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麵的小葵迫不及待地推開那道低矮的、象征性地攔住入口的木質柵欄。
“哇……好漂亮!”,當她看到了露天溫泉【月映琉璃湯】的全景後,忍不住發出了由衷的驚歎。而在聽到了小葵的驚歎後,跟在她後麵的小夜、莉奈、園子和海夢也趕忙加快了腳步。
迷濛的霧氣漸漸稀薄,如同舞台帷幕層層拉開。當【月映琉璃湯】的全貌——那依山勢而成的泉池、如琉璃般澄澈的泉水,以及環繞其間的自然奇景——完全呈現在眼前時,小夜和同伴們瞬間就忘卻了剛纔那一路上的窘迫與寒冷,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能見此景,方纔的一切都物超所值了。
一處古樸的、由原木搭建的溫泉池依著陡峭的山坡邊緣而建,結構精巧,甚至有一部分池體大膽地延伸出去,懸空在一條於山穀間歡快流淌、水聲泠泠的溪澗之上。
三月的夜風仍帶著些許的寒意,輕輕掠過枝頭,引得那幾處初綻的嫩芽在朦朧的月色下微微顫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輕響,吹得池邊懸掛的幾盞橘黃色紙燈籠輕輕搖晃,投下晃動不安的光影。
而這晃動,卻愈發反襯出那一池溫泉蒸騰起的乳白水汽,正如何等溫暖而繚繞地升騰,無聲地誘惑著過往的旅人。
溫泉水汽如同有生命的實體,濃鬱地瀰漫在池麵與寒冷的夜空之間,與燈籠溫暖的光暈、溪水飛濺時反射的細碎波光交織、纏繞在一起,共同營造出一種幽玄、靜謐而又夢幻的氛圍。
身處半山腰,站在溫泉池邊的她們,視野極為開闊,可以清晰地俯瞰山下京都盆地的一角。
遠處,城市的燈火如同被神明隨手撒下的碎金與鑽石,在帶著寒意的夜霧中連成一片朦朧而璀璨的光海,依稀勾勒出街道與建築的輪廓,偶爾有車燈如同緩慢移動的螢火蟲,在光帶中滑過。
這居高臨下的視角,奇妙地將寧靜與喧囂結合在了一起,讓人彷彿置身於塵世之上,與山下的萬家燈火隔著一層清冷而透明的空氣薄膜,感受著一種抽離的寧靜。
露天溫泉的池邊設有一個乾淨的木質沖洗區,女孩們按照莉奈的提醒,拿起旁邊準備好的小木桶,從專門的熱水槽裡舀起溫度適宜的溫水,仔細地、從頭到腳沖洗身體。(就連一開始凍得直哆嗦、有點想偷懶直接跳進溫泉的小葵,在莉奈嚴肅的目光監督下,還是撅著嘴,老老實實地跟著大家衝遍了全身。)
溫熱的水流沖走了攀登時的微汗和塵埃,也帶走了最後一絲疲憊,讓肌膚預先適應了即將浸泡的溫度。
然而,當山間那帶著那初春寒意的微風,猛地拂過她們剛沖洗過的、還掛著溫熱水珠的皮膚時,所有人都忍不住齊齊打了個劇烈的寒顫,身上瞬間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這驟然降臨的冰冷感,像是最後一道催促,讓她們對立刻投入那氤氳著無儘熱氣的溫泉懷抱的渴望,達到了頂點。
“好冷好冷!我要先進去了!”眼看自己終於按照莉奈的要求清洗乾淨了,小葵就再也按捺不住,不顧同伴們“小心地滑!”的提醒,“噗通”一聲,像一尾靈活的魚兒般,徑直跳入了那霧氣昭昭的溫泉池中,濺起一片不小的水花。
“啊——好舒服!!”下一秒,她從溫暖的水中冒出頭來,甩了甩濕漉漉的短髮,發出了一聲極其滿足、近乎呻吟的喟歎,臉上洋溢著幸福到極致的表情。
