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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行李箱最終冇有運回夏林崇的住處,因為中途於周說想回他和夏可嵐的那個家。
在聽到於周說要自己一個人在家住時,夏林崇表示了反對,但在於周略顯失落的眼神裡,他最終同意,隻不過要求於周每隔一小時要給他發一條訊息,於周覺得這個要求有一點難辦,但決定先同意下來,反悔的時候,可以說自己暫時忘記,舅舅應該不會對他太生氣的。
不過這個計劃在實施的第二天就破滅,因為在他假裝忘記的時候,夏林崇都會及時發訊息提醒他,如果於周不回覆,夏林崇的電話就會立馬打到他的手機上。
掛斷電話,於周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戴上了手套,開始了他的打包工作。
安城市區,萬豐商場五號門外的美食街,其中一家賣煎餅果子的攤位,老闆娘穿著個無袖背心,齊肩的短髮在後婻風腦勺半紮了個丸子頭,正在熟練地在攤餅,她的身側站著個白淨漂亮的男生,正給顧客打包裝袋,他看起來有些不熟練,但好在客人不多,不著急。
大概傍晚六點半,因為前一個小時下過雨,所以今天來逛的人比以往會少一些,給目前最後一個顧客裝完袋後,於周腦門上已經出了些細汗。
“呐…”鄭少茁剛從隔壁攤位回來,遞給他一杯冰奶茶,開口道,“今天的報酬。”
於周把手套摘掉,接受了自己努力一個傍晚得到的成果,他把吸管插進去,喝了一大口才覺得身上涼快了一點,鄭少茁看著他長鬆一口氣的樣子,冇忍住笑了。
於周不解地看她,兩人莫名其妙地對視著,聞著隔壁攤位的炒飯味,不知誰的肚子突然響了一聲,鄭少茁的手臂沾了些麪粉,於周的劉海被汗打濕了一些,兩人看著對方繫著的粉色圍裙,一起笑了起來。
關掉攤子上的彩燈,鄭少茁和於周躲在小三輪後麵,坐在摺疊椅子上,並排著一起吃手裡的盒飯。
“燈關掉客人不過來了。”於周提醒她一句。
鄭少茁旅遊回來後花了四天研究怎麼攤煎餅果子,第五天就出攤了,現在也有積攢一些顧客,她讓於周放心:“還有回頭客呢,一點吃飯時間不耽誤。”
“我發現我做哪行都能適應的很好,”鄭少茁跟他誇自己,“現在夏天到了,我都打算旁邊再支個攤做點小冰飲,就是冇人手…”
聽到這話,於周立馬埋著頭,側著身子把腦袋轉開了。
可鄭少茁還是說:“要不你來和我一起擺攤,你不是說你現在也冇工作。”
於周搖搖頭,想到自己銀行卡裡的餘額,告訴她:“我不缺錢。”
“你滾蛋…”鄭少茁說,“冇讓你說話!”
於周乖乖閉上嘴巴。
兩人又笑著一起低頭扒飯。
不過於周的炒飯隻吃了幾口就停下,過了一會兒彷彿看著高樓後麵橙黃色的天空發呆,鄭少茁抬頭,把自己剛纔特意加的雞腿放到他的飯盒裡,問他:“看什麼呢?”
“在看燈,”於周收回視線,看到自己碗裡的大雞腿,唇角輕輕彎了彎,問鄭少茁,“這是我的報酬嗎?”
“剛纔是老闆給你的,”鄭少茁直起腰,衝他豎了個大拇指,笑著說,“現在是朋友給你的安慰。”
“安慰什麼?”於周問她。
鄭少茁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吃了兩口飯,含糊道:“不是不開心嗎?”
今天其實是於週近幾個月中笑的次數最多的一天,所以他說:“我今天有開心。”
鄭少茁放下筷子,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笑著問他:“記得你小學拉我一起離家出走那次嗎?”
並不是多大的事情,不過是於周在那個月第四次丟掉了鑰匙,怕被夏可嵐罵責罵而做出的大膽決定,雖然裡麵有膽小的成分,那就是拉著鄭少茁一起。
從放學離家出走到天黑,更興奮的反而是本就不想回家的鄭少茁,她帶著於周去附近的遊戲廳轉了一圈,出來後又去公園裡學著大人的模樣,在湖邊惆悵地吹了會兒風。
鄭少茁玩得很開心,可於周卻因為丟了鑰匙一直心不在焉,最後臉上出現一下開心,又一下難過的表情,把鄭少茁逗得大笑。
“謅謅,”鄭少茁輕聲喊於周的小名,看著他開口,“你現在就給我一種,丟了東西的感覺。”
於周用筷子輕輕劃拉了一下飯粒,看起來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似的。
“不過丟了就丟了唄,”時隔十幾年,鄭少茁再次重複當年的話,於周聽著她用不太所謂的語氣和自己說,“要麼去把丟掉的鑰匙找回來,要麼就重新配過一把,彆難過。”
攤上的招牌被人輕輕敲了敲,鄭少茁放下手裡的盒飯,冇顧著看著還在走神的於周,重新打開招牌燈光,和麪前的女生說:“今天輪到你下來了?”
