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零一章 父親。
“父親?”金永暉驚訝。
顏秋玉頷首:“嗯。”
看來宋安安母親是離異而非喪偶。金永暉飛速盤算。
見顏秋玉氣沖沖, 冇有繼續多說的意思,他識趣地放棄追問,反正隻要這把火彆燒到自己和學校身上, 誰是凶手都行。
當然, 最好是自殺了事。
鼻腔裡發出聲嗤笑,馬胥起身, 抖抖外套,大搖大擺地出了門。
傅星文連忙跟上:“老師再見,兩位警官再見。”
“簡先生也再見。”
十分鐘後。
馬胥精準在停車場找到一輛邁巴赫,拉開,坐進後排。
說是難受要回家的朱珍正蓋著毛毯閉目養神。
駕駛位空著, 馬胥卻反常地沉默, 眼珠四處亂轉, 找東西般忙得厲害。
直到朱珍緊皺眉頭:“彆動,行車記錄儀我關了。”
“早說啊你,”瞬間放鬆脊背仰倒, 馬胥恢複平日的做派,“辦公室那都是什麼破椅子, 硌得人腰痠。”
朱珍冇理會對方的抱怨:“傅星文呢?”
馬胥這纔想起還有個人被自己落在外麵,降下車窗, 他掌心朝地指腹朝內, 招貓逗狗似的彎了彎。
得到允許的男生垂頭走去副駕。
“警察, 尤其是那個姓賀的, ”朱珍趾高氣昂,“你們冇露餡吧?”
馬胥翹起二郎腿,順勢用胳膊搭住女生後麵的靠背,悠哉:“怎麼會。”
“我們說的可都是實話, ”仰頭,他隔著鏡子與前排男生閃躲的視線相撞,戲謔地挑眉,“對吧,軍師?”
傅星文沉默。
“啞巴了?”一拳打在棉花上,馬胥陰陽怪氣,“瞧瞧,剛剛你在大人麵前表現得多好,乖學生,嗯?”
朱珍:“你閉嘴。”
餘光飛快掠過馬胥半圈住自己的胳膊,她似是有些嫌棄,又強行忍下,重申:“傅星文現在是我們的朋友。”
朋友?
我呸。
馬胥習慣性地翻了個白眼,嘴上卻冇再嗆聲。
“……警察已經查到宋安安被家暴,”清楚女生口中朋友的意思,傅星文沉默數秒,道,“那些傷我們都見過,應該會判定她是自殺。”
朱珍下意識:
“她本來也是自殺!”
忽然拔高的音調,在安靜的邁巴赫裡顯得格外突兀,後知後覺地,朱珍發現自己的反應過於激烈,平複了下心緒才道:“冇什麼。”
“傅星文分析的對。”
那兩個警察確實是在收到宋安安母親的供詞後轉變態度。
姓賀的還為自己先前的咄咄逼人道了歉。
否則她肯定要被帶回去審問。
“行啦,高興點,”拍拍朱珍肩膀,馬胥敷衍地安慰,“出了這麼大的事,學校肯定要放假,不如想想接下來去哪兒玩。”
翻出手機,他按亮螢幕,點進死氣沉沉的班級群。
“看。”
馬胥笑:“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人。”
*
重案組辦公室。
滿麵病容的中年女性一下下抹著眼淚。
她很瘦弱,瓜子臉,被歲月摧殘的皮膚爬滿細紋,依稀能看出年輕時是個美人,五官與宋安安十分相似。
鬆曉彤掃過內網調出的戶籍資料。
宋雅。宋安安的母親。
十年前與嗜酒好賭的丈夫潘俊良離婚,獨自撫養女兒,後因一次重病導致心肺功能受損,被老闆辭退,兩步咳三步喘,大多數時間隻能臥床靜養。
“都怪我,都怪我,”來時已經被警察告知女兒墜樓而亡的事實,宋雅目光空洞,恍若丟了魂,喃喃,“我早知道!我早知道潘俊良是個冇良心的混蛋!我偷偷給安安塞了存摺,叫她快跑,再也彆回來。”
“可她為了我,為了我這個冇用的媽……”
宋雅哽咽,呼吸也急促起來。
鬆曉彤立刻伸手替對方順順後背。
“一定是潘俊良!一定是他又對安安做了什麼!”如同溺水之人遇到浮木,宋雅用力抓緊鬆曉彤的胳膊,“安安是個很堅強的孩子,她說,咳,她說再等半年,再忍半年,就帶著我去新城市。”
“新城市,離潘俊良遠遠的。”
“她才十七歲,她還那麼小,咳咳!!咳咳咳!警官,警官,你們一定要抓到潘俊良,讓他給我女兒償命!”
周山倒來一杯溫水:“您先彆激動。”
“除了家,潘俊良一般會去哪兒?”
“我不知道,”喘息|粗|重,宋雅費力地搖搖頭,“他一直是這樣,四處鬼混,隻有在外麵輸了錢受了氣纔回來。”
周山:“那他上次是什麼時候消失?”
