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劍【正文完】 “——天下……
孫二虎趕忙起身, 抓著滴滴答答往下流血的野兔撓撓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瞧我多粗心大意!真老糊塗了!我這就去處理一下獵物,裴宿啊, 你好好休息休息!”
孫二虎看了好幾眼窩在裴宿懷中的盛驚來, 憋著一口氣, 猶猶豫豫很久。
“煩不煩啊,擋我太陽了啊。”
最後還是盛驚來冇聽到模糊的腳步聲,有些不高興的啞著嗓子趕人。
孫二虎踟躕兩步才低低無奈的歎了口氣,轉身離開。
等孫二虎確實走的遠了, 裴宿才紅著臉輕輕推了推盛驚來。
“……孫大俠已經走遠了,盛驚來, 你可以起來了。”裴宿悶悶道。
盛驚來動了動,裝聾作啞的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繼續仿若無骨的癱在裴宿懷中。
裴宿脖頸粘膩濕熱的難受, 他腦袋往旁邊偏了偏, 側過眼來看盛驚來。
“不要這樣耍無賴。”
盛驚來腦袋靠在裴宿肩膀上,跟裴宿無辜的眨了眨眼,眼睫上的血塊乾涸, 隨著她的動作有些脫落在臉頰上。
殘忍之中遺落幾分天真。
“裴宿,你不愛我了嗎?”
“……我冇有。”
盛驚來眼耷拉下來, “那你為什麼不要我靠著你?難不成是嫌棄我了?”
盛驚來眼底顯而易見的不可置信和破碎受傷。
裴宿憋著氣,感覺盛驚來實在厚臉皮的很。
“……你不要咬我了。”
“很疼嗎?”盛驚來問,“我冇用力啊。”
裴宿紅著臉抿唇垂眸,“……很難受。”
盛驚來立刻麵色痛苦的捂著心口,“我更難受!”
裴宿:“……”
盛驚來現在畢竟身體狀態太差,裴宿也隻敢嘴上說說她兩句,若是盛驚來執意裝傻充愣,他倒也無可奈何, 隻能選擇縱容。
“我們還有多久可以回啟楚?”盛驚來悠哉悠哉的靠在裴宿瘦削的肩膀上,瞥了眼四周花草樹木,隨意道,“嗜血蠱畢竟是南疆巫族最陰險惡毒的蠱蟲,無論如何,鎖雀樓定然有所記載。裴宿啊,你也不要太擔心,就算楊鳴竇那邊冇什麼訊息,熬也能把嗜血蠱熬死,頂多受些折磨苦痛。”
她說的那樣輕鬆,好像渾身是血深受其害的不是她一樣。
裴宿看著她的眼神帶著不可掩飾的心疼。
“你還有我啊。”裴宿輕輕拉過盛驚來的手,垂眸替她一點點的將血跡擦乾淨 ,“不要把苦難說的那樣輕鬆,盛驚來,你現在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你越是這樣表現的不在乎,在意你的人就越是心疼。”
“張大俠,孫大俠,還有楊樓主,他們都是你的朋友,你這樣,實在叫他們擔心。”
裴宿身側垂落一縷烏髮,盛驚來用乾淨的另一隻手輕輕抓到臉前,兩根修長的手指隨意夾著發在手中撫摸玩弄,動作很輕。
“還有我,我也會很心疼你。”裴宿的聲音也很輕。
盛驚來將頭發輕輕抓到鼻尖嗅了嗅,看著髮梢,突然張嘴探出舌尖勾著髮尾,嫣紅的舌靈活的將髮捲著帶回嘴裡。
頭皮傳來細微的刺痛,叫裴宿低低“嘶”了一聲。
盛驚來的聲音含糊不清,一雙烏黑的瞳孔卻亮的出奇。
“我隻關心,你對我是什麼感情。”
“你在乎我,就夠了。”
他們靠的很近,四目相對,隱約能聽見彼此心臟傳來的劇烈的跳動和鼻息吐出的熾熱的呼吸。
兩顆心的距離很近,兩個人的距離亦是如此。
“不夠的。”裴宿很輕很輕道,“我更希望,有很多很多人,前赴後繼的來愛你。”
“……”
裴宿說話這句話,看著盛驚來,眼睫忽閃,仿若蝴蝶振翅。
他臉頰泛紅,抿著唇率先移開眼,有幾分不好意思放下來盛驚來的手,將手帕收起來放在懷中。
盛驚來冇忍住笑了出來。
“裴宿,你不經逗啊。”
裴宿眼含嗔怨的瞪了眼盛驚來。
盛驚來定定的看著,嚥了咽口水。
裴宿羞的抬不起頭,趕緊側過臉去推盛驚來,有些氣惱,“成何體統……”
盛驚來眨巴眨巴眼睛,又眨巴眨巴眼睛。
天色將暗的時候,孫二虎終於處理好野兔,燒起了火堆,乾枯的柴火劈裡啪啦的響,肉香味瀰漫開來。
“盛驚來,要不然我們直接去南疆的鎖雀樓罷?”
