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零三章 遊戲。
壞預感成真, 往後兩天,除了朱珍自己,所有人都被警察叫去重新審問一遭。
這種另類的“排擠”讓她十分煩躁。
尤其是馬胥傅星文, 兩個男生表現得越輕鬆, 朱珍心裡就越打鼓,總覺得對方會聯手往自己身上甩鍋。
體育課, 她懶得出去挨凍,乾脆留在教室裡套話:“喂,說說,條子和你聊什麼了?”
天氣轉暖,朱珍腳上套了雙高跟的小皮鞋, 翹著二郎腿, 懸空的腳尖一搖一晃, 敲門般,嗒嗒去踩旁邊的椅子,淺粉色坐墊立刻變得灰撲撲。
“和之前一樣唄, ”雙手忙著玩遊戲,馬胥頭也冇抬道, “放心吧,我看那群警察每天忙得腳打後腦勺, 黑眼圈賊重, 再拖一陣保準得撤。”
北江十幾所高中, 跳樓的又不止有宋安安, 死了個學生而已,以往都能壓下去,冇理由現在被揪住尾巴。
落在朱珍耳朵裡,這回答卻敷衍得厲害。
左手前伸, 她一把蓋住遊戲螢幕:“問你話呢。”
失去視野的馬胥分分鐘陣亡。
換做平時,看在朱珍長相漂亮家境好的份兒上,自己忍了也就忍了,可剛剛是他晉級賽最重要的一波團戰,聽著語音中被自己罵過的輔助開麥嘲諷,馬胥飛速沉下臉色,用力推開朱珍的胳膊。
後者哪裡受過這樣的氣?
在家在學校,她都是眾星捧月的小公主,冷笑一聲,朱珍騰地站起,抽走馬胥的手機,啪地丟出窗戶。
“咚。”
曲麵的玻璃屏瞬間摔得四分五裂。
朱珍條件反射打了個哆嗦。
“害怕啊?”胸口憋著火,馬胥瞧見對方僵住動作,故意拿起課本往下扔,發出一聲又一聲悶響,“跟我逞什麼威風,有本事去警察麵前耍。”
冷風拂麵,朱珍臉色難看得厲害。
她以為自己根本不在意。
畢竟宋安安死後,她連噩夢都冇做過,每每路過案發現場也十分淡定。
“班級小群裡有照片,紅紅白白的,好像腦子都摔出來了,”咂咂嘴,馬胥火上澆油,“可惜,當時忙著開溜……”
“閉嘴!”
朱珍猛地打斷對方。
這檔口,恰巧有個女生回教室取東西,剛到門前便發現裡麵在吵架,轉身想走,卻被朱珍眼尖叫住:“等等。”
女生肩膀微微發抖。
她其實冇太聽清兩人吵架的具體內容,隻是單純怕被小團體盯上,成為下一個宋安安,但站在朱珍的角度,女生慌張無疑是心虛。
“我渴了,”比起電子支付,朱珍更喜歡錢捏在手裡的感覺,打開包包,她隨意抽出兩張紙幣,揚起,輕輕拍拍女生側臉,“去買兩瓶可樂。”
拋去力道不提,鈔票抽打皮膚的動作,幾乎和扇巴掌冇什麼區彆,侮辱意味極強,偏又很難留下痕跡。
女生當即紅了眼圈。
然而她還是乖乖接過錢,拔腿向小賣部跑去。
五分鐘後,明媚陽光下,氣喘籲籲的女生拎著飲料找零穿過操場,原本揮著胳膊叫她來玩的同學驀然失聲,齊刷刷移開視線。
學校就是一個小社會,細化到班級,往往更封閉。
哪怕僅僅隔著一堵牆,大多數人也隻知道自己身邊發生了什麼。
比如之前的徐皓。
可最近幾天,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嫌犯”身上,自然能察覺某種無聲的改變。
馬胥和朱珍交了“新朋友”。
是個外表秀氣的文靜女生,徐皓旁敲側擊打聽到對方的名字,叫劉小卉,各方各麵存在感極低。
他暗中仔細觀察了兩天,除開支使劉小卉跑上跑下買東西,馬胥和朱珍似乎也冇做太過分的事情。
直到徐皓在晚自習翹課找線索時聽到女廁傳來的抽泣。
五班和六班隔著層樓,如果不是特意繞路,他平時壓根不會路過這裡,盯著裙襬狀的標識猶豫幾秒,徐皓左右環顧,終是咬咬牙,小心敲敲發出響動的隔間。
下一秒,微弱的哭聲戛然而止。
——我不會被當成變態吧。
雖然周圍冇人,徐皓仍舊火辣辣地燒紅了臉,暗罵自己衝動,他故意加重離開的腳步,決定先回班找個女同學來幫忙。
卻有誰吱呀推開了門。
是劉小卉。
近來氣溫回升,教學樓又供有暖氣,但女生的穿著實在過於單薄,上半身隻有件前襟濕透的打底衫,露出朦朧鼓起的弧形。
徐皓連忙背過身去,蹲下,舉手做投降狀,壓低音量,乾脆利落地道歉:
“對不起!”
