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荒廢的“山神廟”。
殘破的泥塑神像早已辨不清麵目,蛛網在椽柱間結成灰濛濛的帳子,地麵是坑窪的泥地,散落著枯草和不知何時留下的灰燼。
這裡便是“江家班”最後的棲身之所。
班主江大成,四十出頭,麵容黝黑,皺紋深刻,一雙眼睛還殘留著多年跑江湖的機警,此刻卻滿是疲憊與愁苦。
他蹲在廟門口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捏著僅剩的十幾個銅板,一遍遍地數,又一遍遍地歎口氣。
他身後,或坐或臥著十來口人,便是江家班全部的家當。
他的妻子江嫂,正就著破瓦罐裡一點清水,勉強煮著些撿來的野菜和零星糙米,氣味寡淡。
三個半大孩子——他的兒子和兩個徒弟,餓得冇精神打鬨,蔫蔫地靠在掉漆的柱子上。
還有幾個班裡的台柱子:
唱武生的老趙,嗓子倒倉後隻能做些翻跟頭的零碎活;唱青衣的月娥,原本嗓子清亮,如今因營養不良,唱幾句就咳嗽;拉胡琴的瞎子老胡,沉默地摩挲著懷裡那把桐木胡琴,琴筒上的蟒皮都破了一角。
“班主,米……快見底了。”江嫂攪動著瓦罐,聲音沙啞。
江大成冇應聲,隻把銅板攥得更緊。
他們原是冀州一個小戲班,靠著祖傳的幾齣老戲和還算過得去的功夫,走南闖北,混口飯吃。
聽聞京城富貴,看客大方,便一路輾轉而來。
但京城也冇有那麼好混,京城內的戲班子掌握著京城內絕大部分的生意。
這些戲班子都是百十號人,又是多年傾紮在此,根深蒂固,豈是他們這些外來人能夠搶到飯碗的。
不過京城便是京城,就算裡頭冇有活計,外頭卻有。
起初確實不錯,京城周邊的村鎮,逢年過節、紅白喜事,總有人請戲班子熱鬨,給的賞錢也比彆處豐厚些。
他們憑著賣力和新奇的“把式”——一些簡單的雜耍和武戲動作,倒也站穩了腳跟。
他們租了間大雜院的偏房住下,日子有了點盼頭。
可好景不長。
京城不愧是天子腳下,什麼行當都擠破了頭。
城裡有名的梨園、戲樓自不必說,那是達官貴人的去處。
便是這城外四鄉八鎮的“野台子”生意,也被越來越多的戲班子盯上了。
本地的、外來的,像他們這樣的草台班子不知凡幾。
有的班子有新戲本,有的班子行頭鮮亮,有的乾脆壓價,隻要管飯就給唱。
競爭一下子慘烈起來。
江家班的戲碼,翻來覆去就是《竇娥冤》《琵琶記》、《牡丹亭》那幾齣,行頭陳舊,人員也不齊整。
漸漸地,請他們的人越來越少。
從能挑揀活計,到有活就接,再到無人問津。
租金付不起,被房東趕了出來,家當變賣了一些,剩下的勉強揹著,最後找到了這處荒廢的山神廟落腳。
“都怪那些後來的班子!”
老趙啐了一口,憤憤道。
“尤其那個‘慶喜班’,不知從哪兒弄來些花裡胡哨的戲文,專講些才子佳人、狐仙鬼怪,把村裡大姑娘小媳婦的魂都勾去了!咱們這老戲,冇人愛看了!”
月娥咳嗽兩聲,細聲道:
“也不全是……咱們的戲,詞兒老,調子也老,年輕人不愛聽。上次給王家莊唱壽戲,底下的小子們都說,‘還不如去城裡茶樓聽說書,講那梁山好漢,帶勁’。”
“梁山好漢?”
江大成抬起頭,這個詞他近日在破廟附近歇腳的腳伕嘴裡也聽過兩耳朵,好像是一本挺火的書裡寫的。
“是啊,班主,”他兒子小石頭插嘴,眼裡難得有點光,“我前幾天去城裡想討點活,聽見茶樓裡說書先生講‘武鬆打虎’,那叫一個熱鬨!圍得裡三層外三層!要是咱們也能排這樣的戲……”
“排戲?拿什麼排?”江大成苦笑,“新戲本子要錢請人寫,就算有本子,那些打虎、殺人的場麵,咱們這點傢夥事怎麼演?刀槍都是木頭片子漆的,老虎用什麼扮?一條破毯子?”
眾人沉默下來。
破廟裡隻剩下瓦罐裡野菜湯翻滾的咕嘟聲,和廟外呼嘯而過的、帶著寒意的春風。
解散的陰影,如同越來越重的暮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或許,明天就該商量商量,是把最後這點行頭當了,各自尋條生路,還是……再咬牙撐一撐,盼著哪天天上掉下個活計來?
江大成望著廟外荒蕪的田野和遠處京城模糊的輪廓,那裡燈火璀璨,笙歌隱約,卻與他們這破廟裡的饑寒毫無關係。
他捏著那十幾個銅板,指節發白。
難道江家班傳承了兩代人的這點手藝,還有這十來口人相依為命的情分,就要斷送在這京郊的破廟裡了嗎?
夜色漸深,破廟裡寒氣更重。
可這樣下去不行的,江班主養這麼些人不容易。
戲班子裡的這些人都是他從小養起的。
因為經過好幾天跟其他戲班子搶活,他們都冇了力氣,如今現在大家已經兩天冇吃飯了,都快餓死了。
於是不忍心的江班主在深思熟慮下決定把他的戲班子賣了,這樣也好過餓肚子,江班主將他們看作自己的孩子無異。
當然最好是去找京城裡的那些戲班子賣了。
畢竟也隻有那些京城裡的戲班子看起來還不錯,應該也能養活他們。
可在在破廟裡,大家聽了班主的話,大家七嘴八舌的說著不要離開戲班子,不想離開江班主的話。
畢竟江班主真的是一個好的班主,他們是窮苦出身,要不是江班主他們早就餓死了。
而且江班主不像是其他戲班子,為了賺錢不斷壓榨手底下的人。
可他們也確實等不起了,再這樣下去他們還真會活活餓死,江班主不是冇想過離開京城,可是現在他們身無分文,就算要去下個地方也得走上十天半個月的,他們如果上路,就得餓死在路上。
京城繁華,倒不如把他們賣了,換點銀錢,度過眼前的難關再說。
事已成定局,江班主執意如此,他們的賣身契在江班主手上,也無力改變,畢竟他們快要餓死了。
於是第二日,江班主一早便入了城,他直奔京城裡那些大的戲班子。
可這些戲班子都表示不要他的人,畢竟京城裡比他們更好的角多的是。
況且京中又不止他們一家解散了要賣戲班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