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下。
簡青今晚摸到的活物實在有點多。
許久冇見, 咪咪似乎又胖了些,順著行李箱自然垂落的尾巴無聊地掃來掃去,乖巧得十分敷衍。
和主人一個模樣。
若非親眼看過“早市拋屍”的新聞, 誰也不會相信它曾經凶悍高冷四處流浪, 餓到在凶案現場找食物,滿嘴是血地被圍觀群眾逮住。
賀臨風把它養得很好。
至少, 翻著肚皮求rua這種事,簡青隻在心理診所的那群貓貓狗狗身上見過。
陰影壓下。
寬肩窄腰的男人傾身而來,僵著指尖和咪咪大眼瞪小眼的簡青抬頭,剛要動作,對方便擦著他的胳膊向後, 哢噠關好了門。
“手感一流, 汪來每次都上躥下跳地追著它跑, ”賀臨風笑,“你試試。”
簡青想起自己之前被黑貓欲擒故縱地戲耍,纏著讓碰最後又不給碰, 腦子裡的畫麵頓時鮮活。
演技派。
於是他報複般地捏了捏咪咪耳朵。
“拖鞋,換這雙, ”連行李帶貓挪到一邊,賀臨風伸手, “外套給我。”
北江一入冬, 對方家裡也跟著發生變化, 比如沙發邊緣更厚實的毯子, 挪到客廳的綠植,和簡青腳下踩著的毛絨絨。
——豆豆眼,黑鼻頭,又炸又淩亂, 像兩隻潦草的狗。
“這種比較暖和,”晃晃自己的棕色同款,賀臨風一麵解釋一麵掛起大衣,問,“客廳亮著可以嗎?”
簡青點頭。
賀臨風:“衛生間在外麵,牙刷和毛巾都有新的,臥室給你,”他推開門,“剛換過被子和枕套。”
“這兩天太忙,還冇來得及用。”
乍然闖進陌生且充滿他人痕跡的環境,簡青以為自己會尷尬,對方卻潤物無聲地消解了這點。
時間走向十一點半。
簡青掀開被子上床。
他穿的是自己帶來的睡衣,絲綢質感,柔軟順滑地垂落,被子裡的熱度出乎預料,他謹慎向下探了探,拎出個牛油果外形的暖寶寶。
來源相當接地氣:標簽印著某某商場抽獎贈送。
約莫是怕他嫌亮,又怕他摸黑撞到,臥室的窗簾緊緊拉著,隻留了盞昏黃的床頭燈。
簡青不習慣任何款式的吹風機,髮尾仍微微濕著,擔心弄臟枕頭,他拿起手機,準備等乾了再躺下。
可惜今天是週末。
除開喬藍提醒他參加剪綵活動的訊息,郵箱裡空無一物。
大抵是老闆隨時可能“進局子倒台”的緣故,比起同行的卷生卷死,簡氏的員工都非常佛係,透著種混吃等死的美,偏偏又總能“鼓搗”出業界領先的成績來,冇少讓其他董事CEO眼紅。
筆記本放在行李箱裡,行李箱放在臥室靠門的角落,體溫剛剛回高了些,簡青有點懶得去找。
他甚少出現這樣倦怠的時刻,或者說,甚少允許自己出現這樣倦怠的時刻。
但簡青決定稍稍放縱。
他順手翻開賀臨風落在床頭的書,是《痕跡檢驗教程》,明顯被讀過許多遍,頁邊有種磨損後的軟。
上麵還標著些批註,隨性卻仔細,字跡龍飛鳳舞,轉折處透著鋒銳,比簡青印象中更稚嫩,應該是大學的課本。
金屬書簽卡住的位置,正是簡青某日失眠,打著電話徹底昏睡前、賀臨風讀到的那段。
一些遭受忽視的細節突然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
不知是專一還是嫌麻煩,賀臨風衛生間裡的洗護用品味道都一樣。
包括肥皂,包括柔順劑,包括新晾曬好的被子。
……也包括剛剛洗完澡的他。
簡青啪地合上了書。
衣服搭在床尾的長條沙發凳,窗簾旁斜躺著個布質“蜂蜜罐子”,半米長,約莫是咪咪的貓窩,他似一把刀墜進豆腐,又似一滴墨汁跌進畫室裡最明亮的調色盤,覺得自己和這裡格格不入。
燈光熄滅。
黑暗掩去所有擾人的輪廓。
簡青原本已經做好睜眼到天亮的準備,誰成想竟一夜無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
早餐的香氣將身體喚醒。
過去與現實的界限被清楚劃開,他下意識向右摸眼鏡,又花了點功夫勾到拖鞋去衛生間洗漱。
賀臨風在廚房。
門關著,隻留下一條小縫,裡麵隱約能聽到煎炸東西滋啦滋啦的響動,和咪咪尾音婉轉的輕叫。
簡青看了眼沙發,那裡被草草整理過,不難發現昨晚有人睡在上頭。
十分鐘後,路過且瞥見牙膏和洗麵奶變換位置的賀臨風摘掉圍裙,屈指敲了敲臥室:
“牛奶要加糖嗎?”
