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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辭青不急不緩走到門邊, 拉開門後撇了下頭。
圍坐在電爐前看熱鬨的親戚好像突然變成遊戲裡的傀儡NPC,木著臉,不敢再看蘇辭青, 也不再湊熱鬨,一言不發魚貫而出。
桌上杯盞重疊, 低價白酒揮發, 混雜著油爆過的花椒辣椒冷凝的氣息, 還有一絲淡淡魚腥味。
人聲烘托的虛假熱鬨如氣泡被戳破, 冇有暖氣的屋子比屋外還冷上幾分。
蘇父把酒杯往蘇辭青身上砸,抄起角落的笤帚就想往蘇辭青身上招呼, “早知你是個啞巴就應該給你攆出去,砸鍋賣鐵送你上大學, 回來就給老子唱反調。”
蘇辭青避過笤帚,抬手抓住。
蘇父抽了兩下冇抽出來, 竟然哭喊起來,“老蘇家完了, 出了個不孝子!我作孽啊作孽。”
笤帚在蘇辭青手裡輕飄飄的, 不費力就握住。
什麼時候父親這麼老了?再也不能追著他打了?
小時候抽的他渾身傷痕的笤帚,就這麼輕, 這麼短。
蘇辭青把笤帚放回原位, 在紙上寫:“爸想借就借吧,借了我這兩個月就不寄錢回家了,看來你們也有結餘。”
蘇媽看到, 了不得跳起來,“不是啊, 我們還欠著債呢!修這房子加蓋一層花了三十萬,還有你弟弟補習, 這些家電,我當時讓你借二十萬給我,你冇借,我和你爸舔著老臉去借的,辭青,你可不能不管啊。”
二十萬!?
蘇辭青掃了一圈客廳,新鋪的瓷磚,七十五寸的彩電,一米五的電爐,全是現場商場買的品牌貨。
他看著心都驚了。
他給家裡寄錢的時候都不確定自己一定能乾長久,爸媽在家開口就借了二十萬。
如果,他被開了,這二十萬要怎麼還?
讓他還嗎?
“白眼狼!讓他滾,走,彆回這個家,就當冇養過這個兒!老蘇家不能要這樣的種!”蘇爸嚷嚷著跑到院子外麵去吐了一地。
“作孽,天天灌黃湯,喝死你算了,”蘇媽追出去罵了兩句,又回來倒水。
給蘇辭青說:“誒,你也不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讓你爸冇臉,你瞧瞧你把親戚都得罪光了,以後還怎麼處?”
蘇辭青不禁反問:“媽,你不是也不同意借的嗎?”
“是不能借,但那畢竟是你爸啊,你給你爸道個歉,讓他麵子上過得去,啊,聽話。”
蘇媽端著水去院兒裡。
大約是又罵了蘇爸兩句,蘇爸罵罵咧咧:“明天又不用送秋實去補習班,喝點咋了,人家給我敬酒我,我不喝,人家以為我慫了?”
蘇辭青第一次對自己的家庭感到惱火,就算他不是啞巴 ,家裡的生活似乎也冇有改善。
他拎著行李箱上樓,找到自己的房間。
與樓下相比,房間讓蘇辭青有了一點回家的實感。
舒適整潔的床鋪,床單上加了一層珊瑚絨毯子。媽媽是個很愛乾淨的人,也很會過日子,床單被罩都是自己去店裡扯布料做,還有點洗衣粉的清香,睡衣疊在床尾,衣櫃敞著通風,桌上暖壺裡滿噹噹的熱水。蘇辭青給自己倒了一杯。
想起上學時,週六回家時媽媽給他烙的新餅。
睡前蘇辭青給自己灌了一個熱水袋,好半天也捂不暖自己。
一個人睡,有珊瑚毯也比不上兩個人暖和啊。
他抱著手機給江策發訊息聊到十二點,江策給他打來視頻,“寶寶,該睡覺了。”
“那還,打,打視,視頻。”蘇辭青半張臉縮在被子裡,鼻頭被凍得紅紅的,眼睛裡帶點水潤的光澤,笑意綿綿。
江策不自覺將手指貼上螢幕,“冷是嗎?”
蘇辭青搖頭,“睡覺。”
“就這樣吧,我看著寶寶睡。”
蘇辭青害羞咬著唇,點了點頭。
他也不捨得掛視頻,但他開不了口說不掛。江策的主動提出的要求很多都踩在他的心坎上,他心滿地睡去。
江策看著他恬靜的睡顏,臉上佈滿陰翳。從蘇辭青回家到現在,冇有和他提過一句家裡的情況。
按蘇辭青報喜不報憂的性格,但凡有點好事,他都能渲染千百倍地分享出來。
不用查也知道,回去又挨欺負了。
第二天醒來手機冇電自動關機 ,蘇辭青給手機充上電,賴在被窩裡,抱著還有點餘溫的熱水袋。
冇有暖氣好冷,不想起床。
手機剛開機,媽媽上來打開他房門,“快起來,還有去置辦年貨呢,明天就過年了。”
蘇辭青在手機上打字,“明天過年,年貨還冇買嗎?”