孫二虎撕扯下來兔腿遞給裴宿,側過頭跟盛驚來建議,“啟楚畢竟太遠了,你身體能撐得到那時候嗎?”
盛驚來張嘴,裴宿餵給她不太熱的肉。
“南疆也不安全啊。”盛驚來嚼著肉,說話含混不清,“而且,我還有事要跟楊鳴竇聊呢,在南疆耽擱時間做什麼?”
“南疆是巫族的地盤,誰能保證外頭冇有巫族的眼線?雖說鎖雀樓確實是天下機關,但誰又能知道裡麵有冇有包藏禍心的細作?長點心行嗎?”
孫二虎被盛驚來又順帶譏諷兩句,憋著一股氣,偏偏她現在身負重傷,孫二虎又不好欺負她反駁兩句,隻能把蠢蠢欲動的話咽回肚子裡。
裴宿側過頭笑著看盛驚來,又遞過去一塊肉,輕聲細語道,“盛驚來,你不要總這樣欺負人啊,孫大俠也是擔心你才這樣建議的。”
盛驚來聽後立刻柔若無骨的又跌倒在裴宿肩頭,好似被裴宿這兩句話傷到般,表情悲痛欲絕。
“裴宿,你居然幫孫二虎說話?難不成你也要跟他一起欺負我嗎?好,我好好的時候不見你這樣維護孫二虎,我一受傷,你就迫不及待的跟他一起打壓我是罷!”
孫二虎剛開始還有所顧忌,怕盛驚來心裡彆扭難受,說話都要再三斟酌,現在看她一副死性不改的模樣,完全放下心來,甚至有些無語。
“裴宿護過我很多次了,盛驚來,你不要這樣一副天塌了的樣子,裴宿自己身體都不怎麼樣,你再這樣壓著他,我看明日就是我拖著你們趕路了。”
盛驚來指尖劃了劃左手手心的落雪梔圖騰,張嘴吃下裴宿又遞過來的兔肉,嘗不出味道的嚼嚼,感受到牙齒的戰栗和刺痛,麵無表情的混著喉嚨湧上來的血一起嚥進肚子裡。
她笑了笑,若無其事的坐好,瞥了眼孫二虎,“我看在裴宿的麵子上不跟你吵。”
孫二虎冷哼一聲,嘴角倒是帶著笑意,繼續捯飭烤兔。
盛驚來身體著實傷的太深,吃幾口就跟裴宿嚷嚷著飽了累了困了,裴宿想要脫下外衫給她墊著叫她先睡下,盛驚來不樂意,非要嫌棄春末夏初的地麵太陰濕冷硬,死活不肯睡,最後裴宿無奈,隻能繼續縱容盛驚來。
盛驚來得償所願的枕著裴宿的大腿,感受到裴宿柔軟的腿肉因為盛驚來的靠近而略顯僵硬,心底一陣快意。
她幾不可察的笑著喟歎,連嗜血蠱在體內啃噬神經血肉都能麵不改色的強壓下去。
臉上的血跡被裴宿輕柔細緻的擦乾淨了,盛驚來鼻翼闔動,隻能聞到裴宿身上清淺的落雪梔香味和淡淡的血腥。
盛驚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滿意的彎著眼睛看裴宿柔和的側臉,修長的睫羽撲閃著,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
盛驚來是幸福而滿意的入睡的。
次日清晨,孫二虎老老實實的替裴宿包紮清理傷口,充當盛驚來的苦力,吭吭哧哧的帶著兩個病患上路。
六日後,盛驚來、裴宿、孫二虎和驅車的張逐潤碰麵。
彼時盛驚來手中的落雪梔已經消退約莫四分之一。
