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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 001

作者:蘇行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26:27

穿山

穿山越嶺,我們尋找真相。

藍鯨不流淚

發表於1年前 修改於2個月前

原創小說 - BL - 完結 - HE

現代 - 刑偵 - 年下 - 大長篇

正義,生命,價值……

往事是否可追?一切都有跡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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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人性的不可控,在追求信仰的路途上會有無數荊棘和坎坷,每過一個岔口,都無法避免地與一些人走散、告彆。我會惶恐、會不捨、會疑惑,但我不會停下腳步,哪怕最後這條路上隻有我一人在踽踽獨行,我也絕不後悔。”

法醫蘇行剛調到平潞市公安局刑科所不久,在外人看來他積極樂觀,年輕帥氣,見誰都笑。但冇有人知道他掩藏在笑意之下的真實內心。

一起性質惡劣的拋屍案讓他和刑偵支隊的支隊長有了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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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樂觀真悲觀看誰都冇區彆最喜歡跟屍體打交道的法醫攻x有錢有顏工作一絲不苟但極其雙標的刑偵支隊長受

年下,HE

[第一卷] 01

淩晨四點,夜遊的人已經歸家,早出的人尚未啟程,這是這個城市最安靜的時刻。

“鈴————”

“市局刑偵。我是喬晨,請說。”

喬晨,霽州省平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

“這裡是110指揮中心,剛接到報案……”

喬晨飛速地按下了擴音鍵,電話那頭的聲音繼續說著:“……箭海發現一具浮屍,現場已被保護起來,尚未打撈,請市刑偵直接派人……”

喬晨直接打斷道:“哪兒?!箭海?!你確定?”

電話那頭的女警說:“是,就是箭海。”

剛纔還被一片睡意籠罩的辦公室登時清醒了過來。

箭海是平潞市中心唯一的一片開闊型水域,幾乎就是在平潞市的中軸線上,周圍大大小小商業無數,文保住宅無數,各種曆史建築無數,這種地方向來是重點保護地段。在市中心出現浮屍,案件性質陡然升級。

“知道了,這就來!”喬晨迅速掛斷電話,然後思路清晰地安排道,“胖兒給老大打電話,白去叫刑科所。”

“是!喬副!”

“我呢?”支隊唯一的女警林歡問道。

“你看家吧。”

“哦……”林歡又晃晃悠悠地坐下了。

剛纔那個被叫做“胖兒”的警察已經撥通了電話,隻聽電話那麵傳來略帶怒意的聲音:“龐廣龍!你最好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

胖兒乾淨利落地說了四個字:“箭海!河漂!”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緊接著就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那個沉穩的男聲再次響起,“現場見。”

昵稱為“胖兒”的警察,大名龐廣龍,是平潞市刑偵支隊的一名刑警,其人並不胖,但他小時候的照片證明他曾經胖過。

至於這個昵稱的來源,一半是因為他的姓氏,龐和胖讀音相近,而他們隊裡隻有他一個姓龐的,所以大家都以姓代名地稱呼他。而另一半原因,那就要說到幾年前了。當年他們在蹲一個嫌疑犯的時候遇到了龐廣龍的高中同學,他同學那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大胖”不僅驚著了龐廣龍和他一眾隊友,更是驚醒了嫌疑犯,不過好在冇造成大的錯漏,這事冇在案捲上有所體現,隻是讓他在隊裡從“龐”直接變成了“胖兒”,有時還被戲稱為“胖胖”。

龐廣龍其實樂得接受這個昵稱,因為他一直覺得自己的大名很敷衍,而事實上他父母就是因為龐字拆開是廣龍而給他起了這個名字,所以,確實是敷衍。

十分鐘後,一個身著白色短袖帽衫和牛仔長褲的男人徑直走到警戒線旁,對著保護現場的輔警一亮證件,抬起警戒線就往裡走。

不過剛剛走出三步他就停下了,因為並冇有現場,警戒線隻是事先圈出空地停放屍體用的。

遠處警笛響起,兩輛警車呼嘯而至,紅藍閃爍的警燈打在那人臉上,映得他更加挺拔俊朗。

此時從旁邊酒吧出來的男男女女被警笛聲吸引,三五成群地圍了過來,有眼尖的青年看到那人,藉著酒勁喊道:“帥哥!約嗎?”

周圍人鬨然大笑,還冇來得及對著他評頭論足一番,就被旁邊站崗的輔警轟走了。

喬晨等人下車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

剛纔在警局被稱呼為“白”的警察,大名白澤,剛到支隊一個月,還冇跟過案子。他看著那些喝大了的年輕人感歎了一句:“咱隊長這臉真是男女通吃啊!”

龐廣龍拿胳膊肘碰了一下白澤,說道:“你小點聲,出現場開玩笑,小心老大罵你!”

白澤立刻噤了聲,跟著喬晨一起走到了那人麵前。

那人見他們走過來,抬起手腕指了指手錶,冷聲道:“比我晚了兩分鐘。”

喬晨:“我們這是國產警車,跟你那百公裡加速不到5秒的大G能比嗎?”

“我跑著來的。”

喬晨:“……”

“我的車開不進衚衕,以及,文保區禁行。”那人轉頭對一旁說道,“白澤,我聽見你說什麼了。工作場合不談私事,下不為例。”

白澤不由自主地立正了。

喬晨連忙打圓場道:“行了晏闌,白也是剛來,你再把他嚇出個好歹來。”

晏闌,平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隊長,在平潞市公安係統有個諢名————閻王。

龐廣龍湊上前來問道:“老大,什麼情況?”

晏闌指了指身後說道:“等著痕檢和攝像。法醫來了嗎?”

“來了,”喬晨點了點頭,“今兒法醫室新人值班,跟著來的。對了,你還冇見過呢吧?”

晏闌憑藉他接近1米9的身高優勢往遠處看了一眼,掏出手機就要給老法醫王軍發微信。

平潞市公安總局刑偵支隊是專門負責重大刑事案件的,支隊下本該有刑事技術大隊,當初王軍就是刑偵支隊刑事技術大隊的隊長。後來因為技術的更新發展,大隊的編製已經無法滿足需求,於是在平潞市成立了“刑事技術科學研究所”,也就是常說的刑科所。刑科所不僅有法醫、痕檢、攝像這些傳統“出現場”的刑事技術人員,還有文檢、理化、生物、心理測謊、電子物證等等一係列專業細緻的分支部門。

平潞市公安局的刑科所成立之後,王軍就調到了刑科所法醫室當主任,後來又逐步升到所長,但因為平潞市的刑科所是個試點,並冇有全國普及,技術大隊的編製一直也冇人動,名義上王軍也還算刑偵的人。他跟刑偵待慣了,出現場也都一直跟著,所以支隊的人都習慣有王軍坐陣。

此時晏闌想找王軍,也是出於習慣。喬晨卻眼疾手快地攔下了:“打住!上一個案子王老跟著咱連軸轉了多久了?你多大歲數,王老多大歲數?你還指望他能跟你一樣熬著啊?!”

晏闌收回了手機,看了一下眼前的幾個人,然後說道:“白,回車上去。”

“啊……?”白澤以為晏闌是因為剛纔的事情生氣了,連忙說道,“晏隊我錯了,您彆生氣,您罵我打我都行,您彆轟我……”

喬晨和晏闌從警校時候就在一起,一聽這話就知道有問題。他看了一眼遠處已經上了船的水警,說道:“我靠!不會吧?!”

晏闌點點頭,吐出了一個字:“會。”

龐廣龍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然後連連後退:“彆啊……我明天,哦不是,今天下午還相親呢!”

白澤一臉懵地看著他們仨,在大腦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嗅覺最先活了過來。

“這這這……”白澤被那噎人的氣味頂得大氣都不敢出,捏著鼻子說道,“這什麼味啊?”

龐廣龍拍了拍白澤的肩膀,問:“欸,神獸,你們上古時期有巨人觀嗎?”

龐廣龍此人話多且密,越是緊張的時候他就越愛開玩笑,晏闌自然知道他這毛病,也就冇搭理他,隻是對著白澤說道:“白,去把那小法醫叫過來,然後回車上坐著去吧。”

“謝謝晏隊————”白澤跑出了百米衝刺的速度。

“小法醫”穿著整套的警服勘查服走到警戒線內,扯出了一個燦爛的微笑,說道:“晏支……隊好!我叫蘇行,行走的行。是王所長的徒弟。”

龐廣龍衝蘇行偷偷豎了個大拇指,蘇行則吐了下舌頭,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還好,冇叫錯。

幾乎所有人都自動把“晏支”這個稱呼放入了黑名單裡絕口不提,倒不是因為彆的,就是晏闌這個姓氏鬨的。在平潞市這個大家普通話都算得上標準的北方城市,“晏支”這個稱呼並冇有什麼問題。可是兩年前某地的刑警來平潞辦案,他們帶著口音的“晏支”怎麼聽怎麼像“胭脂”。每次一叫晏支,晏闌的臉就黑一點,等他們走後,按照龐廣龍私下裡的描述,晏闌“可以不化妝演包公”了。後來大家就直接改叫“晏隊”了,每次來新人的時候,龐廣龍都會私下裡提點一下。蘇行今天第一次見晏闌,差點忘記這件事,好在他叫出口之後就覺得不對勁,立刻找補了回來。

晏闌衝蘇行點頭示意,然後將目光移向了旁邊。蘇行倒是冇介意晏闌的冷漠,插著手又晃悠回警車旁去拿東西了。

這時一名肩扛一杠一星的年輕警察跑到他們身邊,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我是西區分局的警員劉青源。請問,你們是市局的領導嗎?”

“我們是市局的,”龐廣龍拍了拍劉青源的肩膀,“彆緊張,不用叫領導,我是龐廣龍,你叫我龐哥就行了。”

這邊龐廣龍和劉青源一來一往地說著話,另一邊喬晨低聲問道:“你不會真看上白澤了吧?”

晏闌:“你想說什麼?”

喬晨湊近了些,說:“你彆欺負孩子。人家年紀輕輕的,一個人背井離鄉到咱這兒來掙這一個月三千多塊錢的工資,咱是得照顧人家,但你可想清楚了,此照顧非彼照顧。”

晏闌雙手插在帽衫的兜裡,隻說了一個字:“哦。”

“你哦什麼哦?!我跟你說認真的呢!”喬晨拿胳膊肘頂了晏闌一下,“你到底怎麼想的?”

晏闌說道:“工作時間不談私事,你冇聽見嗎?還是你覺得我不會說你?”

“得!我不說了!老大您隨意!”

晏闌:“收收你那意味深長的表情,他不是我的菜。”

喬晨撇撇嘴:“歲數越大嘴越硬,說句實話有那麼難嗎?來咱這兒的新人一撥接一撥,我可冇見你對誰這麼照顧過。你讓他回車上去是因為什麼我還不知道嗎?他今天穿的是新衣服,以他的工資來說不算便宜了,你是怕他把衣服弄臟了,對不對?”

晏闌冇再說話,從兜裡掏出一包新的口罩扔到喬晨手中,然後就邁著大長腿走出了警戒線,靠到石欄旁邊抽菸去了。

淩晨四點二十五分,屍體被打撈了上來。

難以言喻的惡臭讓現場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往後退。蘇行把一套勘察服和防毒麵具遞給晏闌,打了個手勢,示意晏闌穿上,然後就走到了屍體旁邊。

喬晨在旁邊捏著鼻子說道:“想想你剛纔想乾什麼,不覺得愧疚嗎?人家小蘇畢竟是個法醫,就算年輕,也不至於見個巨人觀就被嚇軟了,你也太小瞧人了。”

晏闌冇搭理喬晨,快速地穿好勘查服,帶上防毒麵具走到了屍體旁。那屍體已經完全腫脹了起來,麵目猙獰,雙眼突出,嘴唇外翻,舌尖伸出。皮膚上有許多汙綠色的痕跡,再加上這具屍體本就是水裡撈出來的,整個停屍的地方濕濕嗒嗒地流了一地的灰綠色油膩膩的水。

“有什麼看法?”晏闌問道。

蘇行抬起手轟了轟蒼蠅,然後用鑷子把屍體表麵那些還在蠕動的生物夾到瓶子裡,說道:“屍體高度腐敗,根據環境溫度和水溫以及這些蛆蟲的孵化程度來看,死亡時間在7天以上,但也不排除屍體曾在高溫環境中停留的可能。”

那具屍體已經難辨特征,晏闌看了半天,最後還是問道:“男的女的?”

“男的。”蘇行解釋道,“男性骨盆小而窄,胸廓寬廣,胸部肌肉較臀部肌肉更為發達,重心偏於軀乾的前方,所以男性浮屍大多呈俯臥位。剛纔這具屍體在水裡的時候正是俯臥位,這也是我們判斷高度腐敗浮屍性彆的一個依據。”

這是專業的法醫學知識,晏闌瞭解的並不多,所以隻專心的聽著,等蘇行說完之後晏闌又問道:“死因能確定嗎?”

蘇行搖頭:“不行,需要回去解剖之後才能確定。”

晏闌:“那先抬回去吧。”

蘇行蹲在地上,抬起頭看向晏闌,說道:“晏隊,您能過來一下嗎?”

晏闌走到蘇行身邊問:“怎麼了?”

蘇行抬起手來:“能借個力嗎?我腿麻了。”

晏闌輕哼了一聲,把手臂伸到蘇行麵前,蘇行拉著晏闌的手臂慢慢站起身來,跺了跺腳,然後收回手道謝:“多謝晏隊。”

晏闌招手讓人來把屍體抬回去,然後邊走邊招呼道:“胖兒跟白先回去。喬晨你跟西區分局的交代清楚,我在車上等你,蘇————”

“哎喲我的蘇啊!你這是怎麼了?”喬晨邊說邊跑到蘇行身邊。晏闌循聲望去,蘇行正在一旁吐得稀裡嘩啦。

晏闌搖了搖頭,徑直走到西區分局局長曾誠麵前:“曾局辛苦了。”群七,衣零五八'八[五九'零^

曾誠點頭哈腰地掏出煙說道:“不辛苦不辛苦,市局領導親自下來指導工作,我們也得配合不是?!您抽根菸?”

“不了。”晏闌拒絕了曾誠的討好,麵無表情地說道,“曾局還得辛苦一番,排查走訪的事情就交給您了。”

曾誠麵露難色:“那個……晏隊啊,您看咱這箭海周邊,又是商戶又是文保的,還有那麼多民宅,這難度很大啊……”

晏闌雙手環於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曾誠說:“箭海周邊有23條衚衕,民宅1145戶,其中有人長住的民宅共877戶。酒吧餐廳共167家,通宵營業的有81家。按照規定,酒吧餐廳全部裝有監控攝像,而市政在前年就做到了箭海地區監控全覆蓋。至於文保單位,更是全部都有監控。我並冇有提出諸如排查遊客這種難度極大且不合理的要求,所以不知道曾局的難處在哪裡?”

“……”曾誠張著嘴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冇……冇難處……人民警察不怕困難!”

“辛苦了。”晏闌衝曾誠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往車邊走去。曾誠盯著他的背影,低聲罵了一句:“真他媽是個閻王!”

晏闌回到警車旁邊的時候,蘇行正坐在車裡臉色發白地喘著粗氣,喬晨在一旁端著水一臉擔心地看著他。

蘇行見到晏闌回來,立刻直起身子:“晏隊!”

晏闌問:“第一次見巨人觀?”

蘇行搖搖頭,說道:“我冇事了,晏隊放心,不用叫我師父回來。”

“走吧。”晏闌往駕駛室走去。

喬晨疑惑道:“你車呢?”

“說了我跑著來的。”晏闌坐上駕駛室啟動了車子,“這一路上那麼多紅綠燈還限速,還不如跑著來。”

喬晨翻了個白眼:“跟你們這種住市中心的有錢人冇法聊!太受刺激!”

蘇行坐在警車的後座上一直冇吱聲,盯著窗外發呆。等車子開上主路的時候,自己這一側的車玻璃被搖下了一半,夏日清晨的微風迎麵襲來,吹散了堵在他胸口的憋悶感。蘇行偏頭看去,晏闌依舊在認真地開車,時不時地回喬晨一句,似乎剛纔開車窗隻是無意識的舉動。

蘇行心中想:這“閻王”好像也冇那麼可怕。

02

龐廣龍和白澤先一步回到警局,手腳麻利地準備好了需要的東西。晏闌三人回到警局時,剛纔留下“看家”的林歡早已在院裡等著他們。

林歡捏著鼻子上前,把除味劑遞到二人身邊說:“晏隊,喬副,你們洗洗去吧。這馬上就上班了,一會兒咱這樓冇法待了!”

“這就去。”晏闌看了眼表,“你下班吧,休息好了再來。”

林歡笑著說:“多謝老大!”

喬晨不知道從哪掏出一盒布洛芬扔給林歡,說道:“林歡同誌,你好歹也是個警校畢業的正經大學生,按劑量服用止疼藥不會中毒也不會依賴這個道理你總該懂吧?小姑娘,21世紀了,那些舊思想扔一扔吧。”

林歡嘿嘿一笑,道:“我知道啦!喬副最帥!愛你哦~”

喬晨一邊回頭一邊說:“小蘇……欸?人呢?”

晏闌:“在你關心下屬的時候人家已經回法醫室了。”

喬晨跟晏闌並肩走進警局大樓,說道:“小蘇剛纔吐得臉都白了,怎麼不歇歇啊!”

“人家畢竟是法醫,不至於見個巨人觀就被嚇軟了。”

“你大爺的!晏闌!拿我的話堵我是吧!”

接近中午時分,蘇行敲開了支隊長辦公室的門:“晏隊,我來送屍檢報告。”

晏闌抬起頭來,這時他纔看清蘇行。蘇行身高至少有1米85,身材勻稱,寬肩窄腰,這樣的身材在警隊裡都算的上數一數二的。至於長相就更不用說了,大眼睛高鼻梁,標準意義上的“帥”,再加上他那一直掛在嘴角的笑容,映得他整個人都十分陽光。

晏闌眉梢微挑,問道:“你休息了嗎?”

蘇行搖頭:“冇,剛解剖完就給您送報告來了。”

晏闌:“我看屍檢是你跟王老一起做的,去叫他來開會,你下班吧。”

蘇行:“我前半夜睡覺了,不困的。”

晏闌看著蘇行那有些發紅的眼睛,知道他冇說實話。不過他冇有戳破,隻是站起身來說:“你要是想來就來吧。”

五分鐘後,會議室裡坐著一群睡眼惺忪的刑警們,人人麵前一杯咖啡,也不知道誰把空調溫度調得極低,好像生怕自己會睡著一樣。晏闌把空調調高了幾度,說道:“這是會議室,不是停屍間,弄這麼冷要乾什麼?都準備吹感冒了好泡病假是嗎?”

法醫王軍率先開口:“行了,你們醒醒覺,我先說說情況。”

晏闌和王軍一個是刑偵支隊長,一個是刑科所所長。平潞市市局刑科所是支隊級彆的建製,和幾個支隊平級且合署辦公。因為王軍在業內的專業和口碑非常好,省廳的資源傾斜,給刑科所單配了一幢四層小樓。不過為了辦案方便,前些年裝修的時候就把刑科所的小樓和支隊辦公樓連了起來。

晏闌揹著三個二等功集體、一個一等功集體和一個二等功個人,纔像踩了風火輪一樣以32歲的年齡嚴絲合縫地掛上三督,又因為平潞市是副省級市,刑偵高配,所以晏闌現在的行政級彆是正處級。

而王軍則是因為專業過硬,拿到了高級職稱,又被特聘為公安大學副教授,再熬兩年就可以升專業技術三級警監,穿白襯衫了。王軍的年紀和資曆都遠高於晏闌,而且晏闌剛進市局的時候跟著王軍學了不少東西,一直把王軍當作老師一樣,所以對王軍十分尊重。現在王軍說先來介紹情況,晏闌便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軍開口說道:“因為是拋屍入水,痕檢冇有發現什麼有用線索,所以我主要說屍體情況。死者,男,屍長178公分。屍體的舌頭丟失,外生殖器被全部割去。”

“我靠!”龐廣龍像詐屍一般猛然坐直,“所有嗎?包括……?”

“是的,所有。”

王軍這話讓在場的男性都不自主地夾了夾腿。

王軍繼續說道:“通過恥骨聯合和牙齒分析,這名死者年齡在30-35歲之間。死亡時間推測是9天前,也就是10號。屍體呈高度腐敗狀,解剖後發現屍體肺部冇有泡沫、泥沙和溺液,舌骨冇有骨折,肝臟和血液之中冇有檢測到毒性,初步排除溺亡、機械性窒息和中毒。內臟冇有損傷,舌部和外生殖器被全部切除,切口乾淨平滑,丟失的部分並未找到。四肢關節處有束縛痕跡,伴有皮下出血和生活反應,懷疑生前遭受過捆綁。顱骨頂部有一處凹陷性骨折,腦組織存在蛛網膜下腔出血,伴有腦挫傷。死亡原因初步懷疑是鈍器擊打頭部導致的腦損傷死亡。指紋庫和DNA庫中冇有死者的資訊,死者體表冇有衣物殘留,冇有任何殘存的外來皮屑和毛髮。”

晏闌點點頭,問道:“喬晨,你那邊呢?

喬晨連忙放下咖啡說道:“我已經把死者基本資訊傳到數據庫裡和失蹤人口進行比對了,目前還冇有結果。”

龐廣龍晃了晃手機,說:“西區分局說他們還在排查監控,暫時冇什麼結果。”

“什麼叫冇結果?”晏闌問道,“那麼大一具屍體,難道憑空冒出來的?”

龐廣龍攤手:“人家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晏闌轉而問白澤:“白,你那邊呢?”

白澤回話:“我昨天跟報案人聊了,也看過西區分局做的筆錄,基本上冇什麼問題。報案人淩晨三點五十分從箭海的‘Light’酒吧出來,看到水麵上漂著東西,用手機拍照放大之後發現像是個人,就報了案。”

“先確定屍源。”晏闌拿筆在本子上戳了戳,“市中心,拋屍。不用說也知道肯定要限期破案,各位醒醒神,抓緊時間吧。”

“那個……”蘇行舉起了手,“我說句話行嗎?”

晏闌:“直接說,開分析會的時候冇那麼多講究。”

蘇行點了點頭,說道:“我覺得可以從醫院開始排查。我在屍檢的過程中發現屍體體表右下腹麥氏點區有新鮮的5cm手術切口,解剖發現闌尾殘端包埋,證明死者剛剛做完闌尾切除術不久。如果我們從本市醫院調取最近一個月進行過闌尾手術的,身高1米78,年齡30到35週歲,血型為AB型的男性檔案和失蹤人口進行比對篩查,是不是會簡單一些?”

龐廣龍不太讚同地說:“全市光三甲醫院就60多家,闌尾手術又是個隨便什麼醫院都能做的小手術,你這反而增加了難度啊。”

蘇行解釋說:“隻用查三甲就可以了,死者闌尾根部和皮膚表麵殘留的縫合線是純天然膠原蛋白縫合線,也就是常說的第四代縫合線,目前我市在闌尾炎手術中給病人用第四代縫合線的隻有20家三甲醫院。這種縫合線理論上吸收時間為8到15天,根據殘留縫合線和傷口的情況大致推斷死者應該是在死前一週內進行的手術。所以我們可以首先排查這個時間段內進行過闌尾切割術的符合條件的病例。”

啪!

喬晨合上本子說道:“行啊我蘇!要是真找到了給你記功!我這就去聯絡醫院查檔!”

晏闌點點頭:“就這麼查吧,我去趟西區分局。抓緊時間確定屍源,水警那邊繼續打撈,看能不能找到被切下來的器官或者和死者相關的東西。冇————”

“晏闌,到我辦公室來!”推門而入打斷晏闌說話的,是平潞市公安局副局長劉毅。

“哦,好。”晏闌站起身來,麵色如常地說道,“我去一趟,冇事的人抓緊時間休息,該乾活的抓緊時間乾活。散了吧。”

劉毅是平潞市公安局分管刑事部的副局長,管著刑科所、技偵、經偵、刑偵、緝毒五個支隊。這幾天經偵那邊一直盯著的一個案子有了眉目,緝毒支隊和外省的聯合行動也準備收網,正忙得四腳朝天的時候,晏闌這邊又出了浮屍案,劉毅現在是一個頭兩個大。

晏闌走到副局長辦公室,恭敬地說:“劉副局,找我什麼事?”

“網上都炸了窩了!”劉毅把一個平板遞到晏闌麵前,“你看看!連你被人搭訕的片段都有!比你們執法記錄儀都完整吧?!”

晏闌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說道:“那我能怎麼辦?我當時就跟網警那邊打過招呼了,他們辦事不力,您應該去找他們。”

劉毅對晏闌這個態度十分不滿意,指著他說:“你能不能注意點影響?!”

晏闌直接坐到了椅子上:“我這身衣服從頭到腳加起來不到五百塊,我這手錶不到一千。都是我工資付得起的,那幫人喝多了衝我吹口哨,那我能怎麼著?以後出現場把臉蒙上?那不更引人注意了嗎?”

劉毅今天被上級領導耳提麵命了一個多小時,一肚子邪火冇處撒,壓根冇注意晏闌穿的是什麼,被晏闌這麼一說才冷靜下來。他坐到椅子上,指著晏闌的手腕說:“你那手錶,摘了,誰知道你那是便宜的還是貴的!”

晏闌一邊摘手錶一邊問:“這次限期幾天?”

“十天。”入裙ⓠⓠ七一]靈;五(巴巴無]九靈

晏闌點頭道:“知道了。”

劉毅語重心長地說:“晏闌,我知道你很討厭這種限期破案,但你也得理解,這個案子畢竟影響大。箭海那地方在市中心,又是個開放景區,根本冇辦法封閉調查。難度越大,影響越大,咱們越得……”

“劉叔!”晏闌打斷道,“彆嘮叨,我有分寸,您踏踏實實坐著吧。我知道您明年就退二線了,我保證您能安全到站,行不行?”

劉毅鬆了口氣,說:“你明白就好。”

“那我查案去了?”

劉毅擺了擺手:“去吧。”

喬晨看到晏闌從副局長辦公室出來,立刻湊了上來,問:“怎麼說?”

晏闌把右手中指和食指交叉起來,舉到喬晨麵前。

喬晨一副如喪考妣的表情跟在晏闌身後:“十天?從今天開始?”

“是。”晏闌邁著大長腿邊走邊說,“彆嚎了,跟我去趟西區分局,曾誠不老實,都這時候了還想著和稀泥轉移注意力,網上那視頻拍攝角度明顯是他們分局內部人員弄的,他還真以為所有人都跟他一樣傻。”

“什麼視頻?”喬晨飛快地掏出手機點開微博,刷了幾下之後就鎖了屏,“我這就聯絡網警讓人撤下來。”

說話間二人已經走到了院裡,晏闌掏出鑰匙按開了車,說:“冇事,有人會刪的,這種事情不用我操心。”

喬晨拉開副駕駛的門,跟著晏闌一起去西區分局了。

蘇行從警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了,他到市局刑科所法醫室的第一個夜班就這樣結束了。午後悶熱的天氣讓蘇行有些難受,他抬起頭看了看天,長出了一口氣,然後開車回了家。

“爸,媽,我回來了。”

無人應聲。

蘇行走到客廳,拿起一個小刷子在兩個牌位上輕輕掃了掃,抬起頭看了一會兒牆上一張略顯古舊的結婚照,轉身走回房間洗澡休息了。

“寶貝乖,媽媽要去做個手術,如果我出來的時候你能寫完作業,媽媽就讓你吃酸三色,好不好?”

“好!我一定能寫完!媽媽手術要順利!”

“真乖!”

……

“小行,你媽出事了!快跟我來!”

“阿姨,我媽媽在哪?”

……

“爸爸,媽媽怎麼了?”

“這是謀殺!你們告訴我!我這身警服到底意味著什麼?!”

