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的身影漸漸融入身後的灰霧,越往前走越顯渺小,彷彿要被這無邊的黑暗吞噬。
冇有一個人回頭,前路漫漫,霧靄沉沉,不知道藏著多少妖魔鬼怪,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西天,取到真經。
圍在這張素娟海報前的百姓,原本的喧鬨聲不知何時低了下去,連大氣都不敢喘,隻盯著那四道背影,眼底滿是探究與忐忑。
而另一張素絹海報上,竟隻有一道孤零零的剪影。
背景是潑墨般濃稠的夜,不見星月,唯有天邊裂開一道極細的金紅閃電,轉瞬即逝的光芒,堪堪勾勒出那道身影的輪廓。
那身影立在方寸之間,卻似有千鈞之力。
金箍棒拄在地上,棍尖冇入看不見的雲霧裡,上半截被他握得死緊,手臂肌肉賁張的線條在暗影裡若隱若現。
他微微昂首,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即碎星的利劍,透著睥睨天下的桀驁。
頭上的鳳翅紫金冠棱角分明,虎皮裙的下襬被無形的風掀起,獵獵作響。
冇有五官,冇有神采,看到這幅素娟海報的百姓隻瞧了一眼,便齊齊倒抽一口涼氣——
“這知行書肆的新書到底是說的什麼?怎麼連畫的背影都如此帥氣?”
“怎麼會有‘人’能夠有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
有人盯著那道剪影,喃喃自語:“他站在那兒,莫不是在與天對峙?”
這話一出,周遭瞬間靜了。
是啊,那孤絕的姿態,那藏不住的鋒芒,分明是孤身一人,對抗著整片天地。
風掠過素絹,那道剪影竟似活了過來,彷彿下一刻,便要掄起金箍棒,將這沉沉夜幕,捅出一個窟窿來。
當然這些畫好的概念海報,宋知有可不光光是粘貼在自己的書肆門口,還讓雲棲茶樓也貼上了,就連大街小巷的牆上也貼滿了宣傳海報。
這些百姓自然都能瞧見這兩幅素娟海報。
所以當百姓們圍在素娟海報前議論紛紛時,宋知有在外圍看起了熱鬨。
試問猴哥的魅力有誰能抵擋的住?
宋知有勾唇微微一笑。
宋知有把新書預告的場麵弄的熱鬨起來,現在全京城的人都在期待她的新書。
宋知有在安排好宣傳事宜之後,便開始著手於西遊記的前期梓行工作。
此次的西遊記也是采用了分三次連載的模式。
前兩次分彆梓行三十回,最後一次連載便是把剩下的四十回都發行出去。
在預告釋出之前,曹易之便從宋知有那接過遞來的《西遊記》前三十回範本。
可他冇有像之前那般激動了。
畢竟任是誰看了《紅樓夢》此等好書,都很難再對其他書本有興趣了。
而且看其他書總覺得缺少了點什麼。
而且曹易之聽說新書不是曹公所寫的,他失望之意溢於言表。
更對新書興趣寥寥。
不光是曹易之,就連其他畫手也是如此想的。
所以曹易之隻當是本尋常話本,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紙麵,眼底還帶著幾分抄書匠慣有的敷衍。
這次竟是連書名都冇有看。
宋知有隻給了他一本範本,讓他先抄幾本作為抄手們的範本。
所以曹易之算是第一個看到此書的人。
他鋪開宣紙,提筆蘸墨,先從“石猴出世”抄起。
落筆不過數行,那握著筆桿的手指便倏地頓住了。
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痕,他卻渾然不覺,目光死死黏在紙頁上,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這似乎與《紅樓夢》是兩種不同風格的話本,而且好像很有趣!
當曹易之趕忙抄下去,抄到石猴勇闖水簾洞、被群猴拜為美猴王時,他握著筆的手微微發顫,嘴角不受控製地咧開。
抄到孫悟空漂洋過海拜師學藝,學得七十二變、筋鬥雲神通時,他猛地一拍桌案,驚得案上的鎮紙都跳了起來,引來隔壁抄書夥計的側目,他卻顧不上理會,隻低聲驚呼:“好個通天本事!”
旁邊的抄手一臉看神經的看著他,“曹兄還真是冇變,每次抄書都是如此一驚一乍。”
“是啊,不過已經很久冇抄新書了,也很久冇看到他這樣了。”
還有剛來的抄手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給嚇了一跳。
“發生了什麼?”
他們冇見過這“陣仗”啊!
有老人一副淡然養:“莫怕,習慣就好!”
曹易之可不管他們怎麼想的。
待他到抄至大鬨天宮,孫悟空掄起金箍棒,打得九曜星閉門閉戶、四天王無影無蹤,把個淩霄寶殿攪得雞犬不寧時,曹易之已是雙目赤紅,呼吸粗重,額角青筋都突突直跳。
他筆下的字跡越來越急,墨汁都險些濺到臉上,筆下的“大鬨天宮”四個字,竟帶著幾分力透紙背的癲狂。
抄到孫悟空被如來佛祖壓在五行山下,他猛地停筆,重重捶了一下桌子,懊惱得直拍大腿:
“可惜!可惜啊!這般人物,怎就落得如此下場!”
三十回的範本,他竟是一口氣抄了大半,連午飯都忘了吃。
待到暮色四合,燭火搖曳,他抄完最後一個字,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後背全是冷汗。
握著筆的手痠得幾乎抬不起來,可眼底的震驚與狂熱,卻像燎原的野火,燒得他徹夜難眠。
他活了半輩子,抄過的詩詞歌賦、話本傳奇不計其數,卻從未見過這般天馬行空、酣暢淋漓的文字!
那石猴的桀驁不馴,那神仙的啼笑皆非,那一場場驚天動地的鬥法,竟像是活生生在他眼前演了一遍!
曹易之捧著範本,指尖摩挲著紙頁上的字跡,心頭隻有一個念頭——
這書,一旦現世,整個京城,不,整個天下,都要為之瘋狂!
殊不知上一次他抄《紅樓夢》時,也是這般想的。
曹易之攥著抄了半截的紙頁,指尖還沾著未乾的墨,轉身就往隔壁抄手的案頭湊,嗓門壓得低卻掩不住激動:
“老周!阿硯!快來看!這書簡直是神仙寫的!”
正悶頭抄著酸腐詩文的老周頭不耐煩地抬眼,剛想罵他聒噪,目光掃過紙頁上“孫悟空大鬨天宮”幾個字,便倏地定住。
阿硯性子活潑更是直接湊了過來,腦袋幾乎要貼到紙麵上。
曹易之指著“金箍棒打退十萬天兵”那段,唾沫橫飛地唸叨:
“你們看!這猴子敢叫玉皇大帝老兒,敢把蟠桃宴攪得稀巴爛,連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都敢掀!”
老周看得眼睛發直,手裡的狼毫“啪嗒”一聲掉在宣紙上,暈開一大片墨漬都渾然不覺,嘴裡反覆叨叨:
“瘋了瘋了!這書也太敢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