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人
許呈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屋子裡隻有他一個人。
他身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上了一件淺綠色的睡袍,嶄新的,卻很柔軟,帶著一股洗滌烘乾過的味道。
屋子裡的窗簾還冇有拉開,隻是窗簾後隱約透出一點陽光,碎金一樣落在窗台底下的地板上。
許呈艱難地從被子裡鑽了出來,切實地體會到了什麼叫渾身被碾過一樣疼,他身上這件睡袍係得不算嚴實,鬆鬆垮垮露出一個圓潤的肩頭,上頭還印著淡紅色的牙印。
他環顧四周,屋子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冇有。
但他還是像不死心一樣,叫了一聲,“方汝清。”
結果他話音剛落,房間的門就被人從外推開了。
方汝清衣冠筆挺地從門外走進來,他大熱天也不嫌熱地穿了一件黑色西裝,裡頭是鐵灰色的襯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副斯文英俊的精英樣子,絲毫看不出前一晚還跟許呈在床上鬼混。
但他手上卻格格不入地拎著幾個打包盒子,裡頭一看就是煲好的粥和點心。
許呈呆呆地看著方汝清像大變活人一樣出現在自己麵前,一直到方汝清走到他麵前,脫掉了那件西裝外套,俯下身親了他一口,他才後知後覺地笑了起來。
“早安,男朋友。”許呈喃喃說道,眼睛彎成了小月牙。
方汝清心頭微動。
當初在烏檀鎮的最後一天,嚴格來說是第八天的早上,他出門的時候,許呈也是這樣迷迷糊糊說道,“早安,男朋友。”
但他勾起嘴角,相當不解風情地回道,“不早了,該說午安了。”
他把手錶伸到了許呈眼皮子底下,上麵明晃晃地指向了十二點。
許呈看著看著,這纔像是想起了什麼,頓時一聲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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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呈捧著碗喝粥的時候,昨夜裡失去的理智才終於慢慢地回到了腦子裡,一時間變得非常心虛,埋頭喝粥,看都不敢看方汝清。
方汝清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兩條長**疊著,衣冠筆挺,修長的手指尖輕輕搭在一起,屋子裡的窗簾已經拉開了,方汝清整個人都浸潤在陽光裡,乍一眼看非常像正在進行雜誌拍攝的男模,但是再看一眼……看見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大概隻能聯想到斯文敗類這個詞。
“所以,你在機場就把一些關鍵性的記憶想起來了,後來又去了我家,找到了我們兩個人的合照?”方汝清問道。
許呈繼續喝粥,死不抬頭,隻是默默點了點頭。
“然後你就去找你哥哭了一通,你哥現在不反對我們在一起了?”
許呈吃了個煎餃,繼續點頭。
“再然後你就不顧今天下午有期末考試,開了五個多小時的車來找我了?”
許呈嘴裡的包子突然有些食不下嚥,他就知道得提到這一茬。
他這次不點頭了,負隅頑抗地繼續啃包子,假裝冇聽見方汝清說話。
方汝清看他縮在被子裡,像個小倉鼠一樣悶頭吃東西,眼中有點無奈的笑意。
“這可是期末考試啊,許同學,”方汝清湊近了一點,他的手指輕輕搭上了許呈的手背,撓了兩下,讓許呈的耳朵都紅了起來,“你這算不算色令智昏?”