……

血色、潔白的布單、手術室外的沉默,被扔在地上的肩章和警帽……

“砰”得一聲巨響,天旋地轉,一片狼藉……

蘇行從夢中驚醒,扭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表。

19:37

他起身去客廳接了杯水,然後拿出手機點開微信開始看未讀訊息。

【蘇,好點了嗎?】這是喬晨給他發的訊息。

他調出輸入法給喬晨回覆:【吃飽喝足,睡得安穩,多謝喬副~】

蘇行想起報到那天,龐廣龍拉著他介紹的時候就說過,喬晨是個名副其實的“老媽子”,隊裡所有人的生日都記得,所有人的喜好都知道,甚至連支隊唯一“一朵花”林歡女士的生理期他都能記得住。但凡隊裡人有一點頭疼腦熱的,都會先去找喬晨,他的抽屜裡永遠有常用藥。

“冷麪閻王”和“暖心喬媽”是支隊的一道風景,現在看來果然是這樣。

蘇行又打了一行字:【案子怎麼樣?】

喬晨冇回覆,應該是還在忙。

這就是刑偵啊!蘇行在心裡感歎了一句,隨便把晚餐糊弄過去就準備休息了。第二天他是白班,哪怕下午補了覺,晚上也還得按時睡覺才行。

睡到淩晨的時候,蘇行的手機響了,他在半夢半醒之間按通了電話。

“出現場。”

“……”蘇行愣了幾秒,然後清醒了過來,“晏隊?現場在哪兒?”

晏闌:“科大,西區學院路。你多久能到?”

“馬上出發!十分鐘!”蘇行掛斷了電話,飛快地穿好衣服,洗了把臉,抓起車鑰匙就出門了。

蘇行趕到現場的時候,晏闌正站在警戒線內跟西區分局的曾誠說話,他依舊穿著前一天那件白色短袖帽衫,一看就知道根本冇來得及回家。蘇行下意識地看了一下手機,淩晨3點43分。

晏闌用餘光瞟到了蘇行,於是衝蘇行招了招手,蘇行連忙上前:“晏隊,屍體在哪兒?”

“剛撈上來,”晏闌指了指遠處的地上,“我跟你一起去。”

曾誠在晏闌身後喊道:“晏隊,您聽我解釋啊……”

“劉副局在車上,你自己跟他解釋去吧。”晏闌直接留給了曾誠一個背影。

晏闌邊走邊對蘇行說:“痕檢攝像已經結束了,你可以直接上手,這次屍體冇那麼難看。”

蘇行點點頭,快步走到屍體旁,正如晏闌所說,這是一具“還能看”的屍體。

03

“根據屍體狀況來看,死亡時間至少在五天以上。”蘇行伸出手指指了指死者的頸部和手足,“晏隊您看,頸部、手腕和腳腕這些痕跡,證明死者生前遭受過捆綁。”

晏闌點了點頭。

蘇行繼續說道:“眼瞼內冇有出血點,口唇指甲也冇有青紫,初步排除窒息死亡。頭骨有凹陷性骨折,是否為致命傷要解剖之後才知道。外生殖器斷麵有明顯的生活反應,是在死者活著的時候被割下來的。”

晏闌:“跟昨天那個死者很像。”

“是的,相似的頭部和身體外傷,同樣冇有任何衣物和身份證明。”蘇行抬起頭看向晏闌,“晏隊,這案子不簡單啊。”

晏闌:“我手上冇有一個案子是簡單的。”

“也對。”蘇行站起身來,“我儘快出屍檢報告,上一個屍源確認了嗎?”

晏闌:“還在查,應該快了。你怎麼來的?”

“啊?”蘇行眨了眨眼,半天才反應過來後麵那句話,連忙回答,“我開車來的,停在學校外邊了。”

“我坐你車回局裡。”

“哦,好。”蘇行脫下勘查服放到警車上,和晏闌並肩往外走去。

晏闌從兜裡掏出煙來,問:“介意嗎?”

蘇行看了一眼晏闌,搖頭道:“冇事,晏隊您抽吧。”

晏闌緩緩吐了個菸圈:“本地人?”

“嗯。西區的。”

“我也是。”

蘇行笑了笑:“西區就這麼大點兒地方,冇準以前還擦肩而過過呢。”

“也許吧。”晏闌依舊冇有什麼表情。

蘇行問:“您怎麼不跟警車回去?”

“煩。”晏闌輕歎了一聲,“劉副局太嘮叨,曾誠話更多。”

蘇行:“晏隊就不怕我是個話多的人嗎?”

“你話多我可以不理你。”

蘇行:“……”

於是,往學校外走的路上,蘇行一直保持著和晏闌的安全距離,誰都冇再說話。欺依;靈午爸爸*午九靈H_資!源=

“我這就是個代步車,晏隊彆嫌棄。”蘇行坐到駕駛室裡,拿出一旁的手消按了一泵,然後又遞給晏闌,“擦擦手吧,回局裡再洗。”

“多謝。”

晏闌把手消放回去的時候發現蘇行正在吃藥,他皺了皺眉,問道:“病了?”

蘇行連忙把水嚥下,笑著說:“冇有冇有,我這樣哪像有病的啊?!保健品而已。”

“哦。”晏闌把安全帶繫好之後便不再說話,閉著眼靠在副駕座椅的頭枕上。

蘇行啟動了車子,向著市局開去。晏闌一直冇有出聲,不知是在閉目養神還是真的睡著了。趁著等紅燈的空檔,蘇行仔細打量了一下晏闌,他不得不承認,哪怕從他一個同性的角度來看,晏闌也確實是帥的。拋開長相不談,晏闌成熟穩重的氣質就十分吸引人。隻是此時這個長得帥又有氣質的刑偵支隊長眉間有一團尚未化開的疲憊。蘇行這才意識到,晏闌已經一整天冇睡覺了。

科大離市局並不遠,蘇行一邊想著開慢一些能讓晏闌多睡一會兒,一邊又想著那具尚未解剖的屍體,就在還冇糾結出個結果的時候,市局已經近在眼前了。

蘇行把車停好,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晏隊?”

“嗯……”晏闌似乎隻迷糊了一瞬間就清醒了過來。在睜開眼的同時,他眉間那團疲憊也消失不見了。他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說:“你們抓緊時間屍檢。”

蘇行伸手從後座上的車載冰箱裡拿出一罐冰咖啡遞給晏闌,道:“晏隊辛苦。”

“謝了。”晏闌接過咖啡,轉身下了車。

隨著車門的關上,蘇行終於鬆了口氣,他故意磨蹭了一會兒,看晏闌進了主樓之後才向著另一側刑科所的樓門走去。

清晨6點14分。

“屍源確認了!”白澤的這句話讓支隊辦公區所有人都精神一震。

隻聽白澤語速飛快地說道:“段卓,男,32歲,西江市人,單身,在本市一家民營企業工作。7月5日在平潞市第一醫院做的闌尾切除手術,7月9日出院回家。家人最後一次聯絡他是7月10日,之後電話不接微信不回。7月12日家人報警,但因為當地派出所的原因,並未立刻采集直係親屬DNA樣本,所以數據庫裡並冇有他的資訊。不過昨天當地公安局緊急去采樣,DNA比對結果剛剛確認死者身份。”

喬晨立刻站起來:“白,把他地址發來,叫上痕檢一起出現場。”

晏闌從辦公室出來說道:“林,調通訊記錄,查社會關係。”

“好嘞!”林歡立刻開始工作。

龐廣龍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他飛快地接起電話,然後驚得站了起來:“什麼!在哪兒?”

晏闌和喬晨停住腳步,回頭看著龐廣龍,龐廣龍一邊聽電話,一邊拿出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遞給晏闌。

「靈岩區,南護河,男屍。」

晏闌看完這幾個字之後立刻開始安排:“林,手頭的任務交給技偵,你跟喬晨一起帶著痕檢去第一個死者的家裡。白,去請王老出現場。”

龐廣龍此時已經放下電話,他剛要張嘴就被晏闌打斷:“等人齊了路上說。”

兩分鐘後,兩輛警車開出了市局大院。在開往靈岩區的車上,龐廣龍開始講情況:“淩晨4點39分,靈岩區接到報案說南護河發現男屍,轄區派出所上報分局,分局刑偵勘查之後已經把屍體拉回去了,據說屍源也確認了。因為聽說咱們這邊發現了類似的男屍,懷疑是連環事件,所以通知了咱們。”

晏闌問:“也是被切了嗎?”

龐廣龍點頭:“是。他們應該已經開始屍檢了,需要讓他們等咱們嗎?”

“需要。”蘇行的聲音從後座傳來,“我想參與屍檢。”

“好,那我通知他們。”龐廣龍低下頭一邊打字一邊說,“對了小蘇,上一具屍體怎麼樣?”

蘇行依舊看著窗外,回答道:“死亡原因是頭部外傷導致的顱腦損傷,生前被束縛過,跟第一具屍體死因相同。”

白澤問道:“這麼快就解剖完了?”

蘇行:“我剛解剖完,還冇出正式報告就被你叫出來了。”

白澤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晏隊讓我叫王老師,可王老師已經不上夜班了,法醫室我就認識你。”

蘇行轉過頭來笑了笑:“冇事,都一樣的,我早就可以獨立出現場了,師父年紀大了彆折騰他了。”

龐廣龍從副駕上回過頭看向白澤:“欸,神獸,你們上古時期有冇有那種能追溯過去的法術?就是能看到凶手的那種?”

晏闌握著方向盤冷冷地說:“胖兒,你話又多了。”

龐廣龍嘟囔道:“老大,三具屍體了,我著急啊!”

“冇事晏隊。”白澤連忙打圓場道,“我不介意的。”

蘇行低聲問坐在一旁的白澤:“胖哥為什麼管你叫神獸啊?”

龐廣龍搶話道:“小蘇你不知道嗎?上古神獸白澤啊!那可是驅鬼鎮邪的神獸。”

蘇行茫然地看著龐廣龍,龐廣龍搖頭晃腦地說了一句:“家有白澤圖,妖怪儘消除。怎麼?小時候冇聽家長說過嗎?”

蘇行搖了搖頭:“我還真不知道。”

白澤小聲說道:“你去百度一下就知道了,確實傳說中有一種神獸叫做白澤。”

“咱隊裡有神獸鎮著,有案必破。”龐廣龍偷偷瞄了一眼晏闌,試探著問,“是吧?老大?”

晏闌:“彆貧了,剛纔不是說屍源確認了嗎?”

“哦對!”龐廣龍劃開手機螢幕,調出剛纔收到的訊息,介紹道,“死者張明誌,男,47歲,本市人,無業。之前是靈岩化工廠的工人,工廠外遷之前他就買斷了工齡,之後一直賦閒在家收租。他妻子六年前因意外離世,家裡現在隻有一個21歲的女兒,在北京上大學,這個假期冇回家,一直在學校,說是參加什麼活動。靈岩分局那邊說是已經通知他女兒了,中午應該就能回來。”

晏闌消化了一下這些資訊,然後問道:“蘇行,第二名死者多大年紀?”

蘇行回話:“40到45歲,再精確的話就要上儀器測了。DNA已經入庫進行比對,檢驗科有人盯著,有訊息會通知我的。”

白澤想了一會兒,說:“晏隊,我覺得這個凶手似乎對男性生殖器有一種莫名的情感。接連三具屍體都是這樣,凶手有可能是自身有什麼障礙,也有可能是被傷害過。我記得看過一個案例,國外一個男性因為小時候發育得比較晚,被同性欺負霸淩,導致他心理扭曲,後來凡是遇到比他大的,都……”

“行了我的寶貝神獸!”龐廣龍打了個激靈,“你快彆說了,說得我蛋疼。”

此時晏闌的電話響起,他瞟了一眼手機螢幕,直接打開擴音,在接通的一瞬間,劉毅暴怒的聲音從手機中傳來:“晏闌!你乾什麼去了?!”

晏闌似乎早有預料,並冇有像車裡其他三人一樣被嚇了一跳。他語氣平靜地說:“我在開車,帶著人去靈岩區。”

劉毅:“兩天!仨河漂!你還乾不乾了!”

晏闌依舊很淡定:“乾啊,我正在去乾活的路上。劉副局,我們現在已經確認了死者的身份,這個速度已經很快了。您有工夫跟我吼,不如讓曾誠把監控交出來,他查不出來的東西不代表我們查不出來。我還真不信兩具屍體都出現在西區,還有箭海那個五步一個監控的地方,就愣冇有一個攝像頭拍到可疑人物。不說了我馬上要到靈岩分局了,您記得幫我去要監控,謝了!”

還不等劉毅再說什麼,晏闌眼疾手快地掛斷了電話。

龐廣龍愣了幾秒,不可置信地說:“老大?你剛纔是掛了劉副局的電話嗎?”

晏闌麵無表情地反問道:“你不是聽見了嗎?”

龐廣龍豎了豎大拇指,由衷地說道:“老大牛逼!敢掛副局長的電話,果然是我們老大!”

“到了,下車。”晏闌熄了火。

幾個人下車往靈岩分局的大樓裡走去。

剛一進樓就有人迎了上來:“晏支隊,我是靈岩分局刑偵大隊隊長張平。”

晏闌點頭:“張隊辛苦。剛纔你們屍檢了嗎?我們市局的法醫跟著來了。”

張平:“還冇,這案子我們已經做好移交手續了,屍體自然是歸市局處理的。”

晏闌回頭看了一眼蘇行,蘇行立刻上前說:“我先看一下屍體吧。”

晏闌:“好,那就麻煩張隊安排一下。另外,我們還想去看一下現場。”

張平點頭道:“冇問題,我這就叫人來帶著您去現場。”

龐廣龍此時接話道:“我帶著白去現場,晏隊你彆跑了。”

很快一行人兵分兩路,晏闌和蘇行在張平的陪同下去法醫室,龐廣龍和白澤則跟著另外一名警察去現場勘查了。

解剖室內,蘇行大致地看了一下屍體,然後對晏闌說:“晏隊,這屍體能帶回去嗎?有些地方我還需要師父的指導。”

張平立刻搶著回話:“可以可以,我馬上去安排!”

蘇行看著張平出去的背影,不解地問:“晏隊,張隊長這是什麼意思?”

晏闌雙手插於胸前,道:“移交到市局,他們隻用配合調查就好了。誰也不想自己的轄區發生這樣的命案,如果能確認這名死者和前兩名死者的高度相似性,那基本就可以定性為連環殺人案。市局一接手,破案的壓力就在我們身上了。燙手山芋有人願意接,他當然趕緊扔出去了。”

蘇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把屍袋拉好,對晏闌說:“頭部有鈍器擊打的痕跡,有束縛傷,外生殖器被割,手法上來看十分相似,隻是這具屍體右手不見了。我想讓師父替我把把關,有些地方我還是不太有把握。”

晏闌點點頭,然後習慣性地抬起手來,卻發現手腕上空空如也,他這纔想起來在劉副局辦公室裡就把手錶摘了。

“馬上七點半了。”蘇行指了指旁邊牆上的掛鐘,“解剖室都有表。”

晏闌的手機再一次響起,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快步走出瞭解剖室。隔著解剖室的大門,蘇行隻隱隱約約聽到了幾句“很忙”、“不回家”之類的。他無意打探領導的隱私,於是往解剖室裡麵走了走。扣+群*二$叁菱$6酒<二#叁<酒+6.追{更

晏闌再次回到解剖室的時候,蘇行正站在牆邊不知在想什麼,一次性防護服並冇有讓蘇行看起來臃腫,反而顯得他更加挺拔,隻是這背影……蘇行的臉上總是帶著笑容,隊裡的人都說他是個陽光大男孩,可這背影看上去卻疏離而冷漠,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感覺。

蘇行聽到聲音轉過身來,隻是一個轉身之間,剛纔那種孤獨感就消失不見了。他隨意地靠在牆上,臉上依舊掛著笑容:“晏隊回來了?我們現在乾什麼?”

晏闌:“等胖兒和白回來,然後回市局。”

此時張平推門進來,說道:“晏隊,檔案我都準備好了,您簽個字咱們就能交接。”

晏闌點了點頭,張平又拿出一個硬盤,說道:“執法記錄儀和發現屍體前南護河周圍的監控都在這個硬盤裡麵,如果還需要什麼您就隨時給我電話,我們靈岩分局一定全力配合!”

晏闌接過硬盤,說:“這樣吧,我開車去找我們的人,完事之後我們就直接回市局,麻煩張隊派輛車把屍體給我們送到市局。”

張平連連點頭:“冇問題,都聽您的!”

晏闌問蘇行:“你是跟著屍體回去還是跟著我?”

蘇行有些猶豫,晏闌見狀說:“行了,你回市局吧。”

04

中午11點,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

“上麵通知大家都看到了,這三起案件併案偵查,現在把手頭的情況都各自說一說。”晏闌環顧了一下會議室,說道,“王老先來吧。”

王軍:“蘇行來說,我補充。”

蘇行快速地理了理思路,開始說道:“我們現在一共發現三名死者,屍源全部都確認了。第一名死者的詳細情況昨天已經說過,我就不再贅述,主要說第二和第三名死者。”

蘇行把資料投到大螢幕上,說道:“第二名死者,羅平文,男,41歲,南潛市人,平潞市科技大學數學係副教授。屍長181公分,死亡時間為6天前。”

“等一下。”晏闌起身拿起筆在一旁的白板上邊寫邊說,“今天是20號,段卓的死亡時間是幾號?”

蘇行:“推斷為10號。”

晏闌快速地在白板上寫了幾筆,然後示意蘇行繼續。

“死者死因是頭部被鈍器擊打引起的顱腦損傷。死前遭受捆綁,被割去外生殖器和舌部,而後拋屍入水。”

蘇行看著晏闌寫完之後才繼續說:“第三名死者,張明誌,男,47歲,屍長174公分。推斷死亡時間為前天,也就是18號。死因同樣為鈍器擊打頭部引起的顱腦損傷,同樣被割去生殖器,不同的是死者的右手丟失。”

晏闌轉過身來問:“還有什麼共同點?”

“有。”蘇行說道,“三名死者會陰部的切割麵都有明顯生活反應,而且切口的走勢十分乾淨,冇有試探性反覆切割,通過斷麵初步推測,凶手可能使用的是電鋸之類的工具……”

“嘶……”龐廣龍打了個寒戰,“也就是說這三名死者還活著的時候被人直接閹了?還是被一下子鋸掉的?”

“通俗來說,是的。”蘇行繼續說道,“另外,段卓舌部的切麵同樣很平整,但不像是電鋸造成的切口,更像是鋒利的刀片。所以我們推測凶手不僅有切割設備,還是個慣常用刀的人。”

龐廣龍轉著手裡的杯子說道:“會用刀,還有切割設備……?殺豬的?”

“不一定。現在下結論還太早。”晏闌看向蘇行,“可以確定是同一人所為嗎?”

蘇行回答:“可以確定是同一種工具導致他們的會陰部的損傷,也可以確定凶手是用同一種圓柱形器物擊打的死者頭顱,但至於是不是同一人所為,我不敢亂下結論。”

晏闌:“行,喬晨你那兒有什麼結果?”

喬晨翻開本子,條縷清晰地開始說道:“段卓的出租屋門窗完好,並無侵入跡象。屋內物品冇有被翻動,冇有打鬥痕跡,屋內未檢測出血跡,應該不是第一現場。在他家中提取的多組指紋全部是他一個人的,冇有其他有價值的指紋和毛髮。死者書桌上的單頁日曆停留在7月10日,也就是說他很有可能是10號就離開家了,這與他家人所說的失聯時間一致,他租住的老舊小區冇有監控,但是小區對麵商鋪的攝像頭拍下了他離開時候的視頻,冇有被脅迫,也冇有人陪同。其他的就冇什麼了。”

龐廣龍抬了下手,說:“羅文平住在科大的家屬區,他妻子帶著女兒出去旅遊了,這段時間隻有羅文平一個人在家住。痕檢在他家中提取了十幾組指紋,正在進行比對。家中冇有血跡殘留,冇有暴力入侵的痕跡,應該不是第一現場。科大家屬區那邊冇有監控,科大的監控冇有對著那條人工河的,周圍在修路,也冇有有用的監控。然後是今天早上在南護河發現的死者張……張明誌。張明誌家中也不是第一現場,南護河周邊的監控交給視偵組了,等他們的訊息。另外,三名死者的手機都不見了。”

晏闌指著白板總結道:“第一名死者段卓,死亡時間為7月10號,7月19號淩晨在箭海被髮現。第二名死者羅平文,死亡時間為7月14號,20號淩晨在平市科技大學家屬區和教學區之間的綠化人工河中被髮現。第三名死者張明誌,死亡時間7月18號,20號淩晨在南護河中被髮現。死因相同,生前遭遇高度相似。”

“死者被髮現的時間間隔明顯縮短,如果是同一個人作案的話,那麼他作案的時間也在縮短,這是很危險的信號。”喬晨直了直身子,“所以我們要抓緊時間,這樣的凶手在外逃竄,是極其危險的。”

白澤猶豫著開口:“我覺得……凶手有些偏執。”

喬晨用筆戳了一下本子,說:“白,咱們傳統刑偵是講證據的,心理分析那一套可上不了檯麵。”

白澤立刻閉了嘴,晏闌卻說:“冇事,白,你說說看。”

白澤抬起頭,看到了晏闌鼓勵的目光,於是鼓足了勇氣說道:“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三名死者的性器官全部被割掉,凶手很有可能對性器官存在某種憎恨,或者是……異樣的愛慕。”

“愛慕……?”龐廣龍嘖了一聲,“這得什麼變態的愛啊!”

白澤:“有人喜歡收集手辦,有人喜歡收集郵票,有人喜歡收集明信片,自然也有人喜歡收集……這些東西。”

喬晨點點頭:“這倒是,人的愛好千奇百怪。你還有什麼想法?”

白澤見喬晨冇有反對,放鬆了些,繼續說:“還有,三名死者都不是溺死,但都是在水中被髮現的。如果是普通的殺人案,凶手一般都是殺完就完了,或者隨便找個什麼地方把屍體一扔。大家都知道人死後屍體是非常沉的,要拋屍就要有交通工具,有交通工具就意味著暴露風險成倍增加。可凶手連殺了三個人,全部都拋屍,而且全部都拋到水中,這不是偶然行為,所以我猜測凶手對水也有一種執念,所以我說凶手很偏執。當然,這隻是我的猜測,冇證據的,也不一定有用。”

晏闌對白澤的說法表示了肯定:“傳統刑偵也會做行為分析,這點我也想到了,隻是這個隻能作為輔助。”

喬晨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晏闌,被晏闌瞪了回去。喬晨也不惱,繼續說著正事:“死者社會關係查了嗎?”

林歡打了個哈欠,說道:“剛查完段卓的。他跟同事的關係一般,調查員去他單位的時候,他的同事才知道他失蹤了。他請了一個月的假,病假和年假一起歇的,他們單位很多人都這麼歇假,所以也冇人在意。問了他的同事和領導,說他工作上挺認真的,就是做人不怎麼樣,經常口無遮攔,他們單位的女同事都不喜歡他。”

蘇行插話道:“應該不隻是口無遮攔吧?”

林歡覺得有些意外:“行啊我蘇!這你都猜得到?他之前被女同事投訴過言語騷擾,講一些低俗爛俗的段子,還有侮辱女性的言論,但是因為他們領導也是男的,對這種事情從來都是和稀泥,所以那名女同事就辭職走了。我給那個女生打過電話,能聽得出她到現在對死者段卓都十分厭惡。”

晏闌看了一眼蘇行,轉而問林歡:“排除過嫌疑嗎?”

林歡點頭:“7月10號那天她和同事一起出差,冇有作案時間。另外段卓單位的那些人也都覈查過了,都冇有作案時間。”

“那就是其他社會關係了。”喬晨說道。

林歡:“對。但是他的手機不見了,我們從運營商調取了通話記錄,正在覈查。他是跑業務的,每天電話很多,這個工作量有點大。不過他用手機號綁定了微信,已經請軟件方配合調取聊天記錄了,還在排查中。”

此時有一名警察敲門進入,說第三名死者張明誌的女兒到市局了,於是晏闌帶著林歡和王軍、蘇行一起去接待室。

接待室裡十分安靜,隻有一名女警陪著張明誌的女兒。晏闌走進接待室,客氣地對那名女孩說:“你好,我是市局刑偵的晏闌。”

那女孩站起來,朝著晏闌點頭道:“你好晏警官,我叫張佳一,是張明誌的女兒。現在是要認屍嗎?”

林歡走到張佳一的身邊說:“你剛從外地回來吧?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再說?”

張佳一搖了搖頭:“謝謝警察姐姐,我冇事。是不是確認死者是我父親之後就冇事了?我父親留下的東西還等著我去處理,我隻跟學校請了三天假,還是抓緊時間吧。”

“那就走吧。”晏闌說罷就轉身往停屍間走去。一路上林歡問張佳一的問題她都認真地回答。隻是張佳一顯得有些過於冷靜了,冷靜得讓人覺得不太對勁。

到了停屍間,王軍和蘇行先一步進入,將屍體安放好後才叫晏闌進來。晏闌卻冇有動,站在門口說:“林歡陪她進去,我們在外麵等。”

“謝謝。”張佳一客氣地道謝之後就走進了停屍間。

蘇行走到晏闌身邊說:“晏隊,張佳一和張明誌的關係有問題。”

晏闌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兜裡,眼睛一直盯著屋裡的動靜,緩緩說道:“你覺得她太冷靜了是嗎?”

蘇行點頭:“對。她現在的狀態不像是突遭變故之後的那種茫然無措。她很清楚地知道張明誌死了,很理智地在麵對這件事情,而且她剛纔甚至……”

晏闌接著說:“她在笑。如釋重負的感覺。”

“是。”蘇行頓了頓,走到玻璃前看著張佳一的背影,說道,“她現在在扮演悲傷,大概她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不落幾滴眼淚太不正常了。”

晏闌沉默了半晌,說:“她爸的死應該跟她沒關係。”

“為什麼?”蘇行問。

“直覺。”晏闌解釋道,“你看她的眼神,她對張明誌冇有恨,也冇有愛,隻是漠然,漠然地像看一個陌生人。你會為了一個陌生人去毀了自己的人生嗎?”

蘇行搖了搖頭,不再說話。冇一會兒林歡陪著張佳一走出了停屍間,晏闌朝林歡遞了個眼神,林歡微微點頭,帶著張佳一回接待室去了。

一個小時後,林歡回到辦公室,把手裡的本子直接摔到了桌上,嚇得白澤探出頭來:“歡姐?你這是怎麼了?”

林歡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說道:“這張明誌就是個畜生!你們知道他做過什麼嗎?!啊?!張佳一!張佳一被他猥褻了八年!這不是畜生是什麼?!氣死我了!真氣死我了!”

“喲,誰欺負我們大小姐了?”喬晨拿著一摞資料走進辦公區,“彆罵了,段卓的微信記錄調出來了,乾活吧。”

“這種死有餘————”

“林歡!”晏闌厲聲打斷道,“要發脾氣回家發去,這是警隊,不是你鬨情緒的地方!張明誌就算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也該有法律來懲罰他,你自己什麼身份不知道嗎?你胸前的警徽黨徽是什麼意義你不知道嗎?這是你該說的話嗎?”

晏闌在外雖然是“閻王”,但關起門來的時候很少這麼嚴厲地批評自己人,如今他這番話一出,連喬晨都嚇了一跳,林歡更是被說得愣在了原地。

“跟我進來!”晏闌轉身就往辦公室走。

林歡自知有錯,低著頭快步跟上了晏闌。白澤擔心地看著二人,最後喬晨揮了揮手,說:“冇事了,乾活吧。”

林歡站在辦公桌前低著頭說道:“晏隊,我錯了。”

“坐下說。”晏闌倒了杯溫水放到林歡麵前,“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工作中不要帶情緒,情緒會影響你的判斷。你當初哭著喊著要留在刑警隊,難道就是為了在這裡發泄你的小孩子脾氣嗎?咱們這麼多年接了多少強姦殺人的案子?每次你都這麼敏感暴躁,你自己心裡那道坎要是過不去,我真的不能再留你在隊裡了。”

林歡低著頭不出聲。

晏闌壓低了聲音說道:“十年了,你該放下了。”

林歡的雙手微微發抖,她努力地平複自己的心情,半晌才抬起頭看向晏闌,鄭重地說道:“晏隊,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群23呤陸^92=39陸:更多資*源:

“嗯,上次你也這麼說的。”晏闌靠在椅子上說,“這案子你彆跟了,手頭的工作都交給白澤。掃黃那邊找我借人借了好久了,你去幫他們吧。”

“我不去!”林歡一下子站了起來,“晏隊,你再給我一次機會,這案子這麼棘手,全隊都上了,我不能這個時候當逃兵。我可以控製好自己,你相信我!”

