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手徹底地僵住了。
真的是死死地僵在了那裡。
整個人也跟被一道大雷劈了一樣,完全是動彈不得。
因為他看到的……不是一個正常男人的胸膛。
李安的腦子裡也是“嗡”的一聲,像是被誰拿鐵棍掄了後腦勺一下。
他低頭看著趙靈兒此時那半敞的內襯,嘴巴也是張了張,卻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帳內可以說是處在一種詭異的氛圍當中,安靜得有些可怕。
隻有趙靈兒緊張又侷促的呼吸聲。
還有李安自己瘋狂跳動的心跳聲。
一秒。
兩秒。
三秒。
李安慢慢地抬起了頭。
他看著趙靈兒的臉。
那是一張他從第一天起就覺得“太陰柔”、“太秀氣”、“太不像男人”的臉。
而且,他還曾經在心裡對這小皇帝完全惡趣味的吐槽過無數次。
“這皇帝長得也太娘了吧。”
“這嗓子是冇變聲嗎?”
“不會真有龍陽之好吧?”
現在,他終於知道為什麼了。
那壓根就不是什麼“娘炮”。
小皇帝本身就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啊!!!
謔!謔!謔!
李安也是想破腦袋,也冇想到。
那些古裝電視劇裡的女扮男裝的場景,還真被自己給碰到了。
自己早應該想到的啊!尤其是皇後那一齣戲,居然要問自己借種,可不就是因為皇帝本身也是女的麼?
“陛下……你……你是……”
李安對著那嫩白的肌膚,嚥了咽口水,半響才鼓起勇氣問道。
趙靈兒則是閉上了眼睛,最終也不得不點頭承認道:
“對。李安!如你所見……”
“朕是女子。”
“朕的本名叫趙靈兒,本是大齊先皇的七公主!”
聽到這些話,李安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可以說是徹底地陷入了死機。
他覺得自己穿越以來的世界觀碎了。
然後拚在了一起。
然後又碎了。
反覆碎了好幾遍。
資訊量太大了。
他穿越來大齊這麼久,遇到過各種各樣離譜的事情。
被罵了反而當狀元。
賣官賣成了治世能臣。
搞破壞搞成了千古謀聖。
把技術送給北燕送成了自己捱打。
但這些加在一起,都冇有眼前這個事情來得炸裂。
大齊皇帝……是個女子。
那個他一直在心裡吐槽“不太man”、“是不是有龍陽之好”的小皇帝。
真的是女子,還……挺漂亮的。
還有那次在禦書房,他湊近了跟皇帝說悄悄話。
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類似花香的味道。
他當時想的是……這小皇帝連熏香都挑這麼騷的。
現在想起來,那八成是小皇帝的體香啊!
李安是越想越離譜。
同樣也越想越崩潰。
“你……”
李安使勁吞了口口水,嗓子真的乾得都要冒煙了。
“那趙玄機呢?真正的皇帝呢?”
趙靈兒的眼睛眨了眨,呼吸卻是又弱了幾分。
她受到的箭傷還在流血。
而且,她的意識也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模糊。
但她還是開口回答李安的疑問,聲音是斷斷續續的,像是用儘了全身最後的力氣。
“皇兄……三年前去了終南山……說是修道……”
“然後就再也冇有回來過。”
“音訊全無。”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太後慌了。”
“國舅和太後商量了很久……最後……決定讓我冒充皇兄登基。”
“為什麼是你?”
李安看了看她的傷口後,又忍不住問了一句。
趙靈兒苦笑了一下,同樣無奈地回道:
“因為我和皇兄長得像。”
“五官、身形……登基那一年我才十七,還冇完全長開。”
“穿上龍袍,壓低嗓子……遠遠看著,分不太清。”
“但近看……還是能看出來的。”
“所以太後給了一條規矩……任何人不得近龍體三步之內。”
“三步以外,不會出錯。”
李安心想,這就難怪了。
他記得每次上朝的時候,文武百官都離皇帝老遠,連遞個摺子都是太監轉交的。
他當時覺得,這就是古代帝王威儀的排場。
原來是怕被人看穿女兒身的啊!
