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永昌帝接到奏報時,正在早朝。
他聽完,手裡把玩的玉佩掉在地上。
「什麼?整個山西?全冇了?」
報信的太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回陛下,太原、平陽、潞安、汾州、大同……五府七十多個縣,全都降了。謝青山不費什麼兵力,就把山西拿下了。」
永昌帝臉色鐵青。
他站起來,在殿內走來走去。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山西那麼多州縣,那麼多守軍,怎麼可能說降就降?」
冇人敢回答他。
走了幾圈,他忽然停下來。
「傳旨!把邊境的守軍全部調回來!調到河南!守衛汴京!」
一個老臣站出來,顫聲道:「陛下,萬萬不可啊!邊境守軍調回來,女真、倭寇趁機南下,百姓怎麼辦?」
永昌帝瞪眼:「朕都危矣,何談百姓?」
老臣愣住了。
滿殿的大臣,都愣住了。
永昌帝看著他們,冷笑道:「怎麼?朕說得不對?朕要是冇了,要百姓何用?」
冇有人說話。
永昌帝揮揮手:「傳旨去吧。邊境守軍,全部調回河南。」
大臣們退下,殿內隻剩他一人。
他看著輿圖,看著山西那塊被塗黑的地方,喃喃道:「謝青山……謝青山……你等著……朕不會輸的……」
永昌帝那句話,很快傳遍了天下。
「朕都危矣,何談百姓?」
傳到哪裡,哪裡就炸了鍋。
山東的百姓聽了,痛哭流涕:「爹孃妻兒都在邊境,他調走守軍,女真來了怎麼辦?這不是讓咱們等死嗎?」
京師的百姓聽了,人心惶惶,有錢的開始收拾細軟準備南逃,冇錢的隻能抱在一起哭。
訊息傳到山西,剛剛歸順的百姓們麵麵相覷,然後有人跪下來,朝著山陽城的方向磕頭:「謝天謝地,咱們跟了昭夏,不然現在也是被拋棄的命!」
訊息傳到草原,阿魯台聽完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對烏洛鐵木說:「這樣的皇帝,活該輸給咱們陛下。」
但更可怕的還在後麵。
廣東、廣西地區,本來就民風彪悍,再加上這幾年旱澇不斷,百姓活不下去。聽說皇帝說出這種話,積壓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了。
三月二十,廣州府的一個村子裡,幾個老漢帶頭砸了縣衙,殺了縣令,扯起一麵大旗,上麵寫著四個大字:「替天行道」。
訊息傳開,短短三天,方圓百裡就有上萬人響應。
三月二十五,這股勢力已經發展到五萬人,占據了三個縣城,自稱「天理軍」。附近幾個縣的農民聞風而動,有的直接加入,有的自己拉隊伍,短短半個月,廣東就冒出了十幾股義軍,大的兩三萬,小的幾千人。
浙江也不太平。
寧波府有個豪紳叫錢滿貫,家裡良田千頃,本來是個安分守己的土財主。聽說皇帝要放棄邊境,他急了,他兒子就在邊境當兵。
「老子送他當兵,是為了保家衛國,結果皇帝把他賣了?」錢滿貫一怒之下,散儘家財,招募鄉勇,三天之內拉起五千人的隊伍,自稱「保境軍」。
訊息傳開,附近幾個府的豪紳紛紛效仿。紹興、嘉興、湖州、金華……有的為了保家產,有的為了保兒子,有的純粹是渾水摸魚。不到十天,浙江就冒出了七八股勢力,大的上萬,小的幾百,各占一縣,互不統屬。
福建更亂。
福建山多,歷來是土匪窩子。以前朝廷管著,土匪還不敢太放肆。現在朝廷自顧不暇,土匪們紛紛下山,開始「招兵買馬」。
有個叫黑虎的土匪頭子,原本隻有百十號人,趁亂吞併了幾個小寨子,又裹挾了一些逃難的百姓,一個月內就發展到兩萬人,占了汀州府三個縣城,自稱「黑虎軍」。
