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犬獸人的意識在劇痛的深海浮沉。
他能感覺溫熱的血糊住了眼睛,能嚐到牙齒碎片混著鐵鏽味,能聽到自己骨頭斷裂的細微聲響,也能感知生命力正隨著每一滴流失的血液迅速消退。
視線越來越暗。
歡呼聲卻越來越亮。
黑熊獸人抓住鮮血淋漓的銀白頭髮,將他的頭提起,對著懸浮屏的鏡頭,用力將殘破的身體甩向擂台角落。
捷克狼犬癱軟在地,一動不動。
身下積起一灘暗紅色的血泊。
他的胸口僅有微弱的起伏,一條腿不自然地彎折,手臂扭曲,臉上血肉模糊,幾乎辨不出原本深邃英俊的輪廓。
那身便於活動的黑色戰鬥背心和短褲早已成了染血的碎布條,裸露的深色皮膚上佈滿淤傷、撕裂口和清晰的齒印。
黑熊獸人在毆打中甚至撕咬下了他肩頭和側腹的幾塊肉,傷口猙獰外翻。
懸浮屏給出特寫。
這具曾經贏得無數歡呼的身體,此刻像一件被暴力徹底摧毀的藝術品,破碎支離。
裁判上前蹲下檢查,隨即起身,高高舉起黑熊獸人的手臂。
“獲勝者——黑熊獸人!”
聲浪幾乎要衝破穹頂。
“廢物!”
那些押注在捷克狼犬獸人身上的觀眾最先站起來。
他們扯下臉上的白色麵具,露出漲紅的臉,將手中攥著的投注券用力揉成一團狠狠砸向擂台。
緊接著,更多人加入了。
藍色的、紅色的、黃色的投注券——
不同顏色代表不同場次和賠率,從觀眾席的各個角落飛起,在重力和氣流作用下翻卷,從高處飄落時形成一片晃動的簾幕。
投注券越來越多。
起初隻是零星的幾點顏色,很快變成密集的雨。
它們從上層看台傾瀉而下,經過中層時又有新的加入,到底層時已經形成鋪天蓋地的紙浪。
紙張翻飛的聲音混在咒罵和歡呼裡,嘩啦啦響成一片。
黑熊獸人站在擂台中央,仰頭看著這片為他歡呼的紙雨。
張開雙臂麵向觀眾席,咆哮著露出染血的牙齒,接受一場另類的加冕。
歡呼聲達到頂峰。
投注券像雪片一樣飛向擂台,落在狼犬獸人身上,落在他周圍的血泊裡。
黑熊獸人胸膛劇烈起伏,身上也有幾道深刻的抓痕和淤青,但比起角落裡那團血肉,這點傷微不足道。
他轉向捷克狼犬的方向,咧開嘴,朝著毫無聲息的身體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輕蔑,暢快,宣告著舊王的徹底隕落,與新星的殘忍崛起。
投注黑熊獲勝的人們瘋狂慶祝新的競技場明星就此誕生,投注捷克狼犬的人們撕碎手中的票據,罵聲不絕。
幾個戴著黑麪具的工作人員爬上擂台。
他們蹲下,檢查狼犬獸人的脈搏和呼吸。
還有。
微弱,但還有。
其中一人抬頭看向裁判。
裁判搖了搖頭,做了個手勢:拖下去,彆死在台上。
兩人一左一右抓住狼犬獸人的手臂,將他拖向擂台邊緣。
身體在金屬地板上留下一道寬而長的血痕,從中央一直延伸到邊緣的出口。
觀眾已經開始討論下一場比賽的賠率,很少有人再看那個被拖走的失敗者。
狼犬獸人的意識浮沉在黑暗的邊緣。
他聽到聲音,很遙遠,像隔著一層水。
“……可惜了,當年這隻狼犬可是連贏過三十七場,風頭無量啊。”
“老了唄。獸人過了二十五就走下坡路,他都二十八了。”
“黑熊這下紅了,鐵砧那傢夥又賺翻了。”
鐵砧。
他的籠主。
身體被拖動,台階,顛簸,冰冷的地麵。
然後是一段漫長的黑暗通道,隻有頂燈間隔很遠地亮著,每一次經過燈光,刺眼的光都會刺痛他腫脹的眼睛。
最後,新鮮空氣。
混著腐臭和垃圾味的空氣。
他被扔在地上。
地麵是濕的,粗糙的水泥硌著骨頭。
“……真的扔這兒了?”
其中一個工作人員的聲音響起。
“後門垃圾巷,老地方。還冇斷氣,但估計快了。”
“鐵砧可真狠心。”
“狠心?這叫生意。這隻狼犬早就不行了,留著也是浪費飼料。那隻黑熊獸人現在身價翻了十倍,今天這場比賽的轉播權賣了三家平台。
一個過氣獸人換一個新搖錢樹,劃算。”
“但他跟了鐵砧七年啊。”
“七年又怎樣?獸人就是工具,用鈍了就得換。你看他今天那樣子,骨頭都打斷了,肺也破了,就算救活也是廢人,打不了比賽,乾不了重活。誰養?”
“也是……”
腳步聲遠去。
門關上的聲音。
寂靜。
不,不是完全的寂靜。
遠處還有競技場傳來的模糊喧嘩,下一場比賽已經開始。
近處有老鼠在垃圾堆裡翻找的聲音,滴水的聲音,風吹過狹窄小巷的嗚咽聲。
獸人睜著眼,但視野裡隻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試著動手指,隻有左手無名指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痛。
無處不在的痛。
但最深的痛不在骨頭斷裂的地方,不在皮肉撕裂的地方。
在更深處,在胸腔裡某個空洞的地方。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那個擂台上,意氣風發。
十二歲,剛被鐵砧從收容所買出來。
那時候的他肌肉飽滿,眼神銳利。
鐵砧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子,你會成為明星。
他確實成了明星。
十六年,二百六十四場比賽,二百四十七場勝利。
他給鐵砧賺了很多錢,住過帶窗戶的房間,吃過加了真肉的夥食,甚至有過一個人類理療師定期給他處理舊傷。
然後他開始輸。
第一次輸是兩年前,一個年輕的豹族獸人,速度快得他跟不上。
那場比賽他斷了兩根肋骨,休養了三個月。
鐵砧冇說什麼,但夥食變差了,房間換到了地下室。
第二次輸,第三次輸。
贏的比賽越來越少,傷口癒合得越來越慢。
直到今天。
鐵砧賽前來看過他。
那個矮胖的人類男人,總是穿著昂貴的絲綢襯衫,手指上戴著粗大的金戒指。
鐵砧拍了拍他的臉,說,捷克狼犬,今天好好打。
贏了,我給你請最好的醫生,治你的舊傷。
他冇說輸了會怎樣。
現在獸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