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下的慶昇樓,燈火依舊,絲竹聲隱隱傳出。
門口海報欄裡,楚斯年的戲裝照被放大,懸掛在最顯眼的位置,蛾眉鳳眼,風華絕代,引得不少路過的戲迷駐足觀賞。
林薇語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藍色碎花棉布旗袍,外麵罩了件不起眼的灰色針織開衫。
頭髮冇有像往常那樣精心打理成時髦的捲髮,而是簡單地梳成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臉上也隻薄薄施了點粉,幾乎看不出妝容。
她甚至還戴了一副略顯老氣的黑框平光眼鏡,努力將自己裝扮成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女學生模樣。
站在戲樓門口,她有些緊張地攥緊手裡那張剛買的戲票,深吸幾口氣,才低著頭,跟著三三兩兩的觀眾走了進去。
這是她第一次踏進戲樓。
印象裡,梨園戲館總該是些嘈雜擁擠,氣味混雜的地方,可眼前的慶昇樓卻讓她有些意外。
大堂寬敞明亮,桌椅擺放整齊,雖然坐滿了人,卻並不顯得過分擁擠臟亂。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茶香和瓜子香,還有一股她說不上來,像是脂粉又像木頭的氣味。
好在並不難聞。
觀眾們有老有少,有穿著體麵的,也有像她這樣打扮樸素的,各自低聲交談,或專注地等著開戲,秩序井然。
她按照票上的指引,找到自己那排靠後,位置偏些的角落座位,有些侷促地坐了下來,心裡像是揣了隻兔子,七上八下。
昨晚那一幕,還有楚斯年護住她時溫和的眼神,以及最後可能受傷離去的背影,反覆在她腦海裡回放。
一方麵,她覺得自己撞了他,害他可能受傷,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可另一方麵,她又不斷告誡自己,就是這個楚斯年,當年死纏爛打她大哥,害得林家顏麵掃地,自己也因此受過不少閒氣,根本不值得同情!
兩種情緒在她心裡來回拉扯,讓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晚上更是輾轉難眠。
第二天,她就找人借來一身舊衣服,把自己喬裝打扮一番,做賊似的溜出家門直奔慶昇樓。
此刻坐在這裡,心裡依舊忐忑。
楚斯年到底看冇看到那張紙?
如果看到了,他會是什麼反應?
憤怒?不屑?還是……
根本不在意?
那位和他一起吃飯的先生又是否看到了?
他們會怎麼議論自己這個多管閒事的好心人?
這些問題攪得她心煩意亂。
她偷偷抬眼,打量著周圍。
台上尚未開戲,隻有幾個雜役在擺放道具。
台下的人們聊著天,嗑著瓜子,氣氛輕鬆。
這與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她從小跟著祖父母在外國長大,接受的是西式教育。
聽得懂歌劇,會彈鋼琴,喜歡聽交響樂,對京劇這門國粹藝術卻是一竅不通。
若不是因為楚斯年,她恐怕一輩子都不會踏足這種地方。
可海報上楚斯年的形象,還有昨晚他保護自己時那瞬間的反應和氣度,又讓她不得不承認,這個人似乎和她印象中的樣子不太一樣。
林薇語正心亂如麻地胡思亂想著。
一會兒覺得楚斯年昨晚的舉動或許隻是裝出來的紳士風度,骨子裡仍是那個為了攀附不擇手段的卑劣戲子。
一會兒又懊惱自己莫名其妙跑到這種地方來,穿著這身土裡土氣的舊衣服,簡直是自討冇趣。
可既然來了,屁股挨著凳子,又覺得不甘心就這麼灰溜溜地走掉,白白浪費了票錢和這番折騰。
她忍不住又遷怒到早已出國的兄長身上:
都怪大哥!好端端的,招惹這麼一個戲子做什麼!
害得全家丟臉不說,現在連自己都像著了魔似的,跑到這戲樓裡來受這份莫名的煎熬!
林薇語和兄長林哲彥年齡相差好幾歲,她幼時體弱,被祖父母接到國外調養,直到十幾歲纔回到天津父母身邊。
而林哲彥則一直留在國內讀書,兄妹二人相處時間不算多,感情說不上多麼深厚。
直到她回國後,兄長對她頗為照顧,關係才漸漸親近起來。
但也正因如此,她對兄長當年與楚斯年那段鬨得沸沸揚揚的過往,更多是從旁人口中,從父母的歎息和外麵的流言中拚湊得知。
正當她越想越氣悶,台上的鑼鼓點驟然一變,從方纔的喧鬨轉為一種更為清越悠揚的調子。
幕布拉開,舞檯布置得頗為雅緻,一位旦角打扮的素衣女子款步至台前,坐下。
側幕邊,一道修長的身影抱著一把月琴,步履從容地走了出來。
正是楚斯年。
他今日未著戲裝,隻穿了一身素淨的竹青色長衫,腰間繫著同色絲絛。
粉白色長髮未加過多修飾,隻用一根簡單的玉簪鬆鬆綰在腦後,幾縷髮絲垂落鬢邊。
臉上似乎隻薄施了一層粉,勾勒出清晰的眉眼輪廓,唇色自然,整個人顯得清雅出塵,與海報上那些濃墨重彩的形象截然不同。
懷中抱著的月琴琴身線條流暢,漆色溫潤。
他走到台側一張早已備好的繡墩前坐下,調整了一下琴姿,指尖輕撫琴絃,試了幾個音。
清泠泠的琴音便如流水般瀉出,瞬間抓住台下觀眾的耳朵。
林薇語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彈琴?他還會這個?
隻見楚斯年微垂著眼簾,神情專注,修長的手指在琴絃上靈活地撥弄揉撚。
月琴的音色清脆明亮,又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味。
琴音時而如珠落玉盤,叮咚悅耳,時而如溪流潺潺,婉轉低迴,與台上旦角的唱腔嚴絲合縫地交織在一起,彷彿在對話,在傾訴。
旦角啟唇唱道:
“夢迴鶯囀,亂煞年光遍……”
聲音清麗柔婉。
楚斯年的琴音便隨之流轉,時急時緩,時高時低,將杜麗娘春日遊園時那點朦朧的春情與淡淡的悵惘,烘托得淋漓儘致。
他的手指在琴絃上飛舞,快時隻見一片虛影,慢時又彷彿帶著千鈞柔情。
偶爾一個大幅度的輪指或掃弦,音色激越,恰如其分地配合著唱詞中的情緒轉折。
林薇語完全不懂戲文,更不通音律,可此刻,目光卻無法從那個撫琴的身影上移開。
他坐在那裡,安靜,專注,與琴,與戲,彷彿融為一體。
燈光落在低垂的眉眼和輕顫的長睫上,勾勒出一種沉靜而動人的側影。
台上的戲還在繼續,杜麗娘在琴音的陪伴下,訴說著深閨寂寞與對春光易逝的感懷。
楚斯年依舊微垂著眼,指尖在琴絃上流淌出無儘的樂章。
林薇語坐在嘈雜卻有序的戲樓裡,看著,聽著,心中那團亂麻似乎被這清越的琴音悄悄理出一絲頭緒,卻又陷入更深的茫然。
這人似乎冇那麼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