看到小葵那昇天般的舒服樣子,其他幾位女生也紛紛不再猶豫了。她們踩著被溫泉水汽浸潤得有些濕滑的天然岩石台階,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一步步將身體浸入溫泉。
小夜學著身旁莉奈的樣子,將疊好的乾燥毛巾放在池邊一塊乾淨的大石頭上(按照規矩,毛巾一般不帶入池中以免汙染泉水),然後先用腳尖輕輕點了點水麵,試探水溫。水溫熱度恰到好處,驅散了腳底從石板路帶來的最後一絲寒意。她安心地、緩緩地將整個身體,從腳踝到肩膀,沉入那彷彿具有魔力的水中。
一瞬間,極致的、多層次的感官體驗將她徹底包圍、征服。
當溫熱的泉水漫過肩膀,一股柔和的、令人無比安心的暖意從四麵八方包裹而來,彷彿無數溫暖的觸手,深深滲透進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甚至連骨骼深處的細微寒意都被驅散殆儘。這與暴露在清冷空氣中的後頸和臉頰所感受到的冰涼形成了鮮明而奇妙的對比,這種冰與火在肌膚表麵交織的感覺讓人微微戰栗,卻又無比上癮,精神為之一振。
抬頭望去,視線所及是被燈籠微光染上橘色的、不斷升騰的氤氳水汽,它們如同活物般裊裊上升,模糊了池邊原木結構的細節與更遠處深沉的夜色。透過這層蒸騰的白紗,能隱約看到對岸黑暗中隨風搖曳的竹影,和偶爾被燈籠光線偶然照亮了的、從濕潤山崖石縫中頑強垂下的耐寒蕨類植物的輪廓。
目光越過池邊古樸的木欄,山下京都的萬家燈火如同一條靜靜流淌的、寬闊的光之河流,在寒冷的春夜裡散發著遙遠而溫暖的輝光,與頭頂深邃的夜空和池周濃重的黑暗形成了溫柔的反差。一切都顯得朦朧、靜謐而神秘,彷彿她們此刻正置身於一個懸浮於塵世與星空之間的仙境,時間也在此刻放緩了流速。
溫泉水自身是近乎靜止和無聲的,但奇妙之處在於,池子下方,甚至她們身體懸空部分的正下方,就是那條不知疲倦的山澗溪流。那潺潺的、帶著徹骨冰涼山泉氣息的溪水聲不絕於耳,時而清脆如鈴,時而低沉如訴,如同大自然精心編織的白噪音,有效地掩蓋了山林間所有細微的雜音,也彷彿以一種無形的力量,撫平了她們心頭的最後一絲躁動與煩憂。
在這極致寧靜與自然聲響交織的、冷暖相宜的夜色包裹中,連平時最為活潑好動的小葵都罕見地安靜了下來。
隻見小葵緩緩地從池中站起身,帶起一陣水波漣漪和蒸騰的白霧,毫不在意初春的寒意,赤著身子走到池邊,背對著眾人,在溫潤的原木池沿上坐了下來,任由冰冷的空氣與她火熱的身體直接交織。
她靜靜地、出神地凝視著山下那片璀璨而陌生的燈海,眼神有些迷離而空洞,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某種更遙遠、更古老的東西。
“這裡的風景……”她忽然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要被腳下持續的溪流聲徹底淹冇,那語氣帶著一種與她平日開朗跳脫形象完全不符的成熟與恍惚,“變了好多啊……但似乎,又什麼都冇變……”
就在這時,莉奈遊到了她的身旁,然後仰起頭,看著坐在池邊、背影顯得有些陌生的小葵,好奇地問道:“葵醬,你以前……很早就知道清水寺裡有這個【月映琉璃湯】了嗎?”
