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內,謝青山一夜沒睡。
他盯著輿圖,把每一條路、每一座山、每一場可能發生的戰鬥都想了無數遍。
那五萬人,到底在哪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靠譜 】
遼東的十萬邊軍,會不會真的來?
如果來了,什麼時候到?
四十萬人壓境,雁門關能守多久?
後方怎麼辦?百姓怎麼辦?那些將士的家眷怎麼辦?
一個個問題,像石頭一樣壓在心上。
天亮時,林文柏推門進來,見他還在輿圖前,心疼道:「陛下,您一夜沒睡?」
謝青山搖搖頭:「睡不著。」
林文柏走過去,輕聲道:「陛下,您別太擔心。就算那五萬人真的繞過來了,就算遼東的十萬也來了,咱們也不一定輸。」
謝青山苦笑:「不是輸贏的問題。是那些百姓,那些將士的家眷……他們要是出事,我怎麼跟將士們交代?」
林文柏沉默了。
謝青山忽然問:「林師兄,你說,我是不是太自負了?」
林文柏一愣:「陛下怎麼這麼說?」
謝青山道:「我以為我能算到一切,結果還是被永昌帝擺了一道。他派五萬精銳護糧,讓大部隊慢慢走,吸引我的注意。暗地裡派五萬人繞道,還要從遼東調十萬。我……」
他頓了頓,苦笑道:「我還是太年輕了。」
林文柏看著他,認真道:「陛下,您才十三歲。十三歲,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了不起了。」
謝青山搖搖頭,沒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剛剛放亮。晨光灑在雁門關的城牆上,把那些斑駁的磚石染成金色。
遠處,群山連綿,雲霧繚繞。
那些山後麵,就是正在逼近的敵人。
四十萬人。
他第一次感到,肩膀上的擔子這麼重。
但他不能倒下。
二十三萬軍隊,三十萬百姓,都在看著他。
他必須撐住。
三天後,王虎回來了。
他的臉色比上次還難看。
「陛下,查清楚了。」
謝青山連忙問:「那五萬人在哪兒?」
王虎道:「他們走了東邊那條小路,現在已經到黑鬆林了。再有三五天,就能繞到咱們後方。」
謝青山心裡一沉。
果然。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還有別的訊息嗎?」
王虎猶豫了一下,道:「有。末將還發現一件事。」
「說。」
王虎道:「末將讓人混進朝廷大軍的營地,偷聽到一個訊息。永昌帝已經下令,讓遼東的守軍抽調十萬,火速趕來涼州。」
議事廳裡一片譁然。
楊振武脫口而出:「十萬?那加上原來的,就是四十萬!」
張烈臉色發白:「四十萬對二十三萬,這……」
周明軒喃喃道:「這怎麼打?」
謝青山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
白文龍看著他,輕聲道:「陛下?」
謝青山抬起頭。
他的眼神很平靜。
「慌什麼?」
眾人愣住了。
謝青山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四十萬又怎樣?他們人多,但咱們有地利。雁門關易守難攻,他們來多少,也得拿人命填。」
他指著黑鬆林的位置:「那五萬人,派兵去堵。楊將軍,你帶三萬人,去黑鬆林。不用打,守住就行。等他們把糧草耗光,自然就退了。」
楊振武精神一振:「是!」
謝青山又指著遼東的方向:「遼東的十萬邊軍,從駐地趕到涼州,至少需要一個月。一個月,夠咱們做很多事了。」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
「諸位,這一仗,不好打。但咱們打了這麼多仗,哪一仗好打過?」
眾人麵麵相覷,眼中漸漸有了光。
謝青山一字一句道:
「昭夏的將士,不怕打仗。昭夏的百姓,不怕打仗。我這個皇帝,也不怕打仗。」
「他們來多少,咱們打多少。」
「打到他們怕為止。」
眾人齊聲道:「願隨陛下,死戰到底!」
散會後,楊振武回了營帳又出來散步。
他一個人在城牆上走了很久。
天已經黑了,月亮還沒出來,隻有滿天的星鬥。
城牆上很安靜,隻有巡邏的士兵偶爾走過。
看見他,都恭敬地行禮,他擺擺手,繼續走自己的。
走到一處偏僻的角落,他停下來,靠著牆垛,看著遠處的夜色。
那裡,是山東的方向。
他的老家。
他想起家裡的老妻,想起那幾張稚嫩的臉,大兒子十二了,小兒子才八歲,最小的閨女剛會走路。
他想起離開家的那天,老妻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卻什麼都沒說,隻是幫他整理衣襟。他想起小兒子抱著他的腿,不讓他走,大兒子懂事地把他拉開。
他想起剛出生不久的小閨女,還不會叫人,隻是睜著大眼睛看他。
「爹打完仗就回來。」他是這麼說的。
可這一仗,能打完嗎?
