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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當小光變成了小夜 > 十八章 外婆的規訓

時間,在鈴木家那座瀰漫著舊時光氣息的老宅裡,彷彿被凝固在某種嚴苛的刻度上,緩慢而沉重地流淌。

窗外,蟬鳴聒噪著夏日的尾聲,卻絲毫穿透不了這座宅邸內森嚴的壁壘。

小夜的母親美和子,在繁忙的市立醫院裡,如同陀螺般旋轉於急診室與病房之間。加班,從偶爾變成了常態,再到如今的幾日幾夜不見人影。她留在玄關的便鞋,蒙上了一層薄灰,無聲地訴說著她的缺席。

母親的缺席,如同抽走了這座房子裡最後一絲暖意。

空氣,驟然變得凝重而冰冷,彷彿能擰出水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客廳那盞略顯昏黃的老式吊燈,投射下的光線也顯得格外清冷,照在擦拭得鋥亮卻毫無生氣的深色實木傢俱上,反射出幽暗的光澤。壁龕裡供奉的祖先牌位,在陰影中沉默地凝視著一切。

————

晚餐後的碗筷剛剛撤下,殘留的食物氣息很快被一種嚴肅的氛圍吞噬。

此時在鈴木家老舊的餐桌旁,隻剩下兩人:縮在桌角、幾乎要將自己嵌進椅子裡的七歲(實際上是八歲)的女孩小夜,以及端坐在主位、如同磐石般不可撼動的鈴木和子。

和子,這位思想非常保守的、歲數已經到知天命年齡的老人,過往的歲月彷彿刻刀般,在她臉上刻下了刀劈斧鑿般的深刻皺紋;那每一道深刻的皺紋,都彷彿記錄著過往的嚴厲與不容置疑。

時間並未磨平她眼神中的銳利,那雙眼睛依舊如同鷹隼,閃爍著審視與掌控的光芒。她放下手中纖塵不染的骨瓷碗筷,拿起一塊雪白的亞麻餐巾,以近乎儀式的姿態,極其仔細地擦拭著嘴角。動作緩慢、精準,帶著一種刻板的、不容絲毫差錯的優雅。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在無聲地宣示著她本人的頑固。

和子外婆的目光,終於如同兩道冰冷的探針,精準地落在了小夜身上。那目光彷彿有實質的重量,讓小夜扒拉著最後幾粒米飯的手指瞬間僵硬。

“小夜。”和子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卻帶著一種金石般的硬度,瞬間刺破了餐後那點可憐的、僅存的寂靜餘韻。“吃完了?”

小夜下意識地點點頭,喉嚨發緊,不敢發出聲音。

“那就跟我來。”和子的命令簡潔明瞭,不容置喙。她緩緩站起身,和服的下襬紋絲不動,如同雕塑。“你媽媽,”她頓了頓,語氣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太忙,也太……心軟。很多該教你的規矩,都疏忽了,縱容了。女孩子,不能這麼冇樣子。”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進小夜的心。她默默地從椅子上滑下來,一種巨大的、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她此時還不知道的是,屬於外婆鈴木和子的“大和撫子特訓”——

一場旨在將小夜鍛造成傳統日本完美女性的訓練,已然悄然拉開了帷幕。

————

翌日清晨,陽光勉強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榻榻米上投下幾道蒼白的光束。小夜被和子毫不溫柔地喚醒,睡眼惺忪地被帶到客廳中央。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

“小夜!”和子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帶著金屬刮擦般的威嚴,瞬間丈量並凍結了周遭的空氣,“過來。現在,說早上好。”

小夜茫然地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剛發出一個模糊短促的“早……”,立刻被一聲尖銳的嗬斥打斷:

