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既已離開,林哲彥也便暫且將這舊麻煩拋到腦後。
此番回國首要任務是拓展人脈,鞏固根基,為接手家族鋪路。
區區一個戲子,還不值得他耗費太多心神。
他甚至略帶嘲弄地想,楚斯年若是真想玩欲擒故縱,確實比兩年前長進了些。
隻可惜用錯了對象,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被輕易撩撥的毛頭小子。
林哲彥將目光從楚斯年消失的方向收回,重新掛上得體的社交笑容,視線在場內逡巡,很快便鎖定下一個目標——
不遠處正與人交談的謝應危。
這位少帥的分量,林哲彥心知肚明。
回國前做的功課裡,謝應危是必須結交的人物之一。
他整理一下衣襟,端起酒杯,步履自信地走了過去。
“謝少帥,久仰大名。在下林哲彥,剛從英國回來。”
林哲彥笑容滿麵地伸出手,姿態恭敬又不失世家子的風度。
“家父常提起少帥年輕有為,是津門翹楚,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謝應危轉過身,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
伸出手,與林哲彥禮節性地一握,旋即快速鬆開,語氣疏淡:
“林先生,幸會。”
他對謝應危的冷淡並不意外,資料顯示這位少帥性格本就沉穩內斂,甚至有些孤高。
他並不氣餒,開始發揮自己擅長的社交技巧,試圖尋找共同話題。
從津門近日的商貿動態,到英國最新的工業技術,再到賽馬,高爾夫等上流社會的消遣……
林哲彥侃侃而談,言辭風趣,姿態放得恰到好處。
然而,謝應危的迴應始終寥寥,不是簡單的“嗯”、“是嗎”,就是簡短的評價,且明顯帶著一種心不在焉的敷衍。
幾次嘗試下來,林哲彥敏銳地察覺到,謝應危並非天生話少,而是有意在冷落自己,甚至隱隱藏著一絲排斥。
這就奇怪了。
林哲彥自問與謝應危素無瓜葛,更無恩怨,何以初次見麵,對方就如此不假辭色?
他腦中飛速思索,忽然靈光一閃。
莫非是因為楚斯年?
謝應危定然是聽說了當年那場鬨得沸沸揚揚的醜聞,認為自己與戲子廝混,品行不端,有辱門風,這才心生鄙夷不願深交?
想到這裡,林哲彥自覺找到了癥結。
他臉上笑容不變,話鋒卻悄然一轉,狀似無奈地歎了口氣:
“唉,想必謝少帥也聽說過一些關於在下的不實流言。這津門之地人多口雜,有些事情傳來傳去就變了味道。”
他語氣誠懇,帶著幾分被誤解的委屈:
“其實當年,不過是家祖父壽辰,我去梨園挑選賀壽的戲碼,見那戲子……
哦,就是方纔那位楚老闆,當時瘦弱可憐,一時心善多賞了些,平日也多關照幾句。
誰承想竟被傳成那般不堪的模樣,不僅對他本人造成誤解,也給我帶來不少困擾。
好在如今時過境遷,這些無稽之談也該平息了。”
他這番說辭,將當年一場始亂終棄的風流債,輕描淡寫地扭曲成“心善施恩反被訛傳”的冤屈,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暗指楚斯年可能彆有用心。
豈料他話音剛落,一直冷淡以對的謝應危忽然抬眸,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林哲彥。
“流言?林先生倒是會避重就輕。”
他上前半步,距離拉近,氣勢陡然壓下來:
“林家世代書香,講究的是修身齊家,明理守節。林老先生更是津門德高望重的長者。
可我看林先生今日言談舉止,浮誇有餘,沉穩不足,巧言令色,卻無半分林家該有的端方持重。與人初識便急於辯解私德舊聞,更是落了下乘。”
謝應危語速不快,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聽聞林先生留學英倫,學的是商科經濟。西洋人講究契約精神,誠信為本。
可林先生方纔那番說辭避實就虛,推諉責任,與市井潑皮玩弄口舌,顛倒黑白有何分彆?