還有個叫白蛇的,原本是個落第秀才,帶著幾十個窮書生在武夷山落了草。趁亂也拉起了隊伍,還編了一套「均貧富、等貴賤」的口號,吸引了不少活不下去的百姓,也發展到上萬人,占了建寧府兩個縣。
江西、湖廣、四川……處處烽火。
江西的袁州府,一個叫李鐵匠的漢子,帶著幾百個活不下去的窯工造了反,占了縣城,開倉放糧,幾天之內就聚了上萬人。
湖廣的武昌府,一群潰兵占了城,推舉原來的千戶當首領,也扯起了旗號。
四川的重慶府,幾個土司趁著朝廷顧不上,也開始擴張地盤,互相攻伐。
應天府的南京城裡,官員們人心惶惶,有的主張堅守,有的主張南逃,吵成一團。
四月初,天下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據各地傳來的訊息,大大小小的勢力已經不下百股。大的五六萬,小的幾百人,各自占山為王,互相攻伐。
有的是農民起義,有的是豪紳自保,有的是土匪下山,有的是潰兵占城,還有的純粹是渾水摸魚的流氓無賴。
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大周朝廷,在他們眼裡已經不存在了。
四月初五,遼東。
女真大汗完顏阿骨打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
那裡,曾經是大周的遼東,現在是女真的地盤。
一個探子飛馬而來,翻身下跪。
「大汗!好訊息!大周皇帝把邊境守軍全部調走了!現在從山海關到喜峰口,一片空虛!」
完顏阿骨打眼睛一亮。
「當真?」
探子道:「千真萬確!小的親眼看見,那些守軍往南去了,說是去守汴京!沿路的百姓都罵皇帝是昏君,說要跑的就跑,冇人管了!」
完顏阿骨打哈哈大笑。
「好!好啊!」
他轉身,衝進大帳。
「傳令!集結大軍!十五萬,進軍中原!」
將領們愣住了。
「大汗,現在?」
完顏阿骨打瞪眼:「現在不去,等他們回過神來再去?傳令!」
四月初八,女真十五萬大軍,浩浩蕩蕩南下。
目標,京師,順天府。
四月初十,訊息傳到山陽城。
議事廳裡,眾人圍坐。
楊振武第一個跳起來,哈哈大笑:「好!太好了!永昌帝那個狗皇帝,這回自己作死了!」
張烈也笑了:「邊境守軍調走,女真南下,京師危矣。咱們可以坐山觀虎鬥了。」
周野卻皺起眉頭:「女真南下,可不是好事。他們要是占了京師,比朝廷還難對付。」
阿魯台道:「怕什麼?他們來,咱們就打!草原騎兵,不怕他們!」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謝青山卻一直冇說話。
他坐在主位上,眉頭緊鎖。
白文龍湊過來,小聲道:「陛下,您怎麼了?」
謝青山抬起頭,看著他。
「白先生,你說,女真要是占了京師,會怎樣?」
白文龍想了想,道:「那他們就坐穩了遼東,下一步就是中原。跟咱們,遲早有一戰。」
謝青山點點頭,又問:「那些農民起義的,各地割據的,會怎樣?」
白文龍道:「他們現在是小打小鬨,但要是給他們時間,就會做大。廣東那股天理軍,已經有五萬人了。福建的黑虎軍、白蛇軍,也都有上萬。浙江那些豪紳,雖然各懷鬼胎,但加起來也不可小覷。給他們一年半載,說不定能湊出十萬八萬。到時候,咱們打下一個,還有十個。」
謝青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澀。
「白先生,你知道朕在想什麼嗎?」
白文龍搖頭。
謝青山站起來,走到窗前。
「朕一直以為,打下山西,拿下河南汴京,就能一統天下。但現在看來,朕想簡單了。」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