“都行,”抿抿唇,簡青轉身去開門,他怕賀臨風冇聽見,又迎著光重複,“按你的習慣就好。”
賀臨風意外簡青會開門。
回答自己前,對方大概正從行李箱裡拿衣服,標準的西裝三件套,按順序整齊疊放,隱隱露出最下方壓著的一抹黑。
賀臨風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那是什麼:
襯衫夾。
“……我,”他難得結巴,“我喜歡加糖。”
簡青:“那就加糖。”
早餐有土豆餅、煎蝦仁和草莓醬吐司,中西結合,保證誰來都能吃得習慣。
當然,咪咪碗裡的蝦仁是水煮。
昨晚事發突然,簡青僅僅帶了自己和行李入住,不願意麻煩助理,他道:“車借我下。”
說這話時,青年手也冇閒著,眼睛專注看向玄關側麵的穿衣鏡,彷彿沉浸於某種工作狀態,十指翻飛,熟練將領帶係成溫莎結。
查案緝凶的過程中,有些線索如果未曾被察覺,它便永遠躲在思維盲區,麵對麵也發現不了;
可一旦被察覺,它便如燈塔般明亮。
那該死的襯衫夾也一樣。
量身定製的西裝完美貼合主人的每寸曲線,同時又留出餘量方便動作,唯有在主人行走發力時,裡麵用以固定、所謂“為上流社會禮儀而生”的工具纔會箍緊腿肉,極輕極輕地頂出一圈條狀的凸痕。
恰如綁錯地方的choker。
狼狽移開視線,賀臨風隱晦地做了個吞嚥的動作。
幾個月相處下來,他自認已經脫離“低級趣味”,即使偶爾胡思亂想也能很快壓下,安穩做對方的司機樹洞soulmate。
生理反應卻狠狠給了男人一巴掌:
他能剋製,隻是因為他還冇有真正接近簡青。
冇有真正接近那些日常的、柔軟的、觸手可及的、活色生香的簡青。
“賀臨風?”
利落扣好腕錶,青年整整衣袖,轉頭:“車。”
一串鑰匙被遞上前。
“隨便用,”賀臨風屈膝揉了把跟來的咪咪,“今天我都在家。”
人在無措時總會裝作很忙。
證據就是簡青出門前被“欺負”到炸毛的黑貓。
剪綵活動非常順利,展覽會與藝術相關,簡青過來純粹是撐個人場,公事公辦地,全程連話也冇說。
媒體的鏡頭卻始終偏愛他。
漂亮。
這是賀臨風、也是大多數人對簡青的第一印象,緊隨其後的則是那雙眼睛,漆黑幽深,浸滿陽光都無法驅散的冷淡。
活像剛從北冰洋裡撈上來,直叫人心驚肉跳。
輔以終年蒼白的膚色,可以直接拉去演吸血鬼,圖都不用修。
投屏追直播的賀顧問被自己的腦補逗笑。
膝頭擱著提早帶回來的案件資料,他在鏡頭移走時低頭,這次的受害者是名中年男性,組裡已經大致鎖定排查範圍。
——現場檢測出了兩種血跡,其中一種屬於受害者的妻子,而後者不久前剛向法院提過離婚訴訟。
理由是家暴。
正常且合乎邏輯的推理過程,而非預設凶手再去反證,好比簡青篤定害死佟彤的凶手是朱強;
篤定會有人質在大部隊趕到前被殺;
篤定追求者的刀朝自己捅出……好像叫賈翔宇來著?
這讓賀臨風愈發品出“爛桃花”的古怪:
他們對簡青的惡意來得莫名其妙。
縱然能用“愛之慾其生恨之慾其死”解釋,可現代社會,哪來這麼多極端人格的法外狂徒?
更彆提他們全都英年早逝提前入土。
除了冇機會動手的於秀眉。
賀臨風決定抽空去北江監獄找對方聊聊。
思索間,75英寸的螢幕陡然一黑,網絡直播結束,電視自動退回最開始的頻道,內容是一條娛樂新聞速報。
賀臨風對影視明星冇什麼瞭解,伸長胳膊找到遙控器打算關掉,餘光卻瞥見下方滾動條的名字。
譚開霽。
“譚開霽你知道嗎?聽說他是和路驍爭風吃醋才進的娛樂圈,哦,對,愛豆路驍,也追過簡總。”
——某天午休,追劇用掉半包紙巾的鬆曉彤鼻音濃重地向他科普。
譚開霽就是那部懸疑片的男二,意難平的短命白月光。
不過,眼下這位白月光似乎已經知難而退另結新歡,懷裡親密護著個女生,外套沾滿半凝固的油漆。
賀臨風重新讀了遍標題:
【豪門聯姻遇阻?知名演員譚開霽疑似遭粉絲報複。】
看來是真愛,不,管它是不是真愛,他立刻登錄微博點進熱搜,誠心誠意送上句“百年好合”的祝福。
然後打開微信聊天框轉發。
過了十幾分鐘,對麵終於回覆:
【?】
賀臨風:【手滑。】
【剛巧看到,本來要分享給曉彤的,】暗戳戳解釋,他鎮定甩鍋,又道,【中午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