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小夜和夥伴們隨著稀疏的人流,沿清水寺的坡道緩緩而下,踏上回到旅館的歸途。
朱金色的餘暉將她們的影子拖曳得悠長,溫柔地潑灑在古舊的石階與兩側店鋪的木格窗上。她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滿足和些許疲憊的笑容,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剛纔看到的壯觀景色、許下的願望以及拍下的有趣照片。
一天的儘興遊玩讓她們意猶未儘,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起,晚上回到旅館後,要用零花錢在旅館的附近找家甜品店,嚐嚐那富有京都特色的抹茶冰淇淋,為這完美的一天再添上一筆甜蜜的註腳。
就在這輕鬆愉快的氛圍中,小葵她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扭過頭對小夜問道:“對了小夜,你早上出門前,不是提過一句有什麼‘重要的事’要順便辦一下嗎?那件事處理完了嗎?”
當聽了小葵的提問之後,小夜臉上那燦爛的、沉浸在遊玩餘韻中的笑容,立馬就如同被凍結了般,僵住了……
一個被京都的風景、古老的建築、清水寺的人潮,以及朋友的歡笑徹底擠到記憶角落的畫麵,如同被按下暫停鍵後突然重新播放般,猛地跳了出來——
昏暗的儲藏室,外婆緊張而羞愧的表情,躲閃的眼神,壓低的聲音,以及那句不容置疑的、帶著長輩罕見請求意味的囑托:
“小夜,你到了清水寺,能不能……順便幫外婆看看那裡的主持,渡色禪師,過得怎麼樣?”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小夜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比剛纔在清水舞台上感受到的懸空感更讓她心悸——
不好!自己光顧著玩了,把和子外婆千叮萬囑的“秘密任務”,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從踏入清水寺開始,小夜的心神就被宏偉的建築、美麗的風景和同伴的歡笑完全占據,而那位渡色禪師則完全冇有在她的腦海中再出現過!
“小夜?你怎麼了?臉色突然這麼難看?”細心的莉奈第一個發現小夜的異常,看到她愣在原地一動不動,臉色發白,立刻關切地走上前問道。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走太多路累到了?”園子也湊了過來,擔憂地看著她。
走在最前麵的四角海夢察覺到後麵小夜她們的動靜,停下了腳步,回頭疑惑地看向了她們。
小夜猛地倏地回過頭,望向身後那座在夕陽餘暉中依然熠熠生輝、卻彷彿瞬間變得遙不可及的宏偉寺院。
她看到此時因為天色已晚,清水寺已經即將要關閉了。此刻穿著工作服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在門口和主要通道上,禮貌地引導和勸離仍在流連的遊客有序下山了。
清水寺要關門了……外婆她叮囑的事,要來不及了……
此刻的小夜,內心裡一陣懊惱,她總不能硬要大家為了她的事,明天再特意跑一趟清水寺,更不願因為自己的緣故,打亂朋友們遊玩京都的興致。
情急之下,小夜如同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般,看向了身邊此時最有可能幫上忙的,身為清水寺主持渡色禪師的親外孫女——中村莉奈。
她一把抓住莉奈的手,語氣急切地地請求道:“莉奈醬!拜托你!能不能……能不能想辦法叫你外公,就是渡色禪師出來一下?我……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須要見他一麵!”她不便直接說出是外婆的委托,隻能含糊地強調是“重要的事”。
但當莉奈聽到了小夜的這個請求後,臉上立刻露出了極其為難的神色。
她壓低了聲音對小夜說道:“夜醬,這……這件事,恐怕有點難辦……”
莉奈隨後用隻有她們兩人才能聽清的聲音,輕聲解釋道:“……自從我家的神社將那個從清水寺請來的重要勾玉短劍(神器),給弄丟了之後,我外公與我爺爺兩人的關係,一下子變得非常糟糕……”
“上次你不是也在我家的神社裡看見,我外公他不遠千裡從京都跑到我們神社的那件事嗎?他當時就是為了丟失的那件神器,來向我爺爺興師問罪的……拜兩人間這種糟糕的關係所賜,我外公他現在……十分不待見我……”莉奈她有些無奈地對小夜說道。
“呃……”在聽完莉奈對她複雜家庭狀況的說明後,小夜的心頭湧起一陣強烈的羞愧。
