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榆林城外。
張烈勒馬,看著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池。
榆林,西邊重鎮,城牆高達三丈,全是青石砌成,歷經百年風雨,依然堅固如初。
護城河寬三丈,深不見底,河水泛著粼粼波光。城牆上旌旗招展,隱約可見士兵來回巡邏,戒備森嚴。
「將軍,」副將湊過來,「咱們怎麼打?」
張烈冇說話,隻是看著那座城。
他想起當年在大同時,跟李毅李成打過幾次交道。
那兩人是親兄弟,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當兵,一起升官,感情極好。李毅穩重,善於守城;李成勇猛,善於出擊。兄弟倆配合默契,一個守一個攻,讓人防不勝防。
「傳令,紮營。」張烈道。
副將一愣:「將軍,不攻城?」
張烈搖頭:「不急。先看看。」
大軍紮營,炊煙裊裊升起。帳篷連綿數裡,井然有序。
張烈帶著幾個親兵,繞著榆林城轉了一圈。
他看得仔細,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城牆有多高,護城河有多寬,城門有多厚,角樓有幾座,守軍有多少,巡邏的規律是什麼。
轉了一圈,回到營帳,他心裡已經有了數。
硬攻,損失太大。榆林城防太堅固,強攻的話,就算拿下,也得死傷過半。
得想別的辦法。
他召集眾將,把想法說了。
「諸位,有什麼主意?」
一個副將道:「將軍,末將以為,可以圍而不攻。他們糧草有限,撐不了多久。」
另一個副將道:「不行,咱們時間有限。楊將軍那邊要是先拿下太原,咱們就輸了。」
張烈沉默。
他想起那個賭約,想起楊振武那得意的樣子,想起要請對方將士喝酒。
但他更想起謝青山的話:「速戰速決,拿下兩城。」
不能急。
急了,就會出錯。
他忽然問:「李毅李成,有什麼弱點嗎?」
眾將麵麵相覷。
一個副將想了想,道:「將軍,末將聽說過一件事。李成打仗勇猛,但脾氣暴躁,容易衝動。李毅穩重,但特別疼弟弟,有時候會護短。」
張烈眼睛一亮。
「脾氣暴躁……護短……」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傳令,明天開始,每天在城下罵陣。專罵李成。」
二月十五,辰時。
榆林城下,定邊軍的士兵們列陣而立。
不是攻城,是罵街。
幾個嗓門大的士兵被選出來,站在陣前,扯著嗓子喊。
「李成!縮頭烏龜!出來打啊!」
「李成!你哥管著你,你是不是怕了?」
「李成!你不是勇猛嗎?怎麼不敢出來?」
「李成!你是不是冇斷奶?離了你哥就不敢打仗?」
罵聲一陣接一陣,在城下迴蕩。
城牆上,李成臉色鐵青,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活了三十年,從冇被人這麼罵過。
「將軍!末將請戰!」他衝李毅吼道,「讓我下去砍了那幾個王八蛋!」
李毅皺眉,按住他的肩膀。
「別衝動。他們就是想激你出去。」
李成瞪眼,眼睛裡全是血絲:「他們罵我,我忍不了!哥,你聽聽他們罵的什麼!」
李毅當然聽見了。那些罵聲,一句比一句難聽,句句都往人心窩子裡戳。
但他不能衝動。
「忍不了也得忍。」他沉聲道,「這是打仗,不是打架。你出去,就中計了。」
李成咬牙,忍著。
第二天,罵得更凶了。
「李成!你是不是你哥的跟屁蟲?」
「李成!你冇你哥,就是個廢物!」
「李成!你媳婦在家等著呢,快出來!別讓你媳婦等急了!」
「李成!你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出來打!」
李成的臉都綠了。
他一把抓起刀,就要衝出去。李毅眼疾手快,一把攔住他,被他狠狠推開。
「哥!你別管我!我今天非要砍了他們不可!」
李毅急了,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城牆上迴蕩。
李成捂著臉,愣在那裡,眼睛裡全是不敢置信。
李毅看著他,眼眶也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弟,哥知道你難受。但咱們得忍。忍住了,才能贏。你想想,咱們守的是什麼?是榆林城,是四萬弟兄的命。你衝出去,死了,誰守城?」
李成看著他,眼眶也紅了。
「哥……」
李毅伸出手,攬住他的肩膀,把他抱在懷裡。
「弟,哥就你這麼一個親人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哥怎麼跟爹孃交代?」
李成的眼淚流了下來。
「哥,對不起……」
李毅拍拍他的背。
「冇事。哥在。」
二月十七,罵了三天後。
張烈覺得差不多了。
他正要下令攻城,忽然斥候來報。
「將軍!發現李成帶著三千人,從側門偷偷出城了!」
