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臨近晌午,林哲彥到底還是硬著頭皮,出現在慶昇樓附近。
父親林鴻漸的命令不容違逆,必須儘快與楚斯年斷乾淨。
這個潛在的麻煩不解決,始終是心頭一根刺,也影響他自己的名聲和前途。
原本打算直接去楚斯年的住處,私下了結,免得在戲樓人多眼雜。
可等他按著兩年前的模糊記憶找去時,卻撲了個空,鄰居說楚老闆一早就去了戲樓排演。
無奈,他隻得又折返慶昇樓。
今日他特意換了身不那麼正式,偏休閒款的淺灰色格紋西裝,冇打領帶,試圖讓自己看起來隨意一些,不那麼引人注目。
避開前廳,繞到側門,想直接去後台找楚斯年。
昨晚舞會上終究是眾目睽睽,許多話不便深說,他總覺得斷得不夠徹底,楚斯年那副冷淡模樣也讓他心裡不踏實。
林哲彥甫一出現在後台入口,那股與戲樓格格不入的洋派氣息就讓幾個眼尖的武行學徒皺起眉頭。
待他開口說要找楚斯年,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楚老闆正在上妝,不見客。”
一個正在擦拭刀槍把子的中年武行直起身,手裡那塊油膩的布巾有意無意地在林哲彥昂貴的皮鞋前晃了晃,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那可是頂頂精細的活兒,最怕人驚擾。您啊要是有事兒,不如等散了戲,楚老闆卸了妝,精神頭好了再來細聊?”
旁邊一個正在給頭盔綁穗子的年輕學徒頭也不抬地接話:
“就是,楚老闆如今可是咱們慶昇樓的台柱子,金貴著呢。上妝的時候,連班主都不敢輕易去叨擾,就怕影響了他老人家待會兒在台上的神兒。這位爺,您體諒體諒?”
小豔秋提著掃帚過來,也不看林哲彥,就悶頭開始掃地。
她掃得格外用力,塵土飛揚,專往林哲彥腳下那片乾淨地磚上招呼,嘴裡還嘟嘟囔囔:
“這地兒怎麼老是掃不乾淨呢?總有那麼些個不請自來的灰撲過來,瞧著就礙眼,掃都掃不儘,呸呸!”
她連“呸”了幾聲,像是被灰塵嗆到,動作誇張。
周圍幾個學徒忍不住低頭竊笑。
林哲彥皺著眉後退兩步,拍了拍褲腿,被這一連串夾槍帶棒,指桑罵槐的話氣得臉色發青。
可算是看明白了,這群下九流的戲子是合起夥來故意給他難堪,攔著不讓見楚斯年。
他強壓怒火,不想失了身份跟這些賤役計較,心中卻對楚斯年更加不滿:
果然是紅了,架子端得十足,連手下人都敢如此放肆!
回想兩年前,隻要自己一來,楚斯年哪怕正在台上,也恨不得立刻卸了妝跑出來相見,何曾有過這般待遇?
他心中冷笑,越發認定楚斯年是在玩欲擒故縱的把戲,或者還在為昨晚的事情賭氣。
真是麻煩。
“哼。”
林哲彥冷哼一聲,也不再跟這些下人糾纏,故意抬高聲音,朝著簾幕緊閉的後台裡麵喊道:
“楚斯年!既然你在忙,那我等你。等你唱完了我再來找你。有些話,今天必須說清楚!”
說完,他拂袖轉身,徑直去了前廳,掏出錢包,直接包下二樓一個正對戲台,位置最佳的包廂。
他倒要看看,他花錢坐在這裡,這戲班子還能把他趕出去不成?
見林哲彥離開,後台入口那幾個人才聚到一起,朝著他離開的方向恨恨地罵開了。
“呸!還有臉來!”
“兩年前差點把楚老闆逼死,現在又想來乾什麼?”
“看他那副人模狗樣的德行,真當自己是什麼香餑餑了?”
“穿得人五人六,骨子裡還不是那副德行!以為楚老闆還跟以前似的,巴巴地貼著他?”
“呸!楚老闆現在可是咱們津門的角兒!是他想見就能見的?”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晦氣!”
“就是!晦氣東西!”
……
他們正罵得起勁,另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側門。
謝應危今日隻穿了一身簡單的藏青色中山裝,臉上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色,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他昨晚幾乎徹夜未眠,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儲物室裡楚斯年那雙泛紅,卻冷靜疏離的眼睛,以及自己那番衝動又越界的言行。
越想越覺懊悔。
他憑什麼對楚斯年的感情生活指手畫腳?
憑什麼因為看見楚斯年可能為舊情人神傷,就怒不可遏,甚至做出將人強行拉走,抵在門上質問這等荒唐行徑?
楚斯年不是他的下屬,不是他的所有物,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
楚斯年有自己的想法和選擇,他憑什麼那樣指責甚至試圖乾涉?
那些洶湧的情緒,那些夾雜著憤怒,心疼與嫉妒的複雜心緒,究竟從何而來?
又有什麼立場爆發?
一想到楚斯年那雙疏離的淺色眸子可能因此蒙上更深的戒備或厭煩,謝應危就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錯了。
是他錯了。
無論他對楚斯年抱有何種連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情感,都不該以那樣的方式表達,更不該試圖去乾涉,去評判對方的選擇與過往。
他需要道歉。
為昨晚的冒犯,為他所有失態的言行。
看到門口聚著一群義憤填膺的戲班人員,謝應危腳步微頓。
那幾個人見到他也是一愣,隨即認出這位就是那天麵對趙二仗義執言的謝少帥,臉上的怒容立刻收斂,換上恭敬又帶著幾分忐忑的神色。
“謝少帥?您……您找楚老闆?”
武行師傅小心翼翼地問。
謝應危點了點頭,語氣平和:
“楚老闆可在?若是在上妝不便打擾,我等他便是。”
戲班眾人連忙道:
“在的在的!正在上妝呢!少帥您先請裡麵坐?”
“不必麻煩,我包個房間等他即可。”
謝應危說著,便抬步往前廳走去。
他心思紛亂,並未留意到戲班眾人有些古怪的眼神。
今天這是怎麼了?討債的和撐腰的都趕一塊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