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跟著導診護士往住院樓走,越走越覺得陰涼,直到推開地下室的門,一股混合著黴味和消毒水的氣息撲麵而來。30平米的房間裡,兩台舊電腦擺在靠窗的位置,螢幕邊緣還留著咖啡漬,牆角堆著幾個裝設備的紙箱,上麵印著“康醫科技二代AI係統”的字樣,紙皮都發脆了。
“你就是林曉?”一個叼著煙的中年男人從椅子上站起來,菸蒂在菸灰缸裡摁了摁,留下一圈黑印。他就是張建國主任,白大褂袖口捲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磨得發亮的手錶,眼神掃過林曉的簡曆,眉頭皺得更緊:“這項目是上麵硬壓的,康醫那二代係統,連我看診都能出錯,你一個二本生,還能把它擺弄明白?”
林曉攥著簡曆的手緊了緊,剛想開口,旁邊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醫生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等張建國去接電話,他壓低聲音說:“我叫周濤,項目組就咱倆人。彆跟主任較真,他去年被係統坑慘了——有個老人來查血壓,係統冇識彆出‘長期吃降壓藥導致的心率異常’,漏診了高血壓,後來老人在家暈倒,主任到現在還自責呢,見了AI就煩。”
林曉心裡鬆了口氣,原來張主任的牴觸不是針對她,是被不靠譜的係統傷了心。她看著周濤打開的係統介麵,突然明白基層醫療的難——連最基礎的設備都跟不上,再想幫患者,也像隔著層霧。
冇等林曉多問,張建國掛了電話回來,扔給她一把鑰匙:“今天就入職吧,周濤教你標數據。要是乾不了,趁早說,彆耽誤事。”說完就夾著包往外走,白大褂下襬掃過紙箱,發出嘩啦的聲響。
周濤趕緊拉著林曉坐到電腦前,點開一個標著“病曆標註”的檔案夾:“咱的活就是把門診病曆裡的症狀、病史輸進係統,幫AI優化識彆。你看,這裡有模板,照著填就行。”他邊說邊點開後台數據,林曉湊過去看,螢幕上顯示“已標註病曆1200份,其中農村患者320份”,農村患者占比還不到三成。
“怎麼農村患者這麼少?”林曉忍不住問。
周濤歎了口氣,點開一份病曆:“縣醫院門診一半是農村人,但之前標數據的醫生嫌麻煩,冇細分‘農民’‘工人’,全歸成‘普通患者’。你試試這個。”他調出一份“農村老人風濕性關節炎”的病曆,林曉照著輸入“關節疼痛、遇冷加重、長期乾農活”,點擊識彆後,係統彈出的結果卻是“普通骨關節炎”。
“這不對啊。”林曉愣了,“老人關節變形是長期彎腰種玉米導致的,怎麼會認成普通骨關節炎?”
“正常。”周濤無奈地聳聳肩,指著係統說明,“二代係統的訓練數據裡,農村患者樣本少得可憐,根本冇收錄‘長期乾農活導致的關節變形’這種特征。三代係統就有‘患者職業\/生活習慣’標註項,可惜要兩百多萬,縣醫院拿不出,隻能湊合用這個。”
林曉心裡沉了沉,她想起母親誤診時的病曆,要是當時係統能多考慮“長期做家務導致的胃部勞損”,是不是就不會拖成胃潰瘍?她盯著螢幕上的“農民”選項,突然有個想法——要是在“農民”後麵補充具體的勞動習慣,比如“種玉米的農民,長期彎腰”“種水稻的農民,長期涉水”,AI是不是就能更準些?
接下來的一下午,林曉都在試著補充標註。她從門診病曆裡找出農村患者的記錄,逐份在“職業”欄裡加備註:“王秀蘭,65歲,種棉花的農民,長期彎腰摘棉”“李建國,72歲,養牛的農民,長期扛飼料”。周濤路過時看到,嚇了一跳:“你這是乾啥?主任不讓瞎改模板的!”
“周哥,你想啊,農村患者的勞動習慣會影響病情,AI知道這些,才能少誤診啊。”林曉指著一份病曆,“你看這個老人,關節疼是因為長期扛玉米,要是係統知道他的活計,就不會認成普通骨關節炎了。”
周濤張了張嘴,冇反駁,隻是提醒她:“你小心點,彆讓主任看見。”
可怕什麼來什麼。下班前半小時,張建國突然推門進來,徑直走到林曉電腦前。看到螢幕上“種玉米的農民,長期彎腰”的標註,他當場把鼠標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標數據就按模板來,你瞎改什麼?機器能懂‘種玉米’?能懂‘長期彎腰’?”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周濤想勸,被張建國一個眼神頂了回去。林曉攥著鼠標冇鬆手,指尖因為用力泛白,卻還是抬頭看著張建國:“主任,我見過農村患者因為誤診遭罪。他們的勞動習慣不是冇用的資訊,是能幫AI更準判斷病情的關鍵。您當年漏診的那位老人,要是係統能多考慮他的生活習慣,說不定就不會出意外了。”
“你還敢提這事?”張建國瞪圓了眼睛,手指著門,“明天再敢亂改,你就去門診打雜,彆在這瞎折騰!”說完就氣沖沖地走了,門被甩得砰砰響。
林曉坐在椅子上,心裡又委屈又不服氣。周濤遞過來一瓶水:“彆往心裡去,主任就是嘴硬。其實你說的對,隻是他被係統傷怕了,不敢再試新法子。”
林曉接過水,看著螢幕上的標註,冇說話。她知道張主任的顧慮,也知道自己的做法冒險,但一想到那些因為係統不懂農村生活習慣而誤診的患者,她就冇法甘心按模板機械地填數據。
收拾東西準備走時,林曉瞥見牆角的紙箱,突然想起昨天在大巴上查的資訊——康醫科技的二代係統,識彆農村患者準確率不足70%。她蹲下來,輕輕摸了摸紙箱上的字樣,心裡突然有個疑問:康醫科技當年修係統後,為什麼故障反而變多了?是真的技術問題,還是故意讓係統不好用,逼縣醫院買三代係統?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林曉自己都嚇了一跳。她趕緊站起身,關掉電腦,快步走出地下室。外麵的天已經黑了,縣醫院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她抬頭看著門診樓的窗戶,心裡默默想:不管是係統問題,還是人的問題,我都要試試,不能讓這“冷板凳”白坐,更不能讓基層患者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