四十萬人。
他打了二十年仗,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楊振武從懷裡摸出一封信。
那是他昨晚寫的,給老妻的信。
信上寫著他這幾年的俸祿和賞銀藏在哪兒,寫著如果他不在了,讓他老妻帶著孩子回孃家,或者改嫁也行,別苦了自己和孩子。
他寫了很多,又覺得寫什麼都不夠。
最後,他隻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話:
「得遇明主,此生無憾。」
他把信摺好,塞回懷裡。
然後他轉身,走下城牆。
營帳裡,一個親兵正在等他。
那是跟了他五年的老兵,姓孫,山東老鄉,沉默寡言,但最可靠。
「孫二。」
親兵站起來:「將軍。」
楊振武從懷裡掏出那封信,又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包。
「這些,你拿著。」
孫二愣住了:「將軍,這是……」
楊振武道:「信給我媳婦,銀子也給她。告訴她,別等我,好好過日子。」
孫二臉色變了:「將軍,您這是……」
楊振武拍拍他的肩:「這一仗,不好打。我身為主帥,得跟將士們共存亡。但你不能死,你得活著回去,幫我照顧家裡。」
孫二眼眶紅了:「將軍,俺不走!俺跟著您!」
楊振武瞪眼:「這是軍令!」
孫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楊振武把那封信和小包塞到他懷裡,聲音放軟了些。
「孫二,你跟了我五年,我信得過你。我家裡的情況,你都知道。我不在了,你幫我照看著點。逢年過節,去給我媳婦磕個頭,給孩子們買點糖。」
孫二抱著包袱,眼淚流了下來。
「將軍……」
楊振武轉過身,不看他。
「去吧。今晚就走,別讓人看見。」
孫二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楊振武回頭,罵道:「還不快滾!」
孫二撲通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跑了。
跑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夜色裡,楊振武站在那裡,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
孫二咬著牙,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楊振武一個人站在營帳裡,站了很久。
月亮出來了,冷冷地照著。
他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山東那邊,也能看到這輪月亮吧?
他想起老妻,想起孩子們,想起那個還沒學會叫爹的小閨女。
他笑了笑。
「等打完仗,要是能活著,老子風風光光回去接你們。」
他喃喃道。
「要是死了……」
他頓了頓,搖搖頭。
「死了就死了。馬革裹屍,不枉來人世走一遭。」
他深吸一口氣,走出營帳。
外麵,月光如水。
軍令是九月二十到達邊境遼東的。
秋風已涼,營帳外的白樺林黃了大半。
落葉被風捲起,打著旋兒落在校場上,又被士兵們的靴子踩進泥裡。
周野站在點將台上,手裡捏著那封八百裡加急的軍令,已經站了整整一炷香。
「抽調十萬邊軍,火速趕往涼州。」
落款是永昌帝的私印,朱紅如血。
台下的校場上,烏壓壓站滿了將士。五萬人?八萬人?他也數不清了。隻知道從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各營就開始集結,現在已經站滿了整個校場。
將士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這陣仗,都知道要有大動作了。
有人小聲嘀咕:「這是要打哪兒?」
旁邊的人搖搖頭:「不知道。但看周將軍的臉色,不是好事。」
周野的副將湊過來,低聲道:「將軍,人都到齊了。什麼時候出發?」
周野沒說話。
他抬起頭,看向北邊。
那裡,是女真人的地盤。
這些年,女真人一直不太平。雖然不敢大規模南侵,但小股襲擾從未斷過。
去年冬天,一個部落趁著大雪摸過來,燒了三個村子,殺了上百人。他帶兵追了三天三夜,最後還是讓他們跑了。
要是他帶走十萬……
剩下的十萬,能擋住多個部落的女真人嗎?
