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應危起初盤膝坐在雪地裡,努力維持著那點“這有何難”的架勢。
拂雪崖的雪似乎格外沉冷,帶著沁骨的寒意,無孔不入地鑽過衣服的縫隙侵襲肌膚。
起初的冰冷感很快變成針紮似的刺痛,麻木感順著四肢蔓延開來。
不到一個時辰,他便覺得寒意彷彿化作細小的冰錐在骨頭縫裡鑽。
他忍不住動了動早已凍僵的腳趾,悄悄將盤著的腿伸直了些,又覺得坐著辛苦,乾脆又向後躺倒,在雪地裡攤成一個大字。
但這無疑是飲鴆止渴,後背瞬間傳來更洶湧的寒潮,凍得他一個哆嗦,牙關都輕輕磕碰了一下。
他咬緊牙關,將那點戰栗硬生生壓下去,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倔強勁兒騰騰往上冒。
要他向裡麵那個假模假樣的映雪仙君開口求饒?
門都冇有!
他謝應危就算凍死在這裡,也絕不會服這個軟!
區區一天而已……他做得到!
寒風捲著雪沫一陣陣刮過崖坪,也吹拂過書頁的邊角。
殿內,楚斯年端坐於鋪著雪白貂皮的寬椅中,手中捧著一卷《玄樞陣圖衍義》。
這是陣法一道中極為高深晦澀的典籍,非浸淫此道數百年者難以參悟。
他目光低垂,落在那些繁複古奧的陣紋圖解與註解文字上。
長睫在眼瞼處投下淡淡陰影,粉白長髮一絲不亂地垂落肩側,襯得那張清冷出塵的麵容愈發冰雕玉琢。
坐姿看似閒適,實則脊背挺拔如鬆,肩頸線條流暢而優雅,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經年累月嚴格自律養成的風儀。
修長的手指偶爾輕輕翻過一頁書角,動作舒緩平穩,冇有半分滯澀。
窗外雪光映照著近乎透明的淺淡眼眸,眸光沉靜如水,彷彿已全然沉浸於陣道玄妙之中,物我兩忘。
任誰見了,都會暗讚一聲——
不愧是漱玉宗戒律首座,天下聞名的映雪仙君,通身氣度,仙風道骨,深不可測。
隻有楚斯年自己知道,他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看似專注的目光,實則分了大半心神在殿外雪地裡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寒風捲著雪粒呼嘯的每一聲,都彷彿刮在他心上。
會不會凍壞了?
他才七歲,筋骨未成,這般極寒之氣侵體,落下病根如何是好?
萬一寒氣入脈損傷了修行根基……
楚斯年心中焦急,麵上卻必須維持著冰封般的平靜。
他是戒律首座,是立下規矩讓人遵守的映雪仙君,若此刻流露出半分心軟與關切,之前立下的威儀便會蕩然無存,對謝應危的管教也將失去意義。
但他終歸不忍。
薄唇微動,冇有發出聲音。
極其細微的靈力悄然引動拂雪崖地脈中蘊含的獨屬於他的陣法權限。
一絲幾乎無法被察覺的暖意混在冰冷的靈氣流中,如同春日悄然融化的雪水,無聲無息地朝著殿外雪地中小小的身影彙去。
見謝應危顫抖的幅度似乎小了一些,楚斯年心中稍安。
但隨即一股懊惱又湧了上來。
他這是在做什麼?不是打定主意要讓這孩子吃點苦頭,磨一磨性子嗎?
這般暗中相助,豈不是延長了他受苦的時間?
若他硬撐下去,真跪滿了一天一夜,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和心性怕是真要出問題。
可若不加乾預,萬一真凍出個好歹……
楚斯年閉上眼,眉心蹙起一道極淺的摺痕。
他何時變得如此優柔寡斷,進退維穀。
風雪冇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發緊密。
謝應危身上的積雪漸漸增厚,隻能依靠不停變換姿勢來儲存一點點可憐的體溫。
不知道具體過去了多久,隻覺得漫長得彷彿過了一整天。
腹中一陣空虛的鳴響恰在此時傳來,在寂靜的雪崖上顯得格外清晰。
謝應危臉一僵,下意識捂了下肚子,耳根微微發熱。
幾乎就在他腹鳴聲響起的同時,殿內的楚斯年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他放下書卷,起身走到一旁,片刻後走到廊下,並未踏入雪地。
謝應危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中映入一抹雪白的衣角,以及一雙纖塵不染的雲履。
目光上移是楚斯年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
他手裡端著一個白玉小碟,碟中盛著幾塊精緻小巧,散發著淡淡甜香與熱氣的糕點。
楚斯年居高臨下地看著雪地裡狼狽不堪的孩童,雪落在他肩頭,卻頃刻消融不染分毫。
他開口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什麼情緒:
“若此刻反悔還來得及。”
說著,將碟子微微遞前一些,糕點溫熱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格外誘人。
“無論玉清衍如何作想,隻要你開口服軟,玉塵宮便有你一席容身之地。
玉塵宮,便是拂雪崖上宮闕之名。
糕點看起來精緻誘人,香氣更是勾人饞蟲。
若在平日,謝應危說不定早就撲上去了。
可此刻,他瞥了一眼糕點又迅速移開目光,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話:
“哼,你以為這點東西就能收買我?想得美。”
拒絕得飛快,帶著一種賭氣般的決絕。
吃了他給的東西算怎麼回事?
楚斯年端碟的手指頓了一下。
碟中的糕點名為“暖玉酥”,是以拂雪崖特有的雪苓花粉混合初春嫩芽所製的靈蜜,佐以溫和滋補的藥材,再經特殊手法烘製而成。
不僅香甜軟糯,更能驅散寒氣,溫養經脈。
他特意挑了這個時間拿出此物,並非真指望用這點吃食收買謝應危,而是想給他一個台階。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隻要這孩子流露出哪怕一絲動搖,他便可以順勢將碟子放下。
再以“浪費食物不合規矩”之類的理由,讓他不得不吃下,既能保全他那點可憐的驕傲,又能補充體力不至於真傷及根本。
楚斯年冇有因為被頂撞而發怒,也冇有試圖再勸說,隻是靜靜地看了謝應危片刻。
雪落在兩人之間,簌簌有聲。
然後,他什麼也冇說,端著那碟依舊溫熱的暖玉酥轉身走回了映雪殿內。
身影消失在門後,殿門依舊敞開著,彷彿剛纔那一幕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