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灰色,無邊無際地包裹著意識。
楚斯年感覺自己在無儘的下墜中終於觸到了底,沉重的眼皮微微顫動,掙紮著掀開一道縫隙。
強行擠入模糊視野的,是一片毫無生機的灰敗。
一張熟悉到骨子裡,此刻卻陌生得讓他心臟驟停的臉。
謝應危的臉。
但那張原本俊美飛揚,總是帶著鮮活表情的麵容,此刻卻被一層不斷翻湧的灰黑色霧氣籠罩著。
皮膚失去所有血色,透出一種石質般的灰白,甚至隱隱呈現出半透明的虛化感。
眉毛、睫毛、乃至髮梢,都染上那種不祥的灰敗,邊緣細微地飄散著如同正在蒸發的墨跡。
那雙曾亮得灼人的赤眸此刻瞳孔擴散,蒙著一層渾濁的灰白,空洞地望著上方灰濛濛的天空,冇有一絲焦距。
道孽。
謝應危……變成了道孽?
“應……”
幾乎不成調的音節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
楚斯年猛地掙紮起身,動作因久臥和虛弱而踉蹌,卻不管不顧地撲到謝應危身邊。
他伸出顫抖得厲害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張被灰霧纏繞,正在緩慢“異化”的臉頰。
觸手一片冰涼僵硬,冇有絲毫屬於活人的溫度與彈性。
“咳……醒醒!”
他徒勞地呼喚,聲音嘶啞帶著恐慌。
指尖試圖拂開那些纏繞的灰霧,卻發現霧氣是從皮膚下滲出的,根本揮之不去。
是他!
是他沉浸在過去的痛苦中遲遲不醒,忽略了現實,忽略了就在身邊的這個人!
如果他早些醒來,如果他……
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征兆地從眼角滑落,滴在謝應危灰敗的額頭上,迅速被灰霧吸收,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楚斯年再也支撐不住,額頭無力地抵上謝應危冰涼的額頭,閉上眼,淚水無聲洶湧而出。
他不是愛哭的人。
百年孤寂,神魂之傷都未曾讓他落淚。
就在額頭與謝應危相貼的瞬間,一股混亂而執拗的意念碎片,順著接觸點傳入楚斯年的感知。
離開……
離開這裡……
帶師尊……離開……
走……一直走……
出口……在哪裡……
不能停……
……
起初,“帶師尊離開”隻是一個念頭,一個在絕望灰色中支撐謝應危不倒下的信念。
但在這片由上古修士無儘執念沉澱,扭曲而成的遺地裡,“念頭”本身就是一種危險的存在。
這裡冇有活物,隻有凝固的“念”——
對生的不甘,對道的癡求,對情的沉淪,對恨的銘記……
所有未能化解最終異化的執念,都化作灰色靜坐的輪廓,成為遺地的一部分。
謝應危的執念,起初隻是求生的本能,是弟子對師尊的孺慕與責任。
可隨著時間在這裡失去意義,隨著他一次次徒勞的跋涉,一次次麵對懷中人永不醒來的蒼白,這念頭在被絕望反覆澆灌後,開始變質。
它不再是簡單的“想要離開”,而是變成“必須離開”,“一定要帶師尊離開”。
執念滲透進每一次疲憊的呼吸,每一次肌肉的痠痛,每一次望向灰色虛空的茫然眼神。
它在他無法使用靈力,僅憑凡軀苦苦支撐的過程中,與這片空間無處不在的執念產生了共鳴,開始無聲汲取那些混亂的意念殘渣。
執念開始反噬。
它扭曲了他的感知。
明明懷中楚斯年的生機微弱卻始終未絕,他卻越來越偏執地認為生機正在飛速流逝,必須立刻找到出口。
執念放大了他的焦慮,每一次休息都變得難以忍受,彷彿多停留一瞬都是對師尊的背叛。
甚至開始侵蝕他的理智,讓他忽略身體發出的早已超負荷的警告,隻憑著一股越來越盲目,越來越僵硬的“要出去”的意念驅動軀殼。
“帶師尊離開”不再是指引方向的路標,而是勒進靈魂的沉重鎖鏈。
執念越強,鎖鏈越重,將他拖向更深的泥沼,所有的行為都簡化成僵硬的循環:
走,停,再走。
而每一次循環,執唸的鎖鏈就收緊一分,將他與這片遺地捆綁得更緊密。
最終,當凡人之軀再也無法承受內外交困的損耗時,他倒下了。
那根由執念化成的鎖鏈非但冇有斷裂,反而徹底融入他的存在。
它貪婪地吸收著遺地裡瀰漫的汙濁意念,將謝應危所有未竟的情感與願望,全部扭曲固化,與這片死寂空間的法則同化。
楚斯年霍然轉頭,目光第一次真正投向四周。
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那些盤膝靜坐,低垂頭顱,由灰色霧氣構成的朦朧身影,以完全一致的姿態,沉默地填充著視線所及的每一個角落。
它們對剛纔發生的一切毫無反應,如同這灰色空間本身的一部分。
一個瘋狂卻逐漸清晰的念頭,如同破曉的曙光,刺穿楚斯年心中的混亂。
踉蹌著站起身,甚至顧不上去擦乾臉上的淚痕,也暫時將幾乎要被灰霧完全吞噬的謝應危輕輕放回地麵。
他朝著距離最近的一道灰色霧影,腳步有些虛浮卻堅定地走了過去。
在那道靜坐的灰影前停下,如同剛纔對謝應危所做的那樣,緩緩俯身,將自己的額頭輕輕貼上那團朦朧灰霧的額頭位置。
接觸的瞬間,古老蒼涼的意念碎片流入感知:
不甘……道未成……
守護……宗門……後人……
長生……為何……寂寥……
雜亂而龐雜,蘊含著絕望、遺憾、憤怒、眷戀、迷茫……
但無一例外,都被困在某種未能實現的執念之中,與這片遺地的汙濁靈氣死死糾纏,化作永恒靜坐的灰色影子。
楚斯年身體晃了晃,臉色更加蒼白。
但他冇有退縮,而是移開腳步,走向下一個灰影。
額頭相貼。
傳承……斷絕……
仇……未報……
大道……何為道……
孤獨……好冷……
……
一個接著一個。
他踉蹌地穿行在靜默的灰色森林中,如同一個孤獨的朝聖者,又像一個試圖傾聽亡者最後絮語的祭司。
每接觸一個,便有紛雜的執念碎片湧入,衝擊著他本就虛弱的神魂。
那些屬於上古修士的強烈情緒與未竟之願,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沖刷著他的意識。
漸漸地,楚斯年身上那身素白的衣袍也被周圍瀰漫的灰霧浸染,邊緣開始呈現出淡淡的灰色。
髮梢,指尖,甚至清冷的臉頰,都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灰霾。
但他冇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