盛驚來始終不願意留在南疆,無論如何也要回啟楚找楊鳴竇,幾人無奈,隻能將此歸結於盛驚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落雪梔對於盛驚來身體的傷害遠比張逐潤他們想象的要可怕。盛驚來頻繁的吐血昏迷,常常痛的發不出聲,渾身顫抖著蜷縮在角落,額角後背冒冷汗,死咬著下唇,每次漫長折磨過後,都彷彿脫了一層皮,經曆一次生死,下唇的血濃豔的綻放,鐵鏽味縈繞著散不開。
裴宿身體也愈發的差。因為要隔一段時間就給盛驚來放一次血,而且他本來根基便不穩,雖說張逐潤從南疆鎖雀樓那兒拿了不少補藥,但是補身體是長久之事,並非一時間就能促成的。
盛驚來痛苦,裴宿體弱,但是兩人的身體卻又離不開對方的滋養,以至於孫二虎和張逐潤想幫忙都無從下手。
真是個難為人的事情。
從南疆回淮州城,比去的時候用的時間短一些。盛驚來不甚在意自己的身體,裴宿已然轉好,不過最近因為放血救人的緣故體虛些。盛驚來叫張逐潤趕路快點,不顧及自己一天吐七八回血,頭暈目眩經脈寸痛,硬生生的將四個月的路程縮短到一個半月。
盛夏,烈陽高懸,綠茵遍野。
盛驚來手心的落雪梔圖騰已經消退一半,她也能很直觀的感受到蠱蟲蝕骨爬行啃咬的速度變慢。
盛驚來臉頰瘦的有些凹陷,因為嗜血蠱的折磨,她這段時間以來吃的不好睡得也差,有心瞞著裴宿也冇辦法。
她吊兒郎當的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樓軟塌上,裴宿坐在她身側,正垂著眼,蔥白修長的指尖替她剝葡萄皮。
“還有半日便能到淮州城,孫大俠已經修書給楊樓主了,到時候我們直接去鎖雀樓便可。”
裴宿聲音輕柔和緩,捏著濕漉漉的葡萄遞到盛驚來嘴邊,柔軟的指腹推著將葡萄送進盛驚來嘴裡。
他今日一身淺綠繡金長袍,布料單薄清透,夏日穿著舒適涼快,盛驚來隨手抓起來裴宿垂落在她身旁的衣角。
衣料柔軟舒適,是常年貢向皇室的江南雲錦,上麵一針一線,都精緻養眼。
盛驚來笑著將葡萄嚥下去,“不用,我叫張逐潤喊楊鳴竇出來找我了。寒光院也快到了,到時候我跟楊鳴竇在車上聊,孫二虎帶你去找你爹孃和你兄長,我身體實在不好,代我向他們道個歉罷。”
裴宿指尖微滯,薄唇輕抿,點了點頭,“你先養身體,爹孃那邊,我會說清楚。”
畢竟這件事情鬨得不小,裴宿覺得,還是有必要跟爹孃說一聲,叫他們知曉此事,不必像自己一樣被矇在鼓裏。
“你的情況,孫大俠已經跟楊樓主說了,楊樓主冇有來信,該是想跟你當麵說清楚。”裴宿又剝了個葡萄遞給盛驚來,聲音帶著安撫,“你不要擔心,鎖雀樓為天下機關,掌管的訊息很多,楊樓主一定能有解決的法子。”
他看著盛驚來眉眼含笑,但態度顯然不甚在意,隻勾著他衣角玩弄,無奈低低歎息,擦淨手上的汁水,抓住盛驚來作亂的手。
“盛驚來,你怎麼不擔心,萬一楊樓主來找你,不是為了救你命,而是為了索你命?”
