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彆
老夫人仰著頭,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執拗的期盼。
如果是他就好了。
為什麼偏偏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老天爺,你太不公平了。
淚珠無聲無息順著老夫人滄桑的臉頰滑過,最終落在了衣領上。
或許是在確定自己究竟是不是幻聽,又或者是期待著有所迴應,她在寒風中不知站了多久,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那片屋簷下的陰影。
可迴應她的,隻是“嗖嗖——”的冷風。
良久,老夫人眼中微弱的光亮漸漸黯淡下去,自嘲地笑了一聲,“果然老糊塗了,竟生出這般幻聽。”
她喃喃自語地搖了搖頭,失魂落魄轉過身,步履蹣跚走回了房內,房門被輕輕掩上。
屋簷陰影處,謝祈恒雙手不受控製地攥成拳頭,指節微微泛白,他死死咬住牙關,這才得以抑製住脫口而出的迴應。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想做得如此之絕。
奪嫡的鬥爭,不是人人都能全身而退。
皇子們的不斷拉攏與籌謀,皆是彆有心機,唯有此辦法,纔可以讓他們徹底放過他。
“母妃,對不起。”
謝祈恒眼睜睜看著老夫人滿懷希望又瞬間落空憔悴的模樣,看著她在寒風中獨自承受“喪子”之痛,他的心如同被鈍刀反覆切割。
但他還不能現身,哪怕一絲一毫的衝動,都有可能將知情這事的人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
七日後。
頭七一過,便是下葬之日,也意味著謝祈恒這個人將永遠不存在。
“起。”
謝祈恒的棺槨被十六名壯漢抬起,鎖呐一響,鑼鼓一吹,浩浩蕩蕩的隊伍緩緩走向墓穴的方向。
走在最前頭的正是老夫人,謝羽兮早已哭得泣不成聲,卻隻能認清事實將最不想看到,也最不想接觸的紙錢撒向空中。
蘇清瑤和李臨並肩走在隊伍後麵,兩人目光四處遊離,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蘇姑娘,王爺,應該冇有跟來吧。”李臨壓低嗓音,儘量讓隻有他們二人聽到。
蘇清瑤抿了抿下唇,視線重新定格在前方,用手肘不動聲色碰了碰身邊的李臨,“彆看其他地方,有人盯著我們。”
此話一出,李臨瞬間不敢再有所動作,目光挪到正前方的時候,他才注意到走在老夫人後麵的謝硯清和謝承淵用意味深長的目光時不時瞟向後方。
整個隊伍中,他們最熟悉的人隻有他們兩個。
唯有是在看他們。
顯而易見,他們在觀察著蘇清瑤兩人的動向。
“王爺冇有來,兩天後,他在城門等我們。”
昨夜,謝祈恒一從老夫人房中返回,馬不停蹄的找到蘇清瑤。
儘管要離開,蘇清瑤他必須要帶上,否則他不敢保證她會不會因為一時之氣,將假死一事全盤托出。
隻有死人或把人帶在身邊,時時刻刻盯著,才能保守秘密。
前者他做不到,每每想到若是以這種方法來讓秘密永遠不被髮現,謝祈恒心底總會浮現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
既下不去手,後者無疑是最好的方法。
兩人約定好葬禮一過,便在城門前的包子鋪集合,出發離開琉城,去一個冇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
“那就好。”
到達墓穴所在的地方,幾名壯漢將上好的棺材放入早已挖好的墓穴之中,並立上墓碑。
奇怪的是,今日老夫人出奇的安靜,冇有想象中的大吵大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
他們眼睜睜看著壯漢一鏟一鏟的用泥土把棺材徹底掩埋。
謝承淵和謝硯清兩人一身素服,麵帶痛楚,“老夫人,皇叔生前待我們不薄,請允許我們兄弟二人送皇叔一程,為皇叔棺槨覆土。”
謝硯清附和著點頭,“是啊,至少也讓我們儘儘孝心。”
他們的對話全部傳入後方的蘇清瑤耳中,這個時候儘孝心?!
說出來怕是連自己都不信吧。
果不其然,蘇清瑤清晰的看見他們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那厚重的棺木,尤其是棺蓋與棺身結合的縫隙處。
謝硯清甚至藉著整理衣襬的機會,用手肘看似無意地重重撞了一下棺槨的一角,感受到那紋絲不動的沉重與牢固,他與謝承淵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殊不知,這些看似不經意,卻謀劃已久的小動作都被在送葬隊伍末尾的蘇清瑤和李臨看在眼裡。
二人看到兩位皇子細緻入微的檢查,李臨緊繃的下頜線條微微放鬆,低聲道:“他們信了。”
蘇清瑤默默點頭,心中五味雜陳。
計劃成功,王爺安全了。
可老夫人被侍女攙扶著才勉強站穩的虛弱身影,以及謝羽兮哭到失聲,全靠意誌支撐絕望的模樣,都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難過。
這場精心策劃的“死亡”,對於真心愛王爺的人來說,是何等殘忍的淩遲。
黃土一鍬一鍬落下,逐漸掩蓋了上好的棺槨。
當那塊雕刻著“肅親王謝祈恒之墓”的沉重石碑被穩穩立起時,老夫人一直壓抑的痛苦,終於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發出一聲極致的嗚咽,若非左右攙扶,似乎要癱倒在地。
謝羽兮站在墓碑前,肩膀劇烈聳動,倔強的擦了擦眼角止不住流下的淚水。
等到葬禮結束,賓客漸散。
王府再次恢複往日的氣氛,明明哪裡都一模一樣,可他們隱隱約約總感覺缺失了什麼,內心空蕩蕩。
蘇清瑤深吸一口氣,打算跟老夫人和謝羽兮告彆。
雖然這個時候提出離開,有點不合時宜,但她不得不這麼做。
她邁著無比沉重的步伐走到被謝羽兮攙扶著,準備回房的老夫人兩人麵前,深深一福,“老夫人,羽兮小姐。”
老夫人抬起渾濁的淚眼看向她,謝羽兮也抽噎著抬起頭。
“清瑤在此叨擾多時,承蒙王爺、老夫人與小姐照拂,感激不儘。”蘇清瑤語氣平靜,帶著一絲離愁,“如今王爺已入土為安,清瑤身為北陽人,兩國約定好的期限早已到,實不相瞞,清瑤早就有離開的想法,隻是一直被諸多事情耽誤,現如今,我想……是時候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