老周頭親自點火,火光從爐口噴出,映紅了他滿是皺紋的臉。
「燒起來了!燒起來了!」工人們低聲歡呼。
謝青山站在不遠處的山坡上,看著那團火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在這個時代,掌握鍊鐵技術,就等於掌握了戰爭的主動權。
涼州有了自己的鋼鐵,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邊疆窮州。
但這也意味著,他與朝廷的對抗將從暗處轉嚮明處。一旦鐵礦暴露,就是徹底決裂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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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許二壯走到他身邊,「爐子燒起來了,三天後就能出第一爐鐵水。」
「好。」謝青山收斂心緒,「出鐵後,先鑄造農具。鐮刀、鋤頭、犁鏵,要做得比市麵上好,然後通過商會賣到各地去。」
許二壯一愣:「賣出去?那不是暴露了嗎?」
「不會。」謝青山解釋,「我們隻說這些農具是從江南採購的,或者是從草原換來的。涼州商會現在商路四通八達,冇人會懷疑。賣農具有兩個好處:一是賺錢,二是測試我們的鋼鐵質量。如果百姓用了都說好,就說明我們的鐵質量過關。」
「那兵器呢?」
「兵器暫時不造。」謝青山道,「先儲備生鐵和鋼坯,等需要的時候再打造。現在最重要的是積累原料,訓練工匠。讓老周頭多帶些徒弟,把鍊鐵、鍊鋼的技術傳下去。」
「明白了。」
就在涼州秘密開採鐵礦的同時,京城的局勢一天比一天混亂。
永昌帝中風後,雖然保住了性命,但智力嚴重受損,常常連太子都認不出來。
朝政由以楊廷和為首的七位大臣把持,這七人都是世家大族的代表,開始大肆排除異己。
李敬之被明升暗降,從實權的禮部尚書調任太子少師。一個清貴但無權的閒職。
他每日隻能去東宮給體弱的太子講講經史,對朝政插不上手。
王守正更慘。都察院裡楊黨的禦史聯名彈劾他「濫用職權、誣陷忠良」,雖然查無實據,但還是被停職待查,軟禁在家。
朝中清流一係遭到沉重打擊,寒門出身的官員人人自危。
更嚴重的是,楊黨開始插手軍權。
大同總兵楊振武「擅離職守、私通涼州」的罪名被翻出來,朝廷下旨革去楊振武的一切官職,命其回京待罪。
當然,這道旨意根本送不到涼州,在半路就被青鋒營截下了。
九月初,又一道旨意發往涼州:命涼州同知謝青山,即刻押解楊振武進京,並親自進京述職。
這次送旨的是個老太監,帶著二十名錦衣衛,擺足了欽差的架勢。
謝青山在山陽府衙接旨。
老太監尖著嗓子唸完聖旨,斜眼打量謝青山:「謝大人,接旨吧。收拾收拾,三日後隨咱家進京。」
謝青山跪著冇動:「公公,楊將軍正在邊境巡視,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下官若離任進京,涼州政務無人主持,恐生變故。可否容下官安排妥當,再行赴京?」
老太監臉色一沉:「謝大人,這是聖旨!你敢抗旨?」
「下官不敢。」謝青山抬起頭,神色平靜,「隻是涼州地處邊疆,北有韃靼虎視眈眈,西有草原部落尚未完全歸附。下官身為同知,守土有責,若貿然離任,萬一邊境生亂,誰來負責?」
「這……」
「再者,」謝青山繼續道,「楊將軍是否有罪,尚無定論。他若真是擅離職守,下官自當捉拿。但他若是在邊境禦敵,下官貿然去捉,豈不是自毀長城?請公公回稟朝廷,待下官查明真相,再行定奪。」
老太監氣得臉色發白:「謝青山!你好大的膽子!咱家可是奉旨而來!」
「下官正是奉旨守土。」謝青山不卑不亢,「若朝廷堅持要下官進京,請另派官員接任涼州同知之職。待交接完畢,下官即刻動身。」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老太監知道,現在朝局混亂,誰會願意來涼州這苦寒之地接任?來了也是送死,韃靼隨時可能南下,草原部落也不一定老實。
僵持半晌,老太監終於軟了下來:「那……那楊振武之事,謝大人何時能查明?」
「少則三月,多則半年。」謝青山道,「邊境遼闊,楊將軍行蹤不定,需要時間。」
「半年?太久了!」
「那請朝廷派兵協助搜尋?」謝青山反問。
老太監噎住了。朝廷現在哪還有兵可派?
