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年級期末考試的成績如期釋出。
小夜看著自己手中那張毫無懸念、幾乎已成定式的、又是全科滿分的成績單,麵對周圍同學投來的或真心羨慕讚歎、或複雜難言的目光,其內心毫無波瀾。
這份在他人眼中堪稱“學神”的榮耀,並未給她帶來任何喜悅,反而讓小夜的內心中感到異常的空虛與不安。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自己這些不費吹灰之力得來的滿分,恐怕與她的努力、才智並無太大關係,而極大概率是那隻金瞳黑貓留下的“恩賜”在起作用……換句話說,這根本就是一種“作弊”。
因此,當黑岐校長再次站在講台上,當著全校同學的麵大力表揚她時;當放學回家後,外婆和子拿著成績單,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得意與驕傲,在鄰居麵前反覆誇耀時……小夜的心中深處非但冇有絲毫的喜悅,反而湧起了一股對周圍那些認真學習的同學們的深深愧疚感。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小偷,站在了一個本該不屬於她的舞台上。
相較之下,她的“妹妹”小楓的期末成績單,則堪稱慘不忍睹。門門功課都亮起了刺眼的紅線,清一色的不及格,分數低得令人側目。
當這份成績單被送到家時,直接讓和子外婆氣得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差點當場背過氣去。
……說來也有些諷刺,依照和子外婆過去那套“女孩子書不必讀得太精,將來嫁個好人家纔是正理”的過時觀念,她本不該對孫女的學業成績如此在意乃至暴怒。
但偏偏,家裡已經有了小夜這個過於耀眼的“榜樣”。小夜那持續不斷、近乎完美的優異成績,無形中極大地拔高了她對“自家孩子”學業的期待值和標準線,讓她無法容忍任何“不達標”的情況出現。
因此,小楓的這份“滿江紅”成績單,便就這樣以小夜所絕不希望看到的形式,徹底地點燃了外婆的怒火。
受此牽連,小楓整個暑假,都被迫苦兮兮地窩在家裡,冇完冇了地補習功課。而肩負起幫助她補習重任的“老師”,自然就是那位讓她“蒙羞”的對比對象——她的“姐姐”小夜了。
不過,從某種角度來看,小夜她這也不算是遭到了“池魚之殃”,而更像是一種,因依靠“作弊”能力而輕鬆取得好成績所引發反噬吧。
而正是在這朝夕相處的補習時光裡,小夜她更加清晰地察覺到,她的“妹妹”小楓,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向著女性化轉變……
母親美和子原本出於節儉考慮,讓小楓穿小夜替換下來的舊衣服,然而,小楓對小夜的那些風格偏向男孩氣的女裝毫無興趣,表現出了明顯的嫌棄。
在她激烈的堅持下,向來心軟的美和子被迫妥協,約上關係要好的宮下慧子阿姨一起,帶著小楓特意去了趟七市的購物商場,按照小楓她自己的心意,精心挑選了好幾件“漂亮”、“可愛”、“有女孩子氣”的新衣裳。
——順帶一提,就在不久前,宮下慧子阿姨來鈴木家串門時,曾十分認真地提出,她覺得鈴木家四口人擠在這座略顯破舊、空間逼仄的老宅中實在不妥。她熱情地邀請道:“不如搬到我家去住吧?我的家還蠻大的,空房有很多。”
而對於她這個突兀的提議,母親美和子顯得猶猶豫豫,但自尊心極強的和子外婆,立馬就黑著臉、語氣生硬地回絕了:“多謝你的好意,慧子。但我們鈴木家還冇落魄到需要靠彆人接濟度日的地步!”
當時的場麵一度十分地尷尬……
當然啦,整個漫長的暑假,小夜也不可能真的全天候充當補習老師。在她與小葵、莉奈以及園子這幾個好友約好一起去海邊玩耍時,也總會把小楓也一併帶上,讓她也能出門透透氣,感受一下夏日的快樂。
在海邊遊玩期間,相比起與小夜一起精力充沛地在沙灘上跑來跑去追逐打鬨、激烈地玩沙灘排球,或者像小葵那樣興致勃勃、專注地在沙灘上堆砌複雜宏偉的神社……小楓則明顯更黏著氣質文靜溫柔、舉止優雅從容的莉奈和園子。她更喜歡和她們一起,在淺海區域悠哉地漂浮、遊泳,或者並排躺在租來的沙灘椅上,一邊小口啜飲著冰鎮果汁或冷飲,一邊懶洋洋地曬太陽。
而就在暑假臨近尾聲,空氣中依舊殘留著燥熱因子的某個週末,一場衝突,在小夜和小楓這對“姐妹”之間猝不及防地爆發了。
起因是小楓突然一臉嚴肅地找到小夜,認真地提出要求:“老姐,你以後不要再叫我‘小楓’了,而是要叫我‘楓醬’!”
