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應危正糾結著,轎簾忽的掀起縫隙。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探出,指尖泛著玉石般光澤。
雖比尋常女子手掌寬些,卻依舊漂亮得讓他移不開眼。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相觸,當即被拽進轎內。
狹小空間裡盈滿清冽梅香,謝應危暈乎乎跌坐在軟墊上。
隔著衣料能感受到對方體溫,他喉結不自覺地滾動。
“送我回豐登莊可好?”
耳畔傳來的聲音如碎玉敲冰,謝應危隻顧盯著對方淺色唇瓣開合,胡亂應道:
“能……自然能送。”
轎外六麻子見大當家被拽進去,急忙就要上前,卻被季驍踹了腳屁股:
“蠢貨!冇見大哥正忙著?”
轎內光線昏昧,楚斯年將寬大袖口半掩在唇前,隻露出一雙淺色眼眸。
朦朧光影裡,他容顏愈發昳麗難辨雌雄。
“有勞大當家相送。”
他刻意將聲線放得輕軟。
謝應危隻覺得那聲音像羽毛搔過心尖。
他是被忽然拽進來的,轎內空間不大,半個身子都趴在對方膝頭,隔著衣料能感受到體溫,鼻尖縈繞的清冽梅香更讓他頭腦發昏。
那些強記的詩文早拋到九霄雲外,隻結結巴巴應道:“不、不勞……”
楚斯年見他這副窘態,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他這一笑,眼尾那抹薄紅便漾開春水般的漣漪。
謝應危整張臉都燒起來。
幸而轎內昏暗,他膚色又深,纔沒暴露滿麵通紅。
他慌忙想要起身,腦袋卻磕在轎頂發出悶響。
“當心。”
楚斯年伸手虛扶,袖擺掃過謝應危頸側。
觸感讓謝應危如遭雷擊。
他幾乎是跌出轎外,踉蹌兩步才站穩。
回頭望向微微晃動的轎簾,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大哥?這新娘子……”
季驍湊過來試圖邀功。
“送回去!即刻送往豐登莊,不得延誤。”
謝應危猛地回神,刻意板起臉。
季驍急得去扯他衣袖:
“送回去?誒送回去乾啥啊,您再想想!這般品貌的姑娘上哪兒找第二個?”
謝應危甩開他,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轎子。
他清清嗓子試圖找迴文人腔調:
“君子不奪人所好……既是明媒正娶,豈可強留?”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心虛。
方纔指尖殘留的觸感還在發燙,那截雪白手腕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六麻子小聲嘟囔:“可那是配陰婚啊……”
“多嘴!”
謝應危厲聲嗬斥,耳根卻更紅了。
“務必在天黑之前送到,再派兩個弟兄護送。”
他交代完便匆匆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紅轎仍舊靜靜停在原地,轎簾紋絲不動,將方纔那段旖旎全部封存在內。
季驍望著他背影重重歎氣。
六麻子湊過來問:“二當家,真送走啊?”
“冇見大哥都發話了?趕緊的,天黑前送到豐登莊。”
季驍冇好氣地說。
幾個山匪垂頭喪氣地抬起轎子。
到手的壓寨夫人跑了,也不知道大當家每天到底在想什麼。
有人小聲嘀咕:“大當家是不是讀書讀傻了……”
“唉,你小點聲吧。”
“……”
轎內楚斯年聽著外頭動靜,指尖輕輕拂過膝頭褶皺。
他倒是冇想到有朝一日還能看到謝應危當山匪,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他身上確實有股匪氣。
暮色四合時,喜轎在豐登莊李家門前落下。
抬轎的山匪一路長籲短歎,有個年輕匪徒還偷偷對轎子裡說:
“姑娘要是反悔,往飛雲寨西邊放個煙花信號,弟兄們隨時來接。”
楚斯年聽著外頭動靜,指尖輕輕挑開轎簾。
李家門楣簡陋,隻懸著兩盞褪色紅燈籠。
比起喜事,這佈置更像在應付差事。
待山匪們一步三回頭地離開,莊裡人纔敢從屋舍間探出頭來。
竊竊私語聲順著晚風飄進楚斯年耳中:
“山匪搶走的人怎麼還送回來?”
“莫非是個醜八怪?不然的話怎麼吃進去的東西還會吐出來。”
“聽說是個賤籍,嘖嘖嘖,可惜了,怎麼就入了李家?”
……
轎子被劫走那麼長時間,村子裡的人早就知道了。
楚斯年徑自掀簾下轎,將那塊紅蓋頭扔在轎內。
他扶著轎轅輕輕活動腰肢,整日顛簸確實讓人疲乏。
豐登莊李家木門緊閉。
待抬轎山匪身影消失在山路儘頭,門扉才吱呀一聲裂開細縫。
門後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約莫四五歲模樣,隻不過眼角泛紅,顯然是哭過的模樣。
她慌張地四下張望,隨即抓住楚斯年衣袖將他快速拉進院內。
院落比想象中更簡陋。
黃土院牆塌了一角,正屋窗紙破了好幾處。
屋裡冇有大人,隻有個約莫六歲的男孩正蹲在灶前生火。
見楚斯年進來,男孩隻是冷淡地瞥了一眼,繼續低頭吹火摺子。
小女孩怯生生開口:“我叫李小草,那是我哥哥李樹。”
她絞著衣角聲音越來越小,將原委緩緩道來。
他們的父親李山上月病故,留下這間土屋和兩畝薄田。
按本朝律例,未滿十歲的孩童需由血親撫養,家產也由撫養人代管。
孩子們的三叔李福便成了順位繼承人。
李福與妻子住在鄰村,早年因爭產與李山結怨。
父母去世後這兩個月,李福夫婦來收拾遺物時,小草常被三嬸掐得胳膊青紫,李樹也捱過棍子。
前日他們聽見三叔盤算著要賣田,還要將小草送去鎮上當丫鬟。
兩個孩子躲在柴房哭了一夜,最後李樹想起村裡老人說過配陰婚能算成婚,翻出父親藏在炕洞裡的碎銀,托村口媒婆辦事,無論男女都成。
若亡父有了明媒正娶的配偶,便是正經李家人,按律可繼承家業撫養幼童。
三兩銀子是李家最後積蓄,媒婆抽走一兩,剩下二兩正好買下賤籍的楚斯年。
“所以……所以我們纔出這個法子,這樣的話您就是李家的大人了,能名正言順護著我們。
但您不用擔心!等我們滿十六歲立戶,您隨時可以走的……”
小草仰起臉,小手緊張地攥著楚斯年衣袖,配上哭成花貓的臉看著格外可憐。
“剛纔聽說喜轎被山匪劫走,我嚇得腿都軟了。要是您回不來,我們連再找媒婆的錢都湊不齊了,所以您能留下來嗎……”
楚斯年聞言抬眼,目光掠過灶台旁那個緊繃的背影。
李樹正假裝專注地攪動鍋裡的稀粥,木勺卻在陶鍋裡劃出淩亂的聲響。
當孩子偷偷側首望來時,恰好撞上楚斯年沉靜的視線。
李樹立即扭回頭去,耳根微微發紅,手下攪動的動作卻慢了下來。
灶膛裡跳躍的火光映亮他故作鎮定的側臉。
很顯然,他雖然表現的漠不關心,但也很擔心楚斯年不願意插手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