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晚上,沈京墨睡得很不安心。
因為他和蕭閻躺在同一張床上,雖然分著兩條被子,床很大,隔著也很遠,但是這種感覺很詭異。
他把自己裹起來,像蠶蛹一樣,生怕會出現什麼危險的事情,可是蕭閻那頭呼吸沉穩,像是沉睡。
到了後來,實在撐不住了,沈京墨也睡著了。
這時候,蕭閻的眼睛才蹭的一下睜開,坐了起來,他打開床邊的燈,藉著暖暖的光端詳著沈京墨,然後伸出手去摸沈京墨凹陷的臉頰。
他呢喃道:“這世上,隻有我和你才能是師生關係。”
這話,隻有星與月聽到了。
次日一早,沈京墨剛醒,許杭的藥就送過來了。
蕭閻出門辦事,留下廖勤照看沈京墨。沈京墨一邊喝著藥,一邊喚他:“廖先生?”
“沈先生叫我廖勤就行了,我隻是個打雜的,不能讓您喊一句先生的。”
“可……”
“鬼爺會責怪我不懂禮數的。”
沈京墨知道他們這樣的幫派上下規律多,也就遂了他的意思:“廖勤,你們…嗯…鬼爺叫什麼名字?”
廖勤憋笑著回道:“鬼爺臨走吩咐過,這類問題一律不回,要您自己想。”
沈京墨低了低頭,冇想到竟被看穿了,他又問:“那他的年歲呢?”
“不能說。”
“籍貫?”
“不能說。”
“………”沈京墨有些挫敗,真是一點頭緒都冇有。不過,如果那人認識自己,一定也是在賀州認識的吧。
喝完了藥,用過了早膳,廖勤吩咐人收拾,又說:“沈先生,您想去哪裡走走的話,跟我說一下,我安排車接送你。”
沈京墨絲毫不掩飾他的驚訝:“我能出去?”
“您又不是坐牢,當然能出去,”廖勤解釋,“不過我得一直跟著您,也得帶您回來。另外,鬼爺不準你去見那個許先生。”
沈京墨明白了,不過這種狀態已經讓他覺得算不錯了。
“那我想…去濟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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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陰,冇有雨,看起來要下不下的。
許杭拎著藥箱,從黃包車上下來,站在日本領事館的門口,佇立了一會兒。
這是他今日接的第一份病例,來人一說是去日本領事館,他怔愣了一下,還是接了。
本來以為是黑宮惠子要同他說什麼,冇想到進了茶室,看到的是一個穿白色洋裙子的嬌俏小姐。
同樣是千金,顧芳菲給人的感覺很知性,黑宮惠子很性感冷豔,而眼前這個人,著裝一味華麗,層層疊疊。
美則美矣,難以親近。
她正在聞著香爐裡的嫋嫋香氣,看到許杭進來,眼皮也冇有多抬一下,很慵懶地說:“都來了傻站著乾嘛,還不過來給我把脈。”
脾氣倒是挺大。
許杭走上前,拿出看診的東西,她把手往前一擱,許杭的指頭輕輕放在她的脈搏上。
然後就聽見她說:“你就是許杭是吧?”
許杭看她一眼。
“我說哥哥最近怎麼日日跑去藥堂,還喝一些聞著就噁心的藥,才請你過來給我這麼一看。嘖…也實在不怎麼樣嘛,哥哥的胃口是越來越差了。”
哦,原來這個人是章飲溪。許杭一言不發,隻安心診脈。
“不過你也有點心氣兒啊,還知道擺譜,我可是很久冇看到哥哥那麼有耐心了。”
許杭抬起手,脈象他已經探出來了:“章小姐身體好得很,我醫術不精,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章飲溪一聽就嗤之以鼻,把手收回來:“還什麼得意大夫,什麼都看不出來,要你何用?”
許杭不急不躁:“我隻是個普通大夫,看看身體髮膚的小病還湊合,這裡的毛病就看不出來了。”
他指了指腦袋。
“你在罵我?”章飲溪怒目圓瞪。
“這是章小姐自己說的。”
“嗬,我算是知道了,”章飲溪雙手環胸,不可一世地看著許杭,“難怪哥哥對你感興趣,原來是個帶刺兒的。”
她的語氣聽著就很侮辱人,好像自己是什麼野馬,等著被人馴服一般。或者說,她的眼裡,看許杭,如同看一個玩具。
不知道她的針對,是出於一個妹妹對兄長的佔有慾,還是在上位者對平民的蔑視。
“不過你也彆太得意,哥哥嘛,我還不瞭解?圖個新鮮罷了。你要是玩什麼欲擒故縱的把戲,我勸你省省吧,我們在賀州城待不了太久,彆指望待價而沽了,你乾脆一點,哥哥走的時候還能多賞你點錢。”
章飲溪一麵說著,一麵用手扇著香氣,閉上眼很舒服地聞著。
“乾脆?怎麼個乾脆法?”許杭很虛心地問。
“哼,你覺得自己值多少錢,開個價唄。”
許杭卻覺得香爐裡和章飲溪身上的氣味膩得人作嘔,起身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臉上皮笑肉不笑:“章小姐這話說得竟很有道理,一看就有傳說中上海灘八大風煙衚衕裡,一等窯姐的風範,絕不是賀州小地方養的出的。在下開了眼界,會記在心裡的。”
說罷他就拉開移門。
章飲溪活這麼大就冇被人這麼當麵辱罵過,抓著香爐就要丟過去:“你放肆!”
那香爐純銅的,若是砸在人身上必定十分疼痛,章飲溪還是衝著後腦砸過來的。
許杭倒不怕,正想拿藥箱擋,還冇抬手,就被人往旁邊拉了一下,那個香爐失了準頭,砸在門框,裡頭的香灰飛出來,撒了一地。
抬頭一看,擋在自己前麵的,是不知何時出現,眉頭微皺的章修鳴。
不知他何時出現在門外的,一身西裝的他此刻有點點狼狽了,肩膀上和頭髮上沾了香灰粉末。
糟蹋了一身好衣服啊。
章飲溪的表情也僵住了,圓目瞪大,立刻站了起來,一眨不眨看著章修鳴。
章修鳴用手撣了撣,轉身曆目看著章飲溪:“小溪,你越來越過分了。”
“過分的是他!你冇聽他怎麼說我……”
“我不用聽也知道。”章修鳴打斷章飲溪的話,“許先生絕不會主動招惹你,一定是你主動招惹他!快給他賠禮。”
章飲溪彷彿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一般看著章修鳴,指頭狠狠戳向許杭:“我給他賠罪?他配嗎?哥,我是為了你才教訓他的。”
“我的事輪不到你做主,你要是再不道歉,我馬上送你回上海,以後你也彆跟我出來了。”
頗有兄長威嚴的一句話,這個笑麵狼的平日輕鬆表情都收回去,換成說一不二的嚴肅認真,指責妹妹的模樣不容反駁。
章飲溪大約很少見章修鳴這樣,憋著嘴委屈了好一會兒,臉都憋紅了,才跺著腳跑走了:“我不理你了!”
劈裡啪啦一串聲響,傲慢的大小姐動靜很大地表達自己的不滿,躲回房間去了。
章修鳴這才把臉色緩了緩,轉身過來:“許先生,我妹妹不懂事,我替她道歉,改天等我教育好她再給你登門道歉。”
他的半張臉還沾著灰,都冇來得及擦一擦,顯得他這番話發自肺腑,十分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