小夜聞言有些詫異,覺得小楓這要求來得莫名其妙。她用無所謂語氣迴應道:“啊?為什麼突然要改口?我叫‘小楓’都叫順口了,一時半會兒哪改得過來啦。這倆稱呼不都差不多嘛。”
但出乎小夜預料的是,小楓她對自己呢稱呼這件事,表現得異常執著,甚至有些不依不饒:“可是!班上的同學們,現在都叫我‘楓醬’!隻有身為姐姐的你還一直‘小楓’、‘小楓’地叫,這也太奇怪了!”
小夜隻當她是在鬨小孩子脾氣,於是對其敷衍地說道:“好啦好啦,不就是一個稱呼而已嘛,冇必要這麼認真……再說了,我又不是你真的親姐姐,叫得隨意點也冇什麼關係啦。”
而令小夜萬萬冇有想到的是,她這句無心的敷衍之語,竟然如同捅了馬蜂窩般,引發了小楓極其強烈的反應!
“你……你說什麼?!”小楓的眼睛在一瞬間震驚地瞪得老大,裡麵迅速蓄滿了難以置信的淚水,“老姐你……你怎麼能這麼說?!”
緊接著,她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然後轉過身一路小跑地,衝到了正在廚房忙碌準備晚餐的母親美和子和在客廳榻榻米上休息喝茶的外婆和子麵前,抽抽噎噎、語無倫次地控訴道:“媽媽!外婆!姐姐……姐姐她說她不是我的親姐姐!哇啊啊啊——!!”
和子外婆一聽到小楓這番帶著哭腔的控訴,原本平和的表情瞬間就沉了下來。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用不容置疑的威嚴聲音,將一臉錯愕、還冇來得及反應的小夜叫到了跟前,隨後便是一頓疾風驟雨般嚴厲的訓斥,批評她身為長姐卻口無遮攔,嚴重傷害了妹妹脆弱的情感,冇有儘到姐姐應有的責任,責令她立刻向小楓道歉……
而此刻,僵立在原地、默默承受著外婆毫不留情的批評,耳邊還迴盪著小楓傷心啜泣聲的小夜,以及在一旁圍觀了事件全過程、同樣震驚的美和子,兩人個同時注意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實——
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女孩……
已經完全、徹底地忘記了自己曾經是水上家的兒子“水上楓”這件事了!
在她的認知裡,自己從始至終都是鈴木家最小成員——鈴木楓。
至於那些關於“水上楓”的記憶,關於其親生母親水上太太(以兒子身份相處的記憶),關於她原本的那個家……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橡皮擦徹底抹去了,冇有留下絲毫痕跡。
那隻金瞳黑貓的“懲罰”,其恐怖之處已經遠遠超越了肉體的轉變。它從記憶層麵,徹底又乾淨地抹去了“水上楓”的存在,完成了將“鈴木楓”這個被強行賦予的身份,植入、覆蓋並固化為“唯一的真實”。
此時,鈴木家的老宅中還瀰漫著夏末午後的悶熱氣息,但小夜和美和子卻感到了一股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順著脊椎猛烈地竄上了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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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夏日的餘溫尚未完全褪去,天空呈現出清澈高遠的藍。
小夜小學生涯的最後一個學年——六年級,就在這樣一個看似平常的清晨,自然而然地開始了。
開學典禮在櫻台小學那不算寬敞的泥土操場上舉行。全校學生按班級列隊站立,混合著一種新學期特有的、躁動與期待交織的氛圍。
校長黑岐先生站在簡陋的水泥講台上,用他那略帶沙啞的嗓音,對著麥克風宣佈了一個重要的訊息:
“同學們,今天有一件重要事項向大家宣佈。”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有些失真的喇叭傳遍操場,“經過多方協商與決議,我們櫻台綜合學院與七尾市立合倉溫泉學院的合併事項,已經正式決定下來了,從明年開始,兩所學校將正式合併。”
這個訊息瞬間就在台下學生中掀起漣漪。原本安靜的隊列立刻被嗡嗡的議論聲取代。學生們交頭接耳,臉上大多寫著不滿和憂慮。
“什麼?要去七尾市上學?太遠了吧!”
“就是啊,每天來回得多長時間啊!”
“憑什麼要我們過去?明明是他們七尾市那邊人口流失,學校招不滿人了吧!”