盛驚來順勢抓住裴宿柔軟的手,捏了捏,輕笑出聲。
“裴宿,你想的很全麵周到,我挺高興啊,至少你冇在我跟祝魚之間選擇擔心祝魚那個蠢貨。”
裴宿嗔怨的看她,“不要這樣背地裡講祝公子壞話,祝公子為人良善,熱情好客,對我們很好啊。”
盛驚來忍住想要出言譏諷的想法,扯出來敷衍的笑。
“我看他對你倒是不錯,對我另說啊。”
裴宿不想跟盛驚來這種嘴硬的人掰扯祝魚如何,回握住她的手,歎了口氣。
“嗜血蠱還未完全消亡,儘量還是不要動用內力。跟楊樓主好好說話,不要一張嘴就對人家出言譏諷,小心被揍啊。”
“你現在比我還脆弱,我真不放心你一個人與人交往。”裴宿擔憂道,“你叫張大俠跟著,千萬不要再找藉口打發張大俠尋清淨,知道嗎?淮州城當年被你攪動的烏煙瘴氣,仇家該是遍地都是了。”
“還有京都也是。不知道他們有冇有得到訊息你已經回來了,不過我想,你今日露麵,不必等到明日,今夜就該有人來探了。”
裴宿本來隻打算叫盛驚來跟楊鳴竇和顏悅色,但是冇辦法,盛驚來在淮州城和京都鬨出來的陳年舊事觸景生情般似的,一股腦湧上心頭。
裴宿越說越擔心,越說越歎息,說到最後,隱約決定不去寒光院,要留在盛驚來身邊看著了。
盛驚來失笑。
“裴宿,你不要把我當小孩啊,我心裡有底,死不了。”
裴宿不讚同的瞪她一眼,“不要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盛驚來看著他,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
“好好好,都聽你的,都聽你的。”
盛驚來心裡盈滿了幸福,嘴角的笑怎麼都收不住,她躺著看裴宿,微微眯了眯眼,刺眼的日光灑在他身上,神聖美好。
小樓在寒光院外停下來,孫二虎和裴宿拎著大包小包下車。他們冇有告訴裴家人裴宿回來的訊息,孫二虎貼心的想,該給他們一個驚喜的。
寒光院跟記憶中冰冷的小院已經大不相同了,門口三兩畝地種滿了瓜果蔬菜,一隻小土狗搖著尾巴趴在地頭,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孫二虎和裴宿,耳朵直直的立著。
裴宿注意到它,彎著眼眸跟它笑笑。
小狗把裴宿善意的笑容當做邀請,立刻從地頭站起來,搖著尾巴興奮的跑向裴宿。
盛驚來站在窗前,挑起來窗簾看裴宿和孫二虎忐忑高興的敲門,不多時,有人高喊一聲,門被打開,是小琴。
她看到裴宿,直接愣住。
裴宿笑著跟她說著什麼。
盛驚來看到,小琴眼眶倏然紅了,渾身顫抖著扶著門轉頭朝著裡麵喊。
又過了片刻,裴家人匆匆忙忙的趕過來。
幾年過去,裴父裴母頭上添了不少銀髮,眼角皺紋也不知不覺明顯起來。裴晟比記憶中的更加黝黑高壯。
幾人都是一身粗布衣裳,但是看著過的都還不錯。
裴宿笑著笑著,眼淚突然大滴大滴的往下掉。
盛驚來遠遠的平靜看著,裴宿站在烈陽下,一身明媚光線將他裹挾。
眼淚折射出刺眼的光點,盛驚來麵無表情的放下窗簾,轉頭看向已經進來了的楊鳴竇。
楊鳴竇仍舊笑著,朝著盛驚來拱手打招呼。
“盛女俠,真是許久未見了,你很狼狽啊。”
盛驚來走向楊鳴竇,眼神平靜如水,在他麵前站住,抬眼跟他對視。
鎖雀樓的人和張逐潤都在小樓外。
屋內安靜到一根針掉下來都能聽見,氣氛莫名的凝滯。
“啊——”
盛驚來毫無預兆的出手,用了自己現在所能用的最大的力氣,手攥成拳頭,狠狠地衝著楊鳴竇的臉頰砸過去。
楊鳴竇冇有躲,生生的挨下來這一拳頭,骨頭血肉傳來刺痛,楊鳴竇一個踉蹌才堪堪站住。
“盛女俠,你真是冰雪聰明啊。”楊鳴竇指腹蹭了蹭嘴角的血和傷口,疼得低聲抽氣。
“我還以為能瞞得過你,畢竟你冇有殺小魚,冇想到……”楊鳴竇冇繼續說下去。
“楊鳴竇,你好大的膽子。”盛驚來語氣平平。
“我膽子再大,哪有你的膽子大?”楊鳴竇輕笑著反問,“盛驚來,謊言說多了,不要把自己騙了。”
“若非是你,裴宿又怎麼可能知道裴家的真相?”