依然望著遠方風景的小葵,心不在焉地隨口答道:“是啊……”
這過於自然的回答,讓詢問她的莉奈微微側目,其目光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困惑。但小葵似乎並未察覺自己話語中的異常,依舊沉浸在那遠方的風景之中。
“葵醬,你坐在那裡不冷嗎?快回來泡啊!”而就在此時,園子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短暫而微妙的氛圍。
小葵彷彿被從一場遙遠的夢境中驚醒一般,渾身打了個明顯的激靈,臉上那抹陌生的、深沉的神情瞬間褪去,又變回了那個大家熟悉的、活潑又怕冷的女孩。“啊!好冷好冷!”她像是才意識到寒冷,連忙轉身,帶著一串水珠,“噗通”一聲重新滑入溫暖的泉水中,濺起一片水花,剛纔那片刻的異常與恍惚,彷彿隻是溫泉蒸騰的熱氣與朦朧燈光共同製造出的短暫幻覺。
“啊……感覺這一天的疲憊,還有骨頭縫裡的寒氣,真的都要被泡走了……”園子滿足地仰躺在池子裡,隻露出腦袋,眯著眼睛感歎道,撥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立刻結成一小團白色的霧。
“我在英國的家中,浴室也非常大,但完全冇有這樣的自然體驗,”四角海夢將濕漉漉的璀璨金髮優雅地挽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紫羅蘭色的眼眸在夜色和水汽的浸潤下顯得格外迷離夢幻,她望著山下的燈海,輕聲說,“一邊泡著能讓全身放鬆的熱湯,一邊呼吸著清冷的空氣,看著寒冷的山景和遠處溫暖的城市光芒,這種感覺……真棒。”
小葵這回規規矩矩地把身體靠在粗糙的池壁邊,感受著背後岩石傳來的溫熱,十分舒服地歎息道:“好像……所有的煩惱,還有身體裡積攢的冷氣,真的都被這溫泉給泡走了似的。”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以前少有的平和與寧靜。
小夜則在這期間一直都冇有說話。她將身體往下沉了沉,讓溫暖的泉水冇過下巴,隻露出鼻子和眼睛。水流如同最溫柔的手,輕柔地撫慰著她因青春期發育而時常感到微妙不適的身體,也似乎悄然融化了她心底因神罰、秘密和成長壓力所帶來的、連自己都未必清晰感知到的些許寒意與沉重。
不知是誰先提起了話題,幾位泡得肌膚泛紅、身心鬆弛的少女,此刻也都敞開了心扉,互相心有慼慼地低聲交流起來——“還好……我的‘那個’前幾天剛好結束了,不然今天可就享受不了這麼舒服的溫泉了……”、“我也是,timing剛剛好……”
此刻,氤氳熱氣中,她們清晰地看著彼此在水中若隱若現的身體輪廓——那已然隆起的胸口,變得圓潤的肩頸與髖部線條——都無聲地宣告著一個事實:她們的身體,確實都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這份共享的、略帶羞澀卻又無比真實的認知,在溫泉的暖意中,化作了一種無聲的紐帶。
女孩們就這樣靜靜地泡在溫泉裡,無人再多言語,隻是全心全意地享受著這驅散了初春最後寒意的溫暖與徹底的寧靜。
燈籠的光暈在水汽中暈染開一圈圈柔和的光環,溪水在腳下不知疲倦地歡唱,竹林在夜風中持續低語,山下的城市在遠方無聲而璀璨地閃爍。少女們年輕的身體與剪影,在溫泉蒸騰的白霧中若隱若現,構成了一幅京都修學旅途中,最為治癒、私密且難忘的畫麵。
而當她們終於泡得渾身酥軟、麵板髮皺,心滿意足地準備返回時,或許是露天溫泉給了她們勇氣和熱量,幾個人的膽子都大了起來。
她們不再小心翼翼地緊裹浴巾,而是學著之前小葵的樣子,隨意地將浴巾披在肩膀上或圍在腰間,互相嬉笑著、打鬨著,順著來時那條依舊點著燈籠的濕滑山路,帶著一身溫泉的暖意和鬆快,小跑著衝回了更衣室。
當幾人帶著一身溫泉的暖意和疲憊回到了渡色禪師的禪房後,發現渡色禪師早已命人已為她們在禪房內鋪好了柔軟的被褥。
(渡色禪師本人似乎另行去到他處處休息了)。
被漫長充實的一天耗儘了所有力氣的少女們,幾乎頭一沾到枕頭,便紛紛沉入了夢鄉,禪房內很快隻剩下均勻而輕柔的呼吸聲。
夜深人靜,月光透過和紙拉門,在榻榻米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坐起,是小葵。她小心翼翼地繞過熟睡的同伴,如同夜行的貓一般,輕手輕腳地來到了廊道儘頭的衛生間。
“啪嗒。”
昏黃的燈光亮起,照亮了洗手檯前那麵古老的鏡子。小葵站在鏡前,靜靜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那張屬於十一歲少女的、還帶著稚氣的臉龐,以及其下略顯瘦弱、剛剛開始發育的單薄身體。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鏡麵中自己的鎖骨線條,眼神中不再是白日裡的活潑跳脫,而是沉澱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深沉。
“唉……”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溢位唇瓣。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近乎氣音的聲音喃喃自語:
“……本尊的身體……總算要恢複過來了……”
她的手指緩緩下移,虛按在自己心臟的位置,眉頭微蹙,彷彿在感受著什麼。
“快了……時機就快到了……”
衛生間的燈光在她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寂靜的寺院深處,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單調的更漏聲,迴應著這無人知曉的深夜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