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拂雪崖,玉塵宮。
楚斯年端坐於靜室玉蒲團上,雙目微闔,周身籠罩著一層極淡的冰藍色靈光。
他正在運轉心法,梳理經脈中那日因主峰對峙而略有消耗的靈力。
雖因舊傷沉屙,修為境界早已無法寸進,甚至力量還在緩慢流失,但每日的修煉與溫養,至少能延緩下滑的速度,維持現有的狀態。
忽然,眉心輕微動了一下。
修煉被打斷,他緩緩睜開眼,淡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疑惑。
留在謝應危身上那縷用來確保其安危的微弱神念印記並無異常波動。
但一直暗中跟隨謝應危的紅色小紙人,卻通過神魂聯絡傳遞警訊。
小紙人失去了謝應危的蹤跡?
不,是謝應危主動遮蔽或乾擾了它的感知?
楚斯年抬手,掐指推算。
指尖靈光流轉,循著那縷神念印記和與紙人微弱的聯絡迅速推演。
片刻,臉上的平靜驟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冰冷的寒霜,隱隱透出鐵青之色。
推算的結果清晰地指向山下城鎮,並且是那條花街的位置!
謝應危不僅偷溜下了拂雪崖,還跑去那種地方?!
成何體統!
一個七歲的孩子,縱然頑劣,被他用些手段磨著,但跑去煙花之地,簡直荒唐透頂,無法無天!
他今日在寒潭的懲戒,看來還是太過溫和!
這小混蛋根本就冇長記性,反而越發膽大包天,真當自己這個師尊是擺設不成?!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小子易容改裝,混跡在那等烏煙瘴氣之地的模樣。
懷揣著熊熊怒火,楚斯年麵上的冰寒之色愈發沉凝。
他從容起身,撣了撣纖塵不染的素白袍袖,步伐看似平穩卻比平日快了幾分,徑直朝著玉塵宮外走去。
袖中指尖微動,已然開始勾勒傳送陣紋的雛形。
這次,他定要親手將這小混賬從那種醃臢地方揪回來,好好讓他明白什麼叫規矩,什麼叫敬畏!
而此時的謝應危,對拂雪崖上即將降臨的風暴一無所知。
他正眉頭微蹙,目光帶著審視和隱隱的煩躁掃視著醉夢閣內的景象。
廳堂中央的台子上,正有表演。
一名身段柔軟的舞姬,僅披著輕紗,手握數丈長的豔麗綢緞,借力在幾根梁柱間輕盈飛旋,做出種種驚險又優美的姿態,引得台下陣陣喝彩。
旁邊另有樂師撫琴,琴音淙淙,與絲竹管絃混雜,營造出一片奢靡柔靡的氛圍。
台下賓客,不少已攬著樓內的姑娘或清秀少年,推杯換盞,笑語喧嘩。
有的隻是依偎著說笑,有的則已有了更親密的舉動,手指不安分地遊移,嘴唇貼近耳畔低語,姿態曖昧旖旎。
他們衣著各異,有故作莊重的華服,也有刻意暴露展露風情的輕紗薄衫。
謝應危看著,眉頭卻越皺越緊。
不對。
不是這樣的。
夢裡的感覺,那種讓他心跳失序,血液逆流,渾身發燙又發軟的奇異感覺,在這裡完全找不到。
這些人都讓他覺得隔了一層,甚至有些無聊。
為什麼?
夢裡楚斯年穿著那種輕浮暴露的緋色紗衣,做著類似招攬的姿態,就能讓他心旌搖盪。
可這裡真實的花樓女子小倌穿著更加暴露,姿態更加刻意,他卻毫無感覺。
難道是因為夢裡那個人是楚斯年?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一跳,隨即又更加茫然。
謝應危正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試圖理清這團亂麻——
一股熟悉的清冽氣息破開暖香渾濁的空氣,以驚人的速度自遠處而來,瞬間鎖定他的方位!
謝應危渾身汗毛倒豎,心臟猛地一沉。
楚斯年?!他來了?!這麼快?!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如果被楚斯年當場抓住他易容混跡在這種地方,不管他有什麼理由,絕對會被扒掉一層皮!
不,可能比扒皮更慘!
跑!
謝應危反應極快,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也顧不得驚動周圍的人,手已經伸向腰間的“咫尺天涯佩”。
“乾坤倒轉,方寸挪移。千裡一瞬,咫尺天涯——疾!!”
空間扭曲拉扯的感覺傳來,這次因為心慌意亂,感覺格外強烈噁心。
光芒閃過,謝應危的身影從喧囂暖香的醉夢閣二樓消失。
下一刻,冰冷的寒風夾雜著細雪撲麵而來。
他踉蹌著出現在拂雪崖下的山道起點,眼前正是冇入雲霧的叩心路,遠遠能望見玉塵宮模糊的輪廓。
回來了!
這個念頭剛升起,還冇來得及喘口氣,一股無形無質的力量瞬間從天而降,將他整個人牢牢束縛!
手腳驟然失去自由,身體一輕,竟是被那股力量憑空托舉起來,懸浮半空中離地三尺!
“!!!”
謝應危驚駭地瞪大眼睛,拚命掙紮,體內微薄的靈力瘋狂運轉,卻如同蚍蜉撼樹,在那股絕對的力量麵前毫無作用。
靈光驟然潰散,身形和麪容如同水波般盪漾,迅速恢覆成七歲孩童原本的模樣。
他僵硬地一點點扭動脖子,看向力量傳來的方向。
玉塵宮前的雪坪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道素白身影。
楚斯年負手而立,長髮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神色平靜,彷彿隻是出來賞雪。
隻有那雙淡色的眼眸比終年不化的冰雪更冷,正靜靜地注視著被靈力捆縛著飄在半空的謝應危。
四目相對。
謝應危腦子裡“嗡”的一聲,隻剩下一個念頭無限放大,反覆迴盪:
完了。
這下徹底完蛋了。
被抓了個現行,還是在那種地方……免不了一頓狠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