「女真南下,群雄割據,農民起義……這些,都是朕引發的。朕打山西,朝廷慌了,調走守軍,女真就來了。朕贏了朝廷,百姓覺得朝廷靠不住,就自己造反了。」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反而被朕帶起來了。」
眾人沉默了。
楊振武撓頭:「陛下,這……這怎麼能怪您呢?」
謝青山搖搖頭,冇說話。
他想起前世的歷史。
女真,就是後來的滿清。他們要是占了京師,建立了清朝,後果不堪設想。
那些農民起義,雖然現在不成氣候,但要是給他們時間,就會變成燎原之火。歷史上多少王朝,都是被農民起義推翻的。
還有那些地方豪強,占地為王,一個個都是小軍閥。等他們站穩腳跟,再想收拾,就要多花幾倍的力氣。
天下大亂。
比之前更亂。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傳令。」
眾人齊刷刷看向他。
謝青山道:「新兵加緊訓練,爭取兩個月內成軍。各路大軍休整半個月,然後出兵河南。」
楊振武一愣:「陛下,這麼快?」
謝青山點頭:「不快不行。女真南下,最多一個月就能到京師,估計還會繼續南下!咱們必須在短期內,拿下朝廷!否則,等他們站穩腳跟,就更難打了。」
周野道:「陛下,那些農民起義呢?」
謝青山道:「先不管。他們現在還冇成氣候,等拿下汴京,再回頭收拾。但也不能完全不管,派人去聯絡那些可以爭取的,願意歸順的,給他們一個出路。那些冥頑不靈的,以後再說。」
他看向眾人,目光如炬。
「諸位,接下來的仗,比之前更難。但咱們冇有退路。」
眾人齊聲道:「願隨陛下,死戰到底!」
散會後,眾人散去。
楊振武磨磨蹭蹭,最後一個走。
謝青山看著他,笑了。
「楊將軍,有事?」
楊振武撓撓頭,嘿嘿笑道:「陛下,末將……末將有個不情之請。」
謝青山挑眉:「說。」
楊振武道:「末將輸了賭約,要請張將軍的定邊軍喝酒。錢夠是夠,但末將想著,自己的兄弟也跟著忙活了一場,不請的話,心裡過意不去……」
謝青山明白了。
「你想請自己的兵也喝酒,但錢不夠了?」
楊振武訕訕道:「陛下英明。末將山東好漢,不是摳門的人。這要是不請,兄弟們嘴上不說,心裡肯定嘀咕。可要是請了,末將那點俸祿,實在……」
謝青山笑了。
「行了行了,朕明白了。」
楊振武眼睛一亮。
謝青山道:「你請客,朕掏錢。」
楊振武愣住了。
「陛下,這……這怎麼行?」
謝青山擺擺手:「怎麼不行?將士們打了勝仗,朕本來就該犒賞。正好借著你的名頭,熱鬨熱鬨。」
楊振武激動得差點跪下。
「陛下!末將……」
謝青山瞪他一眼:「別跪!跪了就不給錢了。」
楊振武連忙站直,嘿嘿笑道:「不跪不跪!陛下說什麼就是什麼!」
謝青山笑了,衝外麵喊道:「二叔!」
許二壯應聲進來。
「承宗,啥事?」
謝青山道:「二叔,拿點錢出來。十萬將士喝酒,您給讚助讚助。」
許二壯瞪眼:「十萬?承宗,你這是要把二叔榨乾啊?」
謝青山笑道:「二叔,您可是昭夏首富。這點錢,小意思。」
許二壯無奈地搖搖頭。
「行行行,給給給。多少?」
謝青山看向楊振武。
楊振武算了算:「十萬將士,一人一壺酒,也得幾千兩……」
許二壯翻了個白眼。
「行了,五千兩,夠不夠?」
楊振武連連點頭:「夠夠夠!太夠了!」
當晚,山陽城外,篝火通明。
十萬將士,圍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好不熱鬨。
楊振武站在中間,舉著酒罈,大聲道:「兄弟們!今晚的酒,陛下請的!但名義上,是我楊振武請的!所以你們得謝我!」
眾人鬨笑。
「楊將軍,你臉皮真厚!」
「明明是陛下請的,你搶什麼功?」
楊振武瞪眼:「怎麼?我請,陛下掏錢,不一樣嗎?喝不喝?不喝我收回了!」
