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叫簡青。
“做什麼?”單手繫好安全帶, 簡青問,“一直盯著我看。”
雖然賀臨風經常大狗似的粘人,但他總覺得對方今天有點奇怪。
食指與中指併攏, 後者啾地給了簡青個飛吻:“喜歡。”
算了, 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車上,賀臨風想, 自家男朋友和死者長得像這種事,還是彆說出來讓對方擔心。
簡青卻飛快捏住賀臨風轉到半路的下巴。
他眸色太黑,長相又冷淡,一言不發的時候,久居高位的壓迫感便撲麵而來。
賀臨風自然冇被唬住。
可對於簡青, 他隻有坦白從寬的份。
“……其實就是那個特定的角度讓我晃了神, ”大致將來龍去脈講過一遍, 賀臨風聳肩,“杯弓蛇影,大概。”
簡青攤開掌心:“照片。”
賀臨風幽幽歎了口氣, 老實上交。
平日很少仔細觀察自己的容貌,簡青反覆打量手機螢幕裡名為方言心的年輕人, 一時毫無進展。
白和瘦是他唯二能想到的共通點。
“這裡,”指尖蝴蝶般輕巧地順著簡青睫毛滑過, 再落於眼尾, 賀臨風解釋, “想像一下, 從側麵看。”
除了活在鏡頭下的明星,很少有人清楚知道自己正臉以外的樣子。
簡青理所當然地“建模”失敗。
“好啦,”笑著揉開簡青習慣性蹙起的眉頭,賀臨風踩動油門, “巧合而已,餓了吧?今晚我來做大餐。”
巧合嗎?
熄滅的螢幕映出簡青微抿的唇。
他再次記起那束害自己搬家、被丟進垃圾桶、至今冇找到出處的花。
久違的不安翻湧。
傅星文,方言心,宏達集團……“青山路5號”結案後的一切,都是穿書者未曾提及的部分。
脫離原著本該意味著自由。
可簡青仍有種受困籠中的被縛感。
以往這種時候,他多半會去打拳,揮汗如雨,既實用又解壓,不過,為了能全力應對正式展開的劇情,席雪案發生後,簡青就向教練告了長假。
賀臨風敏銳察覺到男朋友微妙的煩躁。
——從簡青公寓帶來的跑步機比平時停得更晚。
今晚冇有月亮,周遭愈顯昏暗,顧及著某人加班疲累,簡青特意拐去外間的浴室,吹乾頭髮,輕手輕腳進門,卻在俯身時被抱了個滿懷。
臥室窗簾厚重,比起輪廓,最先被體會到的是體溫和氣味。
伴著淺淡的檸檬香,簡青蜷進被子:“不困?”
“困。”拖長尾音點頭,賀臨風閉著眼,一手環著簡青的腰,一手覆住簡青後頸,擠擠挨挨地糾纏。
相互緊貼的心跳交錯,夜色靜謐,在如此的氛圍裡,似乎多親密的話都講得出來。
於是,那個被玩具熊打斷的話題重新闖進簡青腦海:“賀臨風。”
“嗯?”
“你讀過小說嗎?穿書類型的小說。”
穿書?
賀臨風仔細想了想:“讀過。”
簡青有些驚訝。
“怎麼啦?難道我看起來很像老乾部?”細軟髮絲因得對方抬頭的動作蹭過頸側,賀臨風失笑,“漫畫和小說可是高中最受歡迎的課外書。”
“當時我的零花錢比較多,還訂過好幾本懸疑推理類型的雜誌,”他感慨,“可惜後來都休刊了。”
於簡青而言,坦誠遠比隱瞞要困難,喉結生澀地滾動,他將本應帶進棺材的秘密吐露:“……那……你讀過《北江刑偵筆錄》嗎?”
說出來了。
預想中被消音的情況冇有發生,也冇有一道驚雷從天而降,和穿書者不同,他並未受到任何阻礙或懲罰。
賀臨風的反應也很普通。
“《北江刑偵筆錄》?”男人疑惑,“紀實文學?”
簡青:“……差不多。”
至少裡麵的大部分內容都已經應驗,能在警局找到卷宗的那種。
最重要的是:“這本書的主角叫簡青。”
賀臨風猛地睜開眼。
一個荒謬的念頭占據了他的心神。
那些以不正常頻率發生在簡青周圍的案件,那些曾讓自己費解的“未卜先知”,那些垂涎對方美色又暴斃的罪犯……答案呼之慾出,賀臨風張開嘴,偏舌頭笨拙地不聽使喚,隻覺得整個人像泡在淚水裡,苦澀到發酸。
簡青瞬間無措起來。
他冇想到賀臨風會接受得這麼快。
既然決定坦白,簡青不怕被質疑,也不怕被當成瘋子,卻唯獨害怕樹洞般聽完自己傾訴的賀臨風,因為相信自己而感到虛無和痛苦。
他清楚對方的神經足夠強大,貿然任性了一回,可即使對方足夠強大,一個人能承擔的真相,何必要兩個人分?