“停!這像什麼樣子?!”和子的眉頭緊鎖,眼神淩厲如刀,“女孩子的聲音,要像春日裡解凍的溪流,懂嗎?清澈見底,溫婉流淌,柔和得能撫慰人心!不是你這種野小子一樣的粗聲大氣!喉嚨放鬆,氣息往上提,不要用喉嚨擠!想象你麵前是初升的太陽,帶著最虔誠的恭敬和最溫柔的喜悅!尾音要像羽毛一樣,輕輕揚起來,帶點可愛的甜味,讓人聽了心裡舒坦!再來!‘早上好’——”

和子親自示範,那聲音刻意拔高,尾音帶著一種誇張的、近乎甜膩的上揚,與她平日的冷硬判若兩人,顯得異常突兀和虛偽。小夜感到一種生理性的不適,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她努力模仿著,試圖將氣流往上送,讓聲音變得纖細:“要……早上好……”

“不對!太平淡!像隔夜的涼水!”和子毫不留情,“甜!要甜!要柔!聲音裡要有感情!不是讓你唸經!”

“早上好……”

“尾音!揚起來!羽毛!羽毛懂嗎?輕飄飄地揚上去!”

“早上好。!”

“氣息不夠穩!喉嚨緊了!放鬆!重來!”

從“早上好”到“我回來了”,再到“謝謝。每一個詞組都被拆解、分析、重塑。每一次發音稍有遲疑、尾音上揚的弧度不夠完美、或者那刻意營造的“可愛”在疲憊下顯露出一絲裂縫,和子的嗬斥便如冰雹般劈頭蓋臉地砸下:

“停!這聲‘我回來了’毫無回家的喜悅!像丟了魂!”

這聲“謝謝!“要飽含感激!不是敷衍!”

說“是”的時候,頭呢?!”和子突然厲喝,手指幾乎戳到小夜的額頭,“微微低下!帶著恭敬!不是像你這樣梗著脖子,像隻鬥雞!記住,謙卑是女子的美德!刻進骨子裡!”

重複的練習榨乾了小夜喉嚨裡最後的水分,聲音變得乾澀沙啞,每一次發聲都像砂紙摩擦著脆弱的聲帶,帶來火辣辣的刺痛。生理的難受疊加著靈魂深處的,對扮演這個“甜美可愛女孩”角色的強烈抗拒感,讓她每一次開口都如同吞嚥玻璃碎片。

————

用餐時間,這張承載著家族記憶的老舊餐桌,變成了另一個嚴苛的訓練場。

小夜剛在榻榻米邊緣跪坐下來(這是和子要求的用餐姿勢),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和子那銳利如手術刀般的目光便牢牢鎖定了她的雙手。

“拇指放在這裡,”和子用筷子尖點著小夜的手,“食指和中指這樣放穩!對,必須精準,差一絲一毫都不行!握筷如握筆,是修養的體現!”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刻板的、不容置疑的韻律,在寂靜的餐廳裡迴盪。

小夜僵硬地調整著手指的位置,筷子在她小小的手中顯得笨拙而不聽使喚。

“夾菜!”和子命令道,目光緊盯著小夜伸出的筷子,“隻許夾靠近你這邊的一小塊!像你這樣伸那麼遠,貪婪又粗魯!毫無體統!”小夜的手猛地縮回,筷子尖差點碰倒了碗。

她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小撮離自己最近的醃蘿蔔,手臂僵硬得像木棍。

“咀嚼!”和子的聲音如同驚雷,“嘴巴閉緊!我聽到一點聲音了!淑女怎麼能像牛反芻一樣發出聲響?食物在嘴裡是秘密,懂嗎?”小夜立刻屏住呼吸,緊閉雙唇,腮幫子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鼓起,食物在口中艱難地移動。

“喝湯,”和子示意她麵前的小碗味噌湯,“用勺子,小口!絕不能吸溜!那是粗鄙下賤之人纔有的習慣!碗,”她的聲音陡然拔高,“端起來!雙手恭敬地捧著!不許趴在桌上,像冇骨頭似的!坐要有坐相,吃要有吃相!”

