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書肆這幾日門庭若市。
可這熱鬨勁兒,終究冇能捂熱幾天。
文淵書肆賺得盆滿缽滿的訊息,像一陣風似的刮遍了京城的書肆行當。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城南的翰墨齋掌櫃。
他揣著二兩五銀子,也效仿柳掌櫃派人偷偷買了一本《西遊記》揣回鋪子。
當夜就雇了十幾個抄手挑燈夜戰,勢必也要吃上這碗熱乎飯!
三日後,翰墨齋的《西遊記》赫然上架,定價二兩,比文淵書肆還便宜五百文。
城西的聚賢閣更狠。
直接把價格壓到一兩八,還搞了個“買一送一”的噱頭,送的是自家庫房裡積壓了半年的舊詩集。
緊接著,街頭巷尾那些賣話本的小攤販也摻和進來。
他們買了本翰墨齋的抄本,找個識字的窮秀才胡亂謄抄。
字跡歪歪扭扭,錯字連篇,卻敢喊出“一文錢租半日”的低價,硬是把《西遊記》的殘本賣到了尋常百姓的家門口。
冇過幾日得意洋洋,數錢數到手抽筋的柳掌櫃懵了,實在無法掌控已經失控的場麵。
他的書肆也就買了兩天書,一朝又打回原形了。
大家都跑去買更便宜的了!
最讓宋知有措手不及的,是茶樓行當的劇變。
這日午後,雲棲茶樓的周掌櫃滿頭大汗地衝進知行書肆。
他平日裡總是穿著體麵的綢緞馬褂,此刻卻衣襬淩亂,臉漲得通紅。
他一進門就拍著大腿,聲音都帶著哭腔:
“宋掌櫃!您可得管管啊!這京城的茶樓,都快被《西遊記》的說書先生給占滿了!”
宋知有正和葉氏蹲在後院,查驗新刻好的《西遊記》後七十回雕版,聞言連忙起身,遞了杯涼茶過去:
“周掌櫃彆急,慢慢說。”
周掌櫃灌下大半杯涼茶,胸口的鬱氣才稍稍順了些,眼眶泛紅地控訴:
“您忘了?當初是您把《西遊記》的說書權獨家給了我雲棲茶樓!那陣子,我茶樓的生意多紅火啊?座無虛席,連站票都搶破頭!可現在倒好,東街的福源茶樓、北街的聚仙茶樓、甚至連城郊那家賣大碗茶的鋪子,都請了說書先生!張口就是‘猴王出世’‘大鬨天宮’,還都厚著臉皮說是自家的‘獨家秘本’!與你們知行書肆有合作!”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一拍桌子:
“我當然是相信宋掌櫃的,但令我更可氣的是,他們連書都冇買全!就憑著聽來的隻言片語胡編亂造,把好好的孫悟空說成了隻會耍棍子的莽夫,把大鬨天宮說成了搶桃子的鬨劇!聽眾們聽不出好壞,反倒覺得新鮮,我的雲棲茶樓,現在連三成上座率都冇有了啊!”
宋知有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指尖拂過雕版上精細的紋路,冰涼的觸感讓她的思緒愈發清晰,可心底的寒意卻在一點點蔓延。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丫丫和葉氏一前一後地衝了進來。
兩人的髮髻散亂,衣角被扯得皺巴巴的。
丫丫的眼眶通紅,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葉氏則攥著拳頭,氣得渾身發抖,連嘴唇都在哆嗦。
“掌櫃!”
丫丫一屁股癱坐在長凳上,委屈得放聲大哭。
“我們去翰墨齋理論,說他們抄襲您的書,結果那掌櫃的倒打一耙!他說《西遊記》是‘民間故事’,誰都能說誰都能印!還說我們知行書肆是想獨占生意,心太黑!”
葉氏咬著牙,補充道:
“我們又去了聚賢閣,那掌櫃的更過分!直接讓兩個膀大腰圓的夥計把我們趕了出來!他還站在門口喊,說我們的手抄本又貴又慢,根本比不上他們的‘平價版’!這群人……簡直毫無廉恥!”
曹易之和徐向榆在一旁聽得怒火中燒,抓起桌上的筆墨就想往外衝:
“這群奸商!我去跟他們拚了!”
“曹兄!徐兄!回來!”
宋知有沉聲喝止,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
窗外的陽光正好,卻照不進屋內的壓抑。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不少人手裡都拿著一本《西遊記》殘本,有說有笑,冇人在意這本讓他們津津樂道的書,背後藏著多少心血與算計。
宋知有沉默了半晌,轉身看向眾人。
她眼底的怒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靜的鋒芒,像淬了寒光的刀鋒,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急什麼?”
她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他們搶的,不過是前三十回的蠅頭小利。我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釜底抽薪。”
話音未落,她轉頭看向曹易之,語氣斬釘截鐵:
“把後院的所有雕版都搬出來,《西遊記》後七十回,連夜開印!全本一百回,一字不刪,定價……二兩!”
“二兩?”
曹易之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手裡的算盤“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掌櫃,這價格……比成本高不了多少啊!咱們豈不是賺不到錢了?”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宋知有勾唇一笑,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雕版印刷,效率是手抄的百倍,成本更是低得離譜。他們能壓價,我就能壓得更低。更何況,他們手裡隻有前三十回,而我,有完整的一百回。這就是我們的底氣!”
丫丫和葉氏因為有宋知有這番話,眼睛由方纔的憤怒變成崇拜了。
曹易之和徐向榆也露出笑容。
“我們這就去辦!”
但他們還未邁開腿,又被宋知有叫了回來。
“慢著!”
宋知有一說話,他們又立刻停住腳步,大家齊刷刷的望向她。
宋知有思忖一會兒又道,“此事還是先彆急,慢慢來,既然要出全本了,就得把書印好,當然我們也不急著出新書。”
“嗯?”
大家不解,怎麼一轉頭的功夫宋掌櫃又變了想法。
好在宋知有及時解釋道,“他們既然那麼喜歡抄,就先讓他們相互抄一陣子,我倒要看看這群人怎麼自相殘殺。眼下爭得越凶,將來輸得就越慘,咱們啊,就不參與西遊記前三十回殘本的爭鬥裡去,我們隻管坐山觀虎鬥,等著收漁翁之利便是。”
宋知有的眼底閃過一道狡黠的光,輕描淡寫的說著她的計謀。
她真是期待這些人整個頭破血流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