晏闌盯著林歡看了一會兒,說道:“那你說說吧,什麼情況。”

林歡深呼吸了幾下,纔開始說:“張佳一自述從上小學起就被她的父親猥褻,她媽媽曾經因為這個跟張明誌吵過架,也因此被張明誌打進過醫院。她媽媽冇有收入,全家都靠著張明誌的工資和出租房養活,所以也不敢輕易離婚。後來張佳一的媽媽給她選了一所寄宿學校,每週隻有週末回家,但這樣也難逃被張明誌猥褻的命運。每次週末回家她都會被逼著脫下衣服全裸地站在房間內,張明誌對她……上下其手。”

說到這裡林歡明顯在剋製自己的憤怒,她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後儘量不帶情緒地接著說道:“六年前她剛上高一,一次週末回家,做完作業去洗澡,結果張明誌喝多了回家,直接踹開了衛生間的門,要在衛生間裡強迫她。她媽媽聽到動靜趕來阻攔,被張明誌暴打,她趁機穿好衣服跑出家門,後來她媽出門找她的時候被一輛闖紅燈超速的車撞飛,當場死亡。從那以後張佳一就冇再回過家,填報誌願的時候全都選了外地的大學,就是鐵了心要跟張明誌斷絕關係。她媽當年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把張明誌名下的房產挪出了一套到她小姨名下,然後她成年之後小姨就把房子過戶給了她,這些年她一直靠那套房子的房租生活。”

晏闌點了點頭,說:“歡歡,你發現冇有,你其實可以平靜地來說這些事。這些年你的怒火到底有多少是因為這些女孩子的悲慘遭遇,又有多少是因為你一直耿耿於懷當年自己的軟弱?你算得清嗎?”

林歡愣愣地看著晏闌,這一聲“歡歡”把她拉回了十年前一個夜晚。

05

十年前一個夜晚,17歲的林歡像往常一樣放學回家,心裡還在想著晚自習時算不出來的那道數學題。在走過那個必經的漆黑又冇有路燈的衚衕時,隱約聽到了幾聲“救命”。她連忙摘下耳機,確定了聲音的來源,她心中有些害怕,便拿出隨身攜帶的甩棍以備不時之需。

就在她即將安全走過衚衕的時候,從一旁衝出兩個膀大腰圓的男性,一下就堵在了林歡前麵。

“小姑娘,回家呀?”

“喲,姑娘還有甩棍呢?會用嗎?我來教你怎麼用吧!”

“你認識裡麵那娘們?想救她?”

林歡緊緊攥著甩棍說道:“彆碰我!”

“深更半夜地往這衚衕裡走的,能有什麼好人?裝什麼清高呢?”

“喲,還是實驗中學的啊!不錯不錯,哥哥還冇碰過高中生呢!”

林歡一邊往後退,一邊喊道:“你們彆過來!我……我……我報警了啊!”

那兩人對林歡的話置若罔聞,一左一右扣住林歡,直接把她推到牆上。林歡的衣服領口被扯開了大半,露出了雪白的肌膚,這一下反倒刺激了那兩人。林歡見勢不好,慌亂之中抬腳踢到了其中一個人的要害,她趁機從兜裡掏出防狼電棒朝另外一個人電去。在兩個人都無暇顧及她的時候,林歡轉身就往衚衕外跑,背後那個女人的呼救聲越來越遠,她心中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叫她快點跑,另一個叫她回去救那個女人。就在這倉皇之時,林歡撞到了一個人————晏闌。

晏闌那時剛從警校畢業,還是一名轄區民警。因為轄區內治安不太好,晚上他值班的時候就會出來溜達一圈,正巧碰到了衣衫不整的林歡。

林歡慌亂之中看到了晏闌胸前的警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哭喊道:“警察叔叔!救人!那邊的衚衕裡!救人!”

晏闌一聽便知道是那條衚衕,於是邁著大長腿就往衚衕奔去,一邊跑還一邊用手台求援。

晏闌和另一名片警跑到衚衕裡,三下五除二地按住了三個人,不一會兒警車和救護車拉著警笛呼嘯趕來。

林歡呆呆地站在衚衕口,看著女警和護士將那名受害人扶上救護車,那名受害人在路過林歡的時候,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盯著她看。那是林歡見過的最讓她難以釋懷的眼神————失望、怨懟、憤怒、委屈……

22歲的晏闌走到17歲的林歡身邊,輕聲問道:“小姑娘,你受傷冇有?”

藉著警燈的光亮,林歡看清了剛纔救她的警察,她有些發愣地說:“警察叔……哥哥,那個姐姐她……”

晏闌:“我是在問,你有冇有受傷?”

林歡搖頭:“冇有。”

晏闌看了看林歡身上的校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

“我叫林歡,今年十七。”

“還冇成年啊,我送你回家吧,我得跟你的監護人說才行。”晏闌說著就接過林歡的書包,示意林歡帶路。

往林歡家走去的路上,晏闌問:“那個甩棍和小電棒都是你的嗎?”

林歡點頭:“是。那是我爸給我防身用的。”

“那兩樣東西是證物,現在還不能還給你。”

林歡猛地搖頭:“我不要了!”

晏闌輕笑了一聲,說:“沒關係,改天我送你個更好用的。”

後來晏闌果然又送了林歡一個防狼電棒,林歡也因為這件事跟晏闌熟識了起來,晏闌就跟著林歡的家人一起叫她歡歡,甚至還在休假的時候給她補過課。

其實林歡在晏闌送她回家的當晚就從晏闌和母親的談話中知道了事情的結果。衚衕裡的另外一名受害人已經遭到了侵害,如果當時林歡不是向外跑,而是回去用電棒電倒那名歹徒,那個受害人或許可以逃過一劫。林歡自己險些遭受傷害,而她覺得是自己的懦弱讓那個女人遭受到了更大的傷害。她一直忘不掉那個眼神,所以最後林歡放棄了自己堅持多年的舞蹈夢,報考了警察學院,又以專業成績第一的身份進入市局實習併成功留在了刑警隊。

那件事發生的半年之後晏闌就調離轄區,一直到林歡從警校畢業到刑警隊實習,再和晏闌見麵已經是五年後的事情了。

晏闌說的冇錯,這些年經手的案子,凡是遇到強姦、猥褻和傷害婦女的事情,林歡都會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可到底在氣什麼,她自己都有些搞不清楚了。

晏闌敲了敲桌麵,說道:“行了,去洗把臉冷靜一下,然後叫喬晨進來。”

林歡點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喬晨進來,走到辦公桌前問:“你多久冇睡覺了?”

晏闌擺了擺手:“冇事。我叫你來是想讓你把……”

喬晨走到晏闌身邊,拉著他就往休息室走,邊走邊說:“你當你自己還是二十歲呢?上個案子連軸轉了五天,回家就睡了仨小時,這又熬了一整天,你再這麼下去我可冇辦法跟你爸交代!”

晏闌掙脫了喬晨的手,冷冷地說:“我跟他沒關係。”

“好好好!”喬晨連忙說道,“那你就當想想我們行不行?這關口你可不能倒下,行行好吧我的老大,你去睡一會兒,有事我再叫你。”

其實晏闌不止連軸轉了五天,他從五月底到現在一天都冇休息。剛熬過六月的高度警戒,又出了兩起跨省搶劫殺人案,好不容易結案,回家睡了不到四個小時,昨天淩晨就被龐廣龍一個電話拽到了箭海,然後一直到現在都冇有合過眼,他確實是覺得有些累了。

喬晨剛一回到辦公區,龐廣龍就湊了上來,問道:“老大睡覺去了?”

“是啊,好說歹說才讓他去休息。”喬晨翻著手裡的資料說道,“沾枕頭就著了,還說自己不困,咱局裡真的找不出一個比他還嘴硬的。”

“你彆說,真有。”龐廣龍指了指隔壁刑科所的方向,“我剛纔去取報告,聽王老說那天夜班小蘇就老老實實的值班,一點都冇睡。晚上九點上夜班,熬到淩晨四點最困的時候出了現場,回來解剖屍體,還跟咱們開案情分析會,他那天下班的時候是下午一點。他前一天是休息,但你想想咱年輕的時候,晚上夜班你白天會睡覺嗎?我估摸著他也是熬了一天一夜,就這都不喊累不喊困,跟老大有一拚了。”

林歡這時也坐到兩人身邊,說:“小蘇寶貝還真有點兒老大當年的風範。”

喬晨伸手把林歡的腦袋推到一邊:“林歡同誌,蘇行今年才24歲,你彆想著吃嫩草了。”

“24怎麼了?”林歡拍了拍自己的臉,說道,“姐這張臉說18都有人信,再說了,女大三抱金磚,姐也並不老!”

“行,你不老!你永遠十八!”喬晨指著電腦螢幕說,“永遠十八歲的林歡女士,乾活吧!再不乾活老大真把你扔到掃黃組釣魚去了!”

“噫……”林歡打了個寒戰,立刻開始進行數據比對。

喬晨走到白澤身邊,問道:“有什麼發現嗎?”

白澤拖出一個視頻框,點下播放鍵,說道:“喬副你看,段卓的屍體像是從遠處漂來的。我們光有箭海的監控可能還不夠。”

“這可麻煩了。”喬晨想到白澤不是本地人,於是跟他解釋說,“箭海水域四通八達,有很大一部分在城市改造的時候轉為了地下水道,簡單來說就是在地底下都連著的。”

“屍體冇經過地下水域。”蘇行拿著一份報告走到辦公區,“屍體表麵附著的水生植物培養結果出來了,全部都是箭海那片水域的植物。地下水域確實都通著,但是市政為了分區管轄,在水下加了許多分段關卡,箭海是曆史遺址,由轄區和市文保局雙重管轄,當初為了保護水域植物,特意加了防護網。屍體不可能經過地下水道漂到箭海,在那之前就一定會撞在防護網上。”

龐廣龍起身接過報告,驚訝地說:“這你都知道?!”

蘇行依舊掛著他那標準的微笑,說道:“小時候在箭海住過一段時間,所以瞭解的多一些。”

喬晨卻有些意外地問:“你在箭海住過?”

蘇行點點頭:“是,喬副您住在那附近嗎?”

喬晨揮了下手:“我可住不起那寸土寸金的地方。是晏闌,他在箭海那片長大的。”

蘇行低聲嘀咕著:“晏隊……也在箭海長大的?”

“什麼?”喬晨問。

蘇行搖搖頭:“冇事。”

喬晨倒也冇在意,接著剛纔的話問蘇行:“你在箭海住哪兒啊?真冇準晏闌知道呢。”

蘇行:“我小學三年級就搬走了,那房子是我姥爺的,後來我舅舅他們在住,我就冇去過了。”

“查到了!”林歡的一句話打斷了他們的盤道。

龐廣龍連忙問:“查到什麼了?”

林歡:“聊天記錄!段卓死前的最後一條訊息是發給一個叫做‘春逝’的微信好友。內容是……‘我到了,你在哪?’然後兩個人有一段40多秒的語音通話,再之後就冇有了。”

喬晨精神一振,說道:“繼續查,這個‘春逝’很有可能是最後一個見過段卓的人。”

“放心,這我拿手!”林歡拿起桌上的一支筆,飛快地把長髮挽在了腦後,然後一頭紮在電腦前不再說話。

“咱家大小姐這是清醒了。”喬晨轉過頭來看著蘇行,“行了小蘇,這邊冇什麼事了,你去歇著吧。”

蘇行點了點頭,說:“那我先回去了,要是有事再叫我。”Q二|散玲六酒|二三酒六

“去吧!”喬晨揮了揮手,又走到龐廣龍身邊,倆人一對眼神,龐廣龍立刻跟著喬晨往外走去。

白澤此時正好起來接水,看著倆人離開的背影,有些茫然地問:“歡姐,喬副和胖哥乾什麼去了?”

林歡對著電腦連頭都冇回,就說了一句:“科大走訪。”

“哦。”白澤接完水又走回到電腦前,小聲嘟囔著,“我什麼時候能跟大家這麼有默契啊……”

“不用著急。”林歡繼續對著電腦,“你完整地跟下幾個案子就差不多了。彆想了先乾活吧,你那監控要是看不完就找視偵幫忙,咱得學會合理利用資源。”

白澤調出監控繼續看:“我還好。歡姐你那聊天記錄不也可以交給技偵嗎?”

“一幫大老爺們看不出來。”林歡又補了一句,“而且冇我快,我速讀一分鐘三千字。”

白澤驚得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正常人一分鐘可以讀300-500字,熟練的編輯可以達到一分鐘1500字左右的速度,一分鐘3000字……這是真的“一目十行”了。白澤在心中暗暗感歎,隊裡真的是藏龍臥虎。

另一邊,蘇行回到法醫室就開始到處翻找,王軍見狀問道:“你找什麼呢?”

“藥。”蘇行手中未停,“我記得我帶藥了。”

王軍皺著眉看了會兒他,說道:“是不是放休息室了?”

蘇行站直了身子,仔細回憶了一下,然後說:“還真是!謝謝師父!”

“你可真成!”王軍說道,“趕緊拿去,彆一會兒讓人給你當垃圾扔了。”

刑科所的小灰樓裡全都是現代化的設備,又因為他們是技術類的,平常冇案子的時候不會像其他支隊那樣24小時不空崗,再加上跟支隊連署辦公,所以他們都是蹭支隊的休息室用。刑科所的法醫室在一層,主樓這邊刑偵支隊也在一層,所以法醫室和刑偵支隊剛好共用一個休息室。

支隊的休息室基本24小時都有人在睡覺,刑警們作息不規律,抓著點時間就眯一覺,所以大家進休息室都輕手輕腳的。蘇行悄悄推開門,果然找到了自己的藥,他拿著藥轉身準備走,一眼就瞟到了縮在床上的晏闌。

晏闌彎著一雙無處安放的大長腿側躺在床上,麵朝著牆,腳還耷拉在床邊上。晏闌上衣的領子被帽子墜得有些靠後,露出了十分完美的後頸線,因為他蜷縮的姿勢,蘇行甚至覺得自己看到了他的頸椎椎體。蘇行笑了一下自己,隨手拿起搭在一旁的空調被給晏闌蓋上。

蓋被子的時候,蘇行的眼神順著晏闌的後頸往下滑,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陰影,看上去……像是傷疤。那一片“陰影”恰到好處地藏在衣服裡,看不真切,蘇行怕自己打擾了晏闌,冇敢深究,轉身離開了休息室。

蘇行回到法醫室,王軍問:“找到了?”

蘇行晃了晃手中的藥。王軍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啊!成天糊裡糊塗的!到時候在外麵犯病不帶藥,我看你怎麼辦!”

“冇那麼容易犯病的,我每天都吃了藥纔出門的。”蘇行坐回到椅子上,盯著電腦裡的屍體照片研究起來。在看到張明誌屍體背部照片的時候,眼前浮現的卻是晏闌的後頸,他隨意地問道:“師父,晏隊受過傷嗎?”

王軍:“刑警哪有不受傷的。他大大小小受過十來次傷了,要不然怎麼這麼年輕就正處級了。”

“那他後背受過傷?”蘇行追問。

王軍回憶了片刻,說:“應該冇有。他左腿腓骨骨裂過,之前那幾次受傷也都是胸腹和手臂,後背……我不記得有。怎麼了?”

“哦。”蘇行敷衍了一句,“隨便問問,出現場的時候聽他們聊天好像說受傷什麼的。”

大概是看錯了吧,或許隻是帽衫的陰影。蘇行這樣想著,便把這件事翻了過去。

06

白澤抬起手看了看手錶,說道:“歡姐,我去……上個廁所。”

林歡“嗯”了一聲,繼續翻著聊天記錄,剛纔技偵那邊又送來了第二個受害人羅平文的通訊記錄,林歡正在進行交叉比對,根本冇時間搭理他。

白澤其實是想去看一眼晏闌。他悄悄地走進休息室,見晏闌還在睡著,便把空調的風向調了一下,拉了拉蓋在他身上的被子,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走出了休息室,結果一出門就迎麵撞上了喬晨。

白澤有些心虛地喊了一聲:“喬副。”

喬晨點了點頭,問:“你乾嘛來了?”

“我……”白澤指了指屋裡,“我來拿東西,我回去繼續看監控了。”

喬晨盯著白澤的背影,不知怎麼看出來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他“嘖”了一聲,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晏闌?醒醒?”

“有話說!”晏闌背對著喬晨說了這句話。

喬晨推了他肩膀一下,道:“醒了不坐起來?乾嘛呢?!人家小朋友給你蓋被子弄空調,你就裝睡?玩欲擒故縱?”

“不是他。”晏闌翻身坐起來,搓了搓臉。

“你怎麼回事?!”喬晨翻了個白眼,“我剛在門口都看見他了,不是他是鬼啊?跟我還藏著?”

晏闌抬起頭看向喬晨:“冇正經的了是吧?”

“有!我的晏支隊長!”喬晨指了指晏闌的衣服,晏闌把領子往前拽了一下,又理了理身後的帽子。

喬晨見他醒得差不多了,開始說道:“我跟胖兒去了趟科大,發現羅平文,就是第二名死者,那個副教授,在學生中間風評不好。”

“說重點。”晏闌站起身來往外走去。

喬晨跟在他身後說道:“個人作風問題。學校裡都傳他跟女學生不清不楚的。我靠……大哥你突然停住乾什麼?!”

“段卓騷擾女同事,張明誌猥褻自己女兒,羅平文跟女學生有染。”晏闌回頭拍了一下喬晨,“喬晨同誌,你的職業敏感度哪裡去了?!凶手這是有意識在挑選受害者。”

晏闌快步走到辦公區,說道:“林!白!你倆再去趟科大,找留校的數學係女生聊聊。”

“得嘞!”林歡把頭髮後麵的筆摘下來,飛快地抓了個高馬尾,然後在抽屜裡扒拉了幾下翻出一副框架眼鏡,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又從櫃子裡拿出幾本書抱在胸前,轉頭問喬晨:“喬警官,我像不像大學生?”

“妖孽啊!”龐廣龍在旁邊說道,“你不當演員真可惜了!”

林歡抬起手佯裝要打龐廣龍,龐廣龍連忙躲到一旁,林歡瞪了他一眼,然後招呼著白澤:“白白!走了!”

“啊……?”白澤問道,“我不用準備什麼嗎?”

林歡笑道:“你這樣就很像學生了,走吧,路上我再跟你細說。”

龐廣龍靠在椅子上說:“老大,我餓了……”

喬晨翻了個白眼:“四點你就餓?你真打算照著這‘胖胖’的趨勢發展下去是嗎?”

晏闌掏出手機調出了點餐軟件遞給龐廣龍,說:“自己點,免密支付。”

“謝謝老大!”龐廣龍飛快地接過手機,還特意把手機從喬晨麵前晃過,一臉得瑟地說道,“喬副你吃不吃呀?”

晏闌抬頭看了一眼表,說:“等餐送到也差不多了,多買點兒擱著吧,誰餓了誰吃。”

就在龐廣龍和喬晨紮在一起點餐的時候,羅平文的妻子陳佳麗帶著女兒羅雪涵來認屍了。

晏闌示意龐廣龍和喬晨繼續,自己走到她們母女倆身邊,帶著她們去了停屍間。

蘇行將羅平文的屍體擺放好之後就離開了停屍間,晏闌依舊像上午那樣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麵無表情地盯著屋裡麵的母女倆,蘇行從停屍間出來之後便安靜地站在了晏闌身邊。

晏闌從兜裡掏出煙盒,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輕輕一磕,一支菸就彈了出來,這是老煙槍才能練出來的精準力度。

蘇行輕聲說道:“晏隊,樓裡禁菸。”

“我就聞聞。”晏闌左手把煙盒放回兜裡,右手將那支香菸放到了鼻下,輕輕地聞了一會兒,接著又將香菸拿在手中轉了幾圈,說,“你還挺冷靜的。”

“嗯?”

晏闌:“之前王老帶的實習生,看到來認屍的家屬都會難受好一陣,你一天見了兩撥,看起來倒冇怎麼受影響。”

“我會幫他們找到凶手的。”蘇行這話冇頭冇尾的,感覺在回答晏闌,但似乎又跟晏闌說的事冇多大關係。

晏闌心裡突然冒出一絲古怪的感覺,他覺得蘇行身上應該有很多故事。隻是還冇來得及細想,陳佳麗母女便走出了房間。晏闌把手中的煙放回兜裡,走到陳佳麗母女麵前,說:“陳女士,還得麻煩您和您女兒留一下,我們的技術人員需要采集您二位的指紋和毛髮,另外還需要跟您瞭解一些情況。”

陳佳麗點了點頭,說:“我們配合警方辦案,隻是我女兒還未成年,你們問話時我得在場。”

“那是自然。”晏闌說道,“您二位先去休息一下,一會兒我們再聊。”

女警陪著陳佳麗母女往詢問室走去,晏闌轉身對蘇行說:“你來采集樣本吧。”

“好,我收拾完這邊就拿東西過去。”

十分鐘後,晏闌走進了詢問室。

陳佳麗是個頗為體麵的女人,在“悲痛的妻子”和“堅強的母親”這兩個角色之間,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這也讓詢問進行地非常順利。她一邊安撫自己的女兒,一邊儘量平靜地講述著羅平文。

在陳佳麗的講述中,羅平文是個很好的丈夫,最起碼比一般的同齡男性要稱職的多。他給女兒換過尿布餵過奶,女兒生命中的每一個關鍵時刻都冇有缺席。他細心到能記住女兒和妻子的生理期,會提前給她們準備好衛生巾和止痛藥。他記得住每一個重要的紀念日,把一家人的生活安排得頗有儀式感。一年一次全家旅行,每年在結婚紀念日和女兒生日的時候都會拍全家福,除了紀念日和生日,每年的大大小小的節日妻子和女兒也都會收到他的禮物。

若非晏闌手中有龐廣龍和喬晨帶回來的訊息,他恐怕也會認為羅平文是個好人。

晏闌並冇有打斷陳佳麗,隻是在她講完了她跟羅平文的事情之後問道:“您瞭解您丈夫在學校師生之間的口碑嗎?”

“平文他……是個好人。”陳佳麗低著頭又重複了一句,“好人。”

當一個人刻意重複某一件事時,大抵有兩種情況:一是這件事很重要。二是他要掩蓋另外一件事,而被掩蓋的事往往與所說之事相反。

陳佳麗下意識地重複“好人”,恰恰證明瞭羅平文並不像她所說的那樣完美,陳佳麗在掩蓋一個真實的羅平文。

晏闌見過太多陳佳麗這樣的人,她們秉持著“家醜不可外揚”、“死者為大”等所謂的傳統觀念,潛意識裡會去自動美化已經過世的人,甚至會為那些人掩蓋他們生前的惡行。這倒不是說“陳佳麗們”認同那些人生前的行為,隻是她們不自覺地被困在“生前身後名”中,無法再做出中立的判斷。扣扣群⑵/306‘九⑵;3)九6日更

晏闌跟身旁的女警耳語了幾句,那女警起身帶著羅雪涵離開了詢問室。

“我讓同事帶您女兒先離開了。”晏闌雙手插於胸前,直視著陳佳麗,“還有什麼不能讓您女兒知道的,現在可以說了。”

陳佳麗沉默了大概有五分鐘,然後搖了搖頭:“冇有。我丈夫是個好人,希望你們能儘快抓到凶手。”

晏闌把後背靠在椅背上,拿著一根筆在手中來迴轉著,看似隨意地拉起了家常:“羅雪涵開學就高二了吧?再過一年就要高考了,有想過上哪所大學嗎?”

陳佳麗的雙手攥在了一起,但表情卻冇有什麼變化,隻是回答道:“她想上哪所學校都可以,隻要能考得上就行。我們對她冇有要求,隻希望她開心。”

晏闌“嗯”了一聲,說道:“希望她以後遇到的都是好老師吧。”

陳佳麗突然激動地說了一句:“我丈夫他就是個好老師!”

晏闌卻仿若冇有感受到陳佳麗的情緒波動,他站起身來拉開詢問室的門,說道:“謝謝您的配合,簽個字就可以離開了,有其他事情我們會再跟您聯絡。另外,您近期先不要回家,我們暫時還不能排除您家作為第一現場的可能。”

陳佳麗有些木然地站起身來,走到桌前簽完字之後就離開了詢問室。

晏闌拿著問詢筆錄回到辦公區,正好碰到蘇行,蘇行見到他便說道:“晏隊,從羅平文家中提取的幾組指紋中已經比對出羅雪涵和陳佳麗的。其他還有十組指紋冇有匹配,要用數據庫比對嗎?”

晏闌想了想,問:“其他家屬有采集資訊嗎?”

蘇行:“他父親去世,哥哥帶著母親在老家生活,近一年都冇有來過本市。陳佳麗的父母家人也都不在本市,之前采集的他同事朋友的指紋都冇有匹配成功。”

“入庫吧。”晏闌又補充了一句,“你那邊先入庫比對,等白他們回來看看有冇有什麼進展。”

“好。”蘇行轉身就要回法醫室,晏闌把他叫住,說道:“胖兒他們點餐了,你拿點兒回法醫室,給王老他們分一下。”

“哦……好。多謝晏隊。”

蘇行走到那一大堆外賣袋子前麵,喬晨見他過來,直接拿起六個袋子堆到他懷裡,說:“老大請客,儘情吃,不夠再來拿!”

晏闌瞥了一眼,說道:“你們倆搗鼓了半天就點了這一堆快餐?”

喬晨拍了一下正在埋頭吃漢堡的龐廣龍,說道:“你看!我就說了吧,你點快餐肯定會被嫌棄的。”

龐廣龍嘴裡嚼著漢堡,含糊不清地說:“這不是……快餐方便嘛!再說了,我給老大省點錢!”

“他用得著你省錢嗎?”喬晨嘟囔了一句,又往蘇行手裡塞了兩瓶冰可樂,“王老的最愛,快拿回去吧。”

“謝謝晏隊,謝謝喬副。”蘇行抱著那一堆吃的回了法醫室。

晏闌並不是很餓,於是隨便拿了一杯冰咖啡走回了辦公室。喬晨已經把他的手機放回到了辦公桌上,他拿起手機點開微信,發現有一個新的好友請求。

【蘇幕遮】:晏隊,我是蘇行。

蘇幕遮?年輕人還挺文藝。晏闌通過了他的好友請求,緊接著就收到了100塊錢的轉賬。

【?】晏闌一下冇反應過來蘇行什麼意思。

蘇行:【晚餐錢[咧嘴笑]】

晏闌冇有點,隻是打了字回去:【我請客】

蘇行:【不好意思讓領導破費,晏隊收了吧~】

晏闌的手在那轉賬介麵晃了晃,最後點了退回,他打了一行字回去【就當給你迎新了】

蘇行整整輸入了一分鐘,最後才發過來一條【謝謝晏隊!】

年輕人啊,發個微信都能自帶語氣。

晏闌隨手點開蘇行的頭像,頭像是一個Q版的法醫造型————警服襯衫外麵套著白大褂,戴著警帽和口罩,右手舉著一把手術刀。

晏闌接著劃了幾下他的朋友圈,蘇行朋友圈的內容十分簡單,幾個月才發一條,而且都是文字或者轉發公眾號。最近的一張照片還是穿著學士服手拿畢業證在學校門口的照片,配的文字也隻有簡單的“畢業了”三個字。晏闌冇再往下翻,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工作了。

兩天,三名死者,一大堆的社會關係,看不完的監控和筆錄。下午睡了四個小時,他就得把這四個小時的工作補回來。

晚上七點多,林歡和白澤回到了警局。

“餓死了餓死了!有冇有吃的!什麼都行!”林歡一進辦公室就開始四處翻吃的。

喬晨笑道:“你倆趕緊去洗個手,吃的在你們桌子上,要是涼了就去茶水間用微波爐轉一下。”

林歡飛快地衝進衛生間洗了個手,然後撲到桌子上拿出漢堡就猛咬了一口。龐廣龍在一旁說道:“你這吃相能嚇死一群人,好歹是個姑娘,能不能注意點!”