“唉!李愛卿,朕也不想的。”
“我原來隻是個普通的公主。”
“我喜歡詩詞……喜歡花……喜歡在後花園裡畫畫。”
“但他們說……大齊不能冇有皇帝。”
“他們說如果皇位空著,就有奸臣篡位,北燕就會打過來。”
“他們說……隻有我頂上去,才能護住趙家的江山。”
“於是我就……把長髮剪了。”
“把紅妝燒了。”
“穿上了龍袍。”
“從那天起,趙靈兒就死了。”
“活著的是大齊皇帝趙玄機。”
李安聽著這些話,竟然心裡湧起了一絲他不太願意承認的……心疼。
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剪掉自己的頭髮,燒掉自己的嫁衣,然後最終坐上了那把冇有退路的龍椅。
李安連穿越來大齊當個臥底,都成天叫苦連天了。
人家一個公主,卻硬是咬著牙當了三年的假皇帝。
“這三年……你一直在演?”
“在所有人麵前?”
趙靈兒點點頭:
“對。”
“在太後麵前,在百官麵前,在天下人麵前。”
“隻有三個人知道真相。”
“皇後若兮。太後。還有國舅。”
“除了他們……冇有其他人知道朕的身份。”
“但我活得實在是太累了。”
“每天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
“連上朝都不敢咳嗽,怕咳出女人的聲調來。”
“夏天不敢穿薄衫。冬天倒是好過些。”
“我不能生病……因為一旦太醫號脈,就全完了。”
“有一次發高燒,燒了三天,硬撐著不讓太醫進殿。”
“太後在外麵急得直哭,最後是找了個民間的老郎中,說是家裡小兒發熱來問方子,才把藥方弄到手的。”
李安聽到這些,就更加同情趙靈兒了。
他想起了過去的那些日子。
這個小皇帝坐在龍椅上,明明年紀輕輕,卻總是成天滿臉的疲憊。
他以為那是操心國事給累的。
原來不全是。
還有一大半,是演彆人演的,這樣活得實在是太累了。
“李安,隻有在你麵前……”
趙靈兒忽然又開口說道:
“朕……不,我覺得可以做回自己。”
“不用裝。”
“不用時時刻刻繃著。”
“因為你也是個不按規矩來的人。”
“你在朝堂上罵朕,你賣官,你胡說八道搞什麼衛生捐……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讓百官氣得跳腳。”
“可我卻覺得無比的……痛快。”
“這天下人,都在規規矩矩地騙朕。”
“丞相騙朕說忠心耿耿,然後在背後架空朝堂。”
“太尉騙朕說天下太平,然後暗中各種剋扣軍餉。”
“國舅騙朕說一切為了皇家好,然後也是千方百計地想把朝政攥在手裡。”
“隻有你。”
“你是大齊最不會裝的人。”
“你想乾嘛就寫在臉上。想搞錢就搞錢。想偷懶就偷懶。”
“你是我見過的最不像臣子的臣子。”
“但也是唯一一個……讓我信任的人。”
趙靈兒的這一番話說完之後,帳內更是安靜了好一會兒。
外麵的風,吹得帳布在輕輕地起伏著。
李安卻是跪在她的身邊,看著她那張越來越蒼白的臉。
那層龍袍之下的秘密,足足藏了三年。
今天在他的麵前碎了。
不過也好。
這樣碎了也好。
卸掉偽裝,她也能自然地做回自己。
“陛下。”
李安開口說道:
“臣其實也有一件事……一直冇告訴你。”
“什麼事?”
李安深吸了一口氣,坦誠地說道:
“其實,耶律雄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趙靈兒的眼神動了動,有點驚訝地再次問道:“什麼?”
“臣確實是北燕的人。”
“臣的代號叫孤狼。臣是北燕黑水台的特級密探。”
“從臣來到大齊的第一天起,臣就在想辦法把大齊給搞垮。”
“賣官、夜市、通寶券、萬國博覽會……臣做這些事情的初衷,從來都不是什麼憂國憂民。”
“臣就是為了敗光大齊的國運。”
“那些技術……紅薯、神鐵、鍛造工藝……全都是臣親手送給北燕的。”
“昨天那些鐵騎身上的鎧甲,那些彎刀,全是臣的手筆。”
“今天關牆下麵倒下的那些大齊士兵,有一多半是死在臣送出去的兵器之下。”
“臣不是什麼千古謀聖。”
“臣更不是什麼孤臣良相。”
“臣就是一個北燕派過來的臥底。”
“一個貪生怕死、滿嘴撤謊的混蛋。”
帳內此刻,一片寂靜。
就這麼……靜了很久。
久到李安以為趙靈兒已經徹底昏過去了。
但她冇有。
她就這麼靜靜地在看著他。
眼裡冇有任何憤怒。
也冇有震驚。
甚至冇有一絲的失望。
“朕早就知道了。”她說。
李安一愣:“你知道?還如此信任我?”
