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春,津門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海河冰層初融。
接連數日,河麵浮起數具腫脹變形的屍體,皆是中國苦力模樣,身上帶著明顯的毆打與虐待痕跡。
最初隻是零星傳聞,直到《大公報》一位膽大的記者冒險追蹤,通過碼頭工人之口拚湊出駭人真相:
這些工人被日本駐屯軍以修建倉庫為名征募,實則被秘密押往海光寺兵營附近某處,強製從事高度機密的軍事工程施工。
工程臨近尾聲,為徹底保密,日軍竟將這批中國工人全部殘忍殺害,趁夜拋屍海河滅跡!
訊息見報,舉市嘩然。
血淋淋的事實撕開中日親善的虛偽麵紗,積壓已久的民族屈辱與憤恨如火山噴發。
南開大學,北洋大學等校學生率先走上街頭。
“反對日本增兵華北!”“嚴懲殺害我族同胞的日本凶手!”“還我海河清白!”的怒吼聲響徹租界與華界交界的街道。
遊行隊伍迅速擴大,工人、店員、市民紛紛加入,彙成憤怒的洪流。
然而當局的反應令人心寒。
在日本領事館的壓力和維持治安的藉口下,天津警察廳竟出動大批警察和保安隊,手持警棍、水龍,甚至調動部分駐軍,對和平請願的學生民眾進行暴力驅散。
棍棒相加,水龍噴射,鮮血染紅初春的街道。
數十名學生骨乾遭逮捕,更多人被列入通緝名單,校園內外一片白色恐怖。
而這場慘劇的元凶,日軍駐屯軍負責該特殊工程的少佐軍官渡邊信一。
因其罪行發生在日租界及日方控製的軍事區域,憑藉領事裁判權的保護,未受任何懲處,更是在日租界的酒樓裡接受同僚的壓驚宴,氣焰囂張。
各校在高壓下被迫暫時停課,但怒火併未熄滅。
在地下學聯和工人團體的組織下,罷課、罷工持續,抵製日貨的浪潮席捲全市。
日商洋行,店鋪門可羅雀,貼滿標語的日貨被當眾焚燬。
請願隊伍轉向天津警察廳,黑壓壓的人群堵在門前,要求當局拿出中國人的骨氣,向日本方麵嚴正交涉,緝拿凶手,收回日本在華非法攫取的種種特權。
警察廳長麵對群情激憤,滿頭大汗,隻能含糊其辭:
“此事涉及外交,需由中央政府與日方嚴正交涉,本廳定當竭力維護國民權益……”
一套官腔打下來,實質行動半點也無。
津門報界此刻展現了風骨。
不僅《大公報》,《益世報》,《庸報》等多家報紙不顧日方威脅與當局的勸誡,連續刊發深度報道,詳細揭露渡邊信一的殘暴行徑。
並尖銳指出,所謂領事裁判權已成為縱容罪惡,踐踏中國主權的護身符。
“海河冤魂泣血,租界凶手逍遙”的標題觸目驚心。
茶樓酒肆,再無往日的絲竹喧嘩,人人麵帶憤懣,議論紛紛。
“小鬼子在咱地盤上殺人,殺了咱們的人,還能跟冇事人一樣?”
民怨如沸水,壓力迅速傳導至北平的軍政當局與南京外交部。
華北局勢本就敏感,此事若處理不當,極易引發全國性的反日風暴,甚至給虎視眈眈的日軍以進一步挑釁的藉口。
在國際上,英美等國雖對日本在華北的擴張心存警惕,但更不願捲入直接衝突。
迫於中國國內巨大的輿論壓力和為避免事態徹底失控,演變成不可收拾的國際事件,日本駐華領事館最終做出讓步——
對外釋出簡短聲明,稱渡邊信一少佐因身體原因及配合相關調查,將暫時脫離現任職務。
隨即,渡邊被從日租界的軍營中轉移至英租界一棟極其豪華,守衛森嚴的高級公寓內。
表麵軟禁接受調查,實則保護。
公寓內外由日本海軍陸戰隊士兵和英租界巡捕房聯合把守,戒備等級比軍營更高。
日方宣稱這是為調查提供便利與安全保證,英美領事館則默許了這一做法,稱之為外交慣例下的臨時措施。
渡邊在公寓內依舊享受著清酒、料理,有專人伺候,隻是暫時失去自由外出的權利。
他毫無反省之意,骨子裡浸透的殖民者傲慢讓他堅信,強者對弱者的生殺予奪是天經地義。
煩悶日甚。
這種軟禁生活剝奪了他尋歡作樂的權力,尤其讓他難以忍受。
他自詡為中國通,尤其酷愛京劇,認為這是東方精妙的消遣。
為了給自己解悶,他決定舉辦一場私人堂會。
點名要最近天津最紅,技藝最絕的慶昇樓戲班來演出。
命令很快通過日本領事館施加到租界工部局。
一封裝幀精美的演出邀請函,連同數額驚人的定金被送到慶昇樓班主手中,點名楚老闆必須出場。
班主知道這是燙手山芋。
去了,會被國人罵為“漢奸”,“為虎作倀”,戲班子名聲掃地,甚至可能被激進分子襲擊。
不去,則可能立刻得罪租界勢力,戲樓被找麻煩,甚至無法在天津立足。
訊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天津衛。
報紙雖未明說,但小道訊息早已繪聲繪色。
“慶昇樓要給日本殺人魔唱堂會!”
“楚老闆要去伺候渡邊了!”
……
類似的標題和議論,在茶樓街巷傳開。
憤怒的民眾湧向慶昇樓。
爛菜葉、臭雞蛋、磚石塊雨點般砸向戲樓的門窗和招牌,朱漆剝落的門板上糊滿了汙穢。
“漢奸!”“走狗!”“戲子無義!”……
怒罵聲震耳欲聾,昔日門庭若市的戲樓前,如今隻剩下一片狼藉。
那些曾經捧場叫好,一擲千金的熟客票友,也紛紛疏遠。
有人隔著老遠指指點點,目光鄙夷。
有人乾脆寫信或托人帶話,痛斥他們毫無民族氣節,言辭激烈,斷絕往來。
戲園裡的上座率肉眼可見地驟降,平常最熱鬨的時候,如今卻隻有零星幾人。
班主一夜白頭,演員們垂頭喪氣,練功吊嗓都少了精氣神。
他們知道,自己接下這份邀請,在許多同胞眼中已經與跪著給敵人遞刀無異。
可那把名為生存的刀,又何嘗不是架在他們自己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