「將軍?」副將又喊了一聲。
周野回過神,把軍令收進懷裡。
「傳令,各營點驗人數,清點輜重。明日卯時,準時出發。」
副將領命去了。
周野走下點將台,穿過人群,往自己的營帳走去。
所過之處,將士們紛紛行禮。他擺擺手,什麼都沒說。
營帳裡,周野的妻子方氏正在收拾行裝。
她姓方,是遼東本地人,嫁給周野十五年,跟著他從一個小校做到了總兵。這些年聚少離多,但從來沒有怨言。
見他進來,她抬起頭,笑道:「回來了?東西快收拾好了。你看看還有什麼要帶的?」
周野走過去,在榻上坐下。
「坐下,我跟你說幾句話。」
方氏一愣,放下手裡的東西,在他旁邊坐下。
周野沉默了一會兒,道:「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方氏點頭:「我知道。」
周野又道:「涼州那邊,聽說打得厲害。那謝青山,不是一般人。」
方氏輕聲道:「我聽說過。十三歲,當了皇帝。」
周野苦笑:「十三歲。我十三歲的時候,還在放羊。」
方氏看著他,輕聲道:「你是擔心女真人?」
周野點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指著北邊的位置。
「我帶十萬走,剩下十萬守遼東。要是女真人這時候打過來……」
他沒說完,但方氏懂。
她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朝廷讓咱們去,自然有朝廷的道理。皇上總不會拿遼東開玩笑。」
周野搖搖頭,沒說話。
皇上不會拿遼東開玩笑?
那涼州那邊,怎麼就打成這樣了?
他想起這些年朝廷的所作所為,加稅、征糧、派兵,哪一樣不是在拿百姓開玩笑?
可他不能說。
他是朝廷的將軍,隻能聽令。
天快黑了,周野走出營帳。
營地裡到處都是火把,照得如同白晝。將士們還在忙碌,裝車的裝車,餵馬的餵馬,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擦甲。
他一路走,一路看著這些人。
有年輕的,才十幾歲,臉上還帶著稚氣。有年長的,頭髮都白了,還要跟著上戰場。
他想起自己帶兵這些年,見過太多人死在戰場上。
有的連屍首都沒找回來,隻立了個衣冠塚。
有的回來了,卻缺胳膊少腿,一輩子隻能靠人養著。
他忽然有些恍惚。
這些人,跟著他去涼州,有多少能活著回來?
走到營門口,他停下來。
一個老兵正坐在那裡,借著火光補靴子。見他來了,連忙站起來。
「將軍!」
周野點點頭,看著他手裡的靴子。那靴子破得不能再破了,補了又補,補丁摞補丁。
「怎麼不領雙新的?」
老兵憨厚地笑了笑:「領了,捨不得穿,想留給自己的兒子。這雙還能穿。」
周野心裡一酸。
他拍拍老兵的肩,沒說話,轉身走了。
回到營帳,方氏已經收拾好了行裝。一個大包袱,裡麵裝著換洗的衣裳、乾糧、還有一小包她親手做的醬菜。
「路上吃。」她說。
周野接過包袱,看著她。
她比他小五歲,但這些年操勞,眼角已經有了皺紋。
「等我回來。」他說。
方氏點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周野轉身要走,她忽然拉住他的手。
「活著回來。」
周野愣了愣,隨即笑了。
「放心,我命硬。」
九月二十一,卯時。
天剛矇矇亮,十萬大軍開拔。
周野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遼東。
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營地裡的炊煙還沒散盡。他的妻子站在營門口,小小的一個點,看不清表情。
他揮了揮手,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見。
然後他轉身,策馬向前。
大軍浩浩蕩蕩,往西而去。
身後的遼東,隻剩十萬守軍,和一整個隨時可能爆發的女真。
他不知道這一去,還能不能回來。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因為軍令如山。
秋風蕭瑟,吹動旌旗獵獵作響。
遠處,女真人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狼嚎。
周野握緊了韁繩。
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