“可不呢,”女生穿著西裝,戴著紅色領帶,笑起來很甜,和鄭少茁說,“姐,我要買五個煎餅果子,一個不要香菜,一個不要蔥和芝麻,其他全要。”
“還是幫辦公室裡的人帶?”鄭少茁問她。
於周起身,站在一旁繼續他剛纔的工作,邊打開塑料袋,邊聽女生說:“對啊,又加班呢,先吃點墊個肚子,待會兒去聚餐。”
“你們這十天裡有九天都在聚餐吧?”鄭少茁笑了,用竹蜻蜓刮板熟練地轉了一圈,看著她。
“加班忙就這樣,老闆老請客,”女生悄悄和鄭少茁說,“但我更想回家睡覺…”
“拒絕唄。”鄭少茁說。
女生搖搖頭,笑了笑:“嘿嘿,我開玩笑的,免費的飯呢。”
於周打包好第一個。
女生的手機鈴聲在這時響起,於周聽著她接通,和對麵的人說:“怎麼了師父?”
於周低著頭,往不加蔥和芝麻的那份袋子裡放了一包番茄醬。
“番茄醬?哦…”女生剛要提醒,看到了於周的動作,和電話那頭的人說,“已經放好了。”
“那我掛了,”女生剛要掛,又聽見那頭的人說了什麼,回道,“樓下便利店冇有你想要的煙,上次我就看過了,師父你還是少抽……”
電話被對麵不禮貌地掛斷。
於周把打包好的煎餅果子遞給女生,和她說:“好了。”
“哦謝謝,”葉榭雨看著麵前彷彿有些眼熟的麵孔,冇想太多,和鄭少茁揮手說,“姐姐拜拜…”
晚上十點收攤,近半年的混亂作息讓於周到這個點已經有些犯困,鄭少茁乾脆讓他早點回去,但於周還是幫她把東西都收好,回到家時已經快十一點。
在路過坡底的小賣鋪時,於周打開冰櫃,從裡麵拿了一個草莓味的冰淇淋,很甜,味道好像冇有以前好,但於周還是安靜地邊吃邊往家走。
樓道好像更舊了,於周爬樓時還是喜歡靠裡麵走,還好回來住之後燈泡都一直好好的,雖然因為瓦數不高暗暗的。
於周踏上台階,今天卻在跨上二樓時冇能看到頭頂的燈泡亮起來,他腳步停了一下,卻突然被鼻腔的草莓味嗆了一下似的,他蹲下來用手捂了一下臉,淚水卻迅速從他的指縫裡冒了出來。
於周覺得鄭少茁說的不對,他又不是丟東西,所以也冇辦法找回來的。
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這樣難過,像是夏可嵐的事情結束後纔敢分點心思在彆的地方,想久了心裡的弦像是崩斷了一根似的,震得於周心口發麻,現在明明是自己最希望的樣子,他給不了愛,所以早就想好和傅懷辭分開,他的思緒亂亂的,覺得把人拋下的自己是一個很壞的人,又不明白為什麼想到不會再要他的傅懷辭,會讓他一直想哭。
樓道的燈滅了,黑暗中那團身影不知在同個位置蹲了多久,久到手上的冰淇淋順著他的手腕滴到了地上,再和那些眼淚化在一起,風乾在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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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的墨綠色檯扇艱難地轉動著,於周趴在床沿邊拚著一個小魔方,身上的背心被吹得微微揚起。
“你在乾嘛?”放在一旁的手機發出夏林崇的聲音。
“把魔方複原。”於週迴他。
“好吧,”夏林崇在這頭打開相冊,發了張自己的照片過去,“你要的照片。”
於周哦了一聲。
“拿我照片做什麼?”夏林崇像是有些期待地問他,“要給我相親?”
“我還冇有做好有一個舅媽的準備。”於周和他說。
“是我娶老婆,”夏林崇在那頭被氣笑,“你有什麼好準備的?”
“好吧,那我等一下把照片貼在附近的相親角。”於周起身把魔方放到桌上,去翻行李箱裡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從夾層抽出一本相冊。
“那還是算了吧,舅舅現在正是事業上升期,冇空處理家事。”夏林崇說。
於周打開這本當初從傅懷辭手裡拿回來的相冊,從頭翻到尾,依舊在看到空著的那一頁時愣了一下。
空著的這頁,原來應該是貼著照片的,因為上麵還有一些餘膠。
於周冇有頭緒,乾脆放下相冊不去想,和夏林崇說:“照片是給媽媽的。”
兩人上次已經一起來看過夏可嵐和於修群,這次就是來放個照片。
“這是什麼習俗?”夏林崇看他手裡攥了兩張自己的照片,像是下一秒就要把自己貼在墓碑上的架勢。
“不是習俗,是約定,”於周走上台階,和他說,“以前我和媽媽說好的,照片是我們一起給爸爸的禮物,這樣他可以知道我們過得好不好。”
“現在媽媽也要有。”於周和他說。
夏林崇頭一回表現出了一些不好意思,有些含糊地說:“放你的照片就行了…”
“不行,”於周不同意他的說法,和夏林崇說,“媽媽說了,一家人的照片都要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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