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隻是幾位對算學素有研究、或對新鮮事物好奇的博士、助教。
私下托人找到陳夫子、文夫子,言辭客氣地詢問雅集上那些巧思的原理。
尤其是水車傳動的齒輪計算和測高術的具體算式。
陳、文二人初時惶恐,後見對方確是虛心請教。
便也大方地將《九章算術》、《周髀算經》中的相關章節和她們推演的步驟和盤托出。
隻是隱去了宋知有提供的核心設計思路。
這一交流,讓國子監的夫子們大為驚訝。
他們發現,這幾位女夫子對古籍算理的理解相當紮實,推演過程嚴謹清晰,絕非泛泛而談。
更難得的是,她們能將深奧算理與實際巧器結合。
這種“學以致用”的思路,正是當下許多埋頭經義的士子所缺乏的。
於是,請教從私下變成了半公開。
偶爾會有國子監的年輕博士,藉著“探討古籍”或“觀摩教學”的名義,來到懿範學堂外圍。
與幾位女夫子進行簡短的學術交流。
雖然雙方都保持著謹慎的距離和禮節,但這“男師問教於女師”的景象本身,就足以震撼許多人。
它無聲地宣告:在“實學”麵前,性彆並非不可逾越的鴻溝,真才實學自會贏得尊重。
京城貴婦圈子裡,更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那些早早將女兒送入學堂的夫人,如今成了聚會中的焦點,享受著旁人羨慕又帶點酸意的恭維,心中暗自得意當初的“遠見”。
而當初因各種顧慮或輕視未曾報名的,此刻追悔莫及,捶胸頓足。
一邊懊惱“看走了眼”,一邊絞儘腦汁想彌補,甚至不惜拉下臉麵去求已經入學的女孩家說情。
“女子上學堂”這件事,在經曆最初的爭議、打壓、觀望之後,終於以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在京城紮下了根。
並且迅速從“不得已的嘗試”變成了“令人嚮往的機會”。
雖然仍有人私下非議,認為女子終究不該學得太“雜”、太“深”,但公開反對的聲音已微弱了許多。
畢竟,實實在在的“好處”和“麵子”擺在眼前,很少有人會跟利益和潮流過不去。
張傾詞和宋知有站在了這股潮流的中心。
她們冇有得意忘形,反而更加冷靜。
擴招帶來的管理壓力、教學資源緊張、外界過高的期待、以及必然隨之而來的更複雜的人際關係和潛在風險,都是新的挑戰。
“冇想到,竟有這樣的局麵。”
張傾詞在書肆後院,對宋知有感歎,語氣中有欣慰,更有沉重:
“如今這學堂,真成了眾矢之的,也是眾望所歸。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宋知有點點頭,看著窗外京城繁華依舊、卻已然不同往昔的街景:
“是啊,成了‘香餑餑’,盯著的人就更多了。三皇子那邊,不會就此罷休。朝廷……也不會一直放任女子學堂如此‘出風頭’。我們要做的,是趁勢將根基打得更牢。”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算學隻是第一步。接下來,農桑、醫藥、乃至更基礎的讀寫能力,都要係統化。教材要更規範,師資要培養,還要想辦法,讓這些女孩子學到的東西,真能變成她們安身立命、甚至影響他人的資本,而不是僅僅作為嫁妝或談資。”
兩人再次達成共識:穩紮穩打,深化教學,同時,利用眼下的大好形勢,為女子爭取更多“合理”的學習空間和資源。
宋知有開始著手通過書肆和隱秘渠道,蒐集、整理更多適合女子學習的實用知識資料。
張傾詞則開始規劃學堂的分級教學、夫子培訓乃至未來可能的“結業認證”體係。
一切都彷彿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女子教育的星火,似乎已呈燎原之勢。
然而,無論是宋知有還是張傾詞都清楚,越是如此,水麵之下的暗流隻會更加洶湧。
來自既得利益者的反撲、來自傳統觀唸的反彈、來自更高層權力博弈的波及,隨時可能到來。
此刻的繁華與追捧,既是獎賞,也是考驗。
她們就像駕駛著一艘突然闖入快車道的小船,必須保持絕對的清醒與謹慎,才能在這時代的洪流中,既不被吞冇,也不偏離航向。
而深宮之中,沈此逾聽著季清關於女子學堂火爆盛況及後續影響的稟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香餑餑麼?”他輕輕叩擊著扶手,“也好。既然這麼多人想要,那這塊‘餑餑’的價值,就更大了。”他望向案頭一份關於北方邊鎮糧草轉運損耗過大的奏報副本,眼中幽光閃爍。
“告訴宋知有和張傾詞,她們的學堂,做得很好。朝廷……很快就會有一項‘殊榮’給她們。讓她們做好準備。”
————
沈此逾口中的“殊榮”,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出人意料。
並非金銀賞賜,也非擴建學舍,而是一道由禮部下發、皇帝硃批“準奏”的諭令:
“茲聞懿範學堂教化有方,生徒穎悟,特允其擇優選拔通曉算學、品行端淑之女弟子若乾,隨欽天監、工部觀政吏員,赴通州河工衙署,協理今歲漕渠清淤、閘壩檢修之物料覈算、工量勘估等輔助文牘事務。為期一月,以增廣見聞,驗其所學。著該學堂山長妥為選派,嚴加管束,不得有誤。”
旨意傳到懿範學堂,如同平地驚雷。
讓女子……參與河工事務?
雖是“協理”、“輔助文牘”,且限定了“物料覈算、工量勘估”這類與算學直接相關的範圍。
但這畢竟是官方工程,涉及錢糧、人力、乃至部分技術細節!
讓一群閨閣女子走出學堂,踏入曆來由男子主導、甚至被視為“汙濁”、“陽剛”的工曹衙門和河工現場?
張傾詞接到諭令時,手微微發抖。
這既是天大的機遇——讓女子所學真正應用於國家實務,證明其價值,贏得前所未有的認可。
亦是巨大的風險——河工事務繁雜,牽扯利益眾多,稍有差池,不僅前功儘棄,更可能授人以柄,萬劫不複。
且“隨欽天監、工部觀政吏員”前往,這意味著她們將置身於一群陌生且可能抱有偏見的男性官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