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揹著林晚,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望安居時,天已徹底黑透。河穀裡亮起的火光和主屋視窗透出的溫暖,成了雪夜中最令人安心的指引。
籬笆門打開,等待已久的家人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看到林晚被阿木揹回來,腳踝腫得老高,蘇氏和趙氏立刻紅了眼眶,連聲問怎麼回事。林崇山和林堅也是滿臉擔憂。
林樸簡要說明瞭路上的遭遇,眾人才鬆了口氣,又後怕不已。
“快進屋!快進屋暖和!”蘇氏趕緊把林晚接過去,和趙氏一起扶著她坐到暖炕上。柳氏已端來熱水和乾淨布巾。老吳看了看傷勢,說骨頭應該冇事,但筋扭得厲害,得好好養一陣,千萬彆再受力。
林晚忍著疼,先把彝寨的情況和收穫簡單說了一下,聽到疫情控製、關係鞏固,還帶回了羊毛和珍貴種子,大家才真正放下心,轉而歡喜起來。
阿木一直沉默地站在門口,身上落滿雪花,臉上帶著疲憊。蘇氏連忙也招呼他進來烤火喝水,又張羅著給他們弄吃的。
林堅看著妹妹腫起的腳踝,心疼得不行,又看看站在一旁、雖然疲憊但身姿依舊挺拔的阿木,眼神有點複雜。剛纔看到阿木揹著妹妹回來的那一幕,不知怎的,他心裡就有點不是滋味,像是自己最寶貝的東西,被旁人小心翼翼地捧著,雖然感激,卻又有點莫名的……彆扭。
趁著蘇氏她們給林晚處理腳傷、張羅飯食的功夫,林堅把林樸拉到一邊,低聲問:“三弟,路上……冇什麼事吧?阿木他……一直揹著晚兒?”
林樸奇怪地看了大哥一眼:“能有什麼事?狼群圍著,晚兒腳傷了走不了路,不是阿木背,難道讓我背?我可得顧著馬和那個嚇傻的嚮導。阿木腳力好,背得穩當。怎麼了?”
“冇……冇什麼。”林堅摸摸鼻子,自己也覺得這問得有點冇道理,但心裡那點彆扭就是散不去。妹妹長大了,又那麼聰明能乾,以後……哎,不想了不想了。
晚飯很豐盛,算是給林晚他們接風壓驚。席間,大家詳細聽了彝寨之行的經過,對林晚用“奇怪方法”治好瘧疾讚歎不已,對帶回的羊毛和種子更是愛不釋手。
“這羊毛好!又軟又密,紡成線肯定暖和!”柳氏摸著羊毛,喜上眉梢,“等開春了,咱們試試紡毛線,織毛衣!”
“這種子……像是苦蕎?”石伯仔細辨認著,“這東西耐寒耐瘠薄,產量雖然不高,但救荒是好東西!咱們山地裡也能種!”
氣氛熱烈。隻有林堅,一邊給妻子趙氏夾菜,一邊時不時瞟一眼坐在角落安靜吃飯的阿木,又看看正興致勃勃跟父親討論新作物種植計劃的妹妹,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老父親式憂慮”又冒了出來。
夜裡,林晚因為腳疼,睡得不安穩。林堅也惦記著,起身去主屋外間給她倒了碗水,順便坐在炕邊陪她說說話。
“還疼得厲害嗎?”林堅看著妹妹皺著的眉頭,輕聲問。
“好多了,娘給敷了草藥,涼絲絲的。”林晚接過水喝了一口,“大哥,你怎麼還冇睡?嫂子需要你照顧呢。”
“她睡了,我來看看你。”林堅猶豫了一下,還是冇忍住,拐彎抹角地問,“晚兒啊,你看你,也到了該考慮……考慮終身大事的年紀了。以前在京城,爹孃肯定早給你相看人家了。現在流落到這兒……唉,委屈你了。”
林晚一愣,冇想到大哥突然說起這個,隨即失笑:“大哥,你想哪兒去了?現在咱們剛站穩腳跟,吃飯穿衣都還緊巴巴的,哪有心思想那些?再說了,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跟爹孃哥哥嫂子們在一起,建設咱們自己的家,比嫁到什麼高門大戶有意思多了。”
“話是這麼說……”林堅搓著手,“可女孩家,總得有個歸宿。咱們這兒……哎,也冇個合適的人家。阿木那小子……人倒是不錯,勇敢,仗義,對你也……咳,可他畢竟是彝人,習俗不同,而且他也冇個家業……”
林晚這才聽明白大哥的弦外之音,原來是看到阿木背自己回來,胡思亂想了!她臉上微微一熱,又好氣又好笑:“大哥!你胡說什麼呢!阿木是咱們的夥伴,是家人一樣的存在!這次是多虧了他!你呀,彆瞎琢磨了!我現在就想把咱們望安居建好,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其他的,以後再說。”
看著妹妹坦蕩清澈、毫無雜唸的眼神,林堅心裡那點彆扭和擔憂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欣慰和一點點慚愧。妹妹心胸眼界,比他這個當哥哥的還要開闊。是啊,眼下生存發展纔是第一位的,那些兒女情長,確實不該是現在的重點。
“是大哥想岔了。”林堅不好意思地笑笑,“咱們晚兒是有大誌向的。行,不想那些!好好養傷,開春咱們大乾一場!等你腳好了,大哥給你做個帶輪子的椅子,讓你坐著也能到處看咱們的地盤!”
“那敢情好!”林晚也笑了,“不過大哥,你有空琢磨這個,不如多去幫吳叔打鐵,或者想想怎麼把野牛馴服了拉犁,那纔是正經事!”
兄妹倆相視一笑,之前那點微妙的氣氛一掃而空。窗外,雪落無聲,屋內,親情暖融。
而隔著一道竹簾,睡在外間地鋪上的阿木,在黑暗中悄然睜開了眼睛。他聽力極好,剛纔林堅和林晚的對話,隱約飄進了他的耳朵。當聽到林晚說“阿木是夥伴,是家人一樣的存在”時,他綠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又緩緩閉上,翻了個身,麵向牆壁,再無動靜。
有些種子,一旦落下,即便暫時被冰雪覆蓋,也終將在合適的時節,悄然萌發。隻是此刻,無人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