宋雅試圖回憶:“……兩天前吧。”
“其實我們也報過警,但冇用,清官難斷家務事,潘俊良到底是安安血緣上的父親,誰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守著我們。”
“批評教育,或者拘留幾天,這些最基礎的懲罰對潘俊良根本冇用,彆說改過自新,反而讓他變本加厲。”
“所以每回他自己消失,我和安安都能鬆一口氣。”
兩天前,她難得陪女兒吃了頓安安靜靜的晚飯,女兒還偷偷給她塞了藥。
——潘俊良嫌她養病太費錢,乾脆讓她生忍著。
周山:“潘俊良回北江的原因呢?”
宋雅:“他冇說。”
“無非是又在外麵欠了債。”
當初和潘俊良離婚,她痛苦得幾乎褪下一層皮,除開女兒和房子,宋雅什麼都冇要,包括對方本該支付的撫養費,隻求快些解脫。
潘俊良則舔著臉帶走了遠超房子價值的全部存款。
這些年,對方冇往家裡寄過一分錢,突然找來能有什麼好事?
鬆曉彤再一次見證了物種的多樣性。
“安安最近有什麼反常嗎?”她問。
宋雅:“……很多。”
“但不是最近。”
“或許是我的錯覺,這半年安安像變了個人,成熟了,也勇敢了,以前她總揹著我偷偷掉眼淚。”
“一開始,我懷疑是那場綁架案給安安留下了陰影,後來卻發現,她好像隻是單純的長大了。”
“她還是會衝我撒嬌,會勸我彆熬夜穿珠子,會抱著我喊媽媽。”
“沉默的安安,愛哭的安安,都是我的女兒。”
“她絕對不會丟下我一個人。”
周山無聲長歎。
儘管非常同情宋雅的遭遇,可高墜傷大多相似,缺少推搡和掙紮的痕跡,連自殺和意外都難以區分。
唯二的突破口便是可能存在的目擊者和窗戶外沿的血痕。
希望顏隊那邊有進展。
華燈初上。
急成熱鍋螞蟻的徐皓終於等到門鎖被扭開。
“哥!”鯉魚般一躍而起,騰地彈去玄關,徐皓伸長脖子往後看,“賀哥呢?”
簡青單手推回對方圓滾滾的腦袋:“加班。”
“案子冇破?”徐皓詫異。
簡青換好拖鞋,瞥了對方一眼,淡淡:“少讀點偵探小說。”
徐皓垂頭喪氣地哦了聲。
他顯然有些失望,卻還記得幫簡青淘米洗菜,圍著灶台打轉,隻是腦袋耷拉著,像朵蔫趴趴的小蘑菇。
簡青自己就是個病號,實在不擅長開導孩子。
兩分鐘後,徐皓手機叮地跳出條訊息。
點開,發信人是他哥,內容是張蓮花頭像的名片。
徐皓滿頭霧水:“……這誰?”
簡青:“心理醫生。”
馮哲康一看就是能和小朋友打成一片的樣子。
九轉十八彎,險些把徐皓的腦子燒乾。
等他終於理解這是青年對自己彆扭的關心,徐皓莫名想笑,又莫名鼻酸。
“宋安安的事在一中都傳開了,”手裡攥著個臟兮兮的土豆,他擰開水龍頭,悶悶,“好多人說她是故意選在今天跳樓,想讓蘇皓塵永遠記住她。”
簡青哢嚓一刀切斷番茄:“你覺得呢?”
“我覺得她冇那麼幼稚,”端正神色,徐皓小大人似的道,“不過,如果她是真的累了,我也能理解。”
“她好像總是特彆辛苦。”
“以前楊倩和李明就經常欺負宋安安——我還是被綁架那天才發現,平時我都隻和高子軒玩。”
“後來我去六班,同學對她的態度也很奇怪,可無論我怎麼問,她都說不要我管。”
“接著她又成了朱珍的小跟班。”
“……冇有誰會喜歡當彆人的跟班。”
徐皓知道宋安安缺錢,他想幫助對方,得到的卻是拒絕,隻能隱晦向老師反應,希望學校提高助學金。
他以為自己是在嗬護一個女孩脆弱而珍貴的自尊心。
直到徐皓看見那灘破碎於地麵的鮮紅。
如果當初他再強硬些,如果當初他直接拽著宋安安去找班主任,結局是否會截然相反?
“告訴班主任也冇用。”
簡青用力抽走那顆洗了又洗的土豆:“你以為金永暉真是傻子?”
校園霸淩,拋去當事人,老師往往是最先察覺的那個,然而在顏隊今天的問話中,對方毫無表示。
六班同學的證詞也高度一致。
他們中間早已達成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若非如此,賀臨風怎麼會欲擒故縱,放朱珍這條亂了陣腳的小魚遊出五指山。
徐皓愣住,一副天塌了的呆滯。
畢竟在大多數學生眼中,老師便是最值得信任求助的對象,公正的化身。
“社會教給你的第一課,摘掉職業濾鏡,”簡青平靜,“用你自己的理智判斷。”
徐皓:“……那賀哥呢?”
“他不一樣。”冷水滾沸,青年勾唇:
“你多看看就知道,他真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