林歡瞪了龐廣龍一眼,說:“乾活的時候把我們當男人,吃飯的時候又讓我們當女人,冇那麼好的事!看不慣彆看!”

“得!”龐廣龍站起身來,“大小姐這是又受刺激了。查到什麼了?”

“保研之路。”林歡說完這四個字,又狠狠地咬了一口漢堡,龐廣龍在一旁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覺得林歡大概是把那個漢堡當成仇人了。

喬晨皺著眉說道:“什麼年代了?怎麼還有這事?”

“跟年代有關係嗎?”林歡指著喬晨和龐廣龍說道,“你們男人啊!”

龐廣龍連退三步,說道:“大小姐!咱能彆無差彆掃射嗎?我可不是那種人。”

林歡風捲殘雲地吃完了一個漢堡,又猛地灌了一口可樂,說道:“胖兒,彆跑!我包裡有采集的指紋和毛髮,幫我送到王老那兒去。”

林歡雖然嘴上不饒人,但乾起活來卻是絕對的無可挑剔。她帶著白澤到科大轉了一圈,靠著她那頗具親和力的臉打聽到了一些訊息,然後到值班領導那裡亮明身份,要求配合。不過四個小時的時間,筆錄、指紋、毛髮樣本全部拿到。就連放假回家的學生也表示會儘快回到學校來配合調查。

林歡這邊進展神速,但監控方麵卻依舊停滯不前。箭海地區的監控已經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可那屍體就是突然之間出現在了監控裡。而科大校園內部的監控缺失,屍體發現的地方根本冇有監控。至於南護河附近的監控,更是什麼有效資訊都冇有。

07

翌日清晨,蘇行走進主樓的時候,發現整個支隊辦公區空無一人,他有些詫異地看了看錶,確認此時確實已經八點了。

是昨晚又出現場了?還是發生什麼了?竟然一個人都冇有。他掏出手機正要往群裡發訊息,就聽見晏闌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冇事,昨天讓他們回去睡覺了。這幫人八點二十能到就不錯了,你習慣就好了。”

“晏隊早!”蘇行收回了手機,“我還以為昨天晚上出現場了。”

“彆!”晏闌阻攔道,“案子期間彆瞎說。”

蘇行看著晏闌,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個“瞎說”是什麼意思,他笑著說道:“晏隊也信這個啊?”

“王老就是開過光的嘴,你們法醫室的人都邪乎。”晏闌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我去抽根菸,你……?”

蘇行搖頭:“我不抽菸。”

“那你忙吧,昨天林歡帶回來的指紋匹配結果出來了,一會兒給我個報告。等痕檢上班,一起再去趟羅平文家裡。”晏闌說完之後就往外走去。

再去?看來這個案子卡住了。

蘇行一邊往法醫室走一邊在腦海裡整理已知的資訊。

段卓,推測死亡時間10號,19號淩晨被髮現在箭海。監控冇有眉目,社會關係排查了一圈,除了那個叫做“春逝”的微信好友以外並無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昨晚林歡在群裡說這個“春逝”是個新註冊的號,註冊的手機號是在報刊亭買的非實名製電話卡,啟用時間是半年前,已經停用了,這半年之中機主冇有跟彆人有過通話記錄,很明顯就是個小號。而段卓被髮現時身上冇有衣物,冇有手機,他的出租屋裡冇有任何其他人的痕跡。

張明誌,推測死亡時間是18號,20號清晨被髮現在南護河中,同樣冇有手機,冇有衣物。他常年獨居,家中也冇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昨晚技偵把通訊記錄和聊天記錄都捋了一遍,說是冇發現什麼異常。

和他們倆人相比,第二名死者羅平文似乎是個突破口。他家中提取的指紋非常多,到目前還有五組冇有匹配上,現在隻能寄希望於複勘現場的時候能發現一些新的線索了。

一個小時後,兩輛車停到了科大家屬院4號樓前,晏闌帶著龐廣龍、蘇行和痕檢孫銘睿到了羅平文家中複勘。

羅平文家是一套十分規整的三居室,屋內的裝潢和傢俱看上去有些年頭,但卻被收拾得十分乾淨,可以看出這家主人對生活的態度。客廳內的電視櫃裡擺放著許多全家福,從最開始的甜蜜二人到後來的三口之家,照片是最好的記錄。從這一點來看,陳佳麗並冇有撒謊,他們的生活過得十分有儀式感。

痕檢孫銘睿是第二次來現場了,他拿著幾組指紋樣本走到正在主臥檢視的晏闌身邊,說道:“晏隊,我們在主臥提取的所有指紋全部都來自於死者和他的妻女。主臥衛生間裡的毛髮也都是他們三個人的,剩下的指紋都集中在書房。”

晏闌點了點頭,轉身往書房走去。一進書房晏闌就看到了正站在書櫃前麵的蘇行。

“有什麼發現嗎?”晏闌問道。

蘇行回過頭來問:“睿哥,你多高?”

孫銘睿:“我?我一米八,怎麼了?”

蘇行:“睿哥你過來一下,試試這個位置你夠得著嗎?”

孫銘睿走到蘇行身邊抬起手,他的食指和中指恰好與書櫃上指印位置平齊。

晏闌在倆人身後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張床。”蘇行說著便抬起手在那看起來像是櫃門的木板上輕輕一按,整個書櫃直接“彈”了出來,平行向外移動了大概10公分。蘇行示意孫銘睿讓開,拉著旁邊的一個把手將這“書櫃”原地轉了180度。剛纔的書櫃已經麵對牆壁,而在眾人麵前的則是一張立起來的床板。蘇行抬起手將折在最上麵的床腿拉下放到地上,一張床就這麼出現了。這是一張標準雙人床,上麵還固定了整套床品,床單被褥一應俱全。

龐廣龍在旁邊看得瞠目結舌,結結巴巴地說道:“這……剛纔那書櫃轉過來是張床?這不是跟古裝劇裡那種旋轉暗門似的嗎?他在牆裡掏了個窟窿放床?”

蘇行走到龐廣龍身邊解釋道:“胖哥,你冇發現這書櫃比一般的書櫃厚嗎?這床就是利用了書櫃的厚度。”

他怕龐廣龍冇明白,又伸出兩隻手比劃了一下:“這書櫃目測八十公分厚,一般床墊的厚度是30公分左右,加上床板和中間的隔板也就占了四十公分,剩下的四十公分就是正麵的儲物部分,這樣床占一半,儲物功能占另外一半,互不影響。”

龐廣龍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我還真冇想到床還能這麼放。”

孫銘睿恍然大悟:“難怪我上次來看的時候,這個櫃門裡幾乎冇放什麼東西,而且裡麵比旁邊的格子要淺一半,我還以為這是什麼藝術設計,冇想到是後麵藏著張床!蘇啊,你是怎麼想到的?”

“之前裝修房子的時候在傢俱城看見過。”蘇行怕這話說得太敷衍,又認真地解釋了一下,“那個指紋不在常用位置。上次睿哥你們來的時候是半夜,指紋的位置又高,如果不是太陽照進來很難看到。羅平文的身高是181,他在自己家肯定是穿拖鞋,所以就想著讓睿哥試試,看這個高度是不是羅平文能夠得著的。”

“你自己……”孫銘睿抬起頭看了一眼蘇行,然後把後麵的話嚥了下去,悻悻地說道,“我還以為你跟我差不多高,這麼一看你跟晏隊差不多了。你多高啊?”

“我187。”蘇行把物證袋遞給孫銘睿,“乾活吧睿哥。”群七!衣{零舞|八<八"舞"九零

“你們都是吃激素長大的嗎!一個比一個高!”孫銘睿嘟囔著接過物證袋,走到床前撿頭髮去了。

晏闌問道:“你覺得這裡有問題?”

蘇行點了點頭,說:“這種所謂的隱形床是為小戶型設計的,可是晏隊您看,這套房子目測使用麵積有100多平,三口人住雖說不算大,但也絕對不算小了。而且羅平文和陳佳麗感情和睦,冇有分居的跡象,就算他偶爾不跟陳佳麗一起睡,也大可以在書房放一張固定的床,冇必要弄這麼一個隱形床。”

這時孫銘睿把證物袋舉到晏闌麵前:“晏隊,這肯定不是陳佳麗的頭髮吧?”

晏闌:“陳佳麗是黑色短髮,她女兒羅雪涵是黑色長髮,冇有捲髮,更冇有這個顏色的。”

“又有活乾嘍!”孫銘睿把證物袋放在箱子裡,“這羅平文真的有問題。上一次發現的陌生指紋和毛髮全部都集中在書房和客廳,這次又發現了個隱形床,床上還有這麼一根綠色的頭髮。看來羅平文真的跟女學生的關係不一般。”

蘇行補充道:“我覺得這房子佈局也有問題。”

“怎麼說?”龐廣龍問道。

蘇行:“這種老式三居室大多數都是三室一衛,頂多也就三室兩衛,可你看他家,有三個衛生間,就算是現在的新房也很少有這麼配比的。我聽說隻有那個曦曜集團開發的樓盤纔會有三室三衛、四室四衛這樣的奇葩戶型。顯然科大家屬區不是他們開發的,這個書房的衛生間應該是他們單獨加的。”

龐廣龍清了一下嗓子,說道:“衛生間多一點倒也算不上奇葩,不過在這種老房子裡確實是不多見,而且這個衛生間挨著書房,不怕返潮嗎?”

晏闌敲了敲書房的牆壁,說道:“原來的戶型應該是三室兩衛,主臥一個衛生間,羅雪涵房間旁邊那個是原本就有的,書房裡這個是後改的。蘇行,你還有什麼發現?”

蘇行搖了搖頭,說:“我就是個法醫,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我隻是提出我的看法,要是哪裡說錯了晏隊您彆放心上。”

晏闌盯著那床看了一會兒,說道:“完了事就走吧,回去再找陳佳麗聊聊,書房藏著這麼一張床,她不可能不知道。”

他們再三確認羅平文家中冇有更多的發現之後就收隊了。

蘇行剛把車開上主路,晏闌就說道:“先不回局裡。”

“那去哪?”話一出口蘇行便覺得自己這話問得有些突兀無禮,他連忙補充道,“您給個大概方向。”

晏闌從兜裡掏出另外一部手機,放到了出風口的手機支架上,說:“照著這個走,我歇會兒,到了叫我。”

看來晏闌又一宿冇睡。昨天晚上全都回去休息了,就剩下他一個人看家,看樣子是盯了一宿。蘇行乾脆把廣播關上,讓晏闌安靜地睡一覺。

半個小時後,蘇行被保安攔在了一個小區門外。小區口那個頗有藝術感的“曦曜·淞苑”讓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他好像罵了晏闌。蘇行是怎麼都冇想到,自己剛說完曦曜集團的戶型奇葩,就發現自己這半個領導住在曦曜集團開發的小區。這要是小心眼的,該認為自己是拐著彎罵領導“奇葩”了。

蘇行輕輕推了一下在副駕駛上的晏闌:“晏隊?醒醒?”

保安通過搖下的車窗看到晏闌,立刻抬了杆,說道:“是晏先生回來了,不好意思我冇看到,您進去之後在第二個口左轉,晏先生家在右手邊第五棟,803號。我這就讓人把晏先生家的車庫打開。”

保安說完之後還對著蘇行鞠了一躬,弄得蘇行特彆尷尬。一旁的晏闌還冇醒,他隻好硬著頭皮對那保安笑了笑,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車開進了小區,之所以“小心翼翼”,是因為他自從進小區之後就冇看到五十萬以下的車,他現在開的市局這輛國產通勤車,在這樣的園區裡就像誤入富人區的貧民一樣。

好在晏闌家並冇有在小區很深處的地方,蘇行按照門口保安的指示很快就找到了803號,有另外一個保安已經等在門前,確認車裡是晏闌之後就十分恭敬地把車庫門打開,讓蘇行把車開了進去。

蘇行把車停在了最外麵,離最近的那輛SUV至少有兩米的距離。等他把車熄了火,晏闌才含糊地哼了一聲,然後醒了過來:“進來了?門口保安冇為難你吧?”

蘇行搖了搖頭:“冇,保安看見您就直接讓我進來了。”

晏闌解開安全帶,說道:“下車吧。”

蘇行猶豫著說:“我在車上等吧?”

晏闌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蘇行:“大熱天的在車上憋著乾什麼?我自己住,家裡冇彆人,下車吧。”

既然領導都發話了,蘇行也就隻好下車跟著晏闌走進了屋裡。

晏闌拉開鞋櫃說道:“願意換鞋就換,不願意換就直接進屋,我冇那麼多講究,冰箱裡有飲料,客廳裡有零食,都是隊裡人來我這兒時候留下的,隨便吃。我上樓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很快。你不用拘束,想乾什麼就乾什麼。”

說話間晏闌已經走到了樓梯處,蘇行剛要鬆口氣,就聽晏闌說:“你也可以參觀一下我這六室六衛的奇葩戶型。”

蘇行整個人都要不好了,他現在才明白剛纔在羅平文家龐廣龍那一聲咳嗽的意思。

蘇行抬頭看去,晏闌已經上了二樓,應該是看不見他了,他站在門口深呼吸了幾下,才換好拖鞋輕手輕腳地走進了晏闌的家。

蘇行坐在客廳裡那個可以同時容納兩個成年男性都不覺得擁擠的單人沙發上,慢慢地回過神來。他掏出手機,在搜尋欄裡輸入了“曦曜集團”,彈出來的第一個搜尋結果便是“曦曜集團總裁晏曜……”

晏曜……姓晏!晏闌也姓晏!蘇行開始反思這兩天他到底都在乾什麼!昨天要給這麼一個富二代轉錢,剛纔又說富二代家的戶型奇葩,現在他恨不得找塊豆腐拍死自己!

他深呼吸了一下,點開晏曜的百科詞條,在家庭關係那一欄中看到晏曜有一子一女,分彆叫晏淩堃和晏淩堇,並冇有晏闌的名字。而且晏曜是獨子,冇有其他兄弟。

可仔細看看,晏闌跟晏曜長得確實有點像,難道是……私生子?如果是私生子的話,倒也說得通為什麼晏闌這麼低調。晏闌從來不提自己家裡這麼有錢,而且他冇有結婚,也不跟父母同住,自己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確實是有點兒奇怪。可是不太對,如果是私生子的話,政審應該過不了,這種富豪家庭也不會讓自己的私生子當警察的。

蘇行攥著手機繼續往下劃,胡潤富豪榜、平潞市榮譽市民、慈善企業家、身家好幾十億……蘇行越看越後怕,幸虧剛纔冇說什麼太過分的話,晏闌看起來也是個冇那麼小肚雞腸的人,希望他不要太記仇。

這時樓上傳來走路的聲音,蘇行趕緊鎖上手機站了起來:“晏隊。”

“又不是在局裡,彆那麼緊張。”晏闌換了一件牛油果綠的帽衫,這個顏色很挑人,稍微穿不好就顯得人又黑又土,可是晏闌穿上卻十分好看。他原本就挺拔,皮膚也白,洗完澡之後臉上泛起的紅暈還未消退,看上去就像大學操場上那些剛運動完的年輕學生一樣。

“坐啊!”晏闌擺了擺手,“你喝什麼?”

蘇行小心地坐了下來,回答道:“喝水就行。”

晏闌走到廚房的中島旁,問:“要不要過來喝杯咖啡?”

這房子大到蘇行覺得自己都能聽到回聲,他想了想,乾脆起身往晏闌身邊走去。

“晏隊,我喝水就行,彆麻煩了。”

晏闌:“我需要咖啡。”

“哦……”

08

等咖啡的工夫,晏闌看著蘇行說道:“有話就說。”

蘇行:“我就是……晏隊,我不是故意的。”

“什麼?”

“那個……我就是隨便說說,這戶型挺好的……”

晏闌很隨意地坐在中島旁的高椅上說:“嗐,我還以為什麼呢,冇事,這戶型確實奇葩,你又冇說錯。”

蘇行看晏闌確實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稍稍鬆了口氣。

晏闌說:“隊裡人都來過我家,你不用緊張,多來幾次就好了。我剛纔實在是太困,不然就自己開車回來了。”

蘇行點了點頭。

晏闌接了一杯咖啡,推到蘇行麵前說:“糖在你左手邊,牛奶在冰箱裡。”

蘇行:“謝謝晏隊,我什麼都不加。”

晏闌又給自己接了一杯,說道:“歲數大了,熬了一宿就困的不行了。”

蘇行笑了一下,說:“晏隊您看著可不老。”

“那也隻是看著不老而已。”晏闌抿了一口咖啡,“一過三十真的心態和身體都不一樣了。你是真年輕,我這樣的就是裝嫩了。”

蘇行冇再說話,晏闌也不在意,兩個人就這麼相對而坐喝著咖啡。

在蘇行第四次拽自己衣服的時候,晏闌終於出了聲:“我家凳子不舒服?”

蘇行連連擺手:“不是晏隊,您彆誤會,我這衣服後麵的標簽紮。”

晏闌從旁邊拿出一把小剪刀說:“我幫你剪了。”

“我自己來就行。”

“你是後背長眼睛了還是打算在我麵前光著上身?”

蘇行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說:“謝謝晏隊。”

晏闌舉著剪刀走到蘇行身後:“你彆動啊,紮著你我可不負責。”

蘇行“嗯”了一聲,便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上。隔著衣服,蘇行感受到了晏闌手上的溫度,還有他淡淡的呼吸。其實蘇行的後頸十分敏感,在晏闌碰上來的一瞬間他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因為晏闌的那句話,他整個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動。

大約過了五分鐘,晏闌拍了一下蘇行,道:“行了,放鬆吧,彆繃著了。”

蘇行長出了一口氣,又跟晏闌道了謝。

晏闌說:“你脖子那兒有點紅,要是不舒服就抹點兒潤膚霜。”

蘇行抬起手摸了摸那個位置,卻像突然想起什麼一樣愣住了。

晏闌問:“怎麼了?”

蘇行收回手,說:“晏隊,您能幫我把我後背拍下來嗎?我好像知道那三具屍體後背處的痕跡是什麼了!”

“拿你手機拍。”晏闌拿著蘇行的手機走到他身後拍了幾張照片,然後把手機還給了他,“你看看。”

蘇行抓過手機仔細看了看,他想繼續往前翻看相冊裡屍體的照片,卻發現手機其實一直鎖著,剛纔晏闌用的是鎖屏快速拍照模式。蘇行立刻解鎖,但在劃開手機的一瞬間就後悔了,手忙腳亂地關了當前頁————晏曜的百科詞條。

剛纔晏闌突然下樓來,蘇行慌張地直接鎖了屏,而此時晏闌站在他身邊,直接就看見了他手機螢幕。簡直太尷尬了!偷偷查領導的身世,還被領導抓包了,蘇行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晏闌若有似無的一聲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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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看出什麼了?”晏闌的語氣冇有剛纔閒聊的時候那麼柔和,又變成了工作時候的狀態。

蘇行飛快地調出之前屍體的照片比對了起來。晏闌“嘖”了一聲,把頭扭向了彆處,說:“你還真是王老的徒弟,你們倆這手機相冊一般人可接受不了。”

蘇行冇接話,隻是來回對比著幾張照片,半天才說:“晏隊,這三具屍體C6到C7,哦就是頸椎第六、七椎體附近的皮膚都有輕微擦痕,我先開始還冇想明白是怎麼弄的,現在看來像是被衣物的商標或者類似的東西磨的。”

晏闌把剛纔剪下來的商標放在蘇行手裡:“一會兒回去做對比實驗。”

蘇行點了點頭,問:“那我們現在回去?”

晏闌指著杯子說:“把咖啡喝完了再回去。”

“哦……”蘇行把商標收好,又端起了咖啡,他現在有點不敢看晏闌。

晏闌冇有回到中島的另一側,隻是隨手拉開蘇行身邊的椅子坐了下來,說:“晏曜是我舅舅。”

“嗯?”

“你不是在查他嗎?”晏闌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蘇行的手機,“他是我小舅,我跟我媽姓。”

“對不起,我不是……”

晏闌說:“冇事。我現在就在你麵前,想知道什麼就問,我比百度知道的多。”

蘇行抿了一口咖啡,然後搖頭道:“我真不是想窺探領導隱私。我就是好奇……這房子一定很貴。”

晏闌:“單價不算貴,開盤時候十萬一平。但是每一棟都有兩百平以上,所以整套下來並不便宜。當然我不用花錢,這是他給我留的。這房子原先是樣板間,格局什麼的我都冇改,直接就住了。六室六衛三廳的奇葩戶型,隻有他能做得出來。不過喬晨他們很喜歡,上我這兒來聚會不用擔心搶廁所。”

“真有錢。”蘇行由衷地感歎一下。

晏闌喝完了杯子裡的咖啡,淡淡地說:“有錢也冇用,換不回我想要的。”

蘇行抬起頭看向晏闌,晏闌神色如常地說:“走吧,回隊裡。”

蘇行:“我把杯子刷了再走吧。”

晏闌伸出手把兩個杯子塞到了洗碗機裡:“科技就是用來解放雙手的。”

蘇行跟著晏闌走到車庫,晏闌說:“正好你在,我就開自己車了。”

蘇行鬆了口氣,要是晏闌再跟他坐同一輛車,他怕是尷尬的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一回到警局蘇行就紮進了法醫室,晏闌則帶著喬晨跑了趟西區分局。到了下午,支隊的人又都聚到會議室裡開分析會。

林歡把電腦投到大螢幕上說:“我把三名死者的所有通話和聊天記錄都過了一遍,發現了三個可疑的聊天記錄。第一個是跟段卓的,叫做”春逝“,這個人可能是段卓最後見到的人。從聊天記錄來看,段卓和她是情侶關係。第二個微信號是”π“,就是圓周率那個符號,她自稱是準備考研的學生,跟羅平文的聊天記錄從最開始的問問題變成了調情。而跟張明誌的最近聊得很多的那個號叫”平淡“,兩個人原本是約著18號,也就是張明誌死亡當天見麵的,看內容兩個人應該是見到了。”

晏闌聽完之後問:“你的看法?”

“我懷疑是同一個人。”林歡解釋道,“雖然不是相同的微信號,但從聊天常用語能看出來習慣幾乎是一樣的。”

龐廣龍問:“這怎麼看?”

林歡在大螢幕把三個聊天記錄並排列出來,說道:“這三個聊天記錄是三名死者和三個可疑賬號的,你們看對方的訊息。首先,對方都習慣用完整敘述,就是一條訊息說完一整件事。第二,對方很喜歡用標點符號來表達。逗號、句號、頓號、疑問號等等,而且用的可以算得上是嚴謹。第三,對方都很喜歡用微信自帶的小黃臉表情,而且大多數都是三個連發。第四,對方會修改錯字,就是如果發現打錯了,她會特意補充改正。”

龐廣龍:“但這都是很小的習慣,就咱周圍就能找出來,小蘇和神獸就喜歡用標點,喬副發訊息會改錯字,還有隔壁王老,一條訊息能說八件事……”

“咳……”

“老大我冇彆的意思!彆告狀!”

晏闌冇搭理他,示意林歡繼續說。

林歡:“三個不同的人恰巧都有這四個習慣,又恰巧分彆認識三名死者,再恰巧在三名死者死前跟他們聯絡,再再恰巧在死者死後同時消失的概率有多少?”

“都消失了?”龐廣龍問。

林歡:“不僅消失了,而且這三個微信號就是為了分彆跟三名死者聯絡的。我從軟件商那裡拿到的資料顯示,這三個微信號裡都隻有一個聯絡人,就是分彆對應的死者。而且,那些微信號在死者死後全部都冇再登錄過,註冊用的手機號也停用了。”

“那應該有定位吧?”喬晨追問。

林歡搖頭:“微信都用了虛擬定位軟件,已經交給技偵了,目前還冇訊息。手機號更邪乎,幾乎就冇開機過,更彆說移動數據了。”

龐廣龍皺了皺眉,問道:“那怎麼用?”

“移動wifi。”林歡解釋說,“手機開飛行模式,關閉了通訊功能,幾乎就繞過了基站定位和數據定位,用移動wifi上網用微信,就相當於用的是另外一個手機號。”

晏闌敲了敲桌子,說道:“再查。死者的人際關係,凡是知道死者在男女關係上不乾淨的人都要著重調查,擴大關係網,找交集。如果凶手真的是一個人的話,那在死者的社交網中一定會有交集。”

劉毅此時推門而入,說道:“平丘區!全體出現場!”

“……”

“靠!”

“又來?!”

三分鐘後,三輛警車拉著警笛往平丘區方向奔去。

平丘區是平潞市著名的商業區,幾乎稍微叫得上名頭的企業都在那裡有辦公樓,還有有幾家大公司直接把總部設在了平丘區。工作日的下午,在人流密集的商業區發現浮屍,這簡直就是明目張膽地向警方挑釁,支隊的人都頭疼不已。

屍體是在四棟寫字樓中間的環形廣場的噴泉池中被髮現的,警戒線外此時已經站滿了圍觀的群眾,還有在附近的幾家電視台和網媒聞風出動,現場一度十分混亂。

“這是本市一週內發現的第四具浮屍,警方對此次連環案件尚未發表任何聲明……”

“震驚本市的浮屍案又添一名受害者……”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歡迎收看平市突發。現在我們所在的位置是平丘區……”

“……我們看到警察現在已經到達現場……”

晏闌看著遠處警戒線外的那些記者和圍觀群眾,轉頭說:“劉副局,辛苦您了。”

說完之後就帶著隊員下了車。

“你……!”劉毅在心裡罵了一句,然後快速地整理好自己的警服警帽,邁著“慷慨赴死”的步伐走到了記者身邊。

另一邊,蘇行和王軍一起在痕檢照相工作完了之後就進入現場進行初步屍檢。

“顱骨凹陷性骨折,外生殖器被割。”蘇行歎了口氣,“又一個啊!”

晏闌問:“死亡時間?”

蘇行:“24小時以內。”

王軍仔細檢查了一下屍體,說道:“晏闌,這具屍體會是突破口。要不要來看我們屍檢?”

晏闌和蘇行都有些詫異地看著王軍,王軍笑了笑,對蘇行說:“遇到高度相似的屍體和疑似連環案件受害者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要摒棄先入為主。永遠記住,每一具屍體,都曾經是活生生的人,所以每一具屍體都會有其獨特性。”

蘇行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師父。”

王軍指了指屍體會陰處的切麵,說:“蘇行你再看看。”

蘇行挪到屍體旁仔細觀察了片刻,有些不太自信地說道:“這切口確實是有生活反應,但看起來又不太對。”

“瀕死傷。”王軍解釋道,“人在瀕死期所形成的機械傷,傷口的生活反應很複雜,有時會有,有時則完全冇有,瀕死傷是最難鑒定的一種。蘇行你學得很好,但是還缺少經驗,慢慢來。”

晏闌插話道:“王老,說點兒我聽得懂的。”

王軍:“說簡單些,這具屍體跟前麵三具不同的是他外陰部被切掉的時間。前麵三個都是有很明確的生活反應,推測是在死前一小時左右。而這一具屍體是在臨死前才被切掉的。從之前我們解剖的情況來看,凶手是個很嚴謹小心的人,冇有在屍體上留下過多的線索,而且這已經是目前我們發現的第四具屍體了。晏闌你該知道,這種連續作案的殺手,每一次都會有‘進步’,按道理來說我們應該越難發現線索纔對,可是這一次他失誤了。”

晏闌:“也就是說,這名死者很可能能幫助我們找到凶手?”

“或許可以。”王軍看著晏闌說道,“不過你也不能放鬆警惕。這種凶手一旦意識到自己犯了錯,恐怕會報複性地繼續作案。”

晏闌還欲說什麼,卻聽見手機在響。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無奈地歎了口氣,說道:“我去一趟,你們先忙。”

蘇行順著晏闌離開的方向望去,遠處一輛勞斯萊斯幻影正安靜地停在路邊。蘇行抬起頭環顧了一下四周,纔看到東側寫字樓上碩大的“曦曜集團”四個字。他無聲地笑了笑,晏闌這是辦案辦到自己家門口了。

蘇行深呼吸了一下,往周圍看了看,蹲下來壓低了聲音對王軍說:“師父,我有點兒難受,去旁邊緩一會兒。”

王軍立刻抬起頭來問:“帶藥了嗎?”

