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終是曲終人散。
賓客們三三兩兩告彆離去,酒店門口的車馬聲漸漸稀疏。
楚斯年換回來時那身大衣,提著裝古琴的琴囊,獨自站在廊簷下,等著侍者幫忙叫黃包車。
秋夜的風帶著寒意,吹動額前幾縷碎髮。
“斯年。”
一道聲音自身側響起。
楚斯年側目,林哲彥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他幾步開外停下,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此時門口人已不多,侍者也暫時走開,正是一個把事情說開的好時機。
林哲彥臉上帶著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微笑,眼神卻銳利地打量著楚斯年:
“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有怨氣,有委屈,我都明白。你和兩年前確實大不一樣,更出色,也更倔強了。”
他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壓低,帶著推心置腹般的誠懇:
“你也知道,上次我離開實在是迫不得已,家裡有家裡的難處。我這次回來是要接手整個林家,擔子很重,方方麵麵都要顧及。”
他話鋒一轉,目光緊鎖楚斯年的臉:
“聽說你現在已是津門首屈一指的青衣,前程似錦。斯年,如果你心裡真的還念著我們過去那一點點情分,我希望你能明事理,懂進退。”
他直起身,語氣變得決絕,甚至帶上一絲警告的意味:
“我們以後就不要再接觸了。橋歸橋,路歸路,對你對我都是最好的選擇。不要再糾纏不清。”
說完,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捏在手裡,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施捨與懷舊的表情:
“不過,我們畢竟有過一段還算美好的時光。這個你拿著。”
他將信封遞向楚斯年。
“裡麵的錢足夠你置辦些像樣的行頭,或者做點小生意。就當是買斷了過去,也算是我對你的一點補償。”
說話間,目光緊緊盯著楚斯年,等著看他的反應。
是像從前那樣,委屈地紅了眼眶,倔強地不肯收?
還是激動地反駁,訴說舊情?
抑或是黯然神傷,默默接受?
然而楚斯年的反應再次出乎意料。
隻是微微蹙了蹙眉,淺色的眸子裡清晰地掠過一絲厭煩,彷彿看到了什麼令人不悅的臟東西。
甚至連信封都冇有多看一眼,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
“林少爺,您多想了。我並未對您餘情未了,過去種種於我而言早已是過眼雲煙。還請您讓一讓,我要回家了。”
話雖如此,當林哲彥執意將信封遞到他麵前時,楚斯年卻並未再推拒。
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接過那個厚厚的信封。
指尖甚至冇有多停留一秒,便隨手塞進大衣內側口袋裡,動作流暢得彷彿接過一張無關緊要的傳單。
林哲彥愣住了。
這……這就收下了?
如此乾脆利落?
冇有半分推辭、委屈或憤怒?
但他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自信與對楚斯年舊有認知的固執,很快又占了上風。
不,不可能。
楚斯年怎麼可能真的放下?
他當年能為自己去死,能在雪地裡站到凍僵,那份癡狂,豈是兩年時間就能磨滅的?
他定然是在強撐,是在用這種冷淡和收錢的行為,來掩飾內心的痛苦和不甘。
或許還有賭氣的成分。
對,一定是這樣。
楚斯年見他不動,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上明顯的不耐:
“林少爺,請讓路。”
看著他冷淡告辭的模樣,林哲彥心中那點被楚斯年出色表演再次勾起的複雜情緒,頓時被一股更強烈的不忿所取代。
劃清界限?
當然要劃清。
這本就是他今晚的目的。
可楚斯年這副彷彿真的毫不在意,甚至帶著厭煩急於擺脫他的姿態,卻像一根細刺紮得他渾身不舒服。
明明該是楚斯年對他念念不忘,苦苦糾纏纔對,怎麼如今倒像是自己成了那個不識趣討人嫌的?
一種近乎本能的不甘與掌控欲湧了上來。
他快步上前,再次攔在楚斯年麵前,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的笑容,語氣刻意放得輕柔,帶著點追憶往昔的曖昧:
“斯年,何必急著走?我們畢竟曾經有過情誼。夜深了,這裡叫車也不方便,我送你回去吧。”
目光落在楚斯年臉上,試圖捕捉一絲鬆動。
“你應該還住在老地方吧?那條巷子,我以前可是經常去接你的。”
楚斯年眉頭蹙得更緊,剛想開口直接拒絕——
“林少爺真是熱心腸。”
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如同浸了秋夜寒霜,自身後傳來。
林哲彥和楚斯年同時轉頭。
謝應危不知何時也來到門口,正站在幾步開外。
他麵色沉靜,目光先是在楚斯年臉上掃過,隨即定在林哲彥身上,最後又沉沉地落回楚斯年那裡。
“夜深了,二位不急著回家,反倒在這裡敘舊?”
謝應危緩步走近,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楚斯年瞥了他一眼,對方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股隱隱的不快卻顯而易見。
他心中暗歎,麵上依舊平靜:“隻是閒聊幾句,正要走。”
謝應危“嗯”了一聲,算是迴應,目光卻再次轉向林哲彥,眼神裡的冷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林哲彥心頭一緊,暗叫不妙。
這位煞神怎麼又來了?
果然,不等他開口,謝應危冰冷的斥責便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林少爺,今晚在宴會上,你不是已經當著眾人的麵,將你與楚老闆的誤會解釋得一清二楚,恨不得立刻撇清關係,劃清界限嗎?
怎麼,這纔過去不到兩個時辰,就忘了自己說過的話,又在這裡拉著楚老闆敘舊?
林家的家教,就是這般出爾反爾,言行不一的嗎?”
林哲彥臉上火辣辣的,被謝應危再次提及宴會上的難堪,又如此不留情麵地嘲諷,心中的火氣也竄了上來。
他強壓著怒意,試圖辯解:“謝少帥,我……”
“楚老闆在這裡等黃包車?”
謝應危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轉向楚斯年。
語氣雖然依舊平淡,卻比方纔對林哲彥說話時明顯多了一絲刻意的生分,彷彿真的隻是出於禮貌。
“天色確實晚了,這邊偏僻,黃包車也不好等。不如我送楚老闆一程?”
他似乎想誇讚一下楚斯年今晚的表演,但話到嘴邊又變得乾巴巴的:
“楚老闆今晚的琴藝和唱腔彆出心裁,令人印象深刻。”
誇是誇了,卻少了之前儲物室裡那種夾雜著怒意的鮮活,更像是一種社交場合上程式化的恭維。
林哲彥看著謝應危這前後反差極大的態度,再聯想到他今晚兩次三番針對自己,心頭那股邪火再也壓不住。
謝應危身份是高,但他林哲彥也是林家未來的掌權人,並非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
謝應危再霸道,還能無緣無故把他怎麼樣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