空閒的一萬五千大軍還在黑風嶺跟土匪耗著呢,據說已經死傷兩千多,還冇打進山寨。
最終,老太監隻能帶著二十名錦衣衛,灰溜溜地回京復命。
送走欽差,林文柏擔憂道:「謝師弟,這麼強硬地頂回去,朝廷會不會直接派兵來?」
「他們冇兵可派。」謝青山冷笑,「就算有,也不敢來。涼州現在有三萬軍隊,裝備精良,士氣正旺。朝廷那些老爺兵,來了也是送死。」
周明軒道:「但我擔心的是,朝廷會從經濟上製裁我們。比如斷絕鹽鐵供應,禁止商隊往來。」
「鹽,我們自己有鹽井。鐵……」謝青山頓了頓,「我們很快也會有。至於商隊,涼州商會已經打通了草原和西域的商路,不依賴內地。」
吳子涵拍手笑道:「這麼說,咱們涼州可以自立了?」
「還不是時候。」謝青山搖頭,「涼州的糧食還不能完全自給,需要從江南購買。兵器裝備雖然能造,但數量還不夠。最重要的是,大義名分。」
他看向眾人:「我們現在還是大周的官員,守的是大周的疆土。一旦公開自立,就是叛賊,天下共討之。百姓會怎麼想?將士們會怎麼想?那些還在觀望的州縣會怎麼想?」
鄭遠點頭:「謝師弟說得對。咱們現在要做的,是積蓄實力,等待時機。」
「什麼時機?」吳子涵問。
謝青山望向東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等京城的那把龍椅,換個人坐。」
九月十五,中秋。
涼州的月亮似乎更圓更大,清輝灑滿山陽城。
許家小院裡,胡氏和李芝芝正忙著做月餅。
麵是白麪,餡是芝麻糖和棗泥,這在以前的涼州,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許承誌已經四歲半了,跟在哥哥身後跑來跑去。
謝青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本《史記》,卻半天冇翻一頁。
他在想京城的事,想李敬之,想王守正,想那個病重在床的老皇帝。
也想到了謝家,想到了那個逼母親改嫁的謝懷仁,想到了冷漠的宗族。
「承宗,吃月餅了。」李芝芝端著一盤剛烤好的月餅走過來,放在石桌上。
月餅烤得金黃,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謝青山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甜香滿口。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中秋,他都是一個人過的。父母早逝,冇有兄弟姐妹,所謂的親戚早已疏遠。
而這一世,他有母親,有繼父,有奶奶,有二叔,有弟弟。
雖然冇有血緣,卻比血緣更親。
「娘,你也吃。」他把月餅掰開一半,遞給李芝芝。
李芝芝接過,眼裡有淚光閃動:「承宗,娘有時候覺得,這一切都像做夢。咱們從謝家的茅屋,搬到許家的土屋,又搬到這府衙大院……娘從來冇想過,能過這樣的日子。」
胡氏也走過來坐下:「芝芝說得對。咱們許家祖祖輩輩都是獵戶,能吃上白麪饃饃就是過年了。現在倒好,天天白米白麪,還有肉吃。這都是承宗帶來的福氣。」
許大倉默默地把一碗燉肉推到謝青山麵前:「多吃點,太費腦子了。」
許二壯則掏出一封信:「承宗,趙文遠從江南捎信來了,還有一船糧食,已經到金城碼頭了。」
謝青山接過信拆開。
趙文遠的字跡依然灑脫,內容卻讓他眉頭微皺。
「青山吾弟:我已隨父親回到江南宗族家。隻是近日不太平。楊黨清查漕運,藉機勒索商賈,趙家也被罰銀五千兩。家父憂心忡忡,欲將江寧府及江南部分產業轉移至涼州。另,京城傳聞,聖上病情加重,恐不久於人世。太子體弱,諸王蠢蠢欲動。朝中大臣分為三派:擁太子派、擁福王派、擁瑞王派。暗流洶湧,恐有钜變。弟在涼州,當早做準備。文遠頓首。」
謝青山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二叔,趙家的船除了糧食,還運了什麼?」
「還有二十箱書籍,說是你以前托他找的。還有些江南的絲綢、瓷器,算是給商會的貨。」許二壯道,「趙文遠還讓帶話,說他下個月親自來涼州,商量在涼州開分號的事。」
「好,等他來了,我親自接待。」
夜深了,許家人都睡下了。
謝青山獨自站在院中,看著天上的明月。
京城的三王之爭,他前世在史書中讀過太多類似的橋段。
每一次皇權更迭,都是一場腥風血雨,都要死很多人。
而這一次,他要做的不是旁觀,而是參與。
涼州是他的根基,三萬軍隊是他的底氣,白龍山的鐵礦是他的王牌。
但還不夠。
他需要更多的盟友,需要更廣泛的支援,需要一個大義名分。
「大人,還冇睡?」楊振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位曾經的朝廷總兵,如今是涼州軍的統帥,也是謝青山最得力的臂膀。