張烈一愣,隨即眼睛亮了。
「往哪兒去了?」
斥候道:「往咱們糧草營的方向去了。他應該是想燒咱們糧草!」
張烈笑了。
「好!好啊!」
他等的就是這個。
「傳令,龍驤衛的人到了嗎?」
副將道:「到了,昨晚到的,王將軍親自帶隊,一千人。」
張烈道:「讓王將軍帶人龍驤衛,再加上我們的人,去截李成。記住,要活捉!」
王虎領命,帶著三千將士,消失在夜色中。
半個時辰後,李成被五花大綁,押到了張烈麵前。
他渾身是傷,臉上全是血,但眼神還是那麼凶,像一頭被激怒的狼。
「張烈!你要殺就殺,老子皺一下眉頭就不姓李!」
張烈看著他,忽然笑了。
「李將軍,你勇猛,我佩服。但你太衝動了。」
李成瞪眼:「少廢話!」
張烈搖搖頭,讓人把他帶下去。
然後他寫了一封信,讓人射上城樓。
信上隻有一句話:
「李成在我手裡。投降不殺!」
城牆上,李毅拿著那封信,手在發抖。
他站在城樓上,看著城下的敵軍,看著那些黑壓壓的帳篷,看著那麵「定邊」的戰旗。
他身邊,幾個副將都在看著他。
「將軍,怎麼辦?」
李毅沉默。
他想起弟弟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麵的樣子,想起弟弟第一次上戰場時興奮的眼神,想起弟弟每次打完仗都會跑到他麵前邀功的樣子。
他想起爹孃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照顧好你弟弟」。
他閉上眼睛。
這時,一個副將忍不住開口:「將軍,咱們降吧!朝廷不仁,剋扣我們的糧草,冇必要再賣命了!何況李副將還在他們手裡!」
另一個副將也道:「是啊將軍,四萬弟兄的命和李副將的命都係在您一念之間啊!他是您親弟弟!」
又一個副將跪下:「將軍,末將求您了!李副將平時對咱們多好,咱們不能看著他死!」
越來越多的將士跪了下來。
「將軍,降吧!」
「將軍,救李副將!」
「將軍,李副將跟著您這麼多年,您不能不管李副將啊!」
李毅睜開眼睛,看著跪了一地的將士,眼眶通紅。
「你們……你們讓我投降?我守了二十年城,從來冇降過……」
一個老兵抬起頭,滿臉淚痕:「將軍,朝廷昏庸,剋扣軍餉,咱們還要效力嗎?咱們知道您難。但李副將不能死啊!他死了,您這輩子怎麼過?」
李毅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想起弟弟的笑臉,想起弟弟每次喊他「哥」的樣子。
他轉過身,看著城下的敵軍。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打開城門,我一人出去!」
副將們愣住了。
「將軍!」
李毅抬起手,製止了他們。
「我守了二十年城,從來冇降過。」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但我隻有一個弟弟。」
「開城。」
城門緩緩打開。
李毅獨自一人,走出城門。
他走到張烈麵前,跪下。
「罪將李毅,願降。求將軍饒我弟弟一命。」
張烈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扶起李毅。
「李將軍,你們兄弟,都是好樣的。」
他讓人把李成帶過來。
李成一見李毅,就撲過去,抱住他。
「哥!哥!你怎麼……」
李毅拍拍他的背,冇說話。
李成看著他,忽然發現他眼眶通紅,臉上還有淚痕。
他愣住了。
「哥……你哭了?」
李毅冇說話。
李成看著他,又看看那些城牆上跪了一地的守軍,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也跪了下來。
「張將軍,我哥是為了我投降的。你要殺,殺我。別動我哥。」
張烈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李將軍,你們兄弟,都是好樣的。」
他扶起他們。
「陛下說了,隻要是真心歸降的,他都歡迎。你們願意的話,以後就跟著我。不願意的話,我送你們離開,絕不為難。」
李毅愣住了。
李成也愣住了。
「你……你不殺我們?」
張烈搖頭:「殺你們乾什麼?你們是人才,死了可惜。」
李毅看著他,久久不語。
然後他又拜了下來。
「罪將李毅,願為昭夏效犬馬之勞!」
李成也跟著拜下,大聲道:「罪將李成,願為昭夏效犬馬之勞!」
張烈扶起他們。
「好。以後咱們就是兄弟。」
同時間,太原城外。
楊振武急得團團轉。
他已經攻了五天,還冇攻下來。
王剛那老小子,確實有兩下子。守城守得滴水不漏,硬是冇讓他占到便宜。
楊振武用儘了辦法,正麵強攻、側翼包抄、夜襲、火攻,全都試過了,就是攻不進去。
「將軍,」副將湊過來,小心翼翼道,「斥候來報,榆林那邊……拿下了。」
楊振武瞪眼:「什麼?拿下了?」
副將點頭:「八天,張將軍用了八天。李毅李成投降了。」
楊振武愣住了。
八天?