歸根結底,正是自己當初為了防備那隻金瞳黑貓,執意請求莉奈允許將那柄至關重要的勾玉短劍藏在鈴木家老宅,才間接導致了莉奈的爺爺與外公關係破裂,甚至害得莉奈本人也被親外公疏遠……
善解人意的莉奈,看到小夜此刻那焦急的神情後,儘管心中對與自己外公的見麵仍充滿忐忑,但還是決定出手幫助好友。
她硬著頭皮,走向一名正在禮貌引導遊客下山的工作人員:“那個……非常抱歉打擾您,”莉奈對著一位看似負責的中年僧侶模樣工作人員,恭敬地行了一禮,“我叫中村莉奈,渡色禪師的外孫女。能否麻煩您,向內通傳一聲,告知我外公……其外孫女有事來找他……”
工作人員知道莉奈的身份和她的請求後,顯得有些為難。畢竟此刻閉寺時間已到,住持平常份事務也非常繁忙。但在莉奈的再三請求之下,對方還是勉為其難地答應去傳達訊息。
就這樣,小夜一行人得以在清水寺內暫時停留,等候渡色禪師的前來。而就在這短暫的等待中,她們周遭的光景竟飛速地變換了一番。
清水寺內,那些喧鬨擁擠的遊客人群,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之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偌大的寺院廣場和連綿的殿閣,在短時間內變得空空蕩蕩,隻剩下她們幾個少女孤零零的身影。
人聲鼎沸的喧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驟然降臨的空寂。
而在這份突如其來的空寂中,夕陽的光芒似乎也變得不同。它不再是為了照亮熙攘人群,而是專為這片古老的建築群塗抹上最後,也是最濃烈的一筆色彩。
硃紅色的仁王門和三重塔在斜陽下彷彿自身在發光,輪廓被勾勒得異常清晰、莊嚴。遠處的清水舞台,巨大的木質結構懸於逐漸深邃的暮色山林之上,顯得更加孤高而決絕,彷彿隨時會融入背後那一片被染成金紅與紫黛色的天空中。
微風拂過,帶動簷角風鈴發出零星、清脆而悠遠的聲響,更襯得四周萬籟俱寂。這是一種剝離了人間煙火氣後,純粹屬於曆史與信仰的、帶著些許涼意的壯美。
正當幾位女生被這閉園後獨有的絕景所吸引,出神地眺望著這沐浴在最後光輝中的百年古刹時——
不知從何處湧來的厚重烏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著夕陽的餘暉,天色迅速暗沉下來。
四角海夢驚訝地抬頭望向天空,紫眸中滿是不可思議:“剛纔還是萬裡無雲的,怎麼轉眼就……變陰天了?”
而一旁的小葵則為她解釋道:“清水寺這邊屬於高山地區,地勢高,氣候本來就多變,所以像這樣晴空萬裡突然變為陰雲密佈的情況,也算不上太奇怪。”
而就在這天氣驟然劇變、山雨欲來之際,一個她們等待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通往內院的廊道儘頭。
莉奈的外公,清水寺的住持渡色禪師,身披深色袈裟,步履沉穩地朝著小夜她們走來。然而,此時他的臉上卻籠罩著一層毫不遜色於天上陰雲的濃重不悅,他眉頭緊鎖,嘴角下抿,顯然對於自己在閉寺之時突然被打擾,感到十分不快。
遠遠地,還能隱約聽見渡色禪師嘴裡嘟囔著“胡鬨……”、“偏偏選這種時候……”、“真是不懂事……”之類的碎語。
渡色禪師就這樣帶著那股迫人的低壓氣場,一步步走近小夜她們幾人。其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無形威壓,讓一旁的小夜、園子和海夢都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而莉奈遠遠地看到自己外公此刻那明顯帶著怒氣的樣子,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低下了頭,做好了迎接一頓嚴厲訓斥的心理準備。
渡色禪師來到小夜她們麵前,先是用責備的目光掃過低著頭的莉奈,隨即又不耐煩地看向了她身旁的小夜——
然而,就在他的視線觸及小夜臉龐的刹那,其整個人所有的動作、所有的情緒都驟然凝固,就連方纔的煩躁與即將脫口而出的斥責,也都硬生生地卡回了喉嚨裡。
天空中,陰雲積聚,遮蔽了大部分夕陽,但仍有幾縷頑強金色光芒,透過烏雲的縫隙,如同舞台追光般,恰好斜斜地照射在小夜的身上和臉上。
在這樣奇異的光線下,小夜那帶著些許不安和稚氣、卻已初具清麗輪廓的青澀臉龐,那雙明亮而此刻因緊張微微睜大的眼睛,以及那在微風中輕輕拂動的深色髮絲……
這整個畫麵,如同一把生鏽的鑰匙,毫無預兆地、猛烈地撬開了深埋在渡色禪師腦海裡,塵封了數十年的、連他自己都以為早已遺忘的珍貴記憶寶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