楊鳴竇眯著眼,“不應該啊,盛驚來,我這不是幫了你嗎?若不是我放走羅家小子,你跟裴宿現在能這樣坦誠以待嗎?你難不成真想跟他一輩子虛與委蛇?”
“這不是你該考慮的事情。”盛驚來聲音很輕很輕。
楊鳴竇笑出聲來。
“你我再合作這最後一次,以後江湖險惡,風雲詭譎,替我護著妻兒和小魚罷。”
楊鳴竇替盛驚來在淮州城如夢街盤下來小院,盛驚來在裡麵安心養身體。
裴宿被喊到鎖雀樓,楊鳴竇告訴他,鎖雀樓確實有關於嗜血蠱的記載。
“此蠱雖毒,但若用對法子除去,也並不麻煩。”楊鳴竇溫和道,“想來吳姑娘也是顧念這段情誼的,不然也不會在裴少爺血中留下嗜血蠱的解藥。”
“隻需要裴少爺一點血便可,不出十日,盛驚來定然能好起來。”
裴宿覺得不可思議。
這麼簡單、這麼快嗎?
可是又想到吳雪,裴宿抿了抿唇,悵然若失許久,才勉強笑著應下。
吳雪與他們同路那麼久,裴宿還是不能相信,吳雪真的隻是為了得到玄微才蟄伏在他們身邊的。
可是事實就擺在麵前。
他苦苦思索許久,才泄了氣的歎息。
今日剛跟爹孃和兄長團聚,裴宿惴惴不安的將真相告訴他們,心底也不知道他們會作何感想。
裴父裴母顯然愣了很久很久。
“……盛女俠,比我們想象的要手段多樣。”
良久,裴父才神色複雜的開口。
裴母抱著他,一遍遍的輕輕撫著他的後背,低聲安慰,“你也不要太內疚,你爹和我都能看得出來,你對盛女俠也並非無意。”
“就算冇有盛女俠,裴家最後也難逃一劫。眼下亂世,富極一時的商戶若冇有權臣相護,定然不能存活長久。”裴父沉聲道,“盛女俠這樣做,反倒是陰差陽錯的保下了裴家。”
“是啊,宿兒,而且,我們這樣的生活,其實還蠻幸福的。”裴晟撓撓頭,不好意思道,“盛女俠囑托了鎖雀樓照顧我們,這幾年雖然不如以往有錢,但是一家人在一起,我們就很滿足了!”
“裴少爺如今身體好起來,還能跟我們團聚,已經是老天爺最大的恩賜了。”小琴也笑著,“你也不要太介懷,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再去追究,已經冇什麼意思了,還不如過好當下,過好以後。”
爹孃安慰他,兄長開導他,就連小琴,似乎都對此冇有什麼氣憤的情緒。
裴宿恍惚很久,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端著藥走到了盛驚來的房門口了。
淺淺的藥香搖曳著,隻是身份轉變,現在該吃藥的不是他,而是盛驚來了。
裴宿搖搖頭,將腦袋裡亂七八糟的事情全部壓下去,推門進去。
盛驚來百無聊賴的躺在美人榻上,窗戶被打開,窗台上灑滿陽光,三兩縷落在盛驚來身上。
聽到動靜,盛驚來遲鈍的顫動指尖,側過頭看他。
“我身體快好了。”
裴宿將藥端起來,輕輕攪動著,吹拂上麵騰騰而起的熱氣,笑著點點頭,“我知道。”
盛驚來動了動,坐起身來,拉著裴宿叫他坐在自己身側,很認真的湊近。
“我有件事要跟你講。”
“雖然吳雪背叛我們,但是裴宿,我心底還是冇辦法恨她。她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至少是真心實意的幫我保護過你。”
“她冇辦法離開南疆,為了我的事情,連潘家的仇都冇來得及報。”盛驚來垂下眼瞼,莫名的有些可憐。
“我想等身體好了,幫她報仇。”
“而且,楊鳴竇前兩日告訴我了,我孃的屍身墓碑就在皇陵南三十裡外,這麼多年來,除卻已經式微的母家,再無人祭拜。皇帝無情昏庸,我生母太可憐可悲,我想要皇帝陪我去祭拜她,也好心底無憾。”
裴宿愣了片刻,才又重新笑著愛憐的摸了摸盛驚來的臉頰。
“你要做什麼,我都會支援理解。盛驚來,你是自由的,不要為了誰束手束腳。”
盛驚來呆愣片刻,與裴宿對上眼,看著裴宿眼底的信任柔和,呼吸凝窒片刻,才極快的眨了眨眼,接過來裴宿手中的藥,一口喝完,擦了擦嘴。
“等我回來,我們就留在淮州城罷。”盛驚來輕輕道。
裴宿一愣,“你、你說什麼?”
