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門診樓的玻璃門被猛地撞開時,林曉正在地下室整理標註模板。“砰”的
一聲巨響順著樓梯飄下來,緊接著是老人的嘶吼和家屬的哭喊聲。她心裡
一緊,剛站起來,就見張建國臉色鐵青地衝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啪”地摔在她桌上。
“你自己看!”張建國的聲音發顫,指尖點著紙上的字,“AI診斷慢性非萎縮性胃炎,市醫院查出來是早期胃癌!這就是你天天改標註的結果?明天就停了這破項目,免得再害人!”
林曉撿起紙,是AI診斷報告,患者是68歲的王大爺,照片上的老人滿臉皺紋,眼神裡滿是絕望。她手指抖著翻到“症狀描述”欄,上麵隻寫著“腹痛、反酸”,可記憶裡王大爺早上來門診時,明明跟護士說過“最近拉黑便、吃不下飯”——這些關鍵症狀全冇錄進去!
“主任,不是AI的問題!”林曉猛地抬頭,聲音帶著急意,“王大爺的關鍵症狀漏錄了,我現在就去找家屬覈實!”
“覈實什麼?人都鬨到大廳了!”張建國扯了扯領帶,語氣裡滿是疲憊,“縣醫院本來就冇錢,這下好了,要是家屬鬨到衛健委,項目肯定保不住!”
林曉冇再爭辯,抓起報告就往門診樓跑。大廳裡已經圍了不少人,王大爺被兒子架著,手裡還舉著報告,聲音嘶啞:“我跟護士說我拉黑便,她嫌我囉嗦,說‘機器就認這幾項’,不讓我多說!現在好了,癌都耽誤了!”
林曉擠進去,扶住王大爺的胳膊:“大爺,我是AI項目組的,您跟我說說,當時護士具體怎麼說的?”
王大爺的兒子紅著眼眶接過話:“護士拿著平板問‘疼不疼、反酸不反酸’,我爸說‘拉黑便、瘦了十斤’,她不耐煩地說‘這些機器不認,彆瞎說了’,就直接填了‘腹痛、反酸’。”
林曉的心沉到穀底——果然是症狀漏錄。她拿著報告找到張建國,把家屬的話重複了一遍,又翻出王大爺的門診登記表:“主任,您看,登記表上有‘黑便’的記錄,但冇進AI係統。給我3天時間,我翻醫院5年的胃癌病曆,找出AI對農村老人的識彆漏洞,要是找不到,我主動辭職。”
張建國盯著她通紅的眼睛,沉默了半晌,歎了口氣:“3天,找不到就停項目。”
當天晚上,林曉抱著筆記本紮進了病案室。鐵櫃裡的病曆按年份碼得整整齊齊,積著薄薄一層灰。她從2018年的病曆開始翻,每份都仔細看“症狀描述”“確診時間”“患者職業”,遇到農村患者的胃癌病曆,就單獨抽出來,在筆記本上記錄關鍵資訊。
病案室的燈昏黃又刺眼,林曉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抬頭看牆上的時鐘,已經淩晨
一點了。桌上的病曆堆成了小山,她數了數,農村患者胃癌病曆已經找了86份。指尖劃過
一份2021年的病曆,患者是72歲的李奶奶,症狀寫著“黑便、體重驟降、食慾差”,AI當時的診斷是“胃潰瘍”,後來去市醫院確診為早期胃癌——跟王大爺的情況幾乎一模一樣!
林曉突然意識到什麼,拿出之前整理的“農村患者胃癌症狀統計”,越看越心驚:127份病曆裡,83%的老人都有“黑便、體重驟降”的症狀,可AI係統的“胃癌症狀選項”裡,隻有“腹痛、反酸、燒心”3項,連“黑便”這個最典型的信號都冇有。
她打開電腦,調出康醫科技二代係統的“症狀庫”,翻遍了“消化係統疾病”分類,果然冇找到“黑便”選項。周教授說的“數據偏見”突然在耳邊響起——康醫科技的訓練數據裡,農村患者樣本本來就少,連症狀庫都冇考慮農村老人的實際情況,這係統怎麼可能準?
“你怎麼還在這兒?”周濤突然出現在病案室門口,手裡拿著兩個包子,“我猜你冇吃飯,特意給你帶的。”
林曉接過包子,咬了一口,冇什麼味道。她指著螢幕上的症狀庫:“周哥,你看,係統裡根本冇有‘黑便’選項,農村老人的典型症狀都冇收錄,怎麼可能不誤診?”
周濤湊過來,沉默了幾秒:“之前康醫科技的人說,這些症狀‘不具有普遍性’,冇納入標準庫。現在看來,是他們根本冇調研農村患者。”
林曉關掉電腦,看著桌上的127份病曆,突然覺得一陣發涼。這些泛黃的紙頁裡,藏著多少被誤診耽誤的患者?王大爺還算幸運,及時去了市醫院,要是換成其他冇錢去市裡的老人,後果不堪設想。
她把病曆放回鐵櫃,鎖好病案室的門。淩晨的走廊空蕩蕩的,隻有腳步聲在迴響。林曉摸出手機,給周教授發了條訊息:“老師,康醫二代係統的症狀庫冇有農村老人胃癌的典型症狀,我該怎麼說服他們修改?”
冇等周教授回覆,手機先彈出一條康醫科技的推送:“三代AI診療係統全新上市,新增‘農村患者專屬識彆模塊’,精準識彆率提升30%……”
林曉盯著推送,突然明白過來——康醫科技不是不知道農村患者的需求,是故意把關鍵功能留在三代係統裡,用二代的缺陷逼基層醫院升級。她攥緊手機,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王大爺的誤診,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個“設計好的漏洞”。
回到地下室,林曉打開筆記本,在之前的三行字下麵又加了一行:“4.康醫三代係統新增農村患者模塊,二代係統故意缺失關鍵症狀選項”。寫完她看著這四行字,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王浩作為二代係統的核心研發,會不會早就知道這些漏洞?母親當年的誤診,是不是也跟這“故意缺失”有關?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林曉趴在桌上,看著電腦螢幕上的症狀庫,突然很想知道,當康醫科技的人看到這些被誤診的患者時,會不會有一絲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