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版宣的到來,像一劑強心針,讓知行書肆上下徹底安了心。
知行書肆工匠們見了這等好料,手下更添了三分仔細,排版、校對、試印,一道道工序有條不紊地推進。
宋知有親自盯著每一個環節,尤其是首批試印的幾十頁,她逐字逐句覈對。
又拿著印樣在不同光線下細看墨色是否均勻,紙張著墨是否妥帖。
與此同時,她也敏銳地察覺到,書肆周圍的“眼睛”似乎少了些,那些常在街角晃盪的生麵孔不見了。
後院夜裡當值的人說,最近連野貓翻牆的動靜都少了,安靜得有些過分。
她知道,這是沈此逾“另做了安排”的效果。
這份無形的庇護讓她稍感安心,卻也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已置身於某種掌控之下。
五日後,首批裝訂完成的十本《論語》樣書,靜靜地躺在宋知有麵前的書案上。
素雅的青色封麵,端莊的題簽,內頁字跡清晰悅目,版式疏朗有致,墨香紙香交融,透著一股沉靜厚重的氣韻。
宋知有輕輕撫摸封麵,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
這不僅是她書肆的成果,更是她在這陌生時代,邁出的最堅實一步。
“丫丫,備車。”她小心地將樣書包好,“我們去國子監。”
國子監司業周大人見到樣書,也是眼前一亮,連聲讚歎:
“好!印得好!紙墨俱佳,版式端莊,字跡清晰不失風骨,宋掌櫃果然匠心獨運。”
他當即表示,會立刻將樣書呈送祭酒大人,並轉呈一份入宮給陛下和六殿下過目。
從國子監出來,天色尚早。
宋知有坐在微微顛簸的馬車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心中思量。
樣書送出,接下來便是等待反饋和大規模印刷的指令。
這間隙,她或許該去一趟……歸雲齋?
至少,該正式向沈此逾道個謝,也為送去樣書打個招呼。
雖然季清傳話時未提此事需專門稟報,但她覺得,於情於理,似乎都該走這一趟。
“丫丫,改道,去城東歸雲齋。”
歸雲齋並非處在最繁華的街市,位置有些偏,但環境清幽。
門麵不大,匾額上的字跡瘦勁灑脫,隱隱有風骨。
走進去,裡麵更像一個文人的書齋或茶室,幾排書架,數張茶案。
此刻客人不多,隻有三兩文士模樣的人在靜坐品茗看書,氣氛安寧。
櫃檯後的掌櫃是個五十來歲、麵容清臒的老者。
見宋知有進來,目光在她身上略微一頓,便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
“這位娘子,是喝茶,還是尋人?”
宋知有上前一步,低聲道:
“掌櫃安好。我是知行書肆的宋氏,此前曾托人送信至此。”
“今日特來,是想請問,可否向六殿下稟報一聲,刊印《論語》的樣書已成,送至國子監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若殿下得空,妾身也想當麵謝過殿下日前援手之恩。”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態度更客氣了些:“原來是宋掌櫃。請稍坐,飲杯茶,老朽這便去通傳。”
他引宋知有到裡間一處用屏風隔出的靜室坐下,吩咐夥計上了茶,便轉身去了後堂。
茶是上好的雨前龍井,清香撲鼻。宋知有慢慢啜飲著,打量著這靜室。
陳設簡潔雅緻,壁上掛著一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題款是“子邁”,字跡與門外匾額如出一轍。
子邁……是沈此逾的字嗎?
她冇等太久。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腳步聲傳來。
宋知有放下茶盞起身,進來的卻不是預想中的季清或內侍,而是沈此逾本人。
他今日未著皇子常服,隻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直身長袍,腰間繫著同色絲絛,綴著一枚毫無雕飾的羊脂玉佩,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比那日在宮中更添幾分清貴疏朗,少了幾分逼人的皇家威儀,但那通身的氣度,依舊讓人不敢直視。
宋知有連忙斂衽行禮:“民女參見六殿下。”
“不必多禮。”
沈此逾的聲音依舊清泠,卻似乎比在宮中時少了些刻意的距離感。
他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宋知有也坐。“季清說,樣書送來了?”
“是。”
宋知有側身坐下,將樣書送達國子監之事簡要說了,又道:
“多虧殿下日前援手,及時送來玉版宣,才未耽誤工期。民女感激不儘。”
沈此逾目光落在她略顯拘謹卻清亮的眉眼上,淡淡道:
“分內之事。紙張既是用在刊印《論語》上,便不算枉費。樣書我看過了,”他頓了一下,“印得很好。”
宋知有微怔。
她剛從國子監出來,樣書也是才送到……他竟已看過了?
是國子監有人立刻送了一份到他府上,還是……這歸雲齋本就是他訊息彙通之處?
“殿下過獎。”她按下心驚,謙道。
“不是過獎。”
沈此逾端起手邊的茶盞,指節修長分明。
“版式、用墨、乃至裝幀線腳,皆見用心。”
“尤其是字體摹刻,深得原版神韻,又兼顧了印刷清晰,可見你與匠人是下了苦功的。”
他竟看得如此仔細!連裝幀線腳都注意到了?
宋知有心中訝異更甚,同時也不由生出一絲被認可的暖意。
“殿下慧眼。民女與匠人確不敢有絲毫懈怠。”
沈此逾微微頷首,放下茶盞,話鋒卻是一轉:
“樣書既成,大規模刊印便可全麵展開。國子監與戶部的流程已通,款項物料會按期撥付。你書肆那邊,人手可還夠用?”
“回殿下,民女已招募了一批可靠熟手,加上原有工匠,應對首批五千冊,晝夜趕工,應可按時完成。隻是……”
她猶豫了一下。
“隻是什麼?”
“隻是經上次紙張一事,民女擔心,後續印製過程中,恐再生枝節。”
宋知有抬眼,小心地觀察著沈此逾的神色:
“雖蒙殿下庇護,書肆周遭清淨許多,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民女隻怕,有心人若在工匠、物料運輸,甚至……在成書送出後做文章,防不勝防。”
這是她深思熟慮後的坦言。既然已上了他的船,有些擔憂,不如攤開來說。
沈此逾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神色未變,眸光卻深了些許。
“你能想到這些,很好。”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沉穩。
“印刷之事,你隻管按你的章程做,確保品質與工期。至於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