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大夫。”
機會就在眼前。
蘇清瑤起身,從容應對,“趙老爺請帶路。”
言外之意她願意一試。
蘇清瑤踏進趙府,與門外所見的氣派不同,府內氣氛明顯有著一種壓抑。
丫鬟仆役行走間步履輕盈,不敢高聲。
趙老爺徑直引著蘇清瑤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較為僻靜的獨立小院外。
還未進門,便清晰的聽到裡麵傳來瓷器摔碎的脆響,以及一個男子沙啞暴躁的怒吼聲,“滾!都給我滾出去,我不需要你們可憐。”
院門外,丫鬟攙扶著眼圈泛紅的趙夫人,見到丈夫帶著一個麵生的年輕女子回來,她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老爺,這位是……?”
趙老爺來不及細說,長話短說道:“這位蘇姑娘,對舅兄的病情有幫助。”
他轉向蘇清瑤,眉頭緊鎖,“裡麵是內弟,柳軒逸,七年前意外墜馬,雙腿……不良於行,自此性情大變,不願見人,尤其厭惡大夫。”
趙夫人語氣沉重,帶著深深的無力感。
蘇清瑤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她冇有立刻走進去,而是站在院門口,靜靜傾聽裡麵傳出壓抑的嗚咽聲。
那聲音裡滿是痛苦。
片刻後,她轉向趙老爺和夫人,“趙老爺,夫人,請允許我單獨與他談談。”
“這……”趙夫人擔憂地看向趙老爺,柳軒逸此刻情緒激動,讓一個陌生女子單獨進去,萬一……
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趙老爺看著蘇清瑤毫無波瀾的眼眸,咬了咬牙,揮手讓周圍的仆役退遠些,沉聲道:“有勞蘇姑娘,若有任何需要,隻需高聲呼喚我即可。”
蘇清瑤微微頷首,表示瞭解。
她隨手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襟,推開那扇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反手輕輕將門掩上。
小院內一片狼藉,摔碎的茶壺瓷片濺得到處都是,藥汁灑滿一地。
隻見一個披頭散髮,衣衫不整的男子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顫抖著。
他聽到腳步聲,猛地轉過頭,露出一張長期不見陽光,顯得蒼白憔悴,卻依舊能看出昔日清俊輪廓的臉。
那雙眼睛佈滿了血絲,見到蘇清瑤的到來,臉上肉眼可見的染上一絲警惕。
“你是誰?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柳軒逸聲音嘶啞,怒吼。
蘇清瑤冇有被他嚇退,也冇有流露出絲毫對他的憐憫或害怕。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滿地的狼藉,然後落在柳軒逸用力握著輪椅扶手的手上,迎上他憤怒的視線。
“我不是大夫。”她開口,嗓音在這充滿戾氣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我也不覺得你需要被醫治。”
柳軒逸愣住了,顯然冇料到她會這麼說。
他預想了各種同情、恐懼的目光,唯獨冇有料想到這種平淡的言語。
蘇清瑤緩緩走近幾步,在距離他約莫一丈遠的地方停下,確保不會給他造成壓迫感。
她隨手扶起一把倒在地上的圓凳,拂去上麵的灰塵,姿態自然地坐了下來,言談舉止好似一位串門的鄰居。
“摔東西,罵人,把自己關起來,”蘇清瑤看著他,語氣點評,“除了能讓關心你的人更難過,讓你自己更痛苦之外,柳公子,這七年來,你可曾憑此,站起來過一次?”
柳軒逸渾身一抖,瞳孔驟然收縮,唇畔微張,一時發不出任何聲音。
憤怒、羞恥、被戳破痛處的狼狽,種種情緒瞬間湧上他那張蒼白的臉。
蘇清瑤不等他反應,繼續平靜地直刺他內心深處,“雙腿不能行走,固然是一件悲哀的事,但若連心都一併殘了,困在這方寸之地,任由怨憎如同雜草般吞噬自己,那纔是真正的無可救藥,柳公子,你讀過的聖賢書,難道隻教會了你如何向至親之人發泄無能之怒嗎?”
“你……你懂什麼?!”柳軒逸顫抖的聲音訴說著他這些年經曆過的痛苦,“你一個健全之人,怎知我……我如同廢人一般的滋味!”
“我是不懂。”蘇清瑤坦然承認,話鋒一轉,“但我懂得,人生在世,除非嚥下最後一口氣,否則絕無廢人一說,我見過雙目失明卻能撫出絕世琴音的歌者,也見過失去雙臂仍能以腳代手,寫得一手好字的書生,他們失去的,不比柳公子少,他們痛苦的,也未必比柳公子輕。”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顫抖的雙腿,聲音放緩了些許,“關鍵在於,你是願意永遠坐在輪椅上,當一個隻會發泄怒火的廢人柳文軒,還是願意,哪怕隻是嘗試,去尋找另一種方式,做一個即便坐在輪椅上,也能活出價值,讓姐姐不再以淚洗麵的柳軒逸?”
柳軒逸徹底呆住了,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女子。
她的話,字字句句都像重錘,敲打在他封閉了七年的心門上。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用憤怒掩蓋的軟弱,對未來的恐懼,在這一刻無所遁形。
他頹然地靠在輪椅背上,眼中的血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
院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院門外,趙老爺和夫人緊張地屏息凝神,聽著裡麵的動靜。
怒吼之後,便是長久的寂靜。
就在趙夫人急得團團轉,要忍不住衝進去時,院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麵輕輕拉開。
蘇清瑤走了出來,神色略顯疲憊,她看向緊張萬分的趙氏夫婦,輕聲道,“他累了,需要休息,讓人送些清淡的飲食和熱水進去吧,暫時不要打擾他。”
趙夫人急切地向院內望了一眼,隻見柳軒逸靜靜地坐在輪椅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躁動暴戾的氣息,似乎真的被平息了下去。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蘇清瑤,眼中瞬間湧上了淚水,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趙老爺亦是滿臉震驚,看向蘇清瑤的目光徹底變了,之前的產生的種種疑慮悉數化為感激。
趙老爺拱手,彎腰一揖,“蘇姑娘,大恩不言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