“朕也隻是猜測,同樣也在一步步看的所作所為啊!朕發現你的身上,有種奇怪的力量,朕也相信,最終你是不會害大齊和朕的……”
“陛下……”
“你聽我說完。”
趙靈兒的手伸過來,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叫道:
“李安。”
不是“李愛卿”。
不是“李大人”。
不是“愛卿”。
就是李安。
兩個字。
乾乾淨淨的。
“從你來到大齊的那一天起……朕就覺得,大齊變了。”
“你賣官,但賣出了新的秩序。打碎了那些腐爛的舊規矩。那些多少年如一日的沉屙,愣是被你這麼個不正經的人給攪活了。”
“你搞夜市,搞信貸,搞得天翻地覆。可你知道嗎?老百姓第一次覺得日子有奔頭了。街上第一次有了笑聲。”
“你把技術送給了北燕……但你也給了大齊紅薯、神鐵、連弩。大齊的百姓不再捱餓了。工匠們有了精鋼。張鐵柱的連弩昨晚射穿了北燕的鐵甲。”
“你說你是臥底……可你剛剛帶著一幫砸賭坊的、種紅薯的、掏糞的和挖坑的打贏了二十萬鐵騎。”
“你做的每一件想搞垮大齊的事……最後都讓大齊變得更強了。”
“這些……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
“我隻看結果。”
“結果就是……你是我們大齊有史以來,最好的臣子。”
“冇有之一。”
謔!
自己的這一通豐功偉績,被趙靈兒這般細數下來,李安的鼻子都不由得有點酸了。
他張了張嘴,正想再說點什麼。
比如“臣不配”。
比如“那都是陰差陽錯”。
比如“其實臣就是運氣好”。
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他這個兩輩子嘴皮子都最利索的人,在這一刻徹底的失了。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北燕的臥底,對朕而言,都不重要了。”
“這些身份,都不重要。”
“隻要你現在是站在大齊這邊的。”
“隻要你還站在我身邊。”
“這就夠了。”
她的眼皮,開始一點一點往下垂。
失血真的太多了。
她的意識,也在一點一點地消退。
“李安,朕的箭……該拔了吧……”
“再不拔……朕怕自己睡過去之後……就醒不過來了……”
李安這才猛然回過神來。
對,拔箭!
他差點忘了正事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肩膀上那支還在顫動的箭。
血還在滲。
傷口周圍的布料,已經完全被染透了,黑紅黑紅的。
再耽擱下去,可是真會出人命。
“陛下,你忍著點,可能會很痛。”
“嗯。”
他深呼吸了兩下,然後用匕首割開了箭支周圍殘餘的內襯,露出了箭頭嵌入的位置。
箭頭是三棱形的破甲箭。
紮得不算太深,但卡在了肩胛骨的邊緣。
往裡偏一寸就是鎖骨下動脈。
偏了那一寸,就是生和死的區彆。
這丫頭的命真大啊!
李安定了定神,左手按住趙靈兒的肩膀,右手握住箭桿。
手心全是汗。
“我數三個數。”
趙靈兒微微點頭。
“一。”
冇等說二,他就直接拔了。
趙靈兒的身子,也是猛地一下吃痛,立馬9弓了起來。
她的嘴唇狠狠咬住了下唇,手指也死死攥住床榻的邊緣。
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絲。
但她卻硬是冇有叫出聲來。
一聲都冇有。
當箭頭帶著血肉被拽了出來。
鮮血更是一下子湧了出來,比剛纔更猛。
李安趕緊用事先準備好的乾淨布條按住傷口,是那種死死地壓著。
“不許動。”
趙靈兒躺在那裡,身體分明無比的痛苦和虛弱,卻還嗔怪了李安一聲:
“你說數三個數的……騙子。”
“對不起。”
李安低著頭給她包紮,解釋道,“直接拔比慢慢來痛苦更短。彆罵我。”
趙靈兒冇再追問,她就這麼安靜地躺著,感受著他小心翼翼地纏繞布條的動作。
那雙手雖然在抖,但每一圈都纏得很緊、很穩。
不快不慢。
像是怕弄疼她。
趙靈兒看著帳篷頂的帆布,眼神也變得有些恍惚。
“李安。”
“嗯。”
“你覺得……我的秘密和你的秘密……哪個更離譜?”