小夜趕緊雙手捧起碗,碗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卻絲毫無法溫暖她冰冷的心。她小口啜飲,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音。

“坐姿!”和子如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小夜的全身,厲聲喝道,“背挺直!像根筆直的竹竿一樣!你的脊柱呢?塌下去像什麼話!膝蓋併攏!腳尖並齊放好!你看看你,叉著腿,成何體統?!哪有一點女孩子的端莊嫻靜?儀態是女子的第二張臉!這張臉,你給我端好了!”

一頓飯下來,小夜的精神高度緊張,每一塊肌肉都繃得死緊,後背和脖頸僵硬痠痛。飯菜本身的味道早已被無邊的緊張、厭惡和恐懼徹底淹冇。她隻覺得胃裡沉甸甸的,比當初和男孩們在操場上瘋跑幾圈還要累上百倍。

————

“昨天傍晚,”和子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底與托盤發出清脆卻冰冷刺耳的一響,如同判決的槌音。

她銳利的目光穿透氤氳的水汽,牢牢釘在小夜臉上,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責備。

“昨天,你看到鄰居田中太太,竟然一聲不吭,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樣就跑了?簡直不可理喻!丟儘了我們鈴木家的臉麵!”

她身體微微前傾,手重重按在桌麵上,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絲毫置喙:“聽清楚,見到長輩,哪怕隻是鄰居,也必須在三步遠的地方就停下!雙腳併攏,像釘子一樣站穩!然後,深深地鞠躬——腰彎下去,至少四十五度!要誠心實意!同時,用你練習了無數遍的、最清晰、最甜美的聲音問好:‘您好!起身時,動作要緩,要優雅,像一朵含苞的櫻花徐徐綻放!慌亂匆忙,那是冇教養的做派!記住了嗎?”

“還有,”和子繼續她的“大和撫子守則”灌輸,試圖烙在小夜懵懂的意識裡,“早上起床,第一件就是把自己收拾整齊!頭髮梳順,一絲不亂;衣服拉平,冇有一絲褶皺。”

“離家出門前,”和子的手指向玄關方向,“必須站在玄關,挺直腰背,如同青鬆,清晰響亮地說:‘我出門了!‘要讓外婆我在房間裡也能清清楚楚地聽見!這是報備,是規矩!回來進門,第一件事,第一句話,必須是飽含精神的我回來了!聲音要足夠響亮,讓外婆知道你平安回來了,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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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從小就要學會持家!這是天經地義的本分!是將來立足的根本!”和子將小夜帶到廚房冰冷的不鏽鋼水槽邊,指著裡麵堆疊的、她和外婆用過的碗筷,語氣不容置疑,“從今天起,這些由你負責清洗乾淨。一絲油汙都不能殘留。至於美和子的碗,”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劃清界限,“等她回來自己洗。自己的責任自己擔。”

水槽對小夜瘦小的身軀來說,顯得如同峭壁般過高。她必須費力地踮起腳尖,整個身體幾乎趴在冰冷的檯麵上,才能勉強夠到水龍頭和池底的碗碟。冰涼刺骨的自來水沖刷下來,混合著滑膩的洗滌劑,讓她本就凍得發紅的小手更加不適。碗碟邊緣的油汙頑固地附著著,需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擦洗乾淨。

和子抱著手臂,像一尊冷酷無情的雕像,站在廚房門口狹窄的光影裡,監視著小夜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桌麵要擦乾淨!不能留有一絲水漬油印!擦拭要順著木紋,用力均勻!”她的監督細緻到令人窒息的程度,“你的小空間,書桌、抽屜,必須時刻保持整潔!一塵不染,井然有序!馬虎邋遢,那是懶婆娘!是家族的恥辱!”

任何一點微小的疏忽——比如某個碗邊內側殘留的一星幾乎看不見的泡沫,桌角靠近牆壁冇擦到的一小片地方,甚至擰乾的抹布摺疊得不夠方正——都會引來她毫不留情的數落:

“眼睛長哪裡去了?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將來怎麼指望你持家?怎麼指望你嫁個好人家?連碗都洗不乾淨,你還能做什麼?”

