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讀者的怨念裡誕生了 043

《世外桃源》2.0

夏油傑的世界觀徹底被《絨毛》和《世外桃源》顛覆了。

不，與其說是小說造成的，更貼切的是現實打碎了他的認知，小說在關鍵時刻為他指點迷津，讓他進一步認清了這個醜惡且荒謬的世界。

僅因與生具來的資源（天賦），世外桃源大家族（咒術師）就要被入侵者（咒靈）趕儘殺絕，還要被眼紅的反世外桃源聯盟（非術師）抱團霸淩。

真正的罪魁禍首冇有被懲罰，受害者卻因防衛過當就淪落到墮入地獄的結局。

更可笑的是，即便墮入地獄，也無法擺脫和入侵者（咒靈）殊死搏鬥的命運，反倒讓反世外桃源聯盟（非術師）坐收漁翁之利，將他們視為隨意差遣的棋子。

這就是天賦者的下場。

所謂的扶弱抑強，隻是弱者為了將強者剝削得一滴血都不剩而編造出來的謊言。

屬於咒術師的世外桃源，書中不存在，天堂不存在，現實更不會存在。

因為世界是一個巨大的猴子馬戲團。

觀點在任務中再次得到驗證。

“兩個怪物！！”

“她倆經常襲擊村裡的人！”

“小時候就該殺了她們！”

……

年幼的雙胞胎瑟瑟發抖地蜷縮在角落裡，如家畜般被關在木質籠牢中，她們隻是擁有咒術師天賦就要遭受如此對待。

村民夾著恐懼的咒罵聲此起彼伏，反倒更像是需要被關起來的愚昧猴子。

夏油傑沉默不語。

《世外桃源》的劇情在腦海中浮現，如同寫滿預言的命運之書，逐條在現實重現，眼前的一切在提醒他，再這樣下去就會落入相同的結局。

是以，他掛上假惺惺的微笑，將村民們帶離房間。

如果原作中是入侵者屠殺世外桃源，那現實中他反過來呢？

既然終點註定在地獄，不如一開始就墮入地獄。

他要殺光這些「入侵者」。

然而，就在夏油傑實施屠殺村子計劃的前一秒，他突然冒出前所未有的新奇想法。

——大文豪老師怎麼看待這件事？

——若是把村民都殺了，他也能預測到結局嗎？

想法不斷滋生，夏油傑鬼使神差地開口呼喚：“「神宮寺千夜」，你在嗎？”

無人應答。

離得近的村民猛地轉過身子，他看著和空氣說話的黑髮咒術師，驚恐的眼神像是想把對方也一起關到籠子裡，卻礙於急於除掉雙胞胎硬是憋住了。

夏油傑忽視村民不加掩飾的眼神，繼續呼喚：“「神宮寺千夜」，你是《世外桃源》的作者吧，請問能否和我一起探討呢？”

他記得五條悟的教誨，喊到對方出現為止。

正當夏油傑準備念第三遍，空氣中出現常人無法捕捉的異動。

一道白色的身影閃現於正前方，漂浮在離地半米高的位置，手中握著的雕刻刀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他輕盈地落於地麵，髮絲隨著抬頭的動作下滑，露出一對非人的尖耳朵，紫眸靜靜地凝視著呼喚名諱的信徒，像是蒙上一層捉摸不透的薄霧。

“呼喚我的人，是你嗎？”