留在淮州城?
盛驚來點點頭,抿唇過後輕笑著,“你年紀小,戀家很正常,我要是真的強勢把你帶去深山老林,你會怨我的。”
“我纔不要在你心裡變成十惡不赦的壞蛋。裴家在淮州城世代謀生,故人也多,多少有人照應。我把你帶去人生地不熟的地兒,也實在不忍心。”
“你有家人,有根基在淮州城。我孤身一人,漂泊如浮萍,在哪裡都無所謂,隻是要緊挨著你,就能活的恣意啊。”
裴宿怔怔的看著盛驚來。
心底忽然變得格外柔軟。
盛驚來的眉眼比當年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成熟穩重,褪去青澀,仍舊漫不經心,意氣風發。
“……京都水深,務必小心謹慎。”
裴宿放下藥碗,看著盛驚來,輕笑著選擇叮囑她,“我在淮州城,等你回家。”
半月過後,落雪梔圖騰徹底消散,盛驚來去了趟鎖雀樓,回到小院的時候,裴宿發現盛驚來手中拿著玄微。
裴宿一愣。
“鎖雀樓傳來訊息,一月前,長夜林被襲,巫族受創,玄微被偷,下落不明,後來輾轉流落到西域,被令狐德發現買下來,托人送過來了。”盛驚來笑著解釋。
裴宿微微蹙眉,有些擔心,“巫族現如今真是……”
長夜林是巫族最為神聖之地,裴宿不明白為什麼明知道會有覬覦者搶劫偷竊,吳嬋他們還不加固梧桐林陣,還不變換保護長夜林的方式。
可是這也並非他能決定之事。
盛驚來上前捏了捏裴宿的臉頰,叫他短暫的將巫族的事情拋之腦後。
晌午的太陽熾熱又刺眼,盛驚來身上彷彿帶著熱浪,靠近些就感覺暖熱。
她笑的漫不經心,“我去趟京都,約莫十日才能回來。你在家中好好聽話,趁著這幾日跟孫二虎張逐潤好好玩玩,等我回來,他們兩人可能就要去邊疆了,再見麵,不知道又要到什麼時候了。”
裴宿乖乖的點點頭。
“保護好自己。”
盛驚來離開淮州城的當夜,江南盛夏落了一場雨。
裴宿輾轉反側,睡不著覺,耳畔是窗外暴雨劈裡啪啦的砸落的聲音。
小狗蜷縮著在他床邊睡得也不安穩,被暴雨夜的偶爾幾下雷聲嚇的哼哼唧唧。
裴宿掀開被,撐著床榻起身,藉著窗外電閃雷鳴的光亮,將床邊的小狗輕輕抱上床。
他垂著眼安撫著懷中的小狗,眼睫顫了顫,目光又落在床頭那枝落雪梔上。
江南落雨不停,京都陰雲遍佈。
潘家書房,燭火搖曳到後半夜也還未曾熄滅。
潘繼至將桌案上的密信看完,蹙著眉煩躁的揉了揉眉心。
朝政混亂、江湖混濁。
他忙的焦頭爛額之際,本來銷聲匿跡的盛驚來偏偏又悄無聲息都回了江南。
他將剛看完的信放在桌案上的油燈上點燃,看著上麵的字跡被火吞噬才放手。
“潘家這幾年過的真是淒慘啊,潘首輔這樣殫精力竭,看得我真是心裡止不住的憐愛呐。”
一道輕佻戲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嚇的潘繼至臉色倏然一變,立刻抬起頭。
粗壯的雕花房梁上,熟悉的麵容又映入眼簾。
那人譏諷的笑著,手中寒劍泛著凜冽的冷光,肅殺鋒利。
是盛驚來。
三日後,日夜兼程的鎖雀樓密探策馬趕赴千裡之外的一處無名驛站。
他將血跡乾涸的包袱遞給對麵白袍少女。
“潘家潘繼至兄妹之首,女俠托我轉告姑娘一句話。”
那人動了動,一雙眼波瀾不驚的看向密探。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
話音落下,沉默良久,那人才輕輕嗤笑出聲。
“勞煩轉告她,叫她多跟裴宿學學,謙虛些,彆賣弄肚子裡的兩滴墨了。”
七日後,江南又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
一股南疆勢力悄無聲息潛入淮州城鎖雀樓,手段殘忍的殺害了鎖雀樓上下近百人的性命,包括大當家楊鳴竇。
衙門趕過去時,一樓屍橫遍野,屍體上爬滿了肥胖蠕動的蠱蟲。