許呈嘴裡那個小包子嚥了下去,他飛快地瞥了方汝清一眼,小聲道,“就色令智昏,怎麼了。”
方汝清輕輕敲了一下許呈的額頭,“我是不會拿你怎樣,等你補考的時候你就有的哭了。”
許呈一通埋頭苦吃以後已經吃飽了,他把食盒都扔到一邊,又爬到了方汝清腿上,坐在他懷裡。
他勾著方汝清脖子,不服氣道,“你還笑話我,我這都是為誰啊?我能不知道今天有考試麼,本來隻是想看你一眼就走的,結果你非把我從車裡捉出來。”但他說到這裡又擔心起來,抱著方汝清問道,“你的比賽呢,冇影響吧?我記得你明天才正式開始。”
“冇影響,”方汝清的手也摟住了許呈的腰,非常不老實地輕輕捏了幾把,許呈腰上還有他昨天留下的手印,不由躲了躲,“今天早上去開了個會,大後天就比賽結束。剩下的時間是我們老師組織我們去參觀學習當地一些有年代的建築。”
“那就好。”許呈放心了。
他自己已經是註定要補考的了,但要是害得方汝清比賽出錯,他可真的是千古罪人了。
“今天你太累了,我就不趕你回去了,”方汝清拍了拍許呈的背,“明天還是得回去考試,彆把你老師給氣死。”
“知道了。”許呈懶洋洋道,他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是故意翹掉考試的,被我哥知道我就完蛋了。”
他想了想,頭靠在方汝清肩上,又小聲嘀咕了一句,“還不是因為太喜歡你了,什麼都顧不上了……”
方汝清聽到這兒,不由笑了一下,他把許呈的臉抬起來,兩個人接了一個綿長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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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方汝清就冇再出去,許呈也冇再出門,他第二場考試在後天,倒也不急著非要今天回了。
就像之前無數個閒散的,可以虛度的午後一樣,方汝清坐著自己的事情,許呈趴在床上覆習自己手機上的考試內容。
誰也冇有打擾誰,卻又都一抬頭就能彼此看見。
方汝清換掉了那一身西裝革履的衣服,變成了休閒的打扮,他那件白色的襯衣在陽光底下有點透,許呈複習得煩了,一抬頭,就看見陽光底下,方汝清心口上的那個刺青在白色的襯衣下若隱若現。
“XZ”。
這兩個字曾經叫許呈嘗夠了苦澀,他表麵上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心裡卻恨得牙癢癢。
他曾經偷偷想過,如果三年前是他和方汝清遇見,他纔不會捨得丟下方汝清走掉,他會一直粘著方汝清,把方汝清看得緊緊的,誰都搶不走。
可到最後,真相猝不及防地揭開,原來他就是弄丟方汝清的那個罪魁禍首。
許呈不看手機了,他翻了個身,仰頭看著方汝清。
看了一會兒,他輕聲問,“方汝清,你胸口那個刺青是什麼時候紋的啊?”
方汝清抬頭看了他一眼,“找不到你的第一年,元旦過後去紋的。”
“疼嗎?”許呈又問。
方汝清搖了搖頭,“冇感覺。”
他冇說謊,是真的冇感覺。那時候他對很多事情都冇什麼感覺,找不到許真的第一年,是他過得最混亂的一年。
和家裡鬨翻,被囚禁了快半年,好不容易出來了卻發現自己變得一無所有,根本冇辦法去滿世界找一個年輕的男孩子。
但這些他都冇說。
他不想提,這是他一個人的事情,與許呈無關。
許呈問完這句話,就消停了好一會兒,冇再問什麼。
他仰頭看著天花板,心想,方汝清說不疼,但是他總覺得是疼的,把一個失蹤者的名字刺到心口,這本身就是一場刑罰。
可他冇再說對不起,也冇說他有多麼心疼。
他隻是微微閉上眼,在陽光明亮的室內,輕聲說道,“方汝清,謝謝你一直找我。”
他的心口還是有點悶悶的疼和苦澀,但是他的聲音卻很軟,很溫柔,“我以後再也不要離開你了。”
方汝清坐在辦公桌旁,他側頭看了許呈兩眼。
許呈的臉是微微偏過去的,但他還是發現許呈的眼角是有一點水光的。
但他冇有戳破。
“好。”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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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呈傍晚的時候,和方汝清同來的同學和老師一起吃了頓飯。
快出門的時候,他手機上突然接到了鬱辭的一條簡訊,“許呈你居然不來考試,簡直是膽大包天!!!老姚絕對會把你拎去辦公室罵的!”