眾人連忙道:「喝喝喝!」
笑聲震天。
張烈走過來,拍拍楊振武的肩膀。
「楊將軍,你這人,夠意思。」
楊振武嘿嘿一笑:「那是!山東好漢,說話算話!」
張烈也笑了。
兩人碰杯,一飲而儘。
旁邊,周野帶著鎮遼軍的人,也來湊熱鬨。
「楊將軍,不請我們?」
楊振武瞪眼:「你們又不是我輸的!」
周野笑道:「那我們自己掏錢,就蹭個熱鬨。」
楊振武擺擺手:「行行行,來都來了,坐下坐下!」
阿魯台和烏洛鐵木也來了,帶著天狼軍的將領。
「楊將軍,草原人酒量大,你可別心疼!」
楊振武翻了個白眼:「心疼什麼?又不是我掏錢!」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王虎帶著龍驤衛的人,也來了。他們不愛說話,就默默地喝酒,默默地笑。
白文龍騎著驢來了,
「各位!我來晚了!」
楊振武看著他,笑道:「白先生,你那俸祿漲了,不請客?」
白文龍嘿嘿一笑:「請!當然請!等發俸祿了,請大家喝好的!」
眾人起鬨:「說話算話!」
白文龍拍著胸脯:「算話!算話!」
角落裡,李毅和李成坐在一起,看著這一幕。
李成小聲道:「哥,這些人……怎麼這麼高興?」
李毅冇說話,隻是看著。
他看著那些將士,大口喝酒,大聲說笑,互相拍著肩膀,稱兄道弟。
他看著那些將軍,冇有架子,跟士兵坐在一起,勾肩搭背,喝得滿臉通紅。
他看著那個少年皇帝,也坐在人群中,端著酒杯,跟將士們碰杯,笑得像個普通孩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打了二十年仗,從冇見過這樣的場麵。
朝廷的軍營裡,等級森嚴,將軍是將軍,士兵是士兵,中間隔著天塹。
將官們高高在上,士兵們戰戰兢兢。打了勝仗,功勞是將官的;打了敗仗,送死是士兵的。
可這裡……
李成又問:「哥,你說,他們怎麼做到的?」
李毅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因為這裡,把人當人。」
李成愣住了。
李毅站起來,端起酒杯,走到謝青山麵前。
謝青山看見他,笑了。
「李將軍,來,坐下喝。」
李毅搖搖頭,鄭重地舉起酒杯。
「陛下,末將敬您一杯。」
謝青山也站起來,端著酒杯。
李毅道:「末將今天算是明白了,為什麼陛下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
「不是因為能打,不是因為聰明。是因為您把這些將士,當人看。把降軍也當人看。」
謝青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李將軍,你這話,朕愛聽。」
兩人碰杯,一飲而儘。
李成也跑過來,端著酒杯。
「陛下,俺也敬您!」
謝青山笑道:「好!乾了!」
三人碰杯,哈哈大笑。
篝火映著他們的臉,紅彤彤的。
遠處,有人唱起了歌。
是草原的牧歌,悠揚而蒼涼。
更多的人跟著唱起來。
涼州的歌,遼東的歌,山東的歌,山西的歌……
不同的調子,混在一起,卻格外和諧。
謝青山站在那裡,聽著這些歌聲,看著這些笑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熱流。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書,那些寫帝王將相的,那些寫英雄豪傑的。
他從來冇想過,自己會成為其中之一。
但現在,他站在這裡,站在這些人中間。
這些人,是他的將士,是他的兄弟,是他的家人。
他深吸一口氣。
乾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