「楊將軍不也冇睡?」
「睡不著啊。」楊振武走過來,也仰頭看月亮,「我在想,如果京城真的亂起來,咱們該怎麼辦。是擁兵自重,還是……」
「還是擇主而事?」謝青山接話。
楊振武點頭:「大人是聰明人,應該知道,光有兵不行,還得有大義。咱們涼州軍再能打,也是大周的兵。如果冇有朝廷的認可,就是叛軍。」
「那楊將軍覺得,太子、福王、瑞王,該選誰?」
楊振武想了想:「太子是正統,但體弱多病,聽說活不過三十。福王是聖上的弟弟,年富力強,在朝中有不少支援者。瑞王是聖上的幼子,才十五歲,母族勢力弱,但據說聰慧仁厚。」
「如果讓將軍選,選誰?」
「我?」楊振武苦笑,「我一個武夫,哪懂這些。但我聽人說,福王性子暴虐,好色貪財;瑞王年紀小,容易受權臣擺佈。太子雖然體弱,但有李敬之這樣的清流支援,也許……」
謝青山搖頭:「太子活不久。如果他即位後很快駕崩,又冇有子嗣,皇位還是會落到福王或瑞王手裡。到時候,咱們擁立太子,就是得罪了新君。」
「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謝青山轉身看著楊振武,「我們不選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楊振武一愣:「不選?那選誰?」
謝青山冇有回答,隻是望著東方的夜空。
那裡,是大周朝的京城,是權力的中心,也是風暴的源頭。
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千裡距離,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看到了一個新時代的曙光。
九月二十八,白龍山地下城。
第一座高爐連續燃燒二十天後,迎來了第一次出鐵。
爐前,老周頭和他的徒弟們緊張地忙碌著。
爐溫已經達到要求,鐵礦石、焦炭、石灰石在高溫下發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礦石中的氧化鐵被還原成鐵水,雜質與石灰石結合形成爐渣。
「開爐!」老周頭一聲令下。
兩個壯漢用長鐵釺撬開出鐵口。
瞬間,熾熱的鐵水如熔岩般奔湧而出,沿著預先挖好的溝槽流入模具。
鐵水呈亮紅色,溫度高達一千五百度,熱浪撲麵而來,照亮了整個山洞。
工人們發出壓抑的歡呼。
成功了!涼州自己煉出了第一爐鐵!
謝青山站在安全距離外,看著那奔流的鐵水,心中湧起豪情。
這是工業的力量,是改變世界的力量。
在這個冷兵器時代,鋼鐵就是國力,就是軍力,就是生存的保障。
鐵水全部流出後,開始冷卻。
模具裡鑄成的是一塊塊生鐵錠,每塊重五十斤,表麵粗糙,但質地均勻。
老周頭用錘子敲下一小塊,仔細檢視斷麵。
斷麵呈灰白色,有細小的石墨片。
「大人,是灰口鐵!品質很好!」老周頭激動得聲音發顫,「這鐵軟硬適中,適合鑄造,也適合鍛打。如果再加一道工序,就能煉成鋼!」
謝青山接過那塊生鐵,沉甸甸的,還帶著餘溫。
「周師傅,這一爐出了多少鐵?」
「大概……三千斤!」老周頭估算著,「如果高爐運行順暢,一個月可以出十爐,那就是三萬斤生鐵!一年就是三十六萬斤!」
三十六萬斤生鐵,可以打造多少兵器?
一副鐵甲重四十斤,可以造九千副。
一把戰刀重五斤,可以造七萬兩千把。
一支長矛頭重三斤,可以造十二萬個。
這還隻是一座高爐的產量。按照規劃,白龍山要建五座高爐,全部投產後,年產生鐵可達一百八十萬斤!
再加上鍊鋼爐……
謝青山彷彿看到,一支全副武裝的鋼鐵雄師,正在涼州大地上崛起。
「周師傅,鍊鋼的事要抓緊。」他囑咐道,「我們需要的不隻是生鐵,更是鋼。鋼刀、鋼甲、鋼弩,這些纔是戰場上的利器。」
「大人放心!」老周頭拍著胸脯,「給我三個月,我一定把鋼煉出來!」
從地下城出來,謝青山登上白龍山頂。
放眼望去,涼州大地秋色正濃。
農田裡莊稼金黃,道路上車馬往來,城池炊煙裊裊,一片安寧繁榮的景象。
而在這片安寧之下,一場變革正在悄然發生。
白龍山的鐵礦,涼州軍的訓練,商會的擴張,儲備庫的充實……一切都在為那個即將到來的钜變做準備。
京城的老皇帝還能撐多久?三個月?半年?
新君即位後,會對涼州採取什麼政策?是安撫,還是鎮壓?
草原部落是否還會繼續結盟?韃靼是否還會捲土重來?
無數未知,無數變數。
但謝青山心中,卻有一份難得的平靜。
因為他知道,無論風雲如何變幻,涼州已經擁有了自保和發展的能力。
鐵礦在手中,軍隊在麾下,民心在身後。
遠處,一騎快馬從官道飛馳而來,馬上的人揮舞著紅旗,這是緊急軍情的標誌。
謝青山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