這便是林先生留洋數載學到的洋派作風?”
他根本不給林哲彥插話的機會,聲音陡然轉厲:
“今日舞會,本是高雅社交之所在。林先生代表林家出席本該謹言慎行,維護門楣清譽。
可你先是與舊日糾葛之人當眾糾纏,言辭曖昧,引人非議。此刻又在我麵前搬弄是非,試圖混淆視聽。
你眼裡可還有半分對主人家杜邦先生的尊重?對在場賓客的尊重?對你林家列祖列宗的尊重?!”
一連串的質問劈頭蓋臉,毫不留情。
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這邊,不明白向來沉穩的謝少帥為何會突然對剛剛歸國的林家少爺發如此大的火。
而且句句誅心,直指對方品行與家風。
林哲彥像是被人迎麵狠狠摑了一巴掌,臉上血色儘褪,又迅速漲得通紅。
他張了張嘴,試圖在謝應危疾風驟雨般的斥責中插入隻言片語為自己辯解,哪怕是挽回一絲顏麵。
可對方氣勢太盛,言辭太利,根本不給他開口的餘地。
“我……”
林哲彥剛擠出一個字。
“夠了!”
謝應危冷聲打斷,目光如寒冰。
“林先生若無事便請自便,謝某還有他事不便奉陪。”
說完,他看也不再看臉色鐵青的林哲彥一眼,轉身,徑直朝著與楚斯年離開時相反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留下林哲彥獨自站在原地,承受著四麵八方投來的含義複雜的視線。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玩味,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重新審視與評估。
這位剛回國本欲大展拳腳的林家少爺,似乎並不如想象中那般八麵玲瓏,了。
反而一露麵就觸了謝少帥的黴頭,被當眾斥責得如此難堪。
林哲彥僵立在原地,握著香檳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杯中的液體晃動著,映出他此刻僵硬而扭曲的麵部表情。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謝應危就是故意讓他當眾下不來台。
可他到底哪裡得罪了這位謝少帥?
林哲彥腦中飛速回放剛纔與謝應危短暫的對話。
自己態度恭敬,言辭得體,試圖拉近關係,甚至在察覺到對方可能的芥蒂時,主動解釋與楚斯年的誤會……
一切按照社交禮儀進行,並無逾矩之處。
難道真是因為那段舊聞,讓謝應危這等身份的人覺得自己品行低劣,不堪為伍,甚至到了需要當場訓斥以示劃清界限的地步?
不,不對。
如果僅僅是鄙視,以謝應危的身份和城府大可以更冷淡地敷衍,完全不必如此大動肝火當眾撕破臉。
這更像是一種遷怒。
遷怒?因何遷怒?
林哲彥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方纔離去的那道白色身影。
楚斯年……
一個荒誕卻又隱隱契合的念頭悄無聲息地鑽入腦海。
難道是因為楚斯年?
少帥與楚斯年,二人之間難道有什麼關係?
所以謝應危看到自己與楚斯年交談,聽到自己那番撇清關係,實則暗貶楚斯年的說辭,纔會如此動怒?
這個念頭讓林哲彥心臟猛地一沉,隨即又覺得荒謬絕倫。
謝應危是什麼人?
霍大帥的義子,手握實權的少帥,前途無量的軍中翹楚。
楚斯年又是什麼人?
一個戲子,一個曾與自己有過不堪過往,聲名狼藉的戲子。
這兩人怎麼可能扯上關係?
就算謝應危一時興起聽過楚斯年的戲,甚至有些欣賞,也絕不可能為了一個戲子,如此不顧身份場合地針對自己這個林家未來的繼承人。
可……
若不是因為這個,又該如何解釋謝應危這近乎失態的敵意?
林哲彥百思不得其解,隻覺得胸中堵著一口惡氣,吐不出又咽不下。
謝應危那番斥責,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他的要害上。
無論哪一條傳出去,都足以讓他在津門上層社交圈初來乍到的形象大打折扣。
他看著謝應危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眼神陰鬱。
這個梁子,算是結下了。
儘管他依舊不明白根由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