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與謝應危被捲入封印深處,上古遺地入口的陣法最終被其餘陣法師合力修補,重新封閉。
但隨後造成的混亂足以造成恐怖的後果。
自遺地裂縫中洶湧溢位的並非精純的天地靈氣,而是積攢了不知多少萬年,惰性極強且蘊含著混亂意唸的“穢氣”。
穢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迅速擴散,汙染著本就處於“末法緩潮期”的天地靈氣。
整個修仙界的靈氣環境急轉直下,變得前所未有的渾濁。
修者吐納修煉的效率驟降,不足以往的十分之一,且每一次引氣入體,都不可避免地吸入大量有害的汙濁靈氣。
汙濁靈氣入體的後果是災難性的。
輕則經脈滯澀,修為停滯甚至倒退,靈力運轉遲滯不暢。
重則直接誘發心魔,引發靈力暴走,損傷道基。
更可怕的是,它放大了所有修行中的隱患與心性缺陷。
原本或許能靠毅力壓製的負麵執念,在這汙濁靈氣的滋養與催化下,極易失控扭曲。
任何一個心境不穩或過度依賴某種有隱患功法的修士,都可能在下一次調動靈力時,被驟然加劇的心魔與汙濁靈氣裡蘊藏的混亂意念裹挾,走向異化。
修仙界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與恐慌。
修煉變得事倍功半且危險重重,爭鬥往往因一點小事就可能導致一方甚至雙方異化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宗門之間為爭奪日漸稀少的相對純淨的靈地資源摩擦不斷,散修生存環境更加惡劣。
飛昇?
那早已是千年前的傳說,在眼下這汙濁不堪的世道裡,連穩定提升一個小境界都成了奢望。
許多修士迷茫地發現,他們畢生追求的大道,在如此環境下似乎變得遙不可及,甚至失去了意義。
秩序崩壞,強者為尊的叢林法則更加赤裸,空氣中瀰漫著絕望與戾氣。
而玉清衍親眼看著楚斯年和謝應危被捲入陣法,一夜之間白了頭。
自那日後,便鮮少露麵,據聞常年自閉於禁地深處,不知是在療傷,還是在尋求應對之策,亦或是沉浸在痛失師叔與養子的自責與悲痛中無法自拔。
宗內事務多交由幾位長老處理,但群龍無首之下,昔日森嚴的規矩也顯得有些鬆弛。
更令人不安的是,即便是漱玉宗這清修聖地,近年來“道孽”出現的頻率也明顯增高。
雖然都被及時鎮壓或清除,但那股沉鬱壓抑的氣氛卻如同陰雲,籠罩在曾經鐘靈毓秀的群山上空。
整個世界,都在緩慢而無可避免地向著更深的泥淖沉淪。
而被吞噬於上古遺地的兩人,早已被絕大多數人認定隕落,隻在偶爾提及那場災難和眼下愈發艱難的世道時,纔會被略帶歎息地記起。
……
鎮淵台。
寒風捲著灰色的雪沫,呼嘯著掠過冰冷堅硬的石麵。
一道身影緩緩踏上石台邊緣。
是玉清衍。
他已不複昔日的溫潤儒雅。
原本烏黑的髮絲儘數化作霜雪般的蒼白,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卻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枯槁。
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眼眶周圍是濃重的青黑,一身素色的宗主袍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彷彿隨時會被寒風吹走。
唯有那雙眼睛,雖然佈滿血絲,充斥著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蒼涼,深處卻燃燒著一簇近乎偏執的火苗。
手中緊握著本命長劍“清輝”。
劍身依舊流轉著清光,卻似乎也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晦暗。
在他身後,陸續跟來了數位氣息磅礴,麵容凝重的大能修士。
他們大多是各宗各派的掌舵人或隱世長老,感知到玉清衍出關後直奔鎮淵台的決絕氣息,匆忙趕來。
“玉宗主!三思!”
一位鶴髮童顏,手持拂塵的老道急聲道,試圖攔住他的去路。
“封印雖險,卻是隔絕上古穢氣的唯一屏障!一旦有失,後果不堪設想!”
“清衍道兄,切莫衝動!”
另一位身著玄甲的壯漢也上前勸阻。
“令師妹之子與映雪仙君……我等亦感痛心。然斯人已逝,生者當勉力維繫此界,方不負他們當日犧牲!”
“玉宗主,眼下靈氣汙濁,人心惶惶,正需穩定,豈能再行險招?”
勸誡之聲此起彼伏,充滿了焦慮與不讚同。
他們都看得出玉清衍狀態不對。
一身衰敗枯槁的氣息,與其說是一宗之主,不如說更像一個被巨大悲痛與自責壓垮的遲暮老人。
玉清衍的腳步卻並未因這些勸阻而有絲毫停頓。
他彷彿聽不見那些聲音,隻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封印陣法核心。
那裡,曾是他師叔和養子消失的地方。
越是修煉至高深,越是能清晰感受到這片天地靈氣中瀰漫的絕望與沉淪。
那是一種緩慢的窒息,一種眼睜睜看著大道崩殂,萬物凋零卻無能為力的窒息。
這窒息感日夜折磨著他,與對謝應危的愧疚,對楚斯年隕落的悲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逼瘋。
但他不是瘋了。
在近乎自虐的閉關中,在無儘的悔恨與痛苦煎熬裡,某個瞬間,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破開烏雲的閃電擊中了他——
應危那孩子,不會死的。
師叔……更不會。
他們隻是被困住了,在一個所有人都認為絕無生還可能的地方。
這個念頭毫無根據,近乎癡妄。
可它就是那麼固執地紮根在他心裡,成了支撐他走出閉關石室,冇有徹底崩潰的唯一支柱。
他來到陣法核心前停下腳步。
狂風扯動蒼白的髮絲和寬大的袍袖,背影在灰暗天光下顯得無比孤寂,卻又透著一股近乎悲壯的決絕。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清輝”。
冇有多餘的話語,冇有悲憤的呐喊。
所有的情緒以及對這汙濁世道的最後抗爭,都凝聚在緩緩抬起的劍鋒之上。
劍身清光驟然大盛,彷彿要將主人所剩無幾的生命精華也一併點燃。
玉清衍周身枯槁的氣息猛地拔高,眼神亮得駭人。
“破——”
“清輝”化作一道驚天長虹,朝著堅固無比的封印陣法狠狠斬下!
一聲沉悶到極致彷彿源自大地深處,又像是從遙遠時空彼岸傳來的——
“嗡—————————————”
悠長沉重,帶著古老迴音的嗡鳴。
劍光與陣法接觸的刹那,迸發出刺目的光芒,隨即光芒被陣法消弭。
封印陣圖劇烈閃爍,無數符文明滅不定,整個鎮淵台都為之震顫,碎石簌簌落下。
玉清衍保持著揮劍向前的姿勢僵立在原地。
劍身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臉上的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一口逆血湧上喉頭,又被他死死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