八天就拿下了?
他想起那個賭約,想起自己要請張烈的定邊軍喝酒,想起張烈那得意的樣子。
不行。
不能輸的太慘。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太原城。
城牆上,王剛的身影依稀可見。那老將站在城樓上,看著這邊,像是在嘲笑他。
楊振武握緊拳頭。
「傳令!」他吼道,「明天,老子親自帶隊攻城!」
副將嚇了一跳:「將軍,您親自去?太危險了!」
楊振武瞪眼:「危險什麼危險?老子打過的仗,比你吃過的飯還多!去準備!」
第二天,辰時。
鐵血軍的將士們列陣於太原城下。
楊振武騎在馬上,站在最前麵。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五萬將士。
「兄弟們!」
五萬人齊刷刷看向他。
楊振武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太原城都能聽見。
「榆林那邊,八天拿下了!咱們呢?到現在了,還冇拿下!」
「你們丟不丟人?老子丟人!老子冇臉回去見陛下!」
他的眼睛都紅了。
「今天,老子親自帶隊攻城!誰怕死的,現在可以走!老子不攔著!但今天不拿下太原,老子就不回去了!」
五萬人齊聲怒吼。
「拿下太原!」
「拿下太原!」
「拿下太原!」
吼聲震天。
楊振武拔出刀,指向太原城。
「殺!」
五萬人,如潮水般湧向城牆。
楊振武衝在最前麵,刀光閃過,砍翻一個又一個守軍。
他的身後,鐵血軍的將士們一個個紅了眼,那種不要命的打法,讓城牆上的守軍膽寒。
雲梯搭上城牆,士兵們攀爬而上,被滾石砸下去,又爬上來。
撞車撞擊城門,一下,兩下,三下,城門在顫抖。
投石機的巨石砸在城牆上,轟然作響,震得人站不穩腳。
從早上打到中午,從中午打到下午。
午時三刻,城牆被攻破。
楊振武第一個衝上城牆,渾身浴血,刀都砍捲了刃。
他四處尋找王剛的身影。
終於,在城樓上,他看見了那個老將。
王剛渾身是傷,身邊的親兵已經死光了,隻剩下他一個人,提著刀,站在那兒。
楊振武衝過去,站在他麵前。
「王剛!你輸了!」
王剛看著他,忽然笑了。
「楊振武,你贏了。」
楊振武一愣。
王剛緩緩舉起刀。
刀光閃過。
他自刎了。
鮮血濺在城樓上,濺在楊振武臉上。
楊振武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屍體,久久不語。
然後他單膝跪下,對著那具屍體,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王將軍,你是條漢子。」
他站起來,轉身,大吼道:「太原,拿下了!」
鐵血軍的將士們,齊聲歡呼。
歡呼聲震天,響徹太原城。
二月二十三,捷報先後傳回山陽城。
第一封,是張烈的。
「榆林已下。李毅李成歸降,定邊軍傷亡一千。榆林城防完整,糧草充足。」
謝青山看著捷報,笑了。
「八天,傷亡一千。張將軍打得好。」
第二封,是楊振武的。
「太原已下。王剛自刎,末將敬之。鐵血軍傷亡一萬。太原城破,但民心可用。」
謝青山看著捷報,沉默了一會兒。
九天,傷亡一萬。
楊振武打得慘烈,但拿下來了。
白文龍湊過來,小聲道:「陛下,誰贏了?」
謝青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張將軍贏了。八天對九天。」
白文龍眼睛一亮,嘿嘿笑道:「陛下,那臣的俸祿……」
謝青山瞪他一眼。
「急什麼?等他們回來再說。二十兩銀子,朕還能賴帳不成?」
白文龍訕訕地縮了回去,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謝青山看向窗外,看向榆林和太原的方向。
他想起李毅李成,想起王剛。
「傳令,」他輕聲道,「王剛以將軍之禮厚葬,立碑紀念。他的家人,妥善安置,撫卹加倍。李毅李成,讓他們來山陽,朕要親自見他們。」
林文柏點頭:「是。」
謝青山站在窗前,久久不動。
窗外,春風拂麵,萬物復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