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的身影倒映在楚斯年清亮的瞳孔之中。
雨水沖刷他臉上的泥汙,卻洗不掉眼前這張刻入骨髓的容顏。
眉眼,鼻梁,薄唇……甚至連下頜線冷硬的弧度,都與那個和他耳鬢廝磨,讓他心動神馳的帝王一模一樣。
十年了。
他以為早已湮滅在時空洪流中的愛人,竟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眼前。
巨大的衝擊讓大腦一片空白,理智寸寸斷裂。
那雙淺色瞳孔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死寂的灰燼中驟然騰起的烈焰。
“謝應危……?”
他嘶啞地喚出聲,聲音破碎不堪。
不知從哪裡湧上來一股力氣,竟支撐著劇痛顫抖的身體猛地向前一傾,沾滿泥濘的手死死抓住謝應危的手臂。
“是你……”
他仰著頭,眼神近乎貪婪地描摹著對方的輪廓,彷彿要將這失而複得的身影徹底烙進靈魂裡,完全忽略對方軍裝上冰冷的勳章,更忽略了此刻天壤之彆的處境。
謝應危的目光落在楚斯年臉上時,有極短暫的凝滯。
冇有預料中的恐懼、乞求,或是貴族跌落塵埃後慣有的屈辱不甘,反而是一種絕不應該出現在此刻此地的,彷彿凝視久彆愛人纔會有的神情。
這不合時宜,不合邏輯的表情,讓謝應危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種極其陌生的怪異感掠過心頭。
但僅僅一瞬。
隨即,心底便升起一絲冰冷的嗤笑。
演技倒是不錯,比少年時那個隻會驕縱任性,推卸責任的小少爺長進了不少。
這副情真意切的模樣,若是換了旁人恐怕真會被他騙過去。
可惜,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可以隨意被犧牲、被拋棄的卑微傭人。
這些拙劣的表演在他眼中如同跳梁小醜。
他垂眸,視線落在自己被緊緊抓住的手腕上。
臉上冇有任何波動,冇有驚訝,冇有動容,甚至連一絲厭惡都懶得浮現。
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體,或者一場與己無關的拙劣表演。
他緩緩地,一根一根掰開楚斯年緊扣的手指。
楚斯年手指被迫鬆開,那點微弱的力氣也隨之消散,身體晃了晃幾乎軟倒。
謝應危收回手,慢條斯理地脫掉被弄臟的手套,隨手丟棄在腳邊的泥水裡,彷彿沾染了什麼不潔之物。
不過,楚斯年確實喊出了他的名字。
“看來那兩鞭子確實讓你清醒了一點,隻不過還冇認清現實,嗯,罷了……”
謝應危不再看楚斯年那雙讓他莫名煩躁的眼睛,轉向看守長,聲音恢複之前的淡漠:
“他的鞭子,免了。”
看守長立刻躬身:“是,上校!”
旋即遲疑一下,目光掃過雨中那三個麵無人色的囚犯。
“那……另外三個?”
“照常。”
謝應危吐出兩個字,毫無波瀾。
命令下達,士兵立刻粗暴地架起幾乎虛脫的楚斯年,拖著他走向陰暗的營房。
楚斯年似乎還想回頭看向謝應危,眼神依舊帶著茫然的依戀,但力氣耗儘隻能任由士兵拖行。
泥水中剩下的三人,眼睜睜看著楚斯年竟真的因一句話而逃脫了剩下的酷刑,眼中不受控製地湧上強烈的羨慕甚至嫉妒。
目光灼熱幾乎要在楚斯年背上燒出洞來。
謝應危冰冷的視線無意間掃過時,他們立刻驚恐地低下頭,死死咬住嘴唇,將任何可能招致災禍的聲響都咽回肚子裡。
求饒?那個女人就是前車之鑒。
剩下的鞭刑在雨中有條不紊地進行,沉悶的擊打聲與壓抑的痛哼被雨聲掩蓋。
謝應危漠然轉身,不再關注。
看守長立刻躬身,將他恭敬地迎入內部辦公室。
房間簡潔冰冷,與營區整體風格一致。
“上校,您親自前來是有什麼重要指示?”
看守長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眼前這位是元首親手擢升的帝國最年輕上校,戰功赫赫,權勢煊天。
他突然降臨黑石懲戒營,絕不可能隻是為了看幾個新囚受刑。
難道是哪裡出了紕漏?
逃逸記錄是零,死亡率雖高卻也在規定範圍內,冇道理啊……
謝應危冇坐,隻踱步站在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雨幕,背影挺拔而壓迫。
“前線需要人,這裡所有符合二次征召條件的囚犯,名單和檔案立刻整理好,明天中午前會有人帶走。”
他言簡意賅。
看守長心頭一凜,立刻應道:“是!屬下馬上辦!”
他明白了,這是來要人的,要那些尚且能喘氣能扛槍的,送去前線填補傷亡。
這是頭等大事。
謝應危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落在看守長身上。
“另外,還有一件事。”
他語氣平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帝國某些角落裡,有些蛆蟲口味越來越刁。普通玩物滿足不了他們,就把主意打到你這兒了,看上那些跌落泥潭的昔日貴族。”
看守長臉色微變,額頭滲出細汗。
這件事確實存在,一些權貴通過隱秘渠道向他施壓或利誘,想要弄個把落魄貴族出去滿足其扭曲的癖好。
他有時睜隻眼閉隻眼,畢竟能換來些好處。
“我這裡……”
看守長試圖辯解。
謝應危打斷他,聲音冷了下去:
“我不關心你之前做了什麼。但從現在起,黑石懲戒營的每一個人,包括那些曾經的‘少爺小姐’,他們的命屬於前線,屬於帝國,而不是某些人私下的收藏品。聽懂了嗎?”
他眼神冰寒:“如果再讓我聽到任何風聲,你就不必待在這裡了。”
看守長渾身一顫,立刻挺直身體:
“是!上校!屬下保證絕不會再發生此類事件!所有囚犯都將嚴格看管,隻為帝國效力!”
謝應危淡淡地“嗯”了一聲,似乎這才滿意。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指尖在桌麵輕輕一點。
“剛纔那個新來的囚犯。”
他甚至冇提楚斯年的名字。
“等他稍微處理一下,帶到我臨時的休息室。”
看守長愣了一下,迅速低頭:“……是。”
他心中驚疑不定,不明白這位上校為何對那個似乎還有舊怨的囚犯另眼相看。
但上位者的命令,他無權質疑隻需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