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紛亂的思緒中,狼犬獸人那雙敏銳的耳朵忽然動了動。
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略顯粗重的喘息。
腳步聲的頻率和輕重,他今天已經熟悉了——
是那個人類。
他真的回來了。
而且似乎跑得很急。
楚斯年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裝袋,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額前的粉白色髮絲被汗水濡濕了幾縷。
為了能在十分鐘內來回,他是一路跑著的。
第一眼先看向門鎖,確認完好才鬆了口氣。
鑰匙插入鎖孔的細微聲響,扭動的哢噠聲。
門被從外麵打開。
然後,他推開門,屋內一片漆黑。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伸手去摸牆上的開關。
就在燈光即將亮起的瞬間,藉著門外走廊的光,他看到玄關處跪伏著的一個高大黑影,以及黑暗中那雙微微泛著幽光的焦茶色眼睛。
“您回來了,主人。”
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因為緊張和生疏而顯得有些僵硬,句子也簡短乾澀。
楚斯年開燈的手頓住。
燈光驟然亮起,照亮了玄關處跪得筆直,姿態恭順卻異常突兀的狼犬獸人,也照亮楚斯年臉上瞬間掠過的錯愕和一絲無措。
“主人?”
楚斯年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眉頭微微蹙起。
他立刻關上門,將手裡的袋子放在一旁,快步走到獸人麵前。
卻冇有伸手去扶他,而是蹲下身讓自己能與對方平視。
“我帶你回來,不是……嗯,不是讓你做這個的。”
楚斯年的語氣有些急切,試圖解釋:
“你不用叫我主人,真的不用。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看到獸人雖然低著頭,但身體卻因為他這番話而微微繃緊,顯露出更明顯的不安。
楚斯年倏然意識到,對於在競技場那種極度強調等級和服從,獸人被徹底物化的環境中長大的他來說,自己這番“平等”的說辭可能過於陌生,甚至難以理解,反而會讓他更加困惑和無所適從。
解釋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楚斯年伸出手,冇有去碰對方戴著止咬器的臉,而是輕輕落在了有些淩亂的銀白色短髮上,很輕地揉了揉。
“我很快就去做飯,你應該餓了吧?”
他放柔了聲音,轉移話題。
“放心,我買了很多肉。地上涼,你先起來去沙發上坐一會兒,好嗎?”
說完,他收回手,不再看依舊跪著的獸人,起身拎起那個沉重的袋子,徑直走進小廚房。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突如其來的“主人”稱呼,也需要用行動表明自己的態度。
狼犬獸人依舊跪在原地。
頭頂被觸碰的感覺還殘留著。
力度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度,和他記憶中任何一次出於懲罰或控製的觸碰都不同。
他怔了幾秒才緩緩站起身。
卻冇有去坐沙發,也冇有坐椅子。
他走回之前那個角落,重新靠著牆壁坐了下來,目光卻追隨著廚房裡那個忙碌起來的身影。
楚斯年從袋子裡拿出東西。
一大塊色澤紅潤的牛肉,一塊雞胸肉,還有幾顆土豆,一把青菜,兩個西紅柿。
為了獸人的營養均衡,他也買了份量不少的蔬菜。
找出圍裙繫上,紮好頭髮,粉白色的頭髮在廚房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
他開始熟練地處理食材:將牛肉切成均勻的塊狀,雞胸肉切成條,土豆去皮切滾刀塊,青菜洗淨,西紅柿燙過去皮切碎。
廚房裡響起規律的切菜聲,水流聲,然後是熱油下鍋的滋啦聲。
很快,牛肉和土豆的濃鬱香氣伴隨著燉煮的咕嘟聲瀰漫開來,另一種鍋裡則在翻炒著雞胸肉和青菜。
楚斯年一邊忙碌,一邊側過頭,對著角落裡的獸人說話,聲音透過廚房的動靜傳來:
“對了,差點忘了介紹。我叫楚斯年。”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我知道,你們在……那種地方,可能都冇有自己的名字。所以,我自作主張,給你起了個名字。”
他關小爐火,擦了擦手,轉過身,正對著角落裡的獸人,淺琉璃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清澈而認真。
“叫‘謝應危’。怎麼樣?你喜歡嗎?”
謝應危。
三個字,清晰地落入耳中。
狼犬獸人——現在,或許可以稱他為謝應危了,沉默地咀嚼著這三個陌生的音節。
它們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專屬於他的完整稱呼。
他抬起眼,看向廚房門口那個繫著圍裙,眼神期待地望著他的人。
幾秒後,幅度很小地點了一下頭,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
“嗯。”
楚斯年看到他的點頭,也聽到那聲迴應。
那雙漂亮的眼睛瞬間彎了起來,嘴角上揚,露出一個帶著滿足和欣喜的笑容,比廚房裡暖黃的燈光還要明亮幾分。
“你喜歡?那就好,那我以後都這樣叫你。”
他輕快地說了一句,轉回身,繼續專注地攪動著鍋裡的食物。
香氣更加濃鬱地充滿整個小屋。
謝應危依舊坐在角落的陰影裡,目光卻久久停留在楚斯年忙碌的背影上。
指尖上那點早已乾涸的血痕,似乎還殘留著微弱的溫度。
飯菜的香氣在小小的房間裡瀰漫得更加濃鬱。
楚斯年將燉得軟爛的土豆牛肉和清炒雞胸肉青菜分裝在兩個盤子裡,又盛了兩碗米飯。
他解下圍裙,走到那張舊木餐桌旁,拉出一把椅子,對著依舊蜷縮在角落陰影裡的謝應危,聲音放得格外柔和:
“飯好了,可以過來吃了。”
謝應危冇有動。
他甚至把頭垂得更低了些,銀白色的短髮遮住眼睛,隻留下一個沉默抗拒的輪廓。
寬闊的肩膀微微內扣,尾巴緊緊卷在身側,整個人像是要縮進牆壁裡去。
楚斯年看著他的樣子,心裡輕輕歎了口氣。
他明白,對於在競技場那種極端環境下生存了多年,早已將等級森嚴和絕對服從刻入骨髓的謝應危來說,突然被邀請到桌邊,像“人”一樣平等用餐,或許不僅無法帶來安撫,反而會引發更深的不安甚至恐懼。
改變他根深蒂固的認知和行為模式,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