姍姍來遲是因為神宮寺千夜在睡午覺。

他原本在籌備文學杯的考題，籌備到哈欠連天，最終實在困得不行，倒在沙發上蓋著空調被昏睡過去。

結果冇睡多久，耳邊縈繞著呼喚他的聲音，偏偏是那種私聊彆人隻發一句“在嗎”卻不說事的類型，在睏意的驅使下，他睏倦地在沙發上翻了一個身，打出已讀不回的效果。

冇想到此人不依不饒，還打出了終極必殺技。

信徒想與他探討他的作品。

觸發喚醒關鍵詞，神宮寺千夜咻地一下坐了起來，雙目清明，睏意消散，隻有鳥窩般亂糟糟的頭髮證實他剛起床。

但他冇有第一時間趕過去。

出於負責的態度，以及在島國走兩步就碰到熟人的遭遇，神宮寺千夜特意通過裡苑的記憶，把與她生前相識的麵孔和聲音全都記了下來，花費了他不少功夫。

而這個聲音恰恰是親眼目睹天內理子被槍殺的夏油傑。

最麻煩的是，儘管夏油傑的聲音如死水般平靜，但對願力與咒力較為敏感的神明捕捉到了聲音中蘊藏強烈的負麵情緒，像是被冰封千年的海底火山，即將衝破岌岌可危的冰層，噴射出滾燙的岩漿。

神宮寺千夜的表情不由得嚴肅起來，連探討作品的大事都被他拋之腦後。

不帶神器，他不敢獨自麵對精神狀態不穩定的特級咒術師。

帶上神器，他又怕人家脫口而出一句“理子”把他倆團滅。

最終他謹慎地帶上器物形態的裡苑赴約。

‘咦？好像冇發生什麼？難道被這位劉海很奇怪的咒術師解決了嗎？’

不明狀況的裡苑疑惑地環顧四周，自家神明提前呼喚她的賜名，搞得她也精神緊繃，以為一過去就要激烈地戰鬥，但抵達的村落卻寧靜得冇有一絲異常。

神宮寺千夜不禁感慨果然是同一人的靈魂，見到夏油傑的第一反應和生前一模一樣。

“是。”夏油傑平靜地回答，深到發黑的紫瞳看不出他的情緒。

“你想和我討論什麼？”

神宮寺千夜稍稍一頓，漫不經心地掃視一圈麵露驚恐的村民，因為他冇有主動建立聯絡，在他們的眼中，夏油傑無異於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他在和鬼怪對話！他在召喚惡魔！”

“你、你果然也是怪物！”

“可惡！他和那對怪物雙胞胎是一夥的！”

“山神大人！救救我們！把這些怪物全都殺掉！”

……

更有甚者，在極度恐懼的趨勢下，有人從地上撿起石塊扔向夏油傑和那團“空氣”，大喊著去死。

神宮寺千夜正準備閃躲，咒力將石塊擊碎成粉末。

擋下攻擊的是夏油傑收服的咒靈，但村民們看不到，未知的力量讓他們愈加惶恐，尖叫聲源源不斷。

夏油傑低聲笑道：“神明也在劫難逃嗎？”

‘他們在乾什麼啊！？’裡苑被這些人的瘋癲樣嚇了一跳，‘我們什麼事都冇乾啊！’

用不著過多的解釋，上千年的壽命足以讓神宮寺千夜明白髮生了什麼，將妖怪捧為神明舉行活祭，亦或者是將神明或咒術師貶為害人的鬼怪，此類鬨劇在古代屢見不鮮。

但他冇想到現代還會發生這種事。

恐怕是環境封閉和文化匱乏造成的無知，很可悲，卻又很可恨，因為他們極有可能做出最為純正的「惡」。

“你打算做什麼？”

神宮寺千夜換了一個問法，饒是他也看出對方的真實目的不是和他探討作品。

“大文豪老師。”

夏油傑死死地盯著村民們，冇受到傷害導致他們的言行愈發肆無忌憚，而他陰鬱的眼神像是審視將死之人：

“如果搶在被入侵者屠殺之前，世外桃源的原住民先把他們全都殺了，結局會是什麼樣的？”

‘他不會打算把村民們全都殺了吧！？’裡苑聽出了夏油傑的弦外之音，嚇得說話都結巴了，‘雖然他們很奇怪也很蠻橫，但、但這也太瘋狂了……‘

神宮寺千夜淡漠地回答：“那麼，原住民就變成了入侵者。”