外婆和子那刻薄的話語像鞭子,不停抽打著小夜。冷水浸泡的雙手變得麻木,踮起的腳尖酸脹不堪,後背因為長時間前傾而隱隱作痛。每一次擦拭,每一次沖洗,都伴隨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

巨大的屈辱感、日複一日的疲憊,以及靈魂深處被強行扭曲、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如同地底沸騰的岩漿,在小夜幼小的心底翻湧衝撞。

她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去壓抑,可那份源自本能的對自由的渴望、對那些繁文縟節的抗拒,終究衝破了忍耐的極限,以一種最單純也最激烈的方式爆發出來——

當和子又一次挑剔她鞠躬的弧度不夠標準時,她再也強忍不住眼眶中打轉的淚水,猛地抬起頭,倔強地瞪了外婆一眼,轉身就逃開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間。

目睹小夜竟敢公然“反抗”,高度敏感且掌控欲極強的外婆,頓時感到前所未有的挑釁。她視之為對自己至高權威與苦心經營的“教育”理唸的徹底否定與侮辱!

與此同時,和子的腦海中驀地閃過女兒美和子當年也曾如此違逆自己的畫麵……

“你!!”往事重現,和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碎玻璃刮過耳膜,瞬間撕裂屋內那層壓抑而虛假的平靜。她幾步跨上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陰影,將小夜完全籠罩。“規矩冇學會,倒學會甩臉子耍性子了?!誰教你的?!啊!?”

怒火在她的胸膛劇烈起伏,她伸手指向冰冷的玄關,聲音斬釘截鐵:“給我跪到玄關去!對著大門跪直!冇有我的允許,不準起來!好好想想你錯在哪!你對得起誰!?”

冰冷堅硬、紋路清晰的玄關地板,成了母親不在的這些天裡,小夜最熟悉的地方。

膝蓋重重磕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沉悶一響,劇痛竄遍全身——卻遠不及心靈所承受的萬分之一。那份被徹底剝奪尊嚴、如罪人般罰跪示眾的屈辱,像帶刺的藤蔓死死纏繞住她幼小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窒息。她隻能死死低頭,把所有的憤怒、委屈、不甘,全部咬碎在緊抿的牙關裡。

滾燙的淚水在眼眶中瘋狂打轉,模糊了視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死死盯著地板縫隙裡一粒微小的塵埃,彷彿那是通往外部世界的唯一孔隙,是她意識暫時逃離這片煉獄的錨點。

在這座名為“鈴木家”的冰冷堡壘中,她身體的每一個姿態、吐出的每一個音節、眼神的每一次流轉,甚至內心深處每一絲不屈的念頭,都被強行塞進外婆鈴木和子心中那套“大和撫子”的完美模具中。這具生理上屬於女孩的身體,被迫執行另一套嚴苛的性彆規訓;而心理上那個被困住的、無法言說的男孩自我,則在每一次無聲的跪罰、每一次甜美的問候、每一次刻板的鞠躬中,承受著最深重的撕裂。

小夜不是冇想過徹底反抗,對外婆厲聲斥罵,或一走了之。可每當這樣的念頭浮現,過往的記憶便如潮水般湧來——想起自己在學校裡對女生做出的那過分舉動,害的母親她多麼的傷心與難過;想起自己對在那間詭異的神社裡,對那隻金瞳黑貓與詭異神像莽撞的衝撞,最終導致自己變成女孩、連累的母親要被迫痛苦逃亡……

如果我在這反抗外婆,與她徹底鬨翻了,母親是不是又要因為被我所連累,遇到傷心的、難過的、痛苦的事了?

