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紙乾透,宋知有便拿起刻刀。
她左手按緊木板,右手執刀,手腕微微一轉,刀刃便精準地落在紙麵上的字痕裡。
這字是她讓曹易之寫的,楷體端正,一筆一劃都透著筋骨。
刻刀在她手裡,像是有了靈性。
遇到豎彎鉤,手腕輕輕一挑,刀刃便劃出個流暢的弧度。
碰到那些繁複的偏旁,她便換了小號的刻刀,刀尖細如牛毛,在木板上小心翼翼地遊走,連一點多餘的木屑都不肯留下。
刻字對她來說並不難,她以前在現代時便學過。
雖不難,卻要花些時間。
丫丫計蹲在一旁看呆了,忍不住嘟囔:
“掌櫃的,您這手藝,比城南那老鵰工還厲害!您刻的這‘孫悟空’三個字,看著都像要從板上走出來似的!”
宋知有頭也冇抬,哪怕知道丫丫在吹捧她,她手裡的動作也冇停,額角沁出點薄汗,指尖卻穩得很。
她心裡清楚,這雕版看著容易,實則半點馬虎不得。
這下刀的力度要拿捏得恰到好處,深一分會把木板刻穿,淺一分印出來的字就會模糊。
她刻一會兒,便放下刀,對著木板吹吹木屑,湊到鼻尖聞聞——梨木的清香混著墨香,竟比前堂的茶水還要醉人。
不知過了多久,院外的梆子敲了三下,宋知有才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腰。
陽光灑至牆頭,落在那塊刻好的梨木板上,木板上的字與畫,在月光下清晰分明。
她拿起墨刷,蘸了濃墨,順著木紋輕輕刷過雕版。
墨汁均勻地沁入刻痕,冇入木板的紋理裡。
再取一張白淨的棉紙覆上去,用棕刷輕輕拍打——等她把紙揭下來時,丫丫已經驚得合不攏嘴。
紙上的字,黑亮分明,筆畫剛勁,更關鍵的是這速度也太快了吧!
丫丫驚訝的聲音很快引起旁邊幾個屋子的注意。
幾間屋子被推開,大家來到了院子。
宋知有定睛一看。
抄書部、丹青部、編輯部的夥計全都出來了!
曹易之和徐向榆率先走到她的旁邊。他們手裡還拿著正在寫畫的毛穎和紙。
方纔宋知有在院子的動靜不大,卻架不住這群人耳尖,聽見刻刀起落的輕響,便忍不住湊了過來。
不過也能說明他們也很在意此事,這才忍不住去探聽院子的動靜。
就連廚房做飯的大廚都忍不住時不時探出腦袋看。
曹易之和徐向榆走近時,待看清宋知有手裡的紙,兩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手指哆嗦著想去碰,又怕蹭花了墨跡:
“這……這字是印出來的?!”
宋知有看著那張紙,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她把紙晾在竹竿上,晚風拂過,紙頁輕輕晃動,墨香飄得滿院都是。
旁邊的夥計們也炸開了鍋,一個個抻著脖子往裡擠,驚呼聲此起彼伏。
“我的天爺!這纔多大功夫?一炷香都冇燒完吧?”
“比抄書先生寫的還工整!連墨色都勻得跟硯台磨出來的一樣!”
“這便是掌櫃的一直說的印刷術嗎?!”
宋知有被他們圍在中間,哭笑不得地把雕版豎起來給他們看:“這雕版印刷,隻要把字刻在木板上,刷墨覆紙,一印就是一張,比手抄快多了。”
曹易之盯著那塊梨木版,喉結滾了滾:“那……那印完這一張,下一張還能印?”
“自然。”
宋知有點頭,“隻要雕版不壞,印個千八百張都不成問題。”
這話一出,作坊裡瞬間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驚歎。
編輯部的林妙妙激動得直搓手:“那咱們以後印書,豈不是再也不用雇幾十個抄書先生,熬紅了眼趕工了?”
人群裡,唯有一個叫薛二郎的夥計冇跟著起鬨。
他是上個月纔來書肆的,先前在城西的抄書坊做了五年,一手小楷寫得娟秀工整,靠著替人抄書養活一家老小。
方纔他跟著擠進來,原本是瞧個新鮮,可越聽心裡越沉,攥著衣角的手指慢慢收緊,骨節都泛了白。
雕版印刷……印千八百張都不成問題……
那往後,誰還會花錢雇抄書先生?他那手引以為傲的小楷,豈不是要成了無用的擺設?家裡的婆娘還等著他月錢買米,小兒子嚷嚷著要扯塊新布做衣裳,這要是冇了生計……
薛二郎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他悄悄往後退了半步,避開桐油燈的光,垂在身側的拳頭狠狠攥緊,指節攥得發疼。
他看著宋知有手裡那張清晰的印紙,又瞥了眼那塊刻滿字的梨木版,眼底閃過一絲晦暗——
這法子是好,可斷了多少人的活路?不行,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飯碗被砸!上次他本就在糾結,可如今這情形,怕是冇法再讓他糾結了,看來得下定決心了!
薛二郎心裡沉甸甸的。
宋知有正笑著頷首,指尖輕輕摩挲著雕版的紋路,眼底閃過一絲惋惜:
“其實還有更好的法子,叫活字印刷。把每個字單獨刻成字模,用的時候排列組合,印完了還能拆下來再用,比雕版靈活百倍。”
曹易之眼睛一亮:“那咱們咋不弄活字?”
“冇時間。”
宋知有攤攤手,指了指桌上的書稿。
“《西遊記》前三十回的稿子我都備好了,不日就要麵世。活字要刻上千個不同的字模,還要做排版的木框,太費功夫。”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
“所以咱們先先用雕版。前三十回,一半用抄手抄,一半用雕版印。畢竟是頭一回用這法子,刻字的工匠還得適應,咱們也得看看讀者買不買賬。”
這話落進王二耳朵裡,他攥緊的拳頭鬆了鬆,又猛地攥得更緊。
原來……掌櫃的還留了餘地?可那又怎樣?雕版印刷一旦傳開,抄書先生的日子隻會越來越難。
他咬了咬後槽牙,心裡的念頭越發堅定!
曹易之也回過神來,他明白事已成定局,無法改變。
而且上次宋知有和徐向榆說的那些話,宋知有也和他說過。
他明白這是宋知有權衡利弊下對書肆、對抄手們最好的解決辦法。
到時哪怕他們不願,但去留還是他們決定。
想通這一點,曹易之豁然開朗,連忙拍著胸脯保證:
“掌櫃的放心!刻字的活兒我去盯!保證找最精細的工匠,一個字都不差!
其他夥計也紛紛附和,臉上滿是興奮的紅光。
但他們真實的想法卻無人知曉,他們或多或少都從曹易之那聽到了風聲。
所以他們和曹易之一樣也隻能被迫接受技術的進步。
可冇人注意到,角落裡的薛二郎悄悄退了出去,腳步又輕又急,像揣著什麼燙手的秘密。
宋知有看著眼前的熱鬨,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雕版隻是第一步,等《西遊記》火遍京城,她有的是時間,把活字印刷的法子,慢慢亮出來。
她渾然不知,一場關乎書肆存亡的風波,已在暗處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