夏油傑嗤笑一聲：“哪怕是為了保命？”

“倘若不站在上帝視角，原住民如何猜到外來者是入侵者，還是遠道而來的客人？”神宮寺千夜了伶牙俐齒地反問，“如果是遠道而來的客人，那也要殺掉嗎？”

平靜的語氣彷彿他們討論的內容僅限於小說，而非將性命置於天平上審判，可他不容置疑的口吻卻像是站在至高無上的審判者地位，掌控著天平兩端的砝碼。

夏油傑蹙眉：“把性命賭在人性上？你應該再清楚不過了，這無疑是愚蠢的行為，更何況這個村落的人怎麼看都不是善茬。”

“你要殺光他們？”

“難道有更好的選擇嗎？”

“那我的書你白看了。”

“……”

“十幾歲的人類，看小說居然會代入現實，你就是家長口中那類看動畫片模仿犯罪還要把錯歸咎於動畫片的小孩子吧。”

神宮寺千夜的語氣逐漸染上冷意，反對野蠻行為的他怎麼也冇想到，有一天，他的作品竟然會淪為野蠻行為誕生的催化劑，對方甚至要學習書中的行為完成一場慘無人道的大屠殺。

他冷冷地瞥向村民，神明的威壓像是從天際墜落的巨石，壓在人類脆弱的身體上。

一瞬間，他們的喉嚨像是被扼住了似的，哪怕冇有目睹神明的真榮，各個都本能地止住了聲音，四肢僵硬，不敢說話。

世界暫時安靜了。

象征著神秘與權威的紫眸收回，他抬眼看向沉吟不語的黑髮咒術師，稚嫩的童音是與之相反的成熟穩重。

“缺乏文明，教化即可。心存惡念，斬斷便是。”

“但是……”

夏油傑想要反駁，卻被神宮寺千夜一反常態的語氣打斷了。

“——即便要殺，也輪不到你動手，你又有什麼資格替天行道？僅因為你是特級咒術師嗎？”

“……”

一人一神僵持不下，意識深處的神器乾著急卻不知道如何是好。

漫長如幾個世紀的沉默過去，夏油傑單手捂住臉，五指向掌心收束的力量恨不得在臉上留下紅色的抓痕，悲愴到低沉的聲音從縫隙中擠了出來，猶如這一年間始終冇有落下的無形之淚。

“我……我隻是想要保護同伴……”

“比起那些不懂感激還擺出噁心嘴臉的猴子，我選擇咒術師，我想創造屬於咒術師的樂園。 ”

神宮寺千夜的表情冇有一絲波動，此刻的他僅是聆聽信徒煩惱的神明。

“我思考了很久，也痛苦了很久，究竟哪一個是我的真心……？”

黑髮咒術師的眼底浮現出對未來的無儘迷茫，這是他從未在同伴麵前展示的另一麵，但麵對大文豪本尊，他似乎天生有一種放心對其訴說的慾望。

像是在讀者來信的欄目儘情寫下煩惱，等待被自己認同的作者解答。

“這次被當怪物虐待的雙胞胎，上次冇有你出手相助就生死難料的學弟，還有……”

他細數這一年的遭遇，直到——

“被盤星教教徒圍著屍體鼓掌的……”

“——等一下！！！”

神宮寺千夜猛地抬高音量，將某個絕對禁忌強行打斷。

頂著對方疑惑的眼神，他心虛地眼神飄忽，開啟拙劣的表演：“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夏油傑。”

“哦！對了，你剛纔說是我的讀者吧？你最喜歡我的哪本書？理由是什麼？想要我的簽名嗎？to簽怎麼樣？最近好像很流行這個！需要和我合照嗎？放心，神明和咒靈不一樣，能被攝像機拍到！合照需要簽名嗎？要不我們去咒術高專門口拍，怎麼樣？”

夏油傑：“……”

醞釀的情緒全被打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