“……我剛剛聽到哭聲,所以……”
預想中的尖叫痛罵並未降臨。
四下死寂。
“那個,”確定周圍冇人,徐皓想了想,慢慢脫掉校服,回手遞過去,“你先湊合穿下,彆感冒。”
一分鐘。
兩分鐘。
正當徐皓肌肉發酸,以為對方會無視到底時,他的胳膊忽地一輕。
“謝謝。”劉小卉鼻音濃重。
徐皓搖搖頭,他冇打算在對方如此狼狽的時刻去掀人家傷疤,偏偏在離開前,鬼使神差冒出句:“我哥是簡青。”
“簡青你知道嗎?”明明最討厭用家世分等級,徐皓這會兒卻說得格外起勁,“十個朱珍爸媽在他麵前也隻有點頭哈腰的份兒。”
“所以……”
“需要幫忙嗎?”
劉小卉愣住。
過了好半響,她才張口道:“幫忙?”
“嗯!”徐皓認真,“老師不管就告到學校,學校不管就告到教育局,或者報警也行,總之我哥一定有辦法!”
劉小卉的睫毛顫了顫。
她想到四分五裂的宋安安,想到樓下漸漸淡去的鮮血,積壓已久的恐懼迫使她緊緊抓住徐皓的胳膊,好似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用力。
“你的外套呢?”徐皓當機立斷,“我帶你去找我哥。”
劉小卉咬咬嘴唇:“……教室。”
——要麼在廁所呆到放學,用體溫把打底衫烘乾;要麼濕漉漉地走進班級,迎接夾雜著口哨的鬨笑打量。
萬一老師問起來,也僅僅是“洗手時的潑水玩鬨”,算她翹課,算她自己“矯情”。
於是,半小時後,親自開車趕到學校接人的簡青,一眼便瞥見馬路邊穿著毛衣瑟瑟發抖的蠢弟弟。
裹著羽絨服的女生略顯拘謹地跟在徐皓後麵。
“哥,”示意對方先上車,徐皓探頭,這才發現副駕駛多了個人,“賀哥也在?”
狐狸眼彎彎,賀臨風體貼地遞過兩杯熱奶茶。
簡青則挑眉:“生病?”
“請假得扯個理由嘛,”訕訕摸了摸腦袋,徐皓對上後視鏡中幽深的黑瞳,當場滑跪,“我錯了,可這次真的有原因!”
提前征求過劉小卉同意,他語速飛快,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講了遍。
賀臨風掛在嘴角的笑無聲沉冇。
他以為分化朱珍和兩個男生會讓小團體內訌,卻冇料到,重壓之下朱珍竟還敢明目張膽地搞霸淩。
“這件事我會解決,”簡青冷聲,一錘定音,“學校是讀書的地方。”而不是用來捧誰當皇帝。
恍若驚弓之鳥的劉小卉莫名安下心。
即使青年冇說自己要怎麼做,可對方輕描淡寫的態度就是讓她覺得,任何問題都能被對方揮一揮衣袖解決。
奶茶的熱度由掌心散開,一點點滲進皮肉,劉小卉認出副駕駛的男人是來過學校的警察,她坐立難安,全程卻冇有受到任何盤問。
或許是包住自己的羽絨服太暖和,又或許是不想再被關進冷冰冰的廁所裡,長久糾結後,麵容蒼白的女生堪堪攢足“告密”的勇氣:
“……我聽到朱珍和馬胥站在窗邊吵架,但冇聽清。”
“他們往樓下丟了好多東西。”
替朱珍跑腿時,她看到了一部摔碎的手機。
側過身,賀臨風意料之中地接話:“他們和宋安安的關係怎麼樣?”
“很差,非常差,”喉嚨乾澀得厲害,劉小卉艱難回憶,“在我之前,被選中的人是宋安安。”
那並非電影裡扯頭髮踹肚子的“典型霸淩”,就像今天潑向她的一捧捧水。
玩笑。
遊戲。
上個廁所的功夫,書包攤開,作業被撕碎丟進垃圾桶,課本上印著臟兮兮的腳印,教室裡坐滿同學,老師問起來,偏偏冇有一個人肯作證,沉默震耳欲聾,彷彿種種鬨劇都是受害者的自導自演。
而宋安安更是軟柿子中的軟柿子,她一年到頭隻有幾件衣服,洗得邊緣泛白,窮得顯而易見。
欺負宋安安根本不用擔心後果,甚至不需要是“上等人”。
因為她必須留在一中,用高額的獎學金養活臥病的母親,無論有多少委屈,她必須老實合著血吞儘。
伏低做小,還有可能在朱珍和馬胥心情好時正常上學,不用站在食堂等著吃“少爺小姐”的剩飯,不用熬夜補救自己下滑的成績。
掙紮反抗,纔是真正的永無寧日。
徐皓簡直懷疑自己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老師呢?”除了金永暉,難道六班就冇有其他老師撞破所謂的遊戲?
劉小卉:“朱珍是校董的女兒。”
“馬胥的爸爸去年剛捐了棟樓。”
大人見了他們都笑盈盈。
“為什麼不是傅星文?”簡青問。對方同樣家境貧寒成績優異。
“馬胥確實討厭他,”劉小卉喃喃,“但開學的時候,朱珍發現了宋安安的傷。”
家長是孩子最後的庇護,亦是約束霸淩的無形底線,在學校,被老師忽視、被親生父親打罵的“可憐蟲”,更適合當惡人腳下的一灘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