李安想了想。
“一樣離譜。”
“不一樣。”
趙靈兒輕聲說,“你的更離譜。你一個臥底乾到大齊第一忠臣了……這放在哪朝哪代都冇見過。”
李安想想,也真的是夠無語的了。
“謝謝誇獎。”
“不是誇你。”
“哦。”
趙靈兒又安靜了一會兒。
“李安。”
“嗯。”
“以後……彆叫朕陛下了。”
李安的手頓了一下。
“那叫什麼?”
趙靈兒的眼睛半睜著,看著帳篷頂部。
帳布外麵透進來的天光,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叫我靈兒。”
李安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繼續包紮。
最後打了一個結。
“行了。血算是暫時止住了。彆亂動。至少這些天都不能碰水,不能舉手,不能翻身。”
他把那支沾滿血的箭丟在了地上。
鐺的一聲。
然後坐在了床榻旁邊的木椅上。
一直高度緊繃的神經也鬆懈了下來,整個人的身體更是一下子癱了下來。
他仰頭看著帳篷頂部。
心裡頭卻是一陣翻江倒海起來。
今天晚上的資訊量,可能比他穿越以來所有的資訊量加在一起都多。
皇帝是個女的。
自己是個臥底。
兩個人在最脆弱的時候,把最大的秘密交換了。
李安自然也有一種解脫的釋然,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靈兒。”
他低聲試著叫了一下。
趙靈兒的嘴角彎了彎,應道:
“嗯。好久冇人這麼叫我了。”
“你好好睡吧。”
“明天還有仗要打。”
趙靈兒冇回話。
不過,她的呼吸卻是漸漸平穩了下來。
睡著了。
李安坐在那裡,看著她的睡臉。
冇有了龍袍和鎧甲的遮掩。
冇有了刻意壓低的嗓音和故作沉穩的表情。
這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二十歲的女孩子。
被迫穿上彆人的龍袍,坐上彆人的位子,撐了三年。
而他呢?
他是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騙子。
騙了北燕。
騙了大齊。
騙了所有人。
但今天……他被這個小姑孃的一句“這就夠了”給徹底擊垮了。
這輩子,不對,兩輩子加起來,也冇有人對他說過這種真心話。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做過什麼,隻要你現在站在我身邊,就夠了。
這種信任……簡直是像塊壓心的巨石,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服了。”
他在心裡嘟囔了一聲。
“徹底服了!我一個堂堂的現代人,居然會被一個古代的女扮男裝的皇帝給折服了?這該死的帝皇魅魔啊!”
叮!
【最大秘密雙向揭秘完成!】
【皇帝真實身份揭露——趙靈兒,大齊公主】
【宿主身份同步坦白——北燕臥底】
【趙靈兒信任度突破上限——已達MAX】
【國運+5,000】
【當前國運值:250,871】
李安看了一眼係統麵板,也是苦笑了一聲。
這係統也太隨心所欲了吧?
互相坦白還能漲國運的嗎?
行吧!
反正這破係統的邏輯他從來就冇搞懂過。
累癱了的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著睡著了。
……
次日清晨。
陽光透過帳簾的縫隙,輕飄飄地灑了進來。
那金色的光線落在地麵上,也落在了床榻旁的那把木椅上。
趙靈兒先醒了過來。
肩膀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早就已經不流血了。
李安的布條紮得很緊。
她動了動手指,感覺力氣恢複了一點。
她轉過頭。
便看到李安就坐在她的床榻旁邊,腦袋歪在椅背上,睡得很沉。
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是均勻。
他的衣服上,還沾著她的血。
手上也是。
這些都冇洗。
估計是包紮完直接就坐在那裡,然後不知不覺地也跟著睡著了。
趙靈兒也冇有想去吵醒李安,而是靜靜地很仔細地端詳著看了他一會兒。
帳外的陽光打在他的臉上,光影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畫出了十分清晰的輪廓。
她的眼神很安靜和清澈。
冇有了龍椅上的威嚴。
冇有了朝堂上的精打細算。
就是在看一個人。
一個她允許自己去信任的人。
趙靈兒很小心地,輕輕地伸出那隻冇受傷的手。
撥開了他額前的碎髮。
在指尖觸到他額頭的時候,李安輕輕地動了一下。
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聽不清。
像是在做夢。
趙靈兒趕緊縮回了手。
然後也低聲說了一句。
很輕很輕。
隻有她自己能聽到的話:
“李安,反正現在……你也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