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主入口處,傳來一陣更為熱烈而正式的歡迎聲。
今晚的另一位主角——林哲彥,到了。
謝應危幾乎是立刻調轉視線,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銳利望了過去。
林哲彥確實是一副剛從國外回來的摩登派頭。
穿著剪裁極為時髦的淺灰色格子三件套西裝,領口繫著一條墨綠色的真絲領帶,上麵彆著一枚小巧的鑽石領針,與腕上那塊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的瑞士名錶相映成趣。
大約二十七八歲年紀,身材高挑,相貌俊朗,是那種符合東方審美的端正長相,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更添幾分斯文氣質。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亮,嘴角噙著自信而得體的微笑,正與圍攏上來的賓客們握手寒暄,風度翩翩,應對自如,舉手投足間帶著經過良好訓練的社交儀態。
平心而論,林哲彥的外表與氣度堪稱出眾,足以成為這種場合的焦點之一。
然而謝應危見到他的第一眼,心頭便莫名地泛起一絲不喜,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排斥感。
林哲彥顯然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他遊刃有餘地周旋在幾位津門要人和外國領事之間談笑風生。
偶爾爆出幾句流利的英文或法文,引得周圍人連連點頭稱讚。
此次歸國,便是要正式接手林家龐大的產業,今晚的亮相無疑是他迴歸本土社交圈,宣告地位的重要一步。
正聊到興頭上,林哲彥卻敏銳地察覺到,周圍有些賓客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完全集中在他身上。
一些人的目光總是帶著某種微妙的神色,飄向宴會廳的某個角落,隨後又快速收回,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甚至有幾聲極低的議論隱約飄進耳中。
他心中生疑,麵上笑容不變,目光卻順著那些飄忽的視線不動聲色地尋了過去。
角落那張絲絨長沙發上獨自坐著一個人。
一身潔白禮服,在偏暗的光線下依然醒目,身姿挺直,側臉線條優美,正微微低頭,似乎在看手中一份印刷精美的節目單或是什麼,神態專注而安靜。
……有些眼熟。
林哲彥瞳孔微微一縮,臉上的笑容僵硬起來。
楚斯年。
竟然是他。
和林哲彥記憶中兩年前的那個楚斯年相比,眼前之人似乎脫胎換骨了。
記憶裡的楚斯年美則美矣,卻總帶著一股子急於攀附的焦慮和未經世事的稚嫩。
像一株需要依附他物才能存活的菟絲花,被他幾句甜言蜜語和些許小恩小惠便哄得神魂顛倒,做著不切實際的“進門”美夢。
行事偏激,惹人厭煩,最終成了他急於甩脫的麻煩和笑柄。
可現在的楚斯年安靜地坐在那裡,周身卻縈繞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氣場。
依舊容貌出眾,甚至因為褪去了曾經的癡狂與卑微,顯得更加精緻奪目。
但不再浮於表麵,也不是帶著討好意味的皮相之美,而是一種內蘊的,甚至帶著幾分疏離冷感的獨特氣質。
像是被歲月或是什麼徹底洗禮過,洗儘鉛華,露出內裡溫潤而堅硬的玉質。
林哲彥心中首先湧起的是一陣熟悉的煩躁與厭惡。
這個麻煩,怎麼又陰魂不散地出現了。
自己纔剛回國,他怎麼就探聽到了訊息,甚至混進這種級彆的舞會?
難不成這兩年,他還在執迷不悟,想方設法要接近自己?
但緊接著,當他的目光真正落在楚斯年沉靜的側臉上時,煩躁之中竟又不可抑製地摻雜進一絲彆樣的情緒——
驚豔。
是的,驚豔。
拋開過往的成見與麻煩,眼前的楚斯年確實有種動人心魄的魅力,與他記憶中和想象中那個不堪的形象相去甚遠。
眾目睽睽之下,林哲彥知道,自己不能裝作冇看見。
迅速調整好表情,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無懈可擊的社交笑容,甚至帶上一絲彷彿故人重逢的感慨與憐憫。
從路過侍者的托盤裡取過一杯香檳,他端著酒杯,步伐從容地朝著角落沙發走了過去。
“斯年?”
林哲彥在楚斯年麵前站定,微微俯身,用熟稔又帶著點居高臨下關懷的口吻打招呼,聲音溫和:
“好久不見了。你近來可好?”
他刻意拉近距離,以便更清楚地打量眼前人。
湊近了看,楚斯年皮膚白皙細膩,睫毛纖長。
淺色的眸子在抬起看向他時平靜無波,冇有記憶中的狂熱與期盼,也冇有預想中的怨恨與哀傷,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寧靜。
那股獨特而清冷的氣質更加明顯,甚至讓林哲彥原先準備好的話語堵在喉嚨口。
他原本隻當楚斯年是個需要妥善處理掉的麻煩,此刻心底卻不受控製地掠過一絲異樣。
這個人……似乎真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