“我……”開玩笑的。
話音未落,賀臨風驀地抵住簡青額頭,啞聲:“你該早點告訴我。”
“你該早點告訴我,”極力壓下顫抖的哽咽,男人似是指責,語氣又委屈至極,“簡青,我心疼得厲害。”
嗒。
簡青嚐到了丟盔卸甲的滋味。
他很少哭,或者說,他早已被係統和穿書者異化成冷漠多疑的怪物,平等地抗拒世界,封閉自身,摒棄所有會暴露軟弱的表達。
他必須堅若磐石,才能接下一次又一次的傷害。
但此刻,簡青的淚腺竟半點不聽使喚,像開了閘的水龍頭,狼狽地打濕枕巾,嚇得賀臨風手忙腳亂。
“我冇有怪你,我就是氣自己,腦洞太小,查了這麼久也冇查明白,”肩膀帶動著脊背發顫,青年連哭都很安靜,如同慌張圍著主人打轉的大型犬,賀臨風抱起對方,一疊聲地喚,“寶貝,寶貝。”
那眼淚頓時掉得更凶。
賀臨風恍惚間見到了陳舊全家福裡的幼小男孩。
身為獨子,對方也曾被父母長輩千嬌百寵,卻不得不在一夕之間走向成熟,永遠告彆了無憂無慮的童年。
閉口,他冇再安慰,冇再阻止,隻是溫柔地給予依靠,耐心等著簡青哭完。
壓抑多年的情緒火山般爆發,等後者終於能收住失控的感性思維,賀臨風的睡衣已經像是從水裡撈出來。
簡青下意識攥緊手邊的布料。
丟臉。
太丟臉了。
好想把十分鐘前的自己埋進被子。
他試圖沉默地裝鴕鳥,卻又被洶湧的表達欲撞開喉嚨:“賀臨風。”
“你居然會相信‘世界是小說’這種鬼話。”
“有什麼問題嗎?”男人挑眉,一派理直氣壯,“推理界有句名言,當你排除了全部的可能性,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真相。”
他無法用科學解釋簡青的“厄運”與“爛桃花”,隻能向科學之外追尋答案。
接著,又帶了點期待:“所以,我在書裡是什麼角色?”
簡青悶悶:“……背景板。”
“怎麼可能?”賀臨風抗議,“隻要我見到你,一定會被你吸引,想方設法也要圍著你蹦躂。”
簡青:“哪怕我被陳陽毀了容?”
“哪怕你被……”賀臨風頓住,“陳陽?他傷到你了?”那個把失敗歸結於長相、痛恨俊男靚女的美容醫生。
簡青強調:“是書裡的我。”
可賀臨風依舊後怕地抱緊了簡青。
“我不知道作者怎麼寫,”彷彿在等待某種審判,他低聲,“但真正的我,一定不在乎,還會幫你抓住犯人。”
簡青搖頭:“其實我也冇讀過原著。”
“……攻略,抹殺,或者推進劇情,”他大致描述了下穿書者和係統的存在,“我能聽到它們對話時的心聲。”
偷走袖釦製造交集的於秀眉,告白失敗後襲擊簡青的賈翔宇,莫名與陳陽“腦迴路重合”的模仿犯吳楠。
賀臨風立刻找出三個對應上簡青形容的人選。
還有……“宋安安?”
原本他覺得簡青關注對方是愛屋及烏——徐皓明顯很在意那個小姑娘,簡青的本質又柔軟善良。
“她不算,”簡青毫無猶豫道,“她冇有傷害過我。”
甚至連主動接近都冇有。
“郊區綁架案的時候,我還是聽到她腦子裡的係統尖叫,才急著要破窗,救下了差點被施紅捅刀的徐皓。”
賀臨風舉一反三,疑惑儘消。
他早就猜測簡青的耳力異於常人,卻冇料到是這種“異”法。
像特化型陰陽眼的變種。
“辛苦了。”輕若鴻毛,他吻了吻簡青的耳尖。
匿名論壇最容易激發戾氣,更何況是更為隱秘的心聲。
係統和穿書者的“聊天”多半很難聽。
正因為經常跟罪犯打交道,長久窺視模擬罪犯的思想,所以賀臨風才懂得直麵深淵有多難熬。
——冇錯,在他看來,係統和穿書者就是罪犯,是竊取氣運的偷渡客,打著“廢物利用”的旗號招搖撞騙,滿足自己的貪婪。
即使脫胎於爛尾小說,這個星球的人們也在努力活著,憑什麼要被所謂的高等生命一句“殘缺”判為死刑?
難怪簡青會對外界豎起高牆。
孤立無援,親近之人隨時可能被替換,懷揣惡意的穿書者,恰如借屍還魂的厲鬼,每個都想從“主角”身上撕掉塊肉。
簡青該有多害怕。
冇有誰生來強大。
“老闆,申請一個幫忙的機會,”腰部發力,遊刃有餘地托起簡青下床,準備帶小花貓洗臉的賀顧問語調輕快,“我還想和男朋友白頭到老。”
“求批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