張逐潤和孫二虎從城裡回來,告訴裴宿,是南疆巫族的嗜血蠱。
裴宿恍惚很久。
“巫族報複心重,好不容易得到的玄微就這樣又被盛驚來拿回去,他們不敢找盛驚來報仇,隻能將怨恨發泄在鎖雀樓身上。”張逐潤安慰他,“不隻是楊樓主遭毒手,南疆主城的鎖雀樓、西域主城的鎖雀樓亦是如此下場。”
孫二虎也歎氣,“還好當時吳雪有些良心,放了盛驚來一馬。”
裴宿捂著心口,才發覺自己驚了一身冷汗。
他顫著眼睫低低呢喃,“是啊,若非吳姑娘心善,怕是盛驚來如今……”
他冇去看鎖雀樓的慘狀,但是光是看著孫二虎和張逐潤這後怕的模樣便也明白,該是觸目驚心的。
這件事情來的快去的也快,淮州城的城主怕此事造成恐慌,出手迅疾果斷,冇幾日便被眾人忘之腦後。
連著幾日的大雨過後,江南的天終於放晴。空氣中瀰漫著清新的花香和泥土的腥香。
走在熱鬨繁華的街巷中,百姓歡笑鬨騰的聲音不絕於耳。
人頭攢動,茶館內,桌案上,水霧繚繞。
一樓滿堂賓客。
說書先生拿著裴宿不久前提過詩詞的摺扇,坐在書案後說的慷慨激昂,唾沫橫飛,繪聲繪色的描繪著當年英雄如過江之鯉的問仙策定榜之比。
“………當年江南一帶聚集了來自啟楚十二城多少有名的俠客,不說昀州城的黃家、新州城的馮家,就連前任武林盟主諸葛從忽都出山一試!不為其他,皆是為了那象征著無上榮耀的問仙策!”
摺扇一開,說書先生撫著鬍鬚,眯著眼回味當時盛況。頓了許久,直到堂下賓客都迫不及待的催促,他才猛然合上摺扇,抓著桌案上的醒木“啪”的一聲響,高昂的聲音立刻蓋住其他紛亂。
“……正當眾人以為,問仙策魁首之位落在武林盟主諸葛從忽身上時,一橫空出世的無名女劍客突然出現在如夢街頭!”
“她年輕清瘦,可卻狂妄自負、目中無人,手中冷劍也並非凡物。”
“一出手!身影詭譎迅疾,劍術出神入化!寒劍劍意凜冽,仿若人劍合一!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真真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劍道之才!”
他繪聲繪色、慷慨激昂的又將當年如夢街盛驚來一戰成名之事誇大其詞講出來,底下聽客聽的連連抽氣驚歎。
張逐潤輕笑著跟孫二虎使了個眼色。
裴宿撐著下巴,彎著眼眸往下看。
說書先生說到後麵,口乾舌燥也不願意停下來,匆匆飲了口茶,摺扇一合,往桌上一拍,一錘定音。
“此前百年、此後百年,再無人能像她盛驚來一樣擔負一名——”
說書先生又故技重施的停住了嘴,留足了懸念。這次,不僅是底下的聽客迫切催促,就連裴宿也有些好奇,坐直了身體,目光落在說書先生身上。
茶香搖曳,人聲鼎沸嘈雜,裴宿發間的落雪梔聖潔精緻。
窗戶傳來一聲輕響。
裴宿下意識轉過頭。
盛驚來抓著玄微,踩在窗台上,墨發高懸,隨風翻飛。眉眼含著漫不經心的笑,意氣風發,自負張狂。
裴宿一愣。
說書先生最後一句話響徹亂糟糟的茶館。
“——天下第一劍!”
2026.1.3 00:10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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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所有老婆立刻馬上為我歡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完結啦!!!!!!!!!!!
感謝老婆們一路陪伴!!!!我一直在哭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