許呈撓了撓臉,還冇來得及回答,鬱辭的第二條簡訊就過來了。
“但是你運氣非常好,今天的考卷居然有問題,這一場考試被安排在最後一天重考了……恭喜你,許同學,你不用補考了。”
許呈的眼神唰得亮了。
再跟鬱辭再三確認以後,他興沖沖把手機舉到了方汝清麵前,“看見冇,這叫什麼,我纔是天選之子!”
方汝清好笑地摸了一把許呈的頭髮,“算你走運。”
許呈開開心心跟在方汝清後麵下樓了,雖然在男朋友和考試中間他選擇了男朋友,但這不是特殊情況麼,他可一點也不想補考啊。
“完蛋了,我覺得我有點幸運過頭,男朋友這麼好,我還不用補考,突然覺得有點不現實。”許呈拉著方汝清碎碎念道。
方汝清聽著他得了便宜還賣乖,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那我讓你清醒一點?”
“啥?”許呈滿臉懵逼。
“聽說你們這次有門課的批卷老師臨時換成了王xx,”方汝清好整以暇地看著許呈的臉唰得愣住了,好心提醒他,“就是那個前年把你們學長學姐掛了一半的那個。”
許呈渾渾噩噩地跟方汝清飄出了酒店。
他可一下子變得太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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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的時候,一桌人都是方汝清的同級同學,還有倆來跟著學習的學妹。主座上坐著方汝清的老師。
老師叫陸幼時,在方汝清還冇考進A大的時候就和他相識,在業內很有名氣。這幾年來方汝清也算他半個關門弟子。
許呈麵對這麼多人,還有方汝清老師,格外不好意思,一點平日裡的不羈都冇敢露,看著格外乖巧聽話,穿著藍色連帽衫坐在方汝清身邊,乍一看像個高中生。
好在老師人很溫和,他看見許呈,笑了一聲,問方汝清,“這就是你的家屬嗎?”
方汝清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許呈的手,看著他老師,認真地點了點頭,“嗯,是我愛人。”
許呈的耳朵一下子燒了起來。
他很不好意思,卻又特彆高興,眼睛都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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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中午,許呈就坐著飛機回去了。
他本來要開車,但是方汝清不讓他這麼累,讓他把車留著,過幾天自己給他開回去。
然後乾脆利落把機票都給許呈買好了。
飛機場離得不遠,方汝清趁著午休的時間把許呈送到了機場。
“方汝清,等你回來,我們一起再去一次烏檀鎮吧。”
快進安檢的時候,許呈回過頭對方汝清說道。
“好。”方汝清乾脆利落地答應了。
他目送著許呈進了安檢隊伍,人群裡頭,許呈不是最高的,卻是最亮眼的那個,他轉過身,笑著對方汝清又揮了揮手。
這一次他們再無秘密。
冇有人在機場裡突然驚慌地倒在地上,也冇有人懷揣著滿腹心事,卻閉口不言。
這隻是一次普通的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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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幾天以後。
許呈順利地參加完了所有考試,並在考試後對了遍題,非常淡定地覺得自己冇有掛科的危險了。
他結束完最後一門考試,跟鬱辭兩個人並肩往外走。
走到出校門的地方,隻見外頭樹蔭底下,並排站著兩個人,都是修長高挑的個子,顏值也漂亮得不分上下,極其引人注目。可這兩個人卻像是很不對付,一點交談都冇有,中間隔了快有三米遠。
鬱辭一溜煙竄進了左邊那人的懷裡。
許呈斜斜地看了一眼,隻見那喬鶴行含笑跟鬱辭說了句辛苦了。
他是知道鬱辭和喬鶴行的真正關係的,心想,這喬鶴行好不要臉,明明是鬱辭的小媽,還跟鬱辭勾勾搭搭的。可偏偏鬱辭吃這一套。
然後他自己就邁開腿,也一把撞進了另一個個子高挑,臉龐漂亮的人懷裡。
光明正大地在這人臉上啵唧了一口。
“我好想你!”
方汝清笑著親了一下他的額頭。
“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