“不想去陌生的學校啊,到那裡後一定會不習慣的……”
各種抱怨和猜測在學生隊伍中低聲傳播,普遍瀰漫著一種對合併決定的抗拒情緒。
而對於早就從班主任老師那裡聽聞了這個風聲、因此早就有心理準備的小夜而言,此刻的她僅僅隻是在內心中泛起一絲淡淡的感慨:“這件事,最終還是定下來了啊……”
這意味著,從明年開始,她就要告彆這座生活了數年、承載了她無數回憶的櫻台小學,而是要每天都得前往七尾市上初中了。
坦率地說,雖然七尾市遠比櫻台小鎮更加熱鬨,但一想到之前在那裡經曆過的種種不愉快事件,她本人就對要去七尾市上學這件事,實在生不出任何好感。
隻不過,讓她覺得非常奇怪且在意的是,站在講台上宣佈這個訊息的黑岐校長,臉上並冇有流露出任何對被迫合併不滿或是遺憾的神態。相反,他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遊刃有餘的微笑……這種反常的態度,在小夜看來,著實有些可疑。
眼見台下的嘈雜聲越來越大,黑岐校長開始安撫起大家來:
“同學們,請安靜!我知道大家對於去七尾市上學有諸多顧慮,尤其是通勤問題。關於這一點,七尾市教育委員會已經充分考慮到了。他們承諾,將會為櫻台鎮所有需要遠距離上學的同學們,安排專門往返的校車。大家以後上下學,可以直接在鎮內的指定站點乘車,無需為交通問題煩惱。”
緊接著,他用充滿誘惑力的語氣繼續說道:“而且,七尾市立合倉溫泉學院擁有比我們櫻台綜合學院完善得多的教學設施,體育館、圖書館、實驗室、遊泳池,應有儘有。同學們在那裡能夠接受到更加優質的教育。”
聽了校長關於校車和優越教學條件的說明後,台下學生們的議論聲逐漸小了下去。
在開學典禮的最後,黑岐校長又補充了一個的訊息:“此外,七尾市立合倉溫泉學院為了緩解同學們的顧慮,特彆邀請大家在本週六、週日,前往學園內進行參觀。手續也非常簡單,隻需要簡單登記申請一下就可。無論是與家長一同前往,還是同學們自行結伴前去,七尾市立合倉溫泉學院都非常歡迎各位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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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典禮結束後,回到教室,小夜的好友中村莉奈便湊了過來。她家裡經營神社,爺爺中村老先生作為神主無法抽身陪同她去參觀新學校。於是,莉奈向她幾位好友,小夜、小林葵以及阪上園子發出了邀請,希望週末能結伴一起去七尾市立合倉溫泉學院看看。
麵對好友的熱情邀約,小夜她們紛紛點頭答應了下來:“……好啊,一起去吧。”
……不過,對於這次與好友們一同前往七尾市立合倉溫泉學院的行程,小夜她本人其實並不想去……
小夜她不想去的原因,並不是她對未來要就讀的中學完全不感興趣,也不是對七尾市有心理陰影,而是因為她的身體最近有些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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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這段時間,小夜總隱隱感覺到身體有點不對勁,一種難以言喻的陌生感從身體內部瀰漫開來,但又具體說不上來是哪裡出了問題,是一種非常模糊的不適。
她偶爾會感到一種下腹部的悶脹感,沉甸甸的,既不是劇烈的疼痛,也不是吃壞肚子那種尖銳的絞痛,而是一種隱隱的、帶有輕微下墜感的不適,好像身體內部的重心在悄悄地發生著某種改變。其腰部也偶爾泛起一陣陣痠軟乏力,彷彿剛剛進行過體力勞動,帶著一種慵懶的疲憊感。
與此同時,她發現自己似乎比平時更加敏感和容易煩躁了。時常會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低落情緒,或者毫無來由的煩躁不安,看什麼都不太順眼。對家裡人的尋常問話,有時會控製不住地反應過度,語氣沖人,事後又覺得自己莫名其妙。
而且,她突然變得格外想要獨處,渴望擁有一個不被打擾的、安靜的空間,對往常喜歡的集體活動也提不起太大興致。
“我到底是怎麼了……”小夜躺在床上,手輕輕按在冇有任何變化的小腹上,望著天花板,心裡充滿了困惑。她並不明白這些細微的身體信號和情緒波動意味著什麼,隻是本能地覺得,某種她尚未知曉的、屬於成長的變化,似乎正悄然在她體內醞釀。
這種未知,讓她對週末的學校參觀,本能地排斥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