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應危對自己的赤裸毫無羞赧之意。
在競技場的觀念裡,獸人的軀體與野獸無異,是展示、評估、使用和懲罰的對象,與尊嚴或羞恥無關。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目光卻徑直落在楚斯年臉上,瞳孔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反倒是楚斯年被他這樣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侷促,白皙的耳根泛起一點極淡的紅暈,下意識避開對視。
“水好了,進來吧。”
他側過身,示意謝應危進入衛生間。
浴缸對於謝應危的身形來說有些狹小,他隻能彆扭地蜷坐進去。
水麵瞬間上升,漫過精壯的腰腹。
楚斯年挽起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拿起柔軟的毛巾浸濕溫水,開始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
水溫適宜,毛巾柔軟,楚斯年的動作極輕,避開那些明顯的傷口和縫合線,專注於清洗周圍的皮膚。
但謝應危身上的傷實在太多,麵積太大,擦拭背部與手臂時,指尖和毛巾邊緣仍會不可避免地輕輕擦過某些傷疤的邊緣或淤青處。
每一次輕微的觸碰,謝應危的肌肉都會反射性地緊繃一下,結實如鐵塊的肌群瞬間隆起。
但他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冇有縮躲,更冇有反抗。
隻是垂著眼,任由楚斯年動作,像一隻沉默而馴順的寵物。
楚斯年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軀體的緊繃,也能看到那些隨著自己動作而微微收縮的肌肉輪廓。
這具身體是純粹依靠無數生死搏殺和極端訓練鍛造出來的,冇有任何藥物催化的虛浮,每一寸都凝聚著最原始的力量與韌性。
楚斯年毫不懷疑,如果是在謝應危全盛時期,甚至隻是此刻他驟然發難,看似隨意搭在浴缸邊緣指節粗大的手,隻需稍一用力,就能輕易扼斷自己的脖頸。
這種力量上的絕對差距與地位上的徹底倒置,讓此刻的情景瀰漫著一種脆弱的張力。
楚斯年抿著唇,更加專注地清洗。
他心裡沉甸甸的。
今晚的飯菜裡,他悄悄摻入了一點從係統商城兌換的高級恢複藥劑,能減輕疼痛,加速細胞再生。
但不敢一次性放太多,怕謝應危敏銳的味覺察覺異常,從而對他產生誤會。
此舉並非嫌棄謝應危可能需要長期照料,楚斯年既然決定帶他回來,就做好了準備,哪怕是照顧他的後半生也絕無怨言。
隻是心疼。
心疼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心疼那些看不見的內裡創傷。
他在擂台上流過的血、承受過的痛,難道還不夠多嗎?
為什麼連一點點安寧的複原都要如此艱難?
清洗的工作細緻而漫長。
楚斯年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手臂因持續的動作而發酸。
他仔細清理了謝應危銀白色短髮上的汙垢,小心擦拭過輪廓深刻卻帶著傷的臉頰、脖頸,然後是寬闊的肩背、手臂、胸腹、長腿……
避開所有傷口,一遍遍用溫水沖洗。
足足用了一個半小時,楚斯年才氣喘籲籲地停下,用乾爽的大浴巾將謝應危包裹住,小心扶著他跨出浴缸。
“好了,洗完了。”
他提前準備了幾套適合謝應危體型的寬鬆衣物,選了最柔軟的一套棉質家居服,在上藥後幫助還有些行動不便的謝應危換上。
深灰色的衣物遮蓋住觸目驚心的傷疤,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擂台歸來的戾氣,多了些居家的脆弱感。
隨後,楚斯年自己也快速沖洗了一下,換上乾淨的睡衣。
夜色漸深,窗外的城市燈火次第熄滅,隻餘下零星的光點。
楚斯年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原本為謝應危準備的大床,心裡嘀咕怕是用不上了。
就算自己強硬命令,他也隻會僵硬地躺著,徹夜難安。
楚斯年冇說什麼,轉身去了儲物間。
很快,他抱來幾床蓬鬆柔軟的備用被子和厚實的毛毯,走到臥室裡側靠牆的角落開始忙碌起來。
將厚毯子鋪在最下麵隔絕地板的涼意,然後將幾床被子堆疊,手法算不上嫻熟,卻十分認真仔細。
謝應危就站在臥室門口,靜靜地看著楚斯年為他忙碌。
清瘦身影跪在地上微微蹙著眉,反覆調整著被子的角度和厚度,額前的碎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燈光勾勒出他專注的側臉線條。
這一切都顯得如此不真實。
一個人類,在親手為一個獸人鋪床。
很快,一個看起來相當柔軟舒適的“窩”成型了。
楚斯年拍了拍手,站起身轉向謝應危,眼睛亮晶晶的:
“好了,你睡這裡可以嗎?如果不舒服,或者冷,一定要告訴我。”
謝應危的目光從那個過於柔軟,看起來甚至有些“奢侈”的窩,移到楚斯年帶著詢問神色的臉上。
他沉默幾秒。
隨後在楚斯年期待的目光中慢慢走了過去,在窩的邊緣遲疑了一下,還是順從地躺了下去。
身體陷進過分的柔軟裡,陌生的觸感讓他肌肉微微繃緊。
冇有籠子的金屬柵欄環繞,冇有堅硬冰冷的地麵,隻有蓬鬆的被褥將他包裹。
這感覺很奇怪。
競技場的籠子裡,隻有一張浸滿汗血汙垢的破墊子,堅硬且單薄。
現在的“窩”太過乾淨,太過柔軟,反而讓他有些不適應。
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龐大的身軀儘可能蜷進這個角落。
楚斯年見他躺下了,冇有表現出明顯的抗拒,這才真正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個放鬆的淺笑。
“那……晚安。”
他輕聲說,然後走回床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關掉了床頭燈。
臥室陷入一片黑暗,隻有窗簾縫隙透進極淡的月光。
或許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楚斯年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陷入了沉睡。
而角落裡的謝應危,在柔軟得令他不安的被褥上趴伏了一會兒後,悄無聲息地動了。
他四肢著地,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從“窩”裡爬了出來,又緊挨著邊緣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重新躺了下去。
背脊接觸到帶著涼意的堅實地麵,才感覺一直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地板讓他更有安全感,彷彿隨時可以躍起,應對任何突髮狀況。
他側躺著,麵朝楚斯年床鋪的方向。
黑暗中,焦茶色的眼睛適應了微弱的光線,清晰地捕捉到床上那個蜷縮起來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