一想到這,她就不自覺地收斂起所有反抗的念頭,將此刻身心所遭受的一切苦楚,全部默默忍受了下來。

————

當整座宅邸徹底陷入死寂,月光慘白地透過紙拉門,在地上投下窗欞扭曲的陰影時,鈴木和子會獨自一人,麵對佛龕裡丈夫——鈴木一郎那冰冷的牌位。香爐裡三支線香燃儘,隻餘下一點猩紅的火頭和嫋嫋青煙,散發出一種陳腐而沉重的氣息。

和子跪坐在冰冷的蒲團上,腰背依舊挺直,但白日裡那份嚴厲的掌控感,此刻被一種深沉的怨懟和自憐所取代。她渾濁的老眼望著牌位上丈夫的名字,幽幽地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哭訴的腔調:

“死去的老鬼!你睜開眼睛看看!看看你留下的好女兒美和子教出來的好孫女!!”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控訴,“一點規矩都不懂!粗野、無禮、倔強!跟她自己當年,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模一樣的不服管教!”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和服的衣襟,指節發白。“我這一生……最大的失敗,就是冇把美和子教好啊!”淚水,終於從她刻滿皺紋的眼角滑落,渾濁而沉重。“讓她任性妄為,心比天高!當年我們給她選了門當戶對的親事,多好的人家!可她呢?被豬油蒙了心,不聽父母的話,像著了魔一樣,非要跟著那個來曆不明的窮小子跑!結果呢?報應!這就是報應!那個冇出息的男人,早早地就丟下她們母女倆,自己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孤兒寡母,受人白眼!這就是美和子不守規矩、離經叛道的下場!這就是老天爺給我的報應啊!是我冇儘到做母親的責任!”

和子說著,淚水混合著自怨自艾和對女兒命運的痛心(儘管這痛心早已被偏執扭曲),在她臉上肆意流淌。那淚光裡,映照著她根深蒂固的因果邏輯:女兒的不幸,完全歸咎於她年輕時未能用最嚴苛的“淑女教育”將女兒牢牢束縛住、規訓好。女兒的“離經叛道”,導致了悲劇,而這悲劇的根源,在於她鈴木和子當年的“失職”。

“現在,”她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堅定,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決心,淚水也彷彿瞬間凝固,“老天爺又給了我一個機會!我不能看著小夜也毀了!我不能看著美和子再把她毀了!我要把她教好,傾儘我所有的心血,把她教成一個真正的、知書達理、溫婉賢淑、人人稱讚的大和撫子!這樣她將來纔不會像她媽媽一樣吃苦!纔不會重蹈覆轍!我這是為了她們好!為了小夜好!!”她幾乎是低吼出來,對著那冰冷的牌位,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她們現在恨我,怨我,不理解我……沒關係!”她抹了一把臉,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偏執,“總有一天,當小夜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淑女,當她們過上了安穩體麵的生活,她們一定會明白我的苦心!一定會感激我今天所做的一切!我這把老骨頭,就算被她們誤解、被她們怨恨到死,也要把這件事做成!這是贖罪,也是……唯一的出路!”

在她那被痛苦和執念徹底扭曲的認知裡,外孫女小夜,就是上天賜予她彌補人生最大“過錯”的空白畫布(她選擇性無視了畫布本身的色彩)。她要將自己所有的“遺憾”和“失敗”,通過對小夜的嚴苛規訓來“贖罪”,來證明自己“這次是對的”。她深信,隻有將小夜徹底鍛造成一個符合她心目中完美標準的“大和撫子”作品,纔是對女兒、對外孫女未來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保障。這份沉重的、浸透了淚水與偏執的“愛”與“贖罪”,化為冰冷如鐵的規矩、化為毫不留情的嗬斥、化為玄關地板上漫長的跪罰,沉重地、不容抗拒地壓在年僅九歲的小夜那稚嫩的肩膀和靈魂上。這冰冷的模具,正試圖將一顆鮮活而獨特的心靈,強行壓製成一件符合舊時代標準的、了無生機的器物。

窗外的月光,依舊慘白。佛龕裡丈夫的牌位沉默著。這座宅邸,如同一個巨大的、冰冷的繭,包裹著和子扭曲的執念與小夜無聲的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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