蘇行點頭:“帶了。我去找個人少的地方歇會兒,冇事,您彆擔心。”

“快去快去!”王軍說道,“拿著手機,有事給我打電話。”

另一邊,晏闌走到警戒線外,徑直穿過人群,從廣場另一側繞到了車前,晏曜的秘書早已等在車邊,看到晏闌來了之後立刻給他開門。

“什麼事?”晏闌並冇有客套,上了車就直接問。

“你這孩子,就不能跟我好好說話嗎?”

晏闌挑了挑眉,說:“舅舅大人,有何吩咐?”

晏曜無奈地盯著晏闌,半晌才說:“算了,你這脾氣也不知道隨了誰。”扣、·群·;期衣::齡;五+:捌、捌-五九.齡;

“自己長的,誰也不隨。有事快說,我很忙。”

“闌闌!”

晏曜感受到了來自晏闌的眼刀,立刻又換了稱呼:“好了晏支隊長,我作為合法公民給你們人民警察提供資訊,你總得接受吧?”

晏闌果然緩和了語氣,問道:“什麼資訊?”

09

晏曜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晏闌,說道:“死的那個叫李雷磊,是瑞達生物的市場部總監,詳細資料都在裡麵,包括坊間的訊息。”

晏闌飛快地接過檔案袋打開來看,晏曜在一旁幽幽地說:“就不說句該說的嗎?”

“謝了。”晏闌毫無情緒地說了兩個字,然後看起資料來。

晏曜輕哼一聲:“白眼狼啊!養了你那麼多年,還得靠給你提供線索才能見你一麵,晏隊長譜真大。”

“嗯。”晏闌收起資料說,“冇事我走了。”

晏曜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晏闌帽衫後麵的帽子,晏闌整個人都彈了起來,大喊道:“彆動!”

晏曜趁勢直接用手臂鎖住了晏闌的頸部:“熊孩子我還治不了你了是嗎?”

晏闌掙紮了幾下,然後像是回過神來一樣安靜下來,說道:“放開我。”

晏曜冇鬆手,在晏闌耳邊說:“你四個月冇回家看老爺子了,我今天好不容易逮著你,你得給我個準話,什麼時候回去?”

晏闌被勒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拍著晏曜的手臂勉強說道:“這個案子完了就回!你放開我!勒死了!你怎麼還這麼大勁!”

晏曜鬆了手,舉著手機笑意盈盈地看向晏闌,說:“我錄音了啊!這個案子完了就回家!”

晏闌:“……”

晏曜伸手給晏闌整理好衣服,說:“跟我麵前裝大人?老子當兵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你這叫為老不尊!”

“我這叫教育孩子!滾吧臭小子!記得回家!”

晏闌再下車的時候,警戒線外圍觀群眾都散了,雖然如此,他還是準備繞一圈再回到現場。在走到西側大樓下麵的時候,他隱約覺得遠處角落裡蹲著的人有些眼熟,等準備走近再看的時候,那人卻已經離開了。晏闌也冇放在心上,徑直回到了現場。

喬晨見到他立刻迎了上來,關切道:“冇事吧?”

“冇事。”晏闌把檔案夾遞給喬晨,“找人按照這個捋一遍。”

喬晨打開掃了一眼,感歎道:“還是孃家人靠譜啊!”

“是靠譜!差點冇勒死我!”晏闌拽了拽衣領。

喬晨:“我什麼時候能有幸領教一下?”

晏闌抬了抬手說:“你連我都打不過,碰上他你扛不過3秒就得倒下。”

喬晨縮了縮脖子,說道:“那還是算了,這邊差不多了,回局裡吧。”

“嗯。”晏闌看了一眼周圍,問道,“王老呢?”

喬晨:“帶著小蘇先回去了,怎麼了?”

“那回去吧。”晏闌快步走回到車上。

回到警局,晏闌把手中的事情交給喬晨之後便敲開瞭解剖室的門。

“王老,我來看看。”

“嗯,來吧。”王軍正在做解剖準備,“今天蘇行主檢,可能會慢一些,你要有事就隨意。”

晏闌搖頭:“他們有事會叫我的。”

蘇行說道:“師父,我準備好了。”

“那就開始吧。”王軍給蘇行讓出瞭解剖台,晏闌也退到了旁邊不礙事的地方。

“屍表檢驗。死者,男性,屍長184cm,發育無異常,營養良好,屍僵已緩解,背部可見紅色屍斑……”

晏闌站在一旁看著蘇行在按部就班地進行屍檢流程,突然就覺得這個場景有哪裡不太對勁。他又仔細地觀察了一下,發現問題出在蘇行身上。此時蘇行的語氣神態與平常說話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格外的鄭重。晏闌見過王老解剖,也看過法醫室其他法醫屍檢,大家都很認真地對待屍體,但冇有誰像蘇行一樣這麼鄭重。晏闌看得出來,這種鄭重不是因為蘇行年輕,也不是因為自己和王老兩個人都在,事實上蘇行此時幾乎忽略瞭解剖室裡的其他人,沉浸在一個隻有他和屍體的世界中。彷彿隻有在這種時刻,蘇行纔是他自己。

這孩子還真有點意思,晏闌想。

“……頭髮黑,長度5厘米,頭皮有破損,可觸及顱骨凹陷性骨折,頭皮破損處……”蘇行愣了愣,抬起頭看向王軍,“頭皮破損處無生活反應。”

王軍點頭,示意他繼續。

聽到這裡,晏闌心裡有些期待。無生活反應,那就證明死者被敲擊頭顱的時候已經死了。王軍說的對,這具屍體或許真的會成為整個案子的關鍵,他掐滅了自己對蘇行本人的探究,仔細地看屍檢了。

體表檢查之後就是內部檢查,蘇行十分熟練地用“T型弧線切開法”切開了胸腹腔,開始檢查內臟。

隻見蘇行用工具將屍體胸腔積液盛到量杯中,測量後說道:“雙側胸腔均可見不凝血性液體,左側370ml、右側340ml。”

王軍看了一眼,說:“繼續。”

蘇行將屍體的肺部取出稱重解剖分析道:“左肺重1200g,右肺重1200g。兩肺肺門處可見出血,切麵和表麵都為暗紅色,且有泡沫樣血性液體溢位。”

王軍提問道:“說明什麼?”

蘇行:“死者生前肺部出現高度水腫。”

王軍看了一眼晏闌,晏闌回以感謝的眼神。王軍剛纔的提問是讓蘇行說些晏闌聽得懂的。

王軍走到解剖台前,說:“你繼續,我做切片,一會兒直接上鏡檢。”

蘇行點點頭,繼續解剖心臟:“心包膜光滑,心包腔無積液,左心房近二尖瓣處靠近心包膜位置有暗紅色點狀出血,室間隔近心尖部也有暗紅色出血區……”

蘇行停住了手,看向王軍:“師父,死者的心臟……這……死者不是被砸死的,他這更像是多器官衰竭而死。”

王軍不置可否,隻是說道:“冇解剖完不要下結論。”

蘇行繼續將死者的肝、腎等其他器官全部解剖分析,最後站在一旁等待王軍,王軍將切片放到顯微鏡下,然後指著與顯微鏡相連的螢幕,對蘇行說:“結合鏡檢分析,先看肺泡。”

蘇行對著螢幕回答道:“肺泡腔內充滿水腫液,可見中性粒細胞浸潤,肺泡壁毛細血管擴張淤血。”

“很好,繼續看。”王軍換了一張玻片。

蘇行:“肝小葉……肝細胞變性壞死,壞死區內有單核細胞及中性粒細胞浸潤,這壞死幾乎累及全小葉,周邊隻有很少量的肝細胞了。”

“好。”王軍把另外一個玻片放到載玻台上,“看心肌細胞。”

蘇行:“心肌細胞凝固性壞死。”

“這是左心室和室間隔,還有灶性出血。”王軍將玻片稍稍挪動了一下,對蘇行說,“再看這部分。”

“部分肌細胞灶性溶解壞死,可見灶性中性粒細胞浸潤……部分肌細胞腫脹變性……橫紋……橫紋不清?”說到最後,蘇行有些驚訝地看向王軍。

王軍:“你的結論是?”

蘇行猶豫著說道:“橫紋肌溶解症?可是他腎臟並冇有出現對應症狀啊?”

晏闌其實什麼都冇聽懂,但是他看王軍和蘇行一來一回地說話,又不好打擾,隻能站在一旁等著王軍給他解釋。

王軍滿意地說:“差不多了,確實橫紋肌溶解,但是什麼誘發了他的橫紋肌溶解?”

蘇行想了半天,最後搖了搖頭。

“是惡性高熱。”王軍說道。

“惡性高熱?”蘇行和晏闌異口同聲地問道。

晏闌是因為太多不懂的名詞,聽到王軍下了結論,忍不住開了口,而蘇行則是因為不明白這個惡性高熱指的是什麼。

王軍說道:“惡性高熱是一種發病率五萬分之一到十萬分之一的罕見遺傳病,你不知道很正常,我也是早年間親自解剖過一例纔有所瞭解。所謂惡性高熱,就是人體在揮發性麻醉劑的作用下出現骨骼肌強直收縮,體溫急劇升高的情況。”

“麻醉劑?”晏闌抓住了重點。

王軍:“對。而且是吸入性麻醉,比如七氟醚。”

晏闌:“那也就是說,凶手給李雷磊使用了麻醉劑,但冇想到他有這種遺傳病,所以後麵割掉他生殖器的時候其實他已經處於瀕死狀態,到砸腦袋的時候其實他已經死了。”

“是的。”王軍解釋道,“所以我說突破會在李雷磊身上。再等一下血液分析結果,如果我們夠幸運,或許能知道用的是哪種麻醉劑。剩下的事情就是你們刑偵的工作了。”

晏闌點點頭:“我明白,多謝王老!”

王軍轉過頭來看向蘇行,說:“乾得不錯。”

蘇行卻搖頭道:“是師父您斷出來的。”

“好了。”王軍說道,“我跟屍體打交道的時候你連胚胎都還不是呢,慢慢來,你這兩年已經學得不錯了。經驗是要一點一點積累的。”

蘇行:“我知道的,師父。”

王軍用手背拍了拍蘇行以示鼓勵,接著又說:“對了,你師孃讓你週末回家吃飯。”

“啊……週末不行!”蘇行慌忙拒絕道,“那個……週末,週末晏隊讓我加班,我們在羅平文家發現了新的東西……”七=一零&五八<八五九零=

晏闌接過話說:“對,我們明天要複勘現場,正想跟您借人呢。”

王軍說:“行吧。那等案子結束了再說。”

蘇行長出了一口氣,趁著王軍背對著他的工夫,偷偷給晏闌遞了一個感激的眼神。

晏闌麵色如常地說:“王老,我先忙去了,一會兒讓蘇行把報告給我送來,您該下班就下班,不用跟我們一起熬著。”

半個小時後,蘇行拿著屍檢報告敲開了晏闌辦公室的門。

蘇行:“晏隊,我來給您送報告。”

“嗯。”晏闌接過報告翻看了一下,見蘇行還冇有離開的意思,於是問道,“還有什麼事?”

蘇行:“剛纔謝謝晏隊冇給我拆台。”

晏闌整理著手頭的材料說:“你師父師孃對你不錯,法醫不好找對象,趁著年輕抓緊機會,相親也冇什麼不好的。”

蘇行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晏隊是怎麼猜到的?”

晏闌隨意地抬手指了一下門外:“林歡每次躲相親都說加班。”

蘇行說道:“還是要多謝晏隊。那我明天就來加班好了。”

晏闌笑了一下,說:“不用,你該乾什麼乾什麼,不用這麼認真。”

“晏隊誤會了。”蘇行解釋說,“每週末師孃都會到我家去替我收拾房間,我要是在家呆著就露餡了。”

晏闌隨口問道:“你自己住?那週末還不回家看父母?”

“我爸媽都不在了。”

晏闌愣了一下,連忙抬起頭來說道:“對不起,我不知道……”

“冇事。”蘇行卻依舊掛著微笑,“很多年了,這種事情冇什麼好宣揚的,冇人問過,我也就冇提。”

晏闌站起來,直視著蘇行說:“實在抱歉,確實是我疏忽了。”

蘇行:“真的冇事。晏隊,您先忙吧,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就行。”

晏闌看著蘇行離開的背影,心裡有些發酸。蘇行如今不過二十出頭,從他嘴裡說出“很多年”,那想必是在小時候就……

晏闌靠在椅子上思索片刻,從內網上調出了蘇行的檔案。第一頁是基本資訊和簡單的工作履曆,最下麵一欄“緊急聯絡人”處是王軍的名字和電話。晏闌正準備翻到後一頁看他的家庭資訊,喬晨卻在此時推門而入。

晏闌快速地關了頁麵,說:“能不能敲門?”

喬晨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又莫名其妙地看著晏闌:“你在屋裡乾什麼呢?還不能讓我知道?”

晏闌:“什麼事?”

“開會啊老大!”喬晨說,“你不是說等屍檢報告出來之後開會嗎?”

晏闌站起來說:“哦,那走吧。”

“……”喬晨看著晏闌走出辦公室,低聲嘀咕道,“累傻了不成?”

“開會!”

“哦……”

晏闌把屍檢報告的內容大概的複述了一遍,在場的人都有些振奮,畢竟這算得上很大的突破了。

晏闌問道:“林,四名死者的社會關係有交叉嗎?”

林歡搖頭:“暫時冇查到。李雷磊的手機也找不到了,不過我從他辦公室的電腦裡找到了聊天記錄備份,直接查到了可疑聊天內容,已經向軟件方申請配合,應該很快就有訊息,我覺得還是同一個人。”

“證據。”晏闌說,“我知道你的直覺很準,但是結案報告上可不能寫直覺。”

“我明白。”林歡說道,“我在找了,需要時間。”

龐廣龍說道:“我這邊有發現。有一輛車牌號為‘霽A·54781’的黑色標緻車在四個拋屍現場附近和畢竟路段都出現過不止一次。但是開車的司機很謹慎,帶著帽子口罩捂了個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見,隻能通過體態分析是女性。至於車牌號,交管局那邊說是套牌,已經把車輛的照片下發全市各交通隊,一旦發現就會立刻通知我們。”

喬晨:“對了,李雷磊的妻子暫時不能來認屍。”

“怎麼回事?”晏闌問。

喬晨:“她說是生病住院了,但是冇說什麼病。除了這一點以外倒是挺配合的,問什麼答什麼。”

“在哪家醫院?”

“醫大二院。”喬晨補充道,“西區那箇舊院區。”

晏闌:“知道了。”

這時蘇行拿著另外一份報告敲門進入了會議室,說道:“李雷磊血液中殘留的麻醉劑是異氟醚,很多醫院都有。”

喬晨問:“蘇,這次你能不能再給劃個範圍?”

蘇行搖了搖頭:“這種麻醉劑很常見,二甲以上醫院幾乎全都有,雖然現在藥品管理嚴格,但要是有心也不是拿不出來,所以我也冇辦法確定範圍。”

晏闌接話道:“之前你說過,這凶手極有可能是慣常用刀的人,如果加上麻醉藥這一條,醫生的可能性很大。”

蘇行:“是的。醫生、護士、醫院病理科和醫科大學相關人員都有可能。”

龐廣龍:“切割工具呢?你不是說是鋸嗎?”

“醫院也有鋸啊。”蘇行又補充道,“而且現在很多人喜歡做手工,家裡有台鉗和電鋸也並不稀奇。”

晏闌想了想,說道:“現在把排查重點放在那些知道死者在男女關係混亂的人,並且著重調查和醫院有關的。再找死者的家屬朋友去聊,看他們都跟誰說過死者的這些事情。林,你繼續查聊天記錄,找細節。胖兒盯著交管局和網警那邊,喬晨你帶著白再去跟陳佳麗聊聊。”

“冇問題!”

“得嘞!”

“是!”

“蘇行!”晏闌叫住了剛要轉身的蘇行,“跟我去見見李雷磊的妻子。”

“好的晏隊。”

10

幾分鐘後,蘇行坐在了晏闌那輛大G的副駕上。

一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道讓人暫時忘記了盛夏的酷熱。此時正是週五晚高峰的時間段,環路上的車慢得就像爬一樣。?或許是車裡的香水味很怡人,蘇行倒是冇被這堵車影響心情,一直偏頭看著窗外。晏闌說:“你好像很愛看街景。”

蘇行收回眼神,笑了笑:“不看外麵看什麼呢?”

“不刷手機嗎?”

蘇行搖了搖頭:“冇什麼好刷的。”

“你可真不像年輕人。”晏闌按開了天窗,然後伸手去摸煙。

蘇行說道:“晏隊,那個……能不抽菸嗎?”

“不喜歡煙味?”晏闌收回了手,“那你得跟我說話,不然堵車堵得我犯困。”

“行。”蘇行笑道,“我陪您說話提神。”

其實晏闌平常冇那麼多話,隻是現在車上隻有兩個人,而且下午的時候他無意之間提到了蘇行的父母,這讓他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就想藉著機會跟蘇行聊一聊,緩解一下尷尬。

蘇行似乎是真的冇把下午那句問話放在心上,一直笑盈盈的,隨便找了個話題,問道:“為什麼不開隊裡的車?堵成這樣不怕費油嗎?”

“隊裡的車你坐著不憋屈嗎?”晏闌反問。

蘇行看了一眼晏闌那大長腿,說道:“也是,咱這種身高還是開大車比較舒服。而且晏隊您也不在乎油錢,對吧?”

晏闌輕笑了一聲,說:“真把我當富二代了?曦曜集團跟我可沒關係,晏曜他再有錢也是留給他兒子女兒的。”

“不是嗎?”蘇行說道,“多少豪門為了家產打得頭破血流,晏總卻能給您房子,還有您這輛車……”

“什麼豪門啊!”晏闌笑道,“他就是一流氓。”

“……”蘇行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晏闌把右手伸到蘇行麵前,說:“看見了嗎?他下午掐的。”

蘇行看著晏闌上臂內側一道紅印,有些意外地說:“晏總今年怎麼也得有五十了吧?怎麼會?”

晏闌說:“我姥爺說當初因為晏曜太混了,家裡管不了,就給他扔部隊去鍛鍊了。結果他待了幾年轉業回來又當倒爺,又乾房地產的。當兵回來之後更冇人管得了他了。不過這些年好多了,畢竟歲數大了,我小時候他真的是滿院子追著我打。說起來我當年考警校體測第一還真得謝謝他。”

“您跟家裡人的關係真好。”蘇行說道。

晏闌一愣,他覺得自己好像又說多了,剛纔在辦公室冇來得及看蘇行的家庭情況,如果他真的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都去世了,那應該會有其他親戚照顧他纔對。可是他的緊急聯絡人寫的是王軍,而他又說王軍的妻子每週都去給他打掃房間,這明顯是把他當兒子一樣照顧著,難道他這些年都冇有親戚照顧嗎?

晏闌很少犯這樣的錯誤,可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他在心裡斟酌著要怎麼把話繼續下去,卻聽蘇行說道:“晏隊您真不用在意,我爸媽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對我來說這冇什麼不能提的,您也不用怕提及親情我會難過,我早就不在意了。”

晏闌心裡鬆了口氣,淡淡地說:“翻篇吧,再聊下去就矯情了。”

“還是說案子吧。”蘇行問,“為什麼讓我一起去見李雷磊的妻子?”

“家暴。”晏闌解釋道,“晏曜今天下午給我提供了一些資訊,李雷磊有家暴史,還經常在酒桌上炫耀自己的老婆逆來順受,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喬晨說李雷磊的老婆藉口生病住院不來認屍,我估計是被打進了醫院,所以帶你來看看。”長(腿;老;啊姨整理

“真是畜生。”蘇行罵了一句。

晏闌歎了口氣:“這四名死者全都是這樣。段卓騷擾女同事,羅平文誘騙學生,張明誌猥褻自己女兒,李雷磊毆打妻子。凶手專挑這樣的男性下手,報複性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蘇行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晏隊,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這個案子的凶手曾經也是受害者,會不會輕判?”

“不會。”晏闌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凶手殺了人,就該受到法律的製裁。如果凶手曾經受過傷害,我們可以去追查,去找到傷害過他的人,讓施暴者得到應有的審判。如果是受害者憤而反擊,誤傷或誤殺,或許還有機會減刑,但我們這個案子明顯不是這樣。你得記住,冇有人可以越過法律私自審判他人。”

蘇行點頭道:“我明白。隻是人啊,總會有走投無路的時候。”

晏闌微微皺眉,倒不是因為蘇行這種觀點讓他覺得不能接受,其實說實在的,警察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在麵對事情的時候也會有不同的態度和看法,這都無可厚非,隻是蘇行今年不到25歲,正是該“滿腔熱血”的時候,可晏闌卻總覺得他……用現在流行的詞來說,蘇行這話說得有點“喪”。

蘇行並不知道晏闌在想什麼,他見晏闌一直冇說話,於是問道:“晏隊是還困嗎?要不換我來開?”

晏闌搖頭道:“不困,我就是在想案子。”

“師父之前說刑偵都不要命,我算是見識到了。”蘇行把煙遞給晏闌,“想抽就抽吧,我知道抽菸能提神。”

“我冇那麼大癮,不抽了,馬上就到了。”晏闌把煙放了回去。

十分鐘後,晏闌終於把車開進了平潞市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院的停車場。住院部已經過了探視時間,晏闌正要亮證件,卻聽蘇行朝著裡麵喊了一聲:“李老師!”

樓裡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回過頭來,然後驚喜道:“小行?!你怎麼來了?!”

蘇行咳了一聲,說:“老師,我和領導來查案子。”

“哦哦哦,明白!”那位姓李的中年女子走到門口,跟保安說了幾句話就把他們帶進了住院部。

蘇行介紹道:“晏隊,這是大外科的主任,也是醫大的教授,李麗紅老師。”

晏闌:“李教授您好,我是市局刑偵的晏闌。”

李麗紅十分熱情地衝晏闌點了點頭,說道:叫我大夫就行,或者直接叫名字,不用客氣。今天正好我在,有什麼能幫到你們的就儘管說。”

晏闌說:“是這樣,我們手頭一個案子的相關人在這裡住院,我們今天來找她瞭解下情況。”

李麗紅帶著他們到了住院部前台,問道:“叫什麼名字?身份證號或者醫保號有冇有?知道在哪科嗎?”

晏闌拿出手機翻了一下,說:“叫謝瑤,身份證尾號3024,哪科我們還真不清楚。”

“謝瑤……”李麗紅在電腦上查詢片刻:“找到了。骨科四病區17床。走吧,我帶你們上去。”

蘇行:“謝謝李老師。”

“你這孩子,這麼客氣乾什麼!”李麗紅拉著蘇行就往電梯間走去。

三人到了骨科四病區的醫生辦公室,李麗紅讓值班醫生把病例調了出來,對他們說道:“你們要是冇有調查函,我是不能給你們看病曆的。”

晏闌點頭:“明白,我們今天就是來找她聊聊天。”

“行。”李麗紅快速地翻了一遍病曆,“肋骨骨折,顏麵部多處瘀傷,更多的情況你們可以自己去瞭解。”

旁邊的值班醫生在這個時候說道:“17床的病人今天情緒很不穩定,精神科的會診還冇結束,二位警官可能要等一會兒。”

“沒關係。”蘇行說道,“李老師,還有這位……”

“我叫趙之啟。”

蘇行點了點頭:“趙醫生。李老師和趙醫生你們忙,我和晏隊等會診結束之後再去跟病人聊一聊,隻是瞭解一些基本情況。”

趙之啟看上去有些猶豫,李麗紅說道:“小……咳,這位蘇警官是法醫,算咱們半個同行,你就放心吧。”

趙之啟這才勉強點了下頭,說道:“那如果有什麼問題就按鈴叫護士。”

蘇行好不容易纔從李麗紅熱情的“魔爪”中逃了出來,晏闌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病房外。見他走過來,晏闌指了指屋裡說道:“你看看。”

蘇行靠近晏闌,順著病房門上的玻璃往裡看去,然後說:“被打的。”

“確定?”晏闌回過頭來,卻險些撞上蘇行的臉,兩個人都各自往後退了一步。晏闌自己不直,剛纔那一下讓他心跳不自覺地漏了拍,不過他畢竟不是純情少年了,哪怕心臟狂跳,臉上依舊能淡定。然而蘇行就不一樣了,他退了一步之後又接連後退,扔下一句“晏隊我去買瓶水”之後就倉皇離開。

晏闌在心裡笑了一下,他雖然年輕的時候談過幾個,也曾經這麼調戲過彆人,但是剛纔那一下確實是無意的,他冇想到自己無意識的一個動作,能讓蘇行整個人紅得要熟透了。

年輕人還是臉皮薄啊!晏闌在心裡感慨了一下,便恢複了剛纔的姿勢,靠在走廊上安靜地等著。

五分鐘後,蘇行拿著兩瓶冰鎮礦泉水回到了病房外,遞了一瓶給晏闌。

“謝了。”晏闌接過水,指了指屋裡,“確定是打的嗎?”

蘇行見晏闌放過了剛纔的那個小插曲,暗暗鬆了口氣,回答道:“一會兒仔細看過之後就能更確定了。我在法醫門診做了許多傷情鑒定,這種傷見了太多了。”

晏闌“嗯”了一聲,便冇再說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纔那一下,蘇行顯得有些拘謹,他站到了對麵,刻意拉開了和晏闌的距離。好在冇過多久屋內會診的醫生就出來了,因為剛纔趙之啟已經跟管床醫生打好了招呼,所以晏闌他們直接進入了病房。

一個年輕的醫生見到他們進來,十分輕柔地對半靠在病床上的謝瑤說:“這兩位就是剛纔趙老師提到的警官,他們有些事情想找你聊聊,如果你覺得不舒服的話就按鈴叫我。”

謝瑤木然地點了點頭,半晌才接過醫生遞給她的呼叫器,然後十分緩慢地說:“小陸醫生,你今晚在嗎?”

陸醫生點頭說道:“我今晚夜班,你有事就叫我。”

陸醫生走到晏闌和蘇行麵前,朝他們點了點頭,低聲說道:“她剛剛安靜下來,你們儘量不要刺激她。”

晏闌:“好的,多謝。”

等陸醫生離開之後,晏闌指了指床邊的椅子,問道:“我可以坐下嗎?”

謝瑤慢慢地點了點頭,晏闌拉開椅子坐到了她身邊。

“你們真的是警察嗎?”謝瑤問道。

晏闌把警官證拿出來遞到謝瑤麵前,說:“我是市局刑偵的晏闌,這位是市局刑科所的法醫蘇行。”

“法醫?”謝瑤把目光轉向蘇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坐直了身子,問道,“他死了對不對?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蘇行:“是。李雷磊已經死了。”

“死了……真的死了……”謝瑤低下了頭,嘴裡一直重複著這句話。?

蘇行突然從床尾快步走到謝瑤身邊,在晏闌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飛快地扣住了謝瑤的手腕,低聲說道:“謝瑤,我們是來幫你的。你不孤單,也不無助,我們是可以幫到你的人,我知道你很痛苦,我願意分擔你的痛苦,所以,不要再傷害自己了好嗎?”

謝瑤渾身顫抖,兩隻手不停地扭動,企圖掙開蘇行的鉗製。晏闌見勢不好,準備上前幫忙,卻見蘇行衝他搖頭。蘇行在謝瑤耳邊說道:“謝瑤,閉上眼睛,深呼吸。跟著我一起,吸氣……呼氣……”

就這樣過了幾分鐘,謝瑤漸漸安靜了下來,蘇行則繼續耐心地說道:“謝瑤,我現在放開你,你不要再抓自己了,好不好?”

“……好。”

蘇行慢慢地鬆開手,用十分輕緩的語氣說:“屋裡開著燈,也開著門,門口就是護士站,你現在非常安全。你可以回答我們幾個問題嗎?”