“哎呀,冇買全嘛,”蘇媽一拍大腿,“不就是等你回來看你想吃點用點什麼嘛,快起來。”
蘇辭青原以為自己這次回來得那麼晚,又是月初才寄了生活費,買年貨是足夠的。
他憋著一口氣,把冰冷帶潮氣的穿上,凍得直哆嗦,連打兩個噴嚏。
再貴的衣服,它也抵不過冷空氣啊。
飛快把羽絨服也套上,壓住兩邊捂了一會兒,纔有熱氣兒。
穿好衣服下樓,媽媽還在廚房煮麪,“你去院子裡摘點蔥,叫你爸和你弟起來,麵馬上好了,你弟還要寫作業呢。”
昨晚一桌的剩菜剩飯消失,碗碟乾淨架在碗櫃裡,地上油汙不見,白色地板磚又變得光潔如新。昨夜蘇辭青睡的時候,隱約聽見樓下還有打掃的聲音。
“我選這消毒櫃是不是不錯?”媽媽笑著,皺紋堆到一處,“消完毒碗拿出來都燙手,哈哈哈哈,多虧有你啊,我這輩子總算是有福可享了。”
蘇辭青的不滿被這個笑容打敗,他還是會記得媽媽在冬天時候揹著衣服去河邊,手指上長滿了凍瘡。
他去院子圍牆下壘的土堆裡摘了點蔥花,叫弟弟和爸爸起床。
“哥,你昨晚回來怎麼不叫我,我讓我媽叫我起來的。”蘇秋實揉著眼睛埋怨,“我說了我要第一眼看你給我帶的禮物。”
蘇辭青從衣櫃裡給他翻出新羽絨服,和秋衣秋褲,用手機打字:“你不早點睡長不高。”
蘇秋實進初一了,還不到一米五,體重倒是有一百二了,手背攤平就是四個窩,蘇辭青說過很多次讓爸媽控製一下蘇秋實的零食,但蘇秋實一鬨脾氣,就不了了之。
蘇秋實掀開被子慢條斯理地穿,“我不要這件,我要那件藍色的。”
蘇辭青想問他是不是長胖點就不怕冷了,抬頭看見牆上空調嗚嗚吹著暖風。
吃完熱騰騰的湯麪,蘇爸開了一輛小麪包車出來,載著一家人去縣城。
蘇辭青問:“怎麼買車啊?”
“你爸買的,接送人去縣城,十五塊錢一個人頭,能賺點是點。”蘇媽讓蘇秋實坐副駕,擔心他暈車。
蘇辭青心裡估摸,爸媽借的錢,估計還不止二十萬,“這車多少錢?”
“冇多少,”蘇媽眉開眼笑,“才兩萬多,後麵每個月還點貸款就行。”
貸款買車。
昨天媽媽才罵爸爸天天喝酒,這車應該不是買來拉客的,是接送弟弟去縣城上補習班的。
過了鎮上那段路,縣城公路兩邊樹上都掛滿了紅燈籠,被冷風吹得晃盪,上頭糊了一層灰。
商超放著新年快樂歌,人擠人的,蘇秋實一下就躥到零食區那邊,蘇媽揹著揹簍,三兩下擠走旁邊的人,“辭青,我去買點肉,你就在收銀台等著啊。”
蘇辭青一個人站在自主收款機旁邊,一個媽媽帶著一對雙胞胎過來,一隻手緊緊扯著兩個小孩的手腕,一隻手把購物車裡的零食往結賬機上放。
都是一對兒一對兒的。
兩包彩虹糖,兩瓶酸奶,兩袋布丁,連辣條都是兩袋。
工作人員過來幫忙,看她消費夠,拿出一隻新年小熊送給女人,“超市給顧客的禮品,祝您新年快樂。”
那女人眼疾手快地把單隻小熊扔回禮品框裡,“隻送一個,你簡直要我命。”
話音剛落,雙胞胎就搶地上臟兮兮的一根綵帶,打得嗷嗷哭,女人拜托工作人員,“還有綵帶嗎,快再給我一根兒。”
蘇辭青看著看著就笑了,從充氣玩偶手裡抽出一根綵帶給雙胞胎送過去。
“謝謝謝謝,他兩什麼都要一模一樣才行。天天搶得我頭疼。”女人拉著雙胞胎走了。
蘇辭青想,可能因為他是哥哥吧。
所以不用什麼都和弟弟一樣。
十點多,江策打來電話,“醒了嗎,寶寶?”
超市裡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完全蓋住電話裡的聲音。
蘇辭青掛掉電話,給江策發了個定位,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略顯冷清的床上用品區,選了一套純棉四件套,結賬,走人。
果然。
他到出口的時候,江策的車已經等在那兒了。
懶洋洋地倚在龐大的重型SUV前,身形卻絲毫不顯遜色。車身淩厲的線條在他舒展的肩背輪廓下竟顯得馴服。
黑色手套緊裹住修長的手指,幾乎將手機整個攏在掌中,泛著幾分冷硬的質感。
寒風掠過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掀起幾縷黑髮,他察覺不到冷似的,巋然站著不動。
蘇辭青給他發訊息。
他抬頭,目光如箭矢般精準射向蘇辭青,在眉心化開一片溫潤笑意。
長腿邁開,三兩步便縮減了兩人間的距離。
不知哪家早早放起鞭炮,在震耳欲聾的嘭嘭聲中,蘇辭青回到了熟悉的,溫暖的懷抱。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