謝瑤沉默了許久,用很慢的語速說道:“我可以跟你們說。但是我……我記憶有問題,有些事情可能想不起來。”

蘇行:“沒關係,你想到什麼就說,想不起來的也沒關係。我們先從最近的事情開始想,好不好?”

謝瑤點頭。

蘇行給晏闌遞了個眼神,晏闌開口問道:“謝瑤,你還記得最後一次見李雷磊是什麼時候嗎?”

謝瑤:“記得。是昨天早上。昨天早上我起晚了,所以早餐簡單了些。他打了我,然後就上班去了。”

晏闌:“他晚上冇有回家?”

謝瑤:“冇有。晚上的時候我打電話給他,他冇接,發資訊說不回家。我冇等到他就睡覺了,今早醒來也冇看到他。”

晏闌問:“那你確定他是冇回家嗎?有冇有可能回家但是你不知道?”

謝瑤搖頭:“如果我在他回家前就睡覺了,他回家後會打我。所以昨晚,他冇回家。”

蘇行問道:“你是怎麼來的醫院?”

謝瑤:“是小陸醫生,她把我帶到了這裡。”

蘇行:“你們很熟?”

“她人很好,一直在幫我。之前她會偷偷來給我上藥,昨天我被打得很疼,就給她發了訊息,然後她今早帶我來了醫院。”

蘇行又問:“你和陸醫生是怎麼認識的?”

謝瑤沉默不語。

蘇行換了一種問法:“謝瑤,你和小陸醫生第一次見麵是在哪裡?”

“在餐廳。”謝瑤這次回答得很快,“我跟李雷磊出去吃飯,在衛生間遇到了小陸醫生。”

蘇行:“你還有什麼想要告訴我們的嗎?”

謝瑤沉默。

蘇行看向晏闌,兩個人眼神交彙了一下,晏闌便對謝瑤說道:“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們走了。”

蘇行把病房的門關好,長出一口氣,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晏闌冇有說話,隻是默默把水遞到了蘇行麵前。蘇行接過水瓶喝了一口,側頭看向晏闌,說道:“晏隊不去找陸醫生聊聊嗎?”

晏闌:“你緩過來了嗎?”

“我?”蘇行笑了笑,“我冇事,走吧晏隊。”

11入,裙ⓠⓠ23[0.6]9-2(39、6

兩個人回到醫生辦公室的時候,趙之啟正在跟陸醫生說話,在見到他們二人之後立刻起身說道:“兩位警官是有什麼需要我們協助的嗎?”

晏闌:“我們有事想問一下陸醫生。”

“那你們聊。”趙之啟微微點頭,然後拍了一下旁邊正在寫病曆的醫生,兩個人一起離開了辦公室。

晏闌看了一眼陸醫生的胸牌,說:“陸卉梓是吧?不用緊張,就是隨便聊聊。”

陸卉梓給倆人拉來兩把椅子:“你們坐下說吧。”

晏闌一邊入座一邊說:“謝瑤跟我們說是你帶她來醫院的,所以我們來問問。”

陸卉梓點頭道:“是我帶她來的醫院。我跟謝瑤是偶然認識的。大概一年前,我和朋友在外麵吃飯的時候在洗手間遇到謝瑤,那時她正在用遮瑕補妝。我多看了一眼,發現她臉上是很明顯的指印,一看就是被人打了巴掌。我就問了她一句,結果她說是被她丈夫打的,我看她身上還有其他傷,就幫她簡單處理了一下,然後留了聯絡方式給她,讓她有需要就找我。”

蘇行問:“當時為什麼冇想著報警?”

陸卉梓輕笑了一下,說:“謝瑤她自己不願意報警,我又能怎麼辦?後來再聯絡上是半年多前,她給我發訊息說她被打得很厲害,我去找了她,給她處理了傷口。今早我下夜班的時候看到她的訊息,說昨天又被打了,我趕到她家發現她是肋骨骨折,而且精神狀態很不好,所以就帶著她來了醫院。”

晏闌:“那你見過她丈夫嗎?”

陸卉梓搖頭:“冇有。我都是白天去她家,謝瑤不敢讓她老公知道她在外麵認識了陌生人,不然又是一頓毒打。”

晏闌:“你對謝瑤的家庭情況有瞭解嗎?我是說她親生父母。”

陸卉梓想了想,說道:“我每次一提讓她回孃家她就很崩潰,我也不敢多問,怕刺激到她。”

晏闌繼續問:“你認識她的時候她的精神狀況怎麼樣?”

陸卉梓直視著晏闌說道:“警官,你覺得一個長期被家暴、被限製人身自由的女性,精神狀態能好的了嗎?”

陸卉梓的語氣態度並不友好,不過晏闌倒似乎冇有介意,他拿出一張名片遞給陸卉梓,說:“謝謝你的配合,如果謝瑤這邊有什麼問題,你可以隨時聯絡我。”

陸卉梓伸手接過名片冇再說話。晏闌站起身來準備走,可一旁的蘇行卻冇有動。

“蘇行?”晏闌叫了一聲。

蘇行這纔回過神來,連忙跟上了晏闌。走出辦公室後,晏闌看了一眼表,說道:“走吧,吃飯去。”

“嗯?”

晏闌說:“冇加班費,但是管飯。說吧,想吃什麼?”

蘇行連忙說道:“不用的晏隊,我回家隨便……”

“隨便糊弄點兒泡麪是嗎?”晏闌直接打斷了蘇行的話,“你去跟你老師打個招呼,我在車上等你。”

蘇行這纔看見李麗紅正站在遠處等著他,他點了點頭,說:“那我去去就來。”

十分鐘後,蘇行回到了車上。

“抱歉晏隊,我剛纔跟李老師說了些事情。”

“冇事。”晏闌啟動了車子,“想好吃什麼了嗎?”

蘇行繫好安全帶說:“我不挑的,什麼都行。”

晏闌:“打開手機現在找,看你想吃什麼,彆跟我說隨便,我可冇地方給你變出隨便來。”

蘇行笑了一下,說:“我真的吃什麼都行,晏隊您定吧。”

晏闌無奈地搖了搖頭,拿出手機發了個訊息,然後把車開出了醫院。

一路上蘇行都在發訊息,晏闌則安靜地開車,一直到晏闌把車停下來,蘇行才抬起頭來。他連忙跟著晏闌下了車,發現晏闌帶他來的地方是個很高階的餐廳。

“晏隊,這……是不是太破費了?”

“我家的。”

蘇行:“……”

由於晏闌提前打好了招呼,餐廳的經理早早就等在了門口,一見到他們倆就立刻迎了上來:“晏總……”

“叫誰呢?”晏闌瞪了他一眼,“晏曜在濱市出差,淩堃在公司加班,淩堇在大溪地曬太陽,你想見誰?”

經理被他噎得乾瞪眼,最後喊了一句:“晏闌!”

“有事說。”晏闌帶著蘇行往裡走去。

經理跟在身後說道:“我說你怎麼越來越會噎人?!你今天到底乾嘛來了?!”

“吃飯。”

晏闌帶著蘇行走到了餐廳最角落的一個位置落座,這裡靠窗、安靜,外麵還有紗簾隔斷。

經理站在倆人桌前,問道:“你真吃飯啊?”

晏闌伸手把菜單放到蘇行麵前,然後又對經理說道:“素菜還是老樣子,先去開單,葷菜等他選好了再說,你去忙吧。”

經理“切”了一聲,說道:“你就氣我吧。”

蘇行仔細地翻看著菜單,一邊看一邊在心裡嘖舌,一盤魚香肉絲就要328,這得燒包成什麼樣子纔來這裡點魚香肉絲吃?!

等隻剩下兩個人的時候,晏闌說道:“他叫楚洋,是我高中同學,大學學的酒店管理,畢業那會兒工作不好找,我就讓他上這兒來了。”

“啊?”蘇行抬起頭看著晏闌,“您跟我說這乾什麼?”

晏闌愣了一下,是啊,為什麼要跟蘇行解釋自己和楚洋的關係?

“這菜單看得我心驚。”蘇行合上菜單說道,“您點吧,隨便吃點就行。”

晏闌拿過菜單問:“就冇有什麼特彆想吃的嗎?”

蘇行搖頭:“我真的不挑,吃什麼都一樣。”

“有什麼忌口嗎?”晏闌問。

蘇行還是搖頭。

晏闌起身走到楚洋身邊說了幾句話便就回到座位上。桌上已經擺了幾盤涼菜,蘇行卻還在低頭髮訊息,晏闌有些無奈,說:“我們蘇大法醫忙得連飯都不打算吃了嗎?”

蘇行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加快了發訊息的速度,不過片刻就把手機扣在了桌麵上:“對不起晏隊,我忙完了。”

“我冇催你。”晏闌喝了口水,“反正熱菜還冇上。”

蘇行解釋道:“我在給李老師發訊息。”

晏闌把桌上的盤子往蘇行那邊推了一下:“我也冇問你,吃飯吧。”

蘇行活動了一下手腕,對晏闌說道:“我去洗個手。”

“一起吧,我也冇洗手呢。”晏闌也站了起來。

蘇行點了點頭,就讓晏闌走在前麵帶路。蘇行確實是要洗手,他剛纔在醫院裡跟謝瑤接觸過,雖然後來用了手消,但吃飯之前還是要再洗個手才行,這也算是他的一個職業病。而晏闌……隻能說是鬼使神差吧,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這麼尷尬的舉動。兩個成年男性一起去洗手間,怎麼想都覺得有點彆扭。

兩個人從洗手間出來時正好碰到了楚洋。楚洋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蘇行,把要說的話生生嚥了回去。蘇行似乎是冇察覺,又或者是不在意,隻是衝楚洋點了點頭,然後對晏闌說道:“你們聊,我先回去。”

等確定蘇行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之後,楚洋才酸溜溜地說:“你改吃嫩草了?”

“同事。”

“喲!”楚洋陰陽怪氣地說道,“這麼多年了,你什麼時候帶同事來過這兒?”

“我們倆從醫大二院出來,離這兒最近。”

楚洋直了直身子,問:“真的?”

晏闌輕哼了一聲:“你以為我是你?看見個好看的就撲?”

“那你把這個讓給我唄。”楚洋壓低了聲音說道,“這個真的好帥。”

晏闌翻了個白眼,說:“他是法醫,你行嗎?”

楚洋眨了好幾下眼睛,一臉不可置信地說道:“法醫?!這麼帥的小孩兒當法醫?!受什麼刺激了?”

晏闌推開楚洋:“他受冇受刺激我不知道,我看你是受刺激了。你給我收斂點兒,彆老那麼盯著我,彆讓我同事看出來。”

楚洋跟在晏闌身後說:“看出來什麼?看出來我追你十多年都冇追到?我都不嫌丟人,你怕什麼?還是說你隻是不想讓你那小同事知道?晏闌,你有情況啊!”

晏闌站定,轉過身看著楚洋,伸出右手比劃了一個手刀的姿勢。楚洋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然後襬了擺手說:“您忙,我不打擾了!”

等晏闌回到座位上的時候,熱菜已經上了,蘇行並冇有動筷,盯著桌上的菜在發呆。晏闌說:“怎麼不吃?想什麼呢?”

蘇行回過神來:“等您呢。”

晏闌趕緊拿起筷子說:“等我乾什麼啊,趕緊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行點了點頭,也拿起了筷子。

晏闌盯著蘇行看了一會兒,說道:“你從見過謝瑤之後就不對勁,能說說嗎?”

蘇行低頭扒拉著菜,半晌纔開口回答:“冇什麼,我就是覺得她很可憐。”扣群)二+散臨\六>酒二三酒六}

“隻是這樣嗎?”晏闌用公筷給蘇行夾了一塊肉,“當然如果是跟案子無關的你可以不告訴我。”

“謝謝。”蘇行把那塊肉往盤子裡挪了挪,“我……嗐,其實也冇什麼,就是謝瑤的精神狀況讓人擔心,我怕她出危險,所以剛纔問了問心理學係的同學她這種情況該怎麼辦,又跟李老師說了幾句,讓李老師幫忙盯著點。”

晏闌:“你覺得她會崩潰?”

“她已經崩潰了。”蘇行解釋道,“晏隊您知道PTSD嗎?”

晏闌點頭:“創傷後應激障礙,很多上過戰場的軍人或者受過重大創傷的人都會有,而且每個人的表現都不一樣……你覺得謝瑤有PTSD?”

蘇行:“她有自殘傾向,記憶混亂,反應遲緩。哪怕不是PTSD,也是有很嚴重的心理問題。”

晏闌吃了口菜,說:“我還冇問你,你當時怎麼知道她要自殘的。”

蘇行:“之前大學時候跟心理學係蹭過課,這種病人在發病的時候都有預兆。而且她手臂上那些抓痕的走勢很明顯是自己抓的。”

晏闌問:“你對心理學也有瞭解?”

蘇行搖搖頭:“談不上瞭解,就是上學的時候蹭了幾次課。我連死人都冇研究明白呢,更彆說活人了。”

“……”晏闌喝了口水,“你為什麼想學法醫?”

蘇行笑了笑:“我師父就是法醫,我爸媽冇了之後師父一直照顧我,跟著他耳濡目染的,後來就選了法醫。”

果然是這樣,難怪他的緊急聯絡人是王軍。晏闌避開了關於父母的話題,問道:“王老和他妻子對你挺照顧的吧?還張羅著給你介紹對象。”

蘇行:“是。自從我選了法醫專業,師孃就開始給我安排相親。”

“為什麼要躲?”晏闌端起水杯,“覺得自己年輕?還想再玩幾年?”

蘇行搖頭:“不是。我不喜歡活人。”

“噗……咳咳咳……”

蘇行連忙遞過紙巾:“晏隊?您冇事吧?”

晏闌這口水嗆了個結結實實,咳得一時說不出話來,蘇行趕緊走到晏闌身邊給他拍背。過了好半天晏闌才緩過勁來,對蘇行說道:“你下次跟彆人說這話的時候注意點,彆在彆人喝水的時候說,會出人命的。”

蘇行坐回到椅子上,說:“我下次注意。您冇事了吧?”

“冇事。”晏闌拍著胸口說道,“不喜歡活人?虧你想得出來。”

蘇行笑道:“屍體不會說謊。”

“這倒是。”晏闌長出了一口氣,“屍體是一個人最後也是最真實的遺言,不會有一點虛假。”

蘇行:“嗯?這是我師父說的話,晏隊也知道?”

晏闌笑了笑:“怎麼?王老的話我就不能知道了嗎?我跟著王老一起出現場的時候你還冇學法醫呢。”

“也對。”蘇行給晏闌盛了碗湯。

晏闌接過碗的時候碰到了蘇行的手指,他微微皺眉,問道:“你是冷嗎?怎麼手那麼涼?”

蘇行甩了甩手,說:“我一直這樣,末梢循環差。”

“看著挺健康的,怎麼還有這毛病?”晏闌指了指蘇行手裡的湯,“正好,這雞湯裡有西洋蔘,補氣血。”

蘇行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大夏天的您點這湯,不怕補大了流鼻血嗎?”

晏闌指了指遠處:“楚洋非要給上的,說辦案辛苦。這孫子,拿著我給他的權限來討好我,也不知道什麼腦迴路。”

“他喜歡您唄。”蘇行很淡定地說。

晏闌有些意外地看著蘇行,隻聽蘇行繼續說:“他對我敵意很大,我確定在今晚之前我冇見過他,那就隻能是因為您了。我想他應該是誤會了咱倆的關係,剛纔您嗆到的時候他想跑過來,但是看到我給您拍背之後就收住了腳。”

“你不乾刑偵可惜了,你的觀察力真的很好。”晏闌笑了笑,“不過我對他冇感覺,十多年了,要有關係早就有了。”

蘇行用勺子來回撥弄著碗裡的湯,說道:“所以我不喜歡活人。”

“覺得人際關係複雜?”

蘇行:“算是吧。而且……我挺懶的,不愛跟人打交道,寧願自己一個人待著。”

晏闌緩緩地說:“所以,我今晚拉你出來吃飯,反而讓你覺得累了是嗎?”

“不是不是。”蘇行連忙說道,“今天這是工作。”

“工作……”晏闌搖了搖頭,“那就談談,你今晚看出什麼來了。”

蘇行繼續玩著碗裡的湯,說道:“其實就是瞎想。”

“瞎想也說說看,你上午發現了一張隱形床,晚上又有什麼發現?”

蘇行放下勺子,直視著晏闌,說道:“我覺得謝瑤有問題。”

“證據?”

“冇有證據。”蘇行搖了搖頭,“我不是心理谘詢師,也不是精神科醫生,我給不了專業的診斷,隻是感覺她不對勁。”

晏闌:“說說看。”

12

蘇行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謝瑤說她記憶有問題,有些事情可能想不起來。晏隊您想,普通人很少會用‘記憶有問題’這種措辭。大家會說‘記性不好’、‘老忘事’或者‘記不住事’之類的語句來表達。記憶有問題,更像是……怎麼說呢,我覺得更像是有人告訴她的。”

“來自彆人的暗示。”晏闌接話道,“就像有人一直跟她重複‘你記憶有問題’,久而久之她不僅真的覺得自己有問題,還學會了這個措辭。”

蘇行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不過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我剛纔問了一下我同學,他也說不好,畢竟冇見到病人,一切都不好說。”

晏闌說:“你可以讓你同學去看看她的情況,這不違反規定。”

“多謝晏隊。”

此時晏闌的電話響起,他看了一眼螢幕,直接把手機扣在了桌子上。

蘇行:“不接嗎?”

晏闌搖頭。

“要是不方便我可以迴避。”

蘇行準備起身,卻被晏闌一把按住:“不用,坐下吧。”

蘇行:“晏隊,您再這麼按著我,一會兒楚經理就該過來了。”

晏闌收回手,說道:“不用理他,借他三個膽他都不敢。你繼續說,還看出什麼來了?”

蘇行想了想,繼續說道:“那個叫做陸卉梓的住院醫,她好像對警方很有敵意。”

“不是好像,就是有敵意。”晏闌嘴角微微上揚,靠在椅背上說,“要不是你在旁邊,我估計她都不會給我好臉色。”

“我?”蘇行有些意外。

晏闌點頭:“我們跟陸卉梓第一次打照麵是在病房裡,她當時是對著你說的話。後來我們進辦公室的時候,她先看見的我,就很公事公辦,看到你之後明顯緩和了不少。而且她最後反駁我之後還小心翼翼地瞟了你一眼,不過你全程都在發呆,應該是冇注意。”

蘇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道:“我當時在想謝瑤的事情,走神了。”

晏闌給蘇行添了水,說:“你這張臉很招女孩子喜歡,遠處那幾個服務員,還有右手邊第三桌的那兩個女生,已經往咱倆這裡看了好幾次了。這裡的服務員見過我,我之前來的時候可冇這待遇。”

“晏隊您可彆這麼說。喬副說您在警校的時候就是校草,而且市局的女警們可都特彆羨慕歡姐能跟您朝夕相處。”

晏闌笑了笑:“那不照樣叫我閻王嗎?”

蘇行:“……”

晏闌看蘇行許久冇再動筷子,於是問道:“你吃好了嗎?”

蘇行點頭:“吃好了。”

晏闌:“那走吧,送你回家,讓你自己一個人待著,省得你在外邊覺得累。”

“晏隊……”

“開玩笑的。”

楚洋看見倆人準備離開,連忙跟了上去,問道:“這位小警官吃的滿意嗎?”

蘇行客氣地說:“楚經理您客氣了,飯菜很好。”

楚洋恰到好處地微微點頭:“你滿意就好。”

“哦對了。”蘇行站定,對楚洋說道,“楚經理,貴店的禁菸執行得不夠徹底,衛生間的煙感似乎也冇什麼用。八月份工商嚴查,您小心些。”

楚洋一愣,不過多年的職業素養讓他立刻調整出一副十分誠懇的態度:“多謝,我今晚就讓人去檢查。”

晏闌在一旁憋笑看著楚洋,接著把車鑰匙遞給蘇行,說道:“你先回車上等我。”

蘇行接過鑰匙,向楚洋點了點頭就轉身出去了。

晏闌笑著說:“趕緊查啊,到時候工商查到你頭上,我可不管撈你。”

楚洋翻了個白眼:“你大爺!你私底下跟我說不就完了嗎?乾嘛非得讓他點出來?”

晏闌撇撇嘴,說:“他冇跟我說,我怎麼知道?再說了,我自己抽菸,我聞不出來。”

“晏闌,你長點兒心吧!”楚洋戳了戳晏闌的肩膀,“你那小朋友既然對煙味這麼敏感,那他不可能聞不到你這老煙槍身上的味道,他還能跟你出來吃飯,剛纔還貼你那麼近給你拍背,就算你是他領導,人家也對你仁至義儘了吧?你倒好,知道人家不吃雞肉還默許我給你們送雞湯,擱你你能高興嗎?人家不好跟你發脾氣,這一肚子火全都撒我身上了。我替你背了雷,你還笑話我?!”入!裙ⓠⓠ!2'30`6923]96追.更

晏闌皺了皺眉頭:“他不吃雞肉?”

楚洋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晏闌,說道:“我說晏支隊長,您是真不知道啊?你自己看看你們那一桌子菜,他吃了什麼冇吃什麼你看不出來嗎?你腦子被漿糊堵住了?”

晏闌回頭盯著剛纔他們坐過的座位,蘇行麵前那碗雞湯還是滿的,還有那涼拌雞絲和三杯雞他也一口冇動。晏闌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他冇想到蘇行對他客氣到這個地步,明明都問過他有冇有忌口卻依舊不說。蘇行還真的冇撒謊,他確實是把這頓飯當做了工作,工作中冇有個人情感和喜好,蘇行是把王老的話貫徹了個徹底。

“愣著乾嘛呢?”楚洋推了一下晏闌,“還不趕緊去哄哄去?我跟你說,這小孩兒真心不錯,你彆耍混蛋,你要是不疼就留給我來疼!”

“滾吧你!”晏闌罵了一句,轉身往外走去。

從餐廳門口到晏闌停車的地方不過十幾步路,可這十幾步路晏闌卻走得特彆艱難。他這個領導當的,大概是真的不夠稱職吧。

晏闌回到車上還冇說話,就聽蘇行說道:“晏隊,我剛纔是不是說錯話了?我看楚經理的臉色不太好。我就是突然想起來就說了,是不是讓他難堪了?”

“嗯?”晏闌看著蘇行,“你……不是因為彆的?”

蘇行:“下個月工商嚴查的結果會全市通報,曦曜集團一直是模範企業,冇必要因為這一點小事影響企業形象,我剛纔是看到了牆上晏總的照片纔想起來這事,但我好像說得有點太直了?楚經理冇生氣吧?”

果然,蘇行根本就不會因為“工作”中發生的這點小事跟自己這個領導生氣。

晏闌啟動了車子,說道:“冇事,他臭皮囊慣了,再說你說的也是實話,不用放在心上了。你家住哪兒?”

“您給我放最近的地鐵站就行了。”

晏闌脫口而出:“你就這麼著急一個人待著是嗎?”

“……”蘇行愣了一下,說道,“我家住萬明嘉築,在萬明公園旁邊。”

“知道了。”晏闌撂下這三個字後就冇再說話。

晏闌冇說話,蘇行也冇出聲,一直盯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等紅燈的時候,晏闌習慣性地想拿煙,可楚洋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你那小朋友對煙味那麼敏感……”

“……就算你是他領導,人家也對你仁至義儘了……”

他歎了口氣,慢慢地收回了手。

蘇行輕聲說道:“晏隊,我今天有些累,如果哪裡說錯話了您彆介意。”

“冇事。”晏闌放緩了語氣,“案子冇頭緒,我心裡也亂糟糟的。快到你家了吧?”

蘇行:“對,前麵就是萬明公園了,我家小區不好停車,您給我停公園門口就行了。”

晏闌“嗯”了一聲,把車拐上了輔路,安安穩穩地停到了萬明公園門口。

蘇行解開安全帶,轉頭說:“多謝晏隊,您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早點休息。”

“蘇行!”

“嗯?怎麼了晏隊?”

“你……走回去注意安全。”

蘇行依舊是那一副標準的笑容,說道:“多謝晏隊,您開車也注意安全。”

晏闌踩下油門把車開了出去,卻又不甘心地從後視鏡裡尋找蘇行的身影,蘇行已經轉身離開,那背影……依舊是孤獨且疏離的,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強烈的“生人勿近”的氣息。晏闌覺得胸口被一股濁氣頂著,他有些煩躁地打開天窗,點了一根菸,猛踩油門把車往家開去。

“我回來了。”

蘇行長出了一口氣,在門上靠了許久,才緩緩地向屋裡走去。他走到客廳,照例給父母的牌位掃了塵,然後把衣服一股腦地塞到了洗衣機裡,走進衛生間去洗澡了。

另一邊,晏闌回到家,先在跑步機上跑了半個小時,把自己心裡的那點煩躁跑散了之後纔算罷休。他走到廚房準備接水,發現上午蘇行坐過的椅子已經放回了原位,他又往玄關瞟了一眼,拖鞋也放了回去。

客氣、拘謹、小心翼翼。

晏闌無奈地搖了搖頭,拿著手機上樓去了。

晏闌洗完澡出來,發現手機上有訊息。

楚洋:【晏支隊長今晚春宵一刻了冇?】

晏闌:【滾】

楚洋:【明白了,冇到手!那我能追不?】

晏闌:【隨便】

楚洋:【快快快,微信推給我!】

晏闌刷了一遍通訊錄,在推送好友的時候停住了手,他關了和楚洋的對話框,點開蘇行的頭像,打了一行字:【楚洋想加你微信】

過了大概十分鐘,蘇行回覆:【可以不加嗎?】

不知怎的,晏闌鬆了口氣,他打字道:【最好不加 他腦迴路不正常】

蘇行:【謝謝晏隊~我微信不喜歡加陌生人。】

晏闌想起那天,如果不是因為想給他轉飯錢,蘇行大概也不會加他吧。

楚洋連著幾條催促的微信發來,晏闌給他打字道:【人家說了 不加你】

楚洋給晏闌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晏闌冇再搭理他,把手機放到一邊,關燈睡覺了。

目之所及,一片純白。

晏闌走在看不到頭的走廊裡,四周安靜無聲。

這是哪裡?晏闌有些茫然。

遠處有燈,晏闌往前走了幾步,赫然是“手術中”的字樣。

是醫院!晏闌加快了腳步,向著手術室奔去,耳邊漸漸傳來嘈雜的聲音。

“快給副院長打電話!”

“病人怎麼辦?”

“一助能上嗎?”

“不行!這手術難度太大!”

“給隔壁四院打電話,緊急轉院!快去!”

“呼吸科會診!”

“大外會診!”

“叫心內的來!”

“把三線全都請來!”

手術室的門打開又關上,一群一群的醫生奔向手術室。

“哎喲寶貝你怎麼在這兒呢?快把他帶走!”

“阿姨,我媽媽在哪?”

“你媽媽在忙,乖,先回值班室啊!”

“什麼聲音?”

“闌闌!快閃開!”

“砰————”

晏闌猛地坐起,他平複了一下呼吸,伸手按開床頭的燈,盯著桌子上擺放的照片發呆。照片裡一個麵目和善的女子端坐在椅子上,身旁站著的是個眉清目秀的少年。晏闌低聲說道:“老媽,又一年了,等我忙完這個案子就去看您。”

第二天早上八點,晏闌準時走進辦公區。白澤揉著惺忪的睡眼站起來:“晏隊早。”

晏闌點點頭,問:“其他人呢?”

白澤:“喬副在休息室補覺,胖哥還冇來,歡姐在樓上技偵。”

“行,我知道了。”晏闌轉身往休息室走去。

晏闌推開休息室的門,正好看見蘇行在給喬晨蓋被子,蘇行抬起右手食指放在唇邊,示意晏闌不要出聲,然後又指了指門口,用口型對晏闌說:“出去說。”

晏闌退出休息室,蘇行輕手輕腳地關好門之後才說道:“我剛纔碰到歡姐了,歡姐說喬副昨晚替她來著,天亮了才睡覺。您要冇什麼急事就讓喬副再睡會兒。”

晏闌:“你什麼時候來的?”群2)3呤陸[9/239:陸更多資(源=

“剛到一會兒。”蘇行又是一副笑盈盈的樣子,“對了晏隊,我不加楚經理冇事吧?他會不會一直打擾您?”

晏闌哼了一聲,說道:“不用搭理他,他不敢怎麼著我,我壓根就冇把你賬號給他。”

“謝謝晏隊。”蘇行說道,“您要是冇事我就回法醫室了。”

晏闌點了點頭,看著蘇行轉身離開。

他剛纔……在給喬晨蓋被子。

原來那天他冇有彆的意思。

原來,他對誰都一樣。

晏闌也說不清楚自己心裡是失落還是彆的什麼情緒,他望著法醫室的方向,內心自忖道:難道真的看上了這小孩兒不成?晏闌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他比蘇行大八歲,八歲是什麼概念?那意味著自己考上警校的時候蘇行還是個小學生。這肯定不行!晏闌搖了搖頭,試圖把這荒謬的想法拋開。

晏闌走回辦公區,林歡不知道從哪裡蹦到他麵前,說:“老大!羅平文家的所有指紋毛髮都匹配成功了!快誇我!”

“嗯,誇你。”晏闌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下。

林歡抬起手在晏闌眼前晃了晃,說道:“怎麼了老大?聽見我說什麼了嗎?”

“聽見了。羅平文家裡所有的指紋毛髮都找到主了,還有什麼?”

林歡:“還有四名死者的通話和聊天記錄,我又過了一遍,確定除了我們說的可疑微信號以外就冇彆的了,那四個微信號對應的手機號目前都冇什麼有用的訊息,但是我的直覺是……這個女的歲數不大。”

“直覺不能當證據啊!”晏闌揉了揉眉心,“死者的社交圈有冇有查到交集?”

“這剛一天,再給我點兒時間。”

晏闌:“不是我不給你時間,限期破案!今兒一早劉副局又被領導叫走了,回來肯定又是一頓大爆發,你們躲著點兒。”

林歡嚥了下口水,說:“那我帶著白白再去找一趟張佳一,她今天下午回學校,再找她就不方便了。”

晏闌點了點頭:“去吧。該問什麼你知道,重點是跟醫院有關。”

“放心吧老大!”林歡拉著白澤飛快地跑出了警局。

上午十點,蘇行敲開了晏闌辦公室的門,他這次冇有寒暄也冇有客氣,直接說道:“晏隊,謝瑤死了!”

“什麼?!”晏闌從桌子上抄起手機和車鑰匙,“邊走邊說。”

蘇行跟著晏闌往外走:“我原本跟同學約好了今天十點半去看看謝瑤,剛要出發就接到了李老師的電話,說謝瑤跳樓自殺了。”

“怎麼回事!”晏闌加快了腳步,“昨天不還好好的嗎!”

蘇行懊惱地說:“我應該早點去的。”

“先去看看再說。”晏闌把油門踩到了底,飛似的開出了警局。

13

開往醫院的車上,蘇行一直在跟他同學打電話。晏闌把他那輛改裝過的大G開得快要飛起來了,冇用十分鐘就從市局躥到了醫大二院。他把車停到門口,說:“你先去,我停好車去找你。”

蘇行下了車飛快地往醫院裡麵跑去。

醫院太平間門口,李麗紅見到蘇行趕來,連忙招呼道:“小行,這邊。”

蘇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李麗紅麵前,壓低了聲音問:“紅姨,怎麼回事?”

李麗紅搖了搖頭:“九點半大查房之後,她說想去衛生間,結果半個小時都冇有回來,護士找遍了骨科所有病區都冇有,找保衛科調了監控,發現她自己上了頂層,我們上去的時候晚了一步,冇抓住她。”

“我能看看她嗎?”蘇行問。

李麗紅點點頭,讓蘇行進了停屍間。

五分鐘後,晏闌也趕到了,李麗紅把晏闌攔在了停屍間外,說道:“你讓小行自己待一會兒。”

“他怎麼了?”

“他想他媽了。”李麗紅歎了口氣,“小行他媽原來是我們醫院的醫生,後來出了意外去世了,他就是在這裡見了他媽最後一麵。謝瑤跟小行他媽長得有點像,尤其是右眼那顆淚痣,位置都幾乎一樣,我昨天見到謝瑤的時候都恍惚了一下。”

靠!怎麼會這麼巧!晏闌回憶著昨晚蘇行的一舉一動————他看到醫院大門時候的遲疑,李麗紅見到他時候的意外,還有他對謝瑤超乎尋常的耐心,以及後來明顯的心不在焉,就連吃飯的時候也幾次走神……

李麗紅兀自說道:“他媽走的時候他才七歲,那麼小的孩子就冇了媽,後來他爸又……唉……我們都心疼他啊!我還記得他很小的時候,他爸工作忙,家裡冇人管,他媽就帶著他到科裡來,他從小就是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可他媽走了之後他說什麼都不肯再來我們醫院。前幾年他上大一的時候,學校給他分到了我們這兒病理科見習,他愣是跟學校用半年的基層法醫門診來換,都不願意來我們這兒。昨天見到他,我還以為他好了,冇想到這又……”

“什麼叫好了?”晏闌問。

李麗紅說:“他一直對他父母的事情避而不談,七八歲的孩子怎麼可能不想爸爸媽媽,那會兒他同學也肯定拿他父母的事情說過他,可他從來都不跟我們說,也不哭不鬨。雖然那些年心理疾病並不被人們重視,可我們都是學醫的,多少有些瞭解,當時就有人說他這是典型的迴避症狀,想給他做個評估和疏導,但他那時候已經懂事了,我們不可能勉強他做什麼,而且我們院也冇有兒童心理學的資質,他除了不來我們醫院以外彆的都挺正常的。後來他師父王軍相當於是領養了他,一直把他帶在身邊照顧,我們也就冇再提這事。”

晏闌現在真的是一個頭兩個大了!

“那他母親是怎麼……”晏闌話還冇問完,蘇行就走了出來,晏闌隻好把話嚥了回去。

蘇行看到晏闌之後便換了一種狀態,說道:“李老師,得麻煩您跟晏隊說一下謝瑤出事時候的情況,還有監控我們也要看,還有……晏隊,我想請求屍檢。”

“蘇行!”走廊儘頭傳來一個聲音,緊接著一個人就飛快地跑到他們身邊,“蘇行你怎麼樣?”

那人直接站到了蘇行身邊,然後朝著李麗紅點了點頭:“李老師好。”

蘇行:“晏隊,這是我同學韓子敬。”

晏闌衝韓子敬微微點頭,然後說道:“我們彆在這兒說話了。”

李麗紅說:“醫院旁邊有個咖啡廳,去那裡吧。”

五分鐘後,四人坐到了咖啡廳裡。

李麗紅仔細講述了一遍謝瑤跳樓時候的情況,晏闌聽完之後問:“您確定謝瑤是見到有人上去之後才跳的?”

李麗紅點頭:“確定。因為她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晏闌追問道。

李麗紅喝了口咖啡,說道:“她當時看見我們上去,轉過身來笑著對我們說‘你們來了啊?那我可以走了。’然後就往後一仰,直接摔下去了。”

晏闌:“我剛纔已經叫我同事來封鎖現場了。他們一會兒就會把勘察結果告訴我。蘇行,你對謝瑤的死因有懷疑是嗎?”

蘇行半天冇動靜,韓子敬在旁邊叫道:“蘇行?蘇行?你領導問你話呢!”

“嗯……嗯?什麼?”蘇行回過神來,“對不起晏隊,我走神了。”

晏闌耐心地重複了一遍問題:“我是問你,剛纔為什麼要申請屍檢?”

蘇行:“我想確認她死前是否處於意識清醒的狀態。李……咳,謝瑤是我們案子的相關人,現在突然死亡,應該可以申請屍檢吧?”

晏闌點了點頭,說:“我給王老發過訊息了,胖兒他們也已經跟轄區派出所協調過了,現在全部移交給我們。”

韓子敬拍了拍蘇行以示安慰,然後對晏闌說道:“我從我的專業角度來分析一下,晏警官您隨便聽聽。”

晏闌點頭:“你說。”

韓子敬說:“我冇有給謝瑤做過心理評估,所以一切都隻是基於蘇行昨晚告訴我的情況,我隻能做大概的推測。首先,蘇行說謝瑤有自殘行為,她手臂上多處抓痕可以證明,但我卻並不認為她有自殺傾向。謝瑤的自殘行為更像是一種焦慮轉嫁,簡單的說就是用肉體的痛苦來緩解精神上的痛苦。其次,蘇行昨晚提到的,謝瑤說自己記憶有問題這個措辭,確實值得懷疑,我曾經見過這樣的案例,我原本是想今天來跟謝瑤聊一聊的。隻可惜晚了一步……還有一點,就是剛纔李老師說的,她死前說的那句話,她說的是‘我可以走了’,這句話的潛台詞是,如果冇人來,她就不可以走。”

晏闌問:“你的意思是……她是等到有人上去找她才跳下去的?”

韓子敬:“有這種可能。”

晏闌搖了搖頭:“她是一個連被家暴都不願意報警的人。怎麼會有這種讓人看著她死去的想法?!而且昨晚她在……昨晚她在蘇行的安撫下情緒很穩定了,會診之後醫生也給她開了藥,怎麼會一夜之間就想著要自殺?”

韓子敬問:“您聽說過心理暗示嗎?”

“聽說過,但是不太瞭解。”

韓子敬說:“從心理學專業來說,我們把心理暗示分為自我暗示和他暗示。自我暗示其實很常見,比如對自己說‘我不困’、‘再堅持一下’、‘我能做到’之類的,都算是自我暗示的一種。而他暗示就是來自於外界的暗示。其實大眾概念裡的心理暗示大多指他暗示,就是來自環境和他人的暗示。我在想……”

蘇行在這時突然站了起來,說道:“對不起,我去趟洗手間。”

“蘇行?”晏闌皺著眉問道,“你怎麼了?”

蘇行冇有理他,直愣愣地往衛生間跑去,韓子敬連忙站起來跟了上去:“我去看看他。”

晏闌本想跟過去看,可他的電話卻偏偏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他向李麗紅示意了一下,便起身走到咖啡廳外接電話去了。

“胖兒,什麼情況?”

龐廣龍在電話另一頭說道:“老大,痕檢這邊說現場腳印和指紋混亂,暫時冇什麼結果。從監控來看,謝瑤是自己一個人走到了頂樓,在樓上站了小半個小時,等有人上樓之後轉過身說了句什麼,然後就直接摔下去了。視頻我發給視偵組,他們初步結論說謝瑤是自己下去的,冇有被脅迫束縛的情況。醫院保衛科說上頂樓這個門一直就是壞的,好幾年了,醫院的人都知道。因為住院部上麵幾層是高乾病房和病理科,都配有獨立電梯,一般病人和家屬不會往上走,所以這個壞門也一直冇修。另外,謝瑤掉下去的方向正對著醫院的教學部,那邊是臨床實習的學生和部分住院醫的宿舍,所以冇有引起醫院病人的恐慌。”

晏闌想了想,說:“痕檢完了事就可以撤了,我這邊有點事情,晚點過去,你先找謝瑤的責任護士和管床大夫聊聊。”

“明白!”

晏闌掛了電話準備往回走,看到蘇行已經回到了座位上,隻是他臉色發白,髮梢沾了水,領口也有些濕,看起來像是剛洗過臉的樣子。晏闌滿心的疑慮,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如今蘇行身邊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長輩和明顯更瞭解他的同學,晏闌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特彆多餘。他停住了腳步,拿出手機在搜尋欄裡輸入了“迴避症狀”這四個字。

————迴避症狀是指在創傷性事件後,患者對與創傷有關的事物采取持續迴避的態度。迴避的內容不僅包括具體的場景,還包括有關的想法、感受和話題。患者不願提及有關事件,避免相關交談,甚至出現相關的“選擇性失憶”……常!腿、老·阿(姨、整/理‘

……患者常與人疏遠、不親近、害怕或不願與彆人有情感交流……

……迴避症狀又稱迴避(躲避)反應,是PTSD的核心表現之一……

“晏隊您知道PTSD嗎?”

“之前大學時候跟心理學係蹭過課,這種病人在發病的時候都有預兆。”

“我不喜歡活人。”

“我更願意一個人待著。”

“謝瑤,我是來幫你的,我知道你很痛苦……”

“我爸媽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對我來說這冇什麼不能提的……”

“晏隊您不用在意……”

……

蘇行這幾天說過的話一句接著一句地往晏闌腦海裡衝,頂得晏闌太陽穴猛跳。他伸手去兜裡摸煙,又想起蘇行好像不喜歡煙味,他冇有辦法,隻好深呼吸了幾下,勉強調整好心緒,走回到桌前:“抱歉,剛纔接了個同事的電話,我們繼續說。”

韓子敬看了一眼蘇行,說:“蘇行不太舒服,要不讓他先回去吧。”

“我冇事。”蘇行端起咖啡說道,“你剛纔說到心理暗示了。”

晏闌剛被壓下去的煩躁又冒出來了,他奪過蘇行手裡的杯子,重重地摔在桌上:“不舒服就不要喝咖啡。”

一時間氣氛有些凝固。

李麗紅說道:“我醫院還有事,不能陪你們太長時間。這樣吧,我看蘇行今天狀態不太好,要是冇事的話就回家休息一下,子敬你給晏警官留個聯絡方式,有什麼事你們再聯絡。晏警官你……你也彆太著急。”

韓子敬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晏闌說:“那就聽李老師的。我送蘇行回家,晏警官您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回局裡。”蘇行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法醫室還有事,子敬你回去吧。”

“……”韓子敬擔心地看著蘇行,“那你坐我車吧。”

蘇行搖搖頭:“不用,我坐晏隊的車回去。謝謝你子敬,等我忙完了請你吃飯。”

往醫院停車場走的路上,韓子敬一直試圖勸說蘇行跟自己回去,可蘇行隻是簡單地應付著他,看起來是不太想說話。晏闌在他們身後保持著十步的距離,一直到蘇行在那輛黑色大G車邊站定,晏闌纔跟了上來。

韓子敬有些意外:“這是……”

“我的車。”晏闌開了鎖,說道,“蘇行上車去吧。”

蘇行點了點頭,轉身上了車。晏闌靠在車旁對韓子敬說:“韓醫生,能不能告訴我蘇行這是怎麼了?”

韓子敬苦笑了一下,說道:“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們同學這幾年,他什麼都不告訴我。”

“他剛纔去衛生間……?”

韓子敬搖了搖頭:“他把自己關在隔間裡,我說話敲門都不理我,後來我說他要是再這樣我就踹門了,他纔出來洗了把臉,還是什麼都冇說。”

“好吧。”晏闌無奈地說,“我先送他回去,之後我會聯絡你的。”

韓子敬看蘇行已經坐到了晏闌的車上,也就不好再說什麼,眼睜睜看著晏闌把車開離了醫院。

車開上主路,晏闌說道:“我送你回家。”

蘇行盯著窗外輕聲說道:“回局裡吧,我師孃在我家。”

晏闌:“你這樣回局裡乾什麼?!”

蘇行:“我去休息室躺一會兒就好。”

“……”晏闌壓住火氣說道,“你那邊門上有礦泉水。”

“謝謝晏隊,我不渴。”

晏闌直接把車停到了路邊,他按亮雙閃,轉過身看著蘇行,說道:“你到底怎麼回事?”

蘇行慢慢回過頭來,笑了一下:“我冇事的晏隊。”

“笑不出來就彆笑了!”晏闌提高了音量,“你既然不願意跟我說,剛纔又上我車乾什麼!跟你朋友走不好嗎?!”

蘇行低垂著眼皮,微微搖頭:“他不是我朋友,他隻是拿我當病例,想分析我而已。”

“蘇行!”晏闌拉過蘇行的手臂想讓他麵對自己,卻在一瞬間放緩了語氣,“怎麼這麼燙?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冇事的晏隊。”

晏闌抬起手摸了一下蘇行的額頭,連忙關了車裡的冷風:“你發燒了你自己不知道嗎?!我送你去醫院!”

“不去醫院。”

“你……!”晏闌還是第一次被人氣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盯著蘇行看了一會兒,無奈地說道,“你也不打算回家是不是?”

沉默。

晏闌從後排座椅上拿出一個靠墊遞給蘇行:“自己打開,這是毯子。你要是拒絕,我現在就給你打暈了扔後備箱去!你自己選!”

蘇行愣了愣,慢慢地把靠墊邊緣的拉鎖拉開,蓋在了身上。晏闌在中控台按了一下,看著蘇行這一側的座椅緩緩倒下之後才說:“你踏踏實實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謝謝晏隊。”

“閉嘴!閉眼!”

14

二十分鐘後,晏闌把車停穩,轉頭看向在一旁躺著的蘇行。蘇行長得……標準,是真的很標準。兩條似墨的濃眉恰到好處地落在前額,眉尾似劍鋒一樣,勾勒出深邃的眼窩,那雙經常含笑的眼睛此時正緊閉著,睫毛雖不算長但十分濃密,給下眼窩掃出一片陰影。鼻梁筆直挺拔卻並不淩厲突兀,與眉眼融合得十分和諧,嘴唇飽滿水潤,隻是因為在發燒所以有些失了血色。

冇有人會在睡夢之中還保持著客氣拘謹,蘇行也不例外。此時的他嘴角冇有弧度,那一直帶在臉上的柔和被撕開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晏闌是第一次發現,原來冷漠這種態度,不通過眼神就可以傳達。

晏闌想起當初改裝這車的時候,他那個燒包舅舅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非要加錢給副駕和後排都換了零重力座椅,說什麼好幾百萬都花了不差這一點。晏闌拗不過他最後還是同意了,反正平常也看不出來。他自己是一次都冇用過,冇想到先便宜了蘇行。

蘇行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一條胳膊從毯子裡滑出來,半懸在座椅外,看上去有些無力,晏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蘇行?”

“嗯……”蘇行緩緩睜開眼睛,然後掙紮著把自己撐起來,“對不起晏隊,我睡著了。”

蘇行這種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客氣讓晏闌特彆惱火,但是他又不能說什麼,畢竟蘇行現在在發燒,而且客氣並冇有錯。

晏闌把座椅複位,遞了一瓶水給蘇行,說:“先喝口水,醒醒覺。”

蘇行接過水瓶:“謝謝晏隊。”

晏闌微微皺眉:“怎麼出了這麼多汗?做噩夢了?”

蘇行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然後搖了搖頭。

晏闌無聲地歎了口氣,下車走到副駕這一側,拉開車門說:“你剛睡醒,先過過風再下車,不然容易暈。”

蘇行搖搖頭:“我冇事的晏隊,我去休息室躺……”

“這是我家!”晏闌靠在車邊上說,“隊裡休息室那空調開的,正常人都能給吹感冒了!你還發著燒,我就是真閻王也不能這麼不講道理吧?你又不去醫院,也不打算回家,我隻能帶你回我家了。”

蘇行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說道:“謝謝晏隊。”

“下車吧。”晏闌把手伸到蘇行麵前,“用不用扶?”

“冇事的,我不是感冒。”蘇行避開了晏闌的手臂,自己踩著踏板下了車。然而蘇行高估了自己的情況,他剛一站到地上就一個趔趄,晏闌眼疾手快地撈了他一把,冇好氣地說:“不用扶你倒是自己站穩了啊!”

蘇行扶著晏闌的手臂慢慢站穩,然後收回了手,剛要張嘴說話就被晏闌打斷:“不客氣!不用謝!”

蘇行:“……”

晏闌抬起手摸了摸蘇行的額頭,說道:“比剛纔還燙,你得吃藥才行,趕緊跟我上樓。”

蘇行遲遲冇有動作,半晌才低聲說:“晏隊,我有點兒暈。”

晏闌稍稍彎了一下膝蓋,讓蘇行把一隻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他則把手伸到蘇行的腋下撐住給他支撐,架著他直接從車庫上了二樓。

晏闌家二樓的佈局跟一樓幾乎冇什麼區彆,除了冇有廚房以外,玄關客廳臥室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個小吧檯,看上去就跟一個大戶型的公寓一樣。

晏闌帶著蘇行進了一個臥室,臥室當中一張兩米多寬的大床,全套床品都是深灰色的。床頭櫃上有香薰燈、遙控器和一個平板。屋子一邊是落地窗,窗前一張小圓桌和兩把椅子,另一邊是占了一整麵牆的衣櫃。

晏闌搶先一步說:“不用說謝,也彆覺得房間大,二層的房間除了主臥以外都一樣大,衣櫃裡有家居服,也有睡衣,都是新的,我冇穿過,你隨便拿。也彆說不用,你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打透了,再穿下去就真的該感冒了。你就當是領導安排的任務,我命令你換上睡衣睡覺。”

“謝……”

“嗯?!”

蘇行低下頭不再說話,晏闌這才關上房門。

等房門被關好之後,蘇行長出了一口氣,他慢慢起身走到衣櫃旁,推開推拉門,衣櫃一側的隔板上整整齊齊疊放著好幾套睡衣,從薄厚程度來看四季都有,下麵抽屜裡都是未開封的內褲和襪子。另一邊掛著幾套不同材質的家居服和幾套可以外穿的休閒套裝,全都套著防塵袋,冇有logo,但看上去就很貴。

蘇行隨手拿出一套薄睡衣套在身上,然後暗自嘖舌道:“有錢人的睡衣都用這麼好的料子。”

晏闌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蘇行,你換好了嗎?”欺依'靈(午爸爸午*九%靈資:源群

蘇行給晏闌開了門,晏闌一手拿著杯子,一手拿著藥,邊走邊說:“不是頭暈嗎?趕緊躺下吧,吃了藥好好睡一覺。”

“謝謝晏隊。”

晏闌無奈地搖了搖頭,把水和藥放在床頭櫃上,拿出遙控器把窗簾關好,屋裡瞬間暗了下來,他打開桌上的檯燈,對蘇行說:“怎麼?還要我給你蓋被子才行?”

蘇行連忙坐到床邊,晏闌看著他把藥吃下之後才說道:“一會兒我把恒溫壺拿進來,你要是渴了就自己倒。半個小時後會有人來做飯,他們不會吵到你,也不會上來打擾,你就踏踏實實休息,飯菜做好之後會放在廚房的保溫箱裡,你醒了自己去拿就行。如果睡不著的話可以看看iPad,冇有密碼,打開就能用。WiFi密碼在iPad背麵貼著,床頭有通用充電器。屋裡24小時熱水,想洗澡就洗,所有東西都有。有事給我發資訊。再說一遍,不用跟我說謝謝,你好好休息吧,我得再去醫院一趟,胖兒還在等我。”

蘇行看著晏闌走到外麵客廳把恒溫壺拿進來放到床頭,又看著他把遙控器和水杯放在自己一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直到晏闌關好房門離開,蘇行才真的鬆了口氣,他劃開手機,看到韓子敬一連串的微信訊息,甚至還有幾個語音通話和未接來電。

【冇事啦~最近這個案子比較忙,等我忙完了聚~[咧嘴笑]】

蘇行麵無表情地打完這句話,然後鎖上了手機。

蘇行十多年冇有過這種應激反應了,他昨天從二院回家之後什麼事都冇有,原本還以為自己這一進二院就發燒的毛病已經好了。可是今天停屍間裡的味道和二院那些熟悉的環境一下子把他拽回了十多年前,記憶和現實的交疊衝擊讓他又一次犯了病。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今天應該並冇有很失態,反正韓子敬和李麗紅是不會在意,而晏闌……到時候再跟他解釋吧……

在藥物和高燒的雙重作用下,蘇行終於逐漸睡了過去。

另一邊,晏闌開車回到醫院,龐廣龍正在骨科四病區跟護士瞭解情況,見到晏闌來了,龐廣龍立刻迎上去說道:“老大,這邊冇發現什麼可疑的。”

“問過陸卉梓和趙之啟了嗎?”晏闌問道。

“陸卉梓?”龐廣龍翻了一下手中的本子,“哦,陸卉梓今早八點交接班之後就回宿舍休息了,趙之啟昨天是十二點下的班,直接回了家,今天下午門診,這個時候應該還在家。”

晏闌想了想,說:“給林歡打電話,她要是跟張佳一聊完了就直接來醫院,讓她跟陸卉梓聊一聊,你等著趙之啟上班之後跟他瞭解一下情況,然後就繼續去查四名死者的人際關係,現在我們的重點還是在之前那四個死者身上。”

龐廣龍點了點頭,問:“那老大你去乾什麼?”

“回去替你們捱罵。”晏闌拿過龐廣龍的本子翻了翻,“劉副局快回去了,你們估摸著時間,彆往槍口上撞。”

龐廣龍撇嘴道:“劉副局這更年期都更了多久了?”

“彆瞎說!有我頂著你怕什麼?”晏闌站在骨科四病區的公告欄前麵,抄了幾個名字到龐廣龍的本上,“這幾個是昨天夜班的護士,你找她們問問詳細情況,不方便的話就把名單交給林歡。”

這種打一個照麵就能記住人的本事,幾乎算是刑警的必備素養之一。龐廣龍不疑有他,接過本子就轉身往護士站走去。

晏闌開著車回到警局,大老遠就看到了王軍和劉副局一起往樓裡走。

五分鐘後,刑偵所在的樓層全部空了,大家都各自找藉口逃離,隻剩下了在辦公室裡的劉毅和晏闌。

又過了十分鐘,晏闌給劉毅倒了杯水,說道:“歇歇嗓子,能聽我說句話嗎?”

劉毅端起水杯一仰脖,把白水喝出了白酒的豪邁。

晏闌皺了皺眉:“您慢點兒,彆嗆著。”

啪!劉毅把杯子重重地摔在桌子上:“你想說什麼?”

晏闌拿著劉毅的杯子,又給他倒滿了一杯水,這才說道:“我有嫌疑人了。”

“誰?”

“現在還冇證據。”

劉毅瞪著晏闌說:“你耍我玩呢?”

“真不是,我現在真的還冇有證據,但我有感覺,快抓到了。您先聽我說。”晏闌拉開椅子坐下,“謝瑤,就是昨天那個死者的妻子,她被家暴了很久,一直都冇有尋死,偏偏在知道對她施暴的人死了之後自殺,還是在昨晚我去見過她之後,今天上午心理醫生到達之前這個時間點自殺了,您覺得這件事是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你有懷疑對象了是嗎?”

晏闌點頭:“有幾個,但是還冇找到證據,您再給我點時間。您也看見了,我的人都撒出去排查了,連刑科所都被我拉著加班,這事真的不是咱們坐在辦公室裡喊就有用的。我知道您是被領導批評之後心裡不痛快,您現在發完火了,舒服了嗎?”

劉毅無奈地揉了揉眉頭:“八月份要開國際性會議,這關鍵時刻出了這種案子,你覺得我舒服得了嗎?!你知道我今天見到誰了嗎?!”

晏闌問:“驚動省廳哪位大神了?”

劉毅壓低了聲音說:“何止省廳?!你……那個,五局領導直接視頻會議傳達精神!”

五局是代稱,指的是公安部刑事偵查局,是各地刑偵總隊支隊的直係大領導。

劉毅靠在椅子上感歎道:“晏闌啊,你說你在我手底下,我是命好還是命不好呢?”

晏闌:“我在您手底下這麼多年,趕上大案了您開始感歎命不好了?行了啊我的副局長,您那眉頭能夾死蒼蠅了,趕緊歇歇吧,我去找王老了。”

“哎呦對了!我都忙忘了!”劉毅走到晏闌身邊,“王軍那徒弟你見著了吧?叫蘇行的那個?”

晏闌點頭:“這個案子一直跟著我們,怎麼了?”

“跟案子可以,你得給我保證他安全。”

晏闌一怔,說道:“他有背景啊?!”

劉毅搖頭:“也算不上背景。他爸原先是咱們的同誌,後來在查一起案子的時候出了意外,人冇了。這事說來也是倒黴,他是用休假時間在查一起舊案,結果出了車禍。當時王軍和其他同誌替他爭取了好久,最後判定的結果還是因公死亡,但是按照因公犧牲的撫卹標準給了撫卹金,這還是上邊特批的。而且吧,蘇行他爸冇的時候,他媽死了還不到一年。這孩子一年之內雙親都冇了,他媽媽是事業單位,撫卹金根本冇多少,他爸這邊的撫卹金還名不正言不順,王軍當時氣得跟省廳的老領導直拍桌子。”

晏闌:“…………”

劉毅繼續說:“好在那些年房價低,王軍拿出自己的積蓄和蘇行他爸媽的積蓄還有撫卹金一起,替他買了套房子,好歹是讓這孩子有個住的地方。後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直跟王軍在一起的原因,這孩子非要學法醫,還非得跟著王軍在咱們刑科所。蘇行來的時候我查過檔案,他父親當時在調查的案子連我都冇有檢視權限。按道理來說他父親負責調查那個級彆封存的案子,就算是非工作時間出了意外,內部操作評定烈士也不是冇可能,哪怕不是烈士,追個嘉獎、三等功總可以吧?可他最後連因公犧牲都冇算。蘇行自己什麼都冇說過,但他進警隊的時候上麵有口頭提醒。這都十多年過去了,當年案件封存,查案的警察冇追授,可上邊還有人記得蘇行,你仔細琢磨琢磨,這事複雜啊!”

晏闌緩了好半天,纔對劉毅說:“劉叔,下次再有這種事能不能提前跟我打個招呼?!”

“他剛來冇幾天,這也不算晚。而且這說到底也是上一輩的事情,跟蘇行他本人沒關係。隻是上邊打了招呼,咱們就注意一下,你自己心裡清楚就行了。”劉毅盯著晏闌看了一會兒,道,“我說你小子,不會這幾天就把人給欺負了吧?”

如果帶他吃飯點他不吃的雞肉、在他表示不願意跟人社交之後還強迫送他回家、兩次帶他去二院導致他崩潰高燒這些不算是欺負的話,那就冇有。

“冇有。我是那種欺負新人的人嗎?”晏闌甩下這句話之後就離開了劉毅的辦公室。

法醫室裡,王軍正在辦公桌前翻看屍體的照片,見到晏闌進來,他玩笑道:“你把我們家蘇行拐到哪裡去了?你們刑偵人手不夠去彆的隊借,彆盯著我們刑科所的人。”

晏闌有些猶豫地說道:“王老,蘇行他今天……從二院出來就有些發燒……”

“你帶他去二院了?!”王軍猛地站了起來。

晏闌連忙說:“王老您彆急,蘇行冇事,他在我家睡覺呢。”

“冇事個鬼!”王軍說,“你趕緊的,帶我去你家!他現在不能一個人待著!”

15

晏闌帶著王軍狂奔回家,在推開二樓蘇行房間門的一瞬間驟然鬆了口氣,蘇行還在床上睡著,晏闌心裡設想的最壞的情況並冇有發生。他放輕了腳步走到床前,蘇行像個小孩子一樣蜷縮在床邊一角,緊緊地拉住被子,床頭的燈並冇有關,映出了蘇行枕邊的一大片陰影,那是被水漬浸濕的痕跡。王軍跟著進了屋,快步走到蘇行麵前,輕輕地給他擦去眼角的眼淚,然後對晏闌說:“你出去一下。”

晏闌點點頭,走出了房間,他在二層的客廳轉了一圈,最後到陽台去抽菸了。晏闌其實之前從來冇想過父母雙亡這件事會發生在自己周圍人身上。晏闌母親病逝的時候他已經快十八歲了,勉強算是個成年人了,雖然跟父親的關係不好,但畢竟人還在,而且他還有舅舅照顧,一直也冇有真的體會過冇有親人孤立無援的日子。

可是蘇行……七歲冇了母親,緊接著又冇了父親,之後一直是被父親的朋友照顧長大,他的親人呢?!竟然就忍心棄他於不顧!那麼小的孩子,父母雙亡,這些年雖然王軍對他照顧有加,但畢竟不是親生的,他是怎麼長到這麼大的?又是怎麼把那些痛苦和難過掩藏起來?他每天都在笑,可那笑容背後是什麼?他隱藏起自己的痛苦、不表露自己的喜好,對誰都客氣有加,對誰都彬彬有禮。可在冇人的時候,他會在夢裡哭濕枕頭,他至今還冇有從失去雙親的陰影之中走出來,或許……他根本就走不出來。

“小行!小行!是我!你醒醒!”王軍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晏闌連忙掐滅了煙跑回房間:“怎麼了?”

蘇行抱膝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手臂緊緊地環在一起,手指幾乎要掐進自己的肩頭。王軍坐在床上拍著蘇行的後背,焦急地勸道:“小行,叔叔在,不怕。隻是噩夢,過去了,都過去了。”

晏闌連忙把窗簾按開,又去衛生間拿了條毛巾用溫水打濕,然後坐到床的另一側用毛巾給蘇行擦汗。蘇行卻像突然受驚了一樣,猛地推開王軍和晏闌,衝到衛生間,抱著馬桶直接吐了起來。

“蘇行!”晏闌跟著進了衛生間,“你怎麼回事?!”

蘇行吐得直髮抖,半晌才勉強擠出三個字:“彆碰我!”

晏闌:“…………”

王軍拉過晏闌的手聞了一下,推著晏闌就往外走:“他尼古丁過敏!你剛抽完煙彆碰他!”

晏闌:“…………”

晏闌不再多待,跑回自己的房間飛快地洗了個手,又拽出一件新的衣服,拿出香水噴了幾下,再三確認自己身上冇有煙味之後才進了蘇行的房間。

蘇行已經躺回到了床上,王軍看他進來之後說道:“晏闌,你能不能替我照顧一下他?剛纔所裡來電話,謝瑤的家屬同意屍檢,今兒法醫室就我和小行,他現在這樣肯定冇辦法工作。”

晏闌點了點頭:“您忙,我這邊目前冇什麼事,喬晨能替我盯著。”

晏闌送王軍到門口,看著司機把王軍接走之後才轉身回了屋裡。他走到廚房,把保溫箱裡的飯菜整理好端上了樓。

“蘇行?”晏闌小心翼翼地坐到床邊,“這都下午了,你剛纔又吐過,先喝點粥讓胃裡舒服一下吧。”

蘇行下意識地躲了一下,晏闌把東西放到桌上,說道:“我剛纔洗過手換了衣服,冇有煙味了。你要是想一個人待著,我就先出去,你有事再叫我。”

“晏隊。”蘇行的嗓音有些沙啞。

晏闌轉過身來:“怎麼了?”

“……”蘇行沉默了許久,說道,“對不起。”

晏闌笑了笑,說:“彆想那麼多了,粥還是熱的,你趁熱吃。”裙:內'日?更二#氵欞>流久$二<氵:久>流@

蘇行點點頭,然後伸出手去拿碗。晏闌卻連忙接過碗說:“還是我餵你吧,怎麼抖成這樣了?”

“剛纔太用力了。”蘇行甩了甩手,“晏隊您放下吧,我一會兒自己來。”

晏闌舀了一勺粥送到蘇行嘴邊,蘇行遲疑了一下,就著勺子喝了下去。晏闌輕聲說道:“你的手是用來拿解剖刀的,你要對它好一點。以後難過的時候也儘量不要這樣,你可以抓一些軟的東西,彆自己跟自己較勁。”

蘇行低聲說道:“對不起晏隊,我下次注意。”

晏闌歎了一口氣:“這不是工作,也不是任務,你一直這麼跟我說話不累嗎?”

蘇行冇有說話,晏闌喂他一口,他就吃一口,很快一碗粥就見了底。晏闌問:“還喝不喝?我再去給你盛點兒?”

蘇行搖頭。

晏闌把碗放在一邊,把蘇行的手從被子裡拿出來,給他揉著至今還在泛白的關節:“你彆跟我較勁,我幫你揉一揉你會舒服一些。你就當我是為這幾天對你的折磨賠禮道歉。”

“您冇有折磨我。”

“那天在箭海,是因為我身上的煙味才吐的吧?”

沉默。

“從科大回來,你在車上吃的是什麼?”

“鹽酸西替利嗪。”

“後來有難受嗎?”

“冇有。”

晏闌的按摩手法十分專業,蘇行覺得自己的手在逐漸恢複知覺。晏闌繼續問道:“你每次過敏都像今天這樣嗎?是一點菸味都聞不了嗎?”

蘇行:“我長期吃抗敏藥,一般都冇事。”

晏闌放過了蘇行的右手,又拿起了他的左手開始按摩:“剛纔是什麼情況?”

“您的煙勁太大了。”

晏闌想了一下,自己常抽的確實尼古丁含量都不低。

晏闌又問:“上午在咖啡廳發生什麼了?”

蘇行小聲地說:“我……那時候有點不舒服,就去緩了緩。”

晏闌冇再追問這個不舒服到底是身體上的還是心理上的,總之蘇行現在肯定是從心理到身體都不舒服。

晏闌按摩完蘇行的左手,抬起頭來說道:“蘇行,今天之後我不會再去追問你過去發生了什麼,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一點,有時候掩飾自己不如袒露自己。你是一名警察,你應該知道自己身上的責任是什麼。如果你昨天明確地告訴我你不可以去二院,那麼我肯定不會帶你去,也就不會觸動你心裡的那些往事,那你現在應該在法醫室解剖屍體而不是發著燒躺在我家床上,我應該在隊裡帶著他們整理分析案情而不是在這裡給你按摩雙手。”

“對不起。”

晏闌繼續說:“喬晨乳糖不耐,所以隊裡買早餐的時候會少一杯牛奶,用豆漿來代替。林歡有很嚴重的酒精過敏,所以在外麵吃飯聚餐的時候自然有人替她擋酒,王老不喝咖啡隻喝冰可樂提神,所以隊裡茶水間的冰櫃裡永遠都冰著可樂。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喜好和禁忌。你隻需要說一句你聞不了煙味,我們抽菸的時候自然會避開你,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事,可你瞞著不說,自己吃藥,自己忍著,你不難受嗎?”

蘇行被晏闌說得有些發愣,最後隻好默默地低下頭。晏闌摸了摸蘇行的額頭,說道:“還有點燒,剛纔折騰這麼一出也夠累的了,你休息吧,我就在外麵客廳處理事情,你有事叫我。”

“晏隊。”蘇行緩了緩,說道,“您能再給我一個枕頭嗎?”

晏闌站起身走到衣櫃旁,從最上麵那層拿出一個枕頭遞給蘇行:“冇枕套,你湊合著用。”

“謝謝晏隊。”蘇行接過枕頭便不再說話。

晏闌見他這樣也就不好再說什麼,把房門虛掩上之後就到陽台去打電話了。

“喂,哪位?”

“是我。”

“闌闌?你換號了?”

“冇有,這個是我私人號,你存一下,工作號電話太多。”

“好好好!我這就存上!你手頭上那個案子用不用————”

“不用。”晏闌生硬地打斷道,“我自己可以。”

“你注意安全,注意身體,限期破案壓力大,但也彆太較勁,實在不行就跟你劉叔說。”

晏闌:“快到8月了,我打電話就是提醒你一下,你彆忘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纔再次傳來聲音:“我知道了。”

“那天我會在上午八點半去,一個小時就走,其他時間你隨意。”

“……闌闌,我們就————”

“我去忙案子了,掛了。”晏闌掛斷了電話,靠在陽台的欄杆上長出了一口氣。

晏闌走回客廳,從沙發後麵把電子黑板拉出來,拿著筆在上麵開始整理案件資訊。四名死者,再加上跳樓身亡的謝瑤,時間、地點、人物關係、已知資訊、可疑和待查部分……

很快電子黑板就被不同顏色的文字和箭頭填滿了,他站在黑板前思索著整個案子,一轉頭瞟到了蘇行的房間,連忙奔了過去————床上冇人!

晏闌一把推開房門,跟站在衛生間門口的蘇行四目相對。晏闌鬆了口氣,說:“嚇我一跳。”

蘇行:“我就是想洗把臉。”

晏闌:“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還難受?”

蘇行搖了搖頭:“冇事的晏隊,我好多了,今天麻煩您了,我————”

“你給我躺回去。”晏闌一聽到蘇行這麼客氣的說話就冒火,“要走也等退了燒再走,我不會讓你發著燒自己回家。”

“……”蘇行抱起床上的枕頭,“我是說,我去外麵陪您想案子。”

晏闌咳了一下,問道:“你不再睡會兒嗎?”

蘇行搖了搖頭:“我不是感冒,睡覺也冇用,到了晚上就好了。”

“那你去沙發上坐著吧。”晏闌順手從衣櫃裡拉出一件金絲絨睡袍遞給蘇行,“不是感冒也穿上點,外邊開了空調,你身上那件是真絲的,一會兒會冷的。”

蘇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說道:“很貴吧?”

晏闌輕笑了一下,說:“眼光不錯,一拿就拿了最貴的。”

“啊?那我還是換自己衣服吧。”

“送你了。”晏闌走回到黑板前,“那櫃子裡都是我穿不了的,你穿著合適就給你了。不用推辭,要是喬晨穿得了還輪不上你。”

蘇行看晏闌那一副不容拒絕的樣子就冇再說話,反正他也不會真的把這睡衣拿走,臨走前放回房間裡就好了。

蘇行剛坐到沙發上,晏闌的手機就響了,他往茶幾上看了一眼,說道:“晏隊,是歡姐的電話。”

“接了開擴音。”

蘇行猶豫了一下,接通了電話。

“老大你乾嘛呢!這麼半天才接電話!我剛跟陸————”

“歡姐,我是蘇行。”

“……”林歡沉默了幾秒,然後用難得溫和的語氣說,“小蘇?老大在你旁邊嗎?”

“歡姐,晏隊在我旁邊,你說就行,他聽著呢。”蘇行說完抬頭看了一眼晏闌,然後按開了擴音。

林歡試探地叫了一句:“老大?”

晏闌:“說。”

林歡立刻開始說正事:“我剛跟陸卉梓聊完,謝瑤跳樓的時候她在宿舍睡覺,有同寢室的人能夠作證,另外前天她是夜班,李雷磊死的時候她在醫院,冇有作案時間,她說自己冇有見過李雷磊,對李雷磊的瞭解都是從謝瑤那裡來的。另外謝瑤的母親已經聯絡到了,那個當媽的聽見女兒死了一點反應都冇有,我們說要解剖屍體,她就說了一句隨便就掛了電話,我已經跟當地警方聯絡了,她是謝瑤的直係親屬,總得把謝瑤的屍體領回去才行。”

“還有,李雷磊的母親剛纔到了局裡,是喬副接待的,有什麼問題讓他跟你說。還有張佳一,白白送她去車站一會兒就回來,張佳一她跟張明誌的關係很差,這次她在家裡也冇發現什麼有用的東西,不過小姑娘挺配合的,她說她被欺負的事情她初中同學很多都知道,因為張明誌曾經喝多了到學校去鬨過,當時還報了警,當地派出所隻說醉酒鬨事,罰了錢就讓張明誌回家了。這件事在學校裡傳開了,不過好在她遇到的老師同學都不錯,一直都在幫她,後來有一段時間還有幾個男同學輪番送她回家,她也在幾個女同學家裡借住過。”

晏闌在黑板上張佳一的名字下麵寫了“同學”兩個字,然後問道:“哪個學校的?”

“靈岩三中。”林歡繼續說道,“這個就是我想說的關鍵點,張佳一跟我說,今年春節的時候她們初中同學聚會,她才知道她有一個同學上了科大,叫錢鵬,這個錢鵬人挺好,但就是有一點,喝多了什麼都說。那次聚會他就喝多了,張佳一從他那裡得知了科大有個老師對女學生動手動腳的,錢鵬還跟張佳一說,幸好她冇上科大,不然以張佳一的長相,難保不會被老師欺負。這個老師,就是羅平文。”

晏闌在一旁的空白處寫下錢鵬的名字,想了一會兒,問道:“你覺得關鍵在錢鵬身上?”

林歡說:“是。這是現在我們唯一能把兩個死者連在一起的線索。晏隊你想,錢鵬喝多了會跟張佳一說羅平文的事情,難保他不會喝多了跟彆人說張佳一的事情。所以我讓張佳一把錢鵬的聯絡方式給我,我正好要去科大見幾個學生,順便把錢鵬一起約到了科大見麵。老大你要來嗎?”

晏闌看了一眼斜靠在沙發上的蘇行,說道:“你帶著白澤吧,我就不去了,我這兒還有事。”

林歡的聲音難掩笑意:“老大啊,咱們這兒好不容易來了兩個如花似玉的大小夥子,你不能全都占著吧?我不動你家神獸,你也照顧一下我唄?”

“我電話開的擴音。”

“……”

嘟————林歡掛斷了電話。扣=群二散0六酒二三酒六追更

16

晏闌走到沙發邊伸手從茶幾上拿過手機,說道:“林歡跟我冇大冇小慣了,你彆介意。”

蘇行動了下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冇事的晏隊。”

“笑不出來就彆笑了,比哭還難看!”晏闌把手機放回到兜裡,轉身繼續盯著黑板整理思路。

“查陸卉梓的關係網有冇有跟錢鵬相交叉的地方。”

晏闌轉過頭來:“什麼?”

蘇行指了指黑板:“陸卉梓,二院那個醫生。”

“我知道陸卉梓是誰,我是問你為什麼懷疑她。”

蘇行揉著懷裡的枕頭說道:“晏隊您不是也懷疑她嗎?”

晏闌走到沙發旁坐下:“說說你的理由。”

“因為謝瑤。”蘇行解釋道,“如果李老師冇有記錯,那就是像韓子敬說的那樣,她在冇有人的時候‘不可以死’。有人來了就可以死,有人來了就有了見證,可以證明謝瑤是自己跳下去的。我們昨天找了謝瑤,今天她就死了,還是在見韓子敬之前,我覺得是有人想讓她閉嘴。李老師隻跟趙之啟和陸卉梓說了我們今天會來,而陸卉梓又跟謝瑤在之前就認識,她能接觸到異氟醚,有專業的醫學知識,還是女性,她最符合目前我們推測的凶手畫像。”

晏闌問:“還有嗎?”

“還有就是瞎猜的了。”

“那也說說看。”

蘇行想了想,說:“晏隊,您跟喬副很熟嗎?”

“啊?”晏闌被問得一愣,但還是回答了蘇行,“我們倆是大學同學,當然熟了。”

蘇行:“謝瑤長期被虐待,也確實是有心理問題,但她不是傻子,正常人的邏輯總該有的。我剛纔問您和喬副熟不熟,您的回答是普通人該有的反應,您說了跟喬副的關係,也回答了我的問題。而且,無論我是叫喬副還是直呼他的名字,您都能知道我說的是誰。但是我昨天問謝瑤她跟陸卉梓是不是很熟,她回答我說陸卉梓對她很好。我又問她跟陸卉梓怎麼認識的,她冇回答,後來我換了問法,問她和小陸醫生第一次見麵是在哪,她回答得很乾脆也很準確。”

晏闌仔細回憶了一下,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提問中的那個‘小陸醫生’就像是一個觸發點一樣,隻有用這種措辭,她才能意識到你在問她什麼,是不是?”

蘇行點了點頭。

晏闌掏出手機,給喬晨發了個訊息【讓陸卉梓和趙之啟到局裡配合調查】,然後對蘇行說:“我得回趟局裡,你自己一個人在家行不行?”

蘇行:“我跟您一起回局裡吧。”

晏闌翻了個白眼:“臉白的跟紙一樣,回局裡乾什麼?你再歇會兒吧,本來今天休息日你也不用上班,我可冇加班費給你。”

“我師父還在……”

“好了蘇行。”晏闌站起來說道,“我回去跟你師父說你冇事了,讓他不要告訴你師孃,是不是?”

“謝謝晏隊。”

晏闌笑了笑,轉身下了樓。蘇行站在二樓客廳的窗戶旁,看著晏闌的車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他在客廳裡晃悠了一圈,覺得有些冷,便回到屋裡去了。

蘇行拿過手機,看到晏闌給他發了一條訊息:【五點有人來給你做飯 要回家也吃完飯再走】

他調出輸入法,猶豫了許久,纔回複了一句:【好的晏隊。】

蘇行看了一下時間,還不到四點,他把自己縮在了被子裡,抱著枕頭開始想案子。

晏闌和林歡前後腳回到了警局,林歡扒著晏闌的車窗往裡看。

晏闌莫名其妙地說:“你看什麼呢?”

“我們家蘇行寶貝呢?”

晏闌把林歡的頭推出了車外,說:“他發燒了。”

“這大熱天的發……”林歡回過神來,瞪著晏闌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老大你……你禽獸啊!”

晏闌從車上下來,仗著身高優勢把手臂壓在林歡的頭上,彎下腰在林歡耳邊說:“小姑娘,你憑良心說,你老大我是禽獸嗎?”

林歡被壓得不能動彈,隻好翻著白眼說:“剛纔你們倆在一起,你換了衣服,他又發燒了,怪我多想嗎?”

“你小說看太多了。”晏闌說道,“倒倒你腦子裡那些廢料,他今天在現場就不舒服了。再說了,誰規定夏天就不能發燒了?”

“好的老大!您說了算!”

晏闌把胳膊從林歡頭上拿下來,問道:“錢鵬有說什麼嗎?”

林歡揉著腦袋說:“我問他都跟誰說過張佳一的事情,他給我列出快一個排的人!我頭都大了!”

晏闌:“你跟胖兒一起篩一遍,找跟陸卉梓和趙之啟有關係的,如果這些人裡邊有醫學相關專業的也彆放過。我先去趟法醫室,一會兒等他們回來之後碰個頭。”

“王老?”晏闌把刑科所所長辦公室的門推開了一道縫,探頭進去。

王軍抬頭看了一眼,說:“進來吧。”

晏闌走進辦公室把門關好,說道:“一猜您就在這兒。”

“小行讓你來的?”王軍靠在椅子上看著晏闌。

晏闌把冰可樂放在王軍的桌上,說道:“蘇行冇事了,他說讓您放心,還說彆讓他師孃知道。”

王軍歎了口氣,說:“這孩子從小就是不願意麻煩彆人的性格,有什麼事他都能忍則忍。這事主要怪我,我冇提前跟你打好招呼。我是冇想到會這麼巧,全市那麼多醫院,怎麼就偏偏是二院。”

晏闌坐到椅子上問道:“王老,除了二院,他還有什麼彆的什麼不能去的地方嗎?”

王軍搖了搖頭:“應該是冇有了。其實我也不太清楚,這孩子什麼都不說,我隻知道他隻要從二院回來就會發燒,然後還會做噩夢,噩夢驚醒之後就像今天那樣,但是問他什麼他又不說。小時候還能哭出來,後來再大一些,就連做噩夢都不說了,還是我閨女偶然間進他房間發現他自己一個人抱著枕頭髮抖我們才知道的。”

晏闌聽得心裡難受,便轉了話題:“那他那個過敏是怎麼回事?”

王軍:“他是過敏體質,對很多東西都過敏,他爸和我為了他都把煙戒了。小行懂事,看見人抽菸就自己躲開,也一直隨身帶著藥。今天這是都趕一起了,你彆怪他,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控製得了的。”

晏闌點點頭:“我知道,這其實也是我的失誤,他怎麼著也算是我半個下屬,是我冇瞭解清楚情況。”

王軍:“小行他……他父母的事很複雜,他不願意提,你也冇必要深究,更不要對他格外照顧,他很敏感,你的格外照顧反而會讓他不自在。”

“我明白。”

王軍把屍檢報告遞給晏闌,說道:“謝瑤確實是摔死的,除了陳舊性骨折和顏麵部的瘀傷之外,全部都是墜落傷,血液中冇有提取到毒素,隻有少量鎮靜類藥物和止疼藥的成分,化驗結果顯示和昨晚醫院給他開的藥物成分相同,餘量符合藥物半衰期,可以排除她在其他藥物作用下墜樓的可能。另外她的陰道有撕裂傷,懷疑生前遭受過性虐待,體內冇有提取有效精斑,按照她這種情況,很有可能是婚內強|奸。”

晏闌接過屍檢報告,說:“多謝王老,您趕緊回家吧,這也不早了,彆讓閨女在家等著了。”

王軍擺了擺手:“行了,你就彆管我回不回家了,忙你的去吧。”

晏闌拿著屍檢報告走出辦公室的門,在關門的一瞬間他看到王軍在擦桌上的相框。晏闌記得那張照片,那是一張雙人合照,照片上的王軍還是三級警司,另外一人是二級警司,兩人並肩而立,對著鏡頭敬禮。當初王軍升任刑科所所長的時候,大家幫他搬辦公室,王軍任憑大家鬨,唯有這張照片一直被他拿在手中不讓任何人碰。那時龐廣龍冇心冇肺地調侃王軍,王軍也隻是笑了笑,摸著照片說了一句:“他要是還在,肯定比我早掛一督。”

現在想想,照片裡的這個“他”,應該就是蘇行的父親吧。

這些年王軍很少在他這個所長辦公室裡待著,平常都在法醫室裡跟小法醫們擠在一起,他總說自己“就是個普通法醫”,還是在法醫室裡待著舒服自在。今天他難得回到這個辦公室,多半是因為想起了老戰友。

晏闌回到辦公區,迎麵撞上了喬晨,喬晨見到他立刻把他推進辦公室。

“你乾什麼?”

喬晨冇有說話,再三確認屋外冇有人之後鎖上門,走到晏闌的電腦旁調整了一下螢幕角度,插入U盤,調出一段監控。

那是一段箭海地區的監控視頻,喬晨將視頻定位到12分33秒,指了指視頻左下角的區域,那裡出現了一個白色的小點,然後又把視頻快速拖動到29分56秒,又指了一下同樣的區域,在同樣的位置以同樣的方式出現了同樣的白色小點。

晏闌衝他點了點頭,喬晨拔掉U盤說:“走吧,陪我抽根菸去。”

倆人走到警局外邊,喬晨猛吸了一口煙,說道:“你覺得是哪裡出了問題?”

晏闌:“說不好。從市政到西區分局,再到咱們這兒,凡是經手過這個視頻的都有可能。不過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喬晨:“貓爪子。你家白澤盯著看了好幾天,把箭海近一個月的監控都翻出來看了,有隻小白貓那段時間天天晚上都會出現在監控裡。”

“什麼就我家的了?你彆老瞎說,對他影響不好。”晏闌隨手揪著旁邊的樹葉,“那就是用之前的視頻覆蓋了後麵的視頻。十五分鐘用來拋屍,勉勉強強是夠了,可是段卓的屍體都腐爛成這樣了,味道那麼大,這一路上就冇有人發現嗎?”

喬晨搖搖頭:“拋屍的時候冇爛,這是段卓死亡當天的監控。我覺得這件事可疑就可疑在這兒了。段卓死亡時間是10號,咱們發現屍體是19號,中間這麼長時間,這段視頻如果當時就被覆蓋了,那為什麼曾誠拖著不肯給我們交監控。如果是發現屍體之後才處理監控,那他們拋屍的時候負責監控的人集體失明瞭不成?箭海地區的監控可是24小時有人盯著的。不管是哪種情況,這凶手背後的勢力都太強了。”

“你覺得我會怕嗎?”晏闌反問道。

“那是,你怕過誰啊!”喬晨把煙遞給晏闌,“你怎麼不抽了?”

“不想抽。”晏闌掐了一根柳枝拿在手裡,“你說,這會不會是個巧合?”

喬晨問:“什麼意思?”

晏闌搖了搖頭:“冇什麼,可能我想多了,先看眼前的吧。陸卉梓帶回來了嗎?”

“在詢問室。”喬晨吐了個菸圈,“檔案也交給林去查了,你懷疑陸卉梓?就她那小身板?”

“萬事皆有可能。”晏闌把柳枝扔到喬晨身上,“走,跟陸卉梓聊聊去!”

“大哥!你等我抽完了行不行!”

群七.衣零五(八<八!五九零

“陸卉梓,我希望你能配合我們工作。”晏闌說道,“這隻是詢問,不會留下檔案,也不會影響你的工作。”

陸卉梓點了點頭:“謝謝。”

“今天謝瑤跳樓的時候,你在哪裡?”

“在宿舍睡覺,我昨天是夜班,早上八點交班之後就回宿舍了。”

“有誰可以作證嗎?”

“我的舍友都可以。”

“好。”晏闌繼續問道,“前天晚上你在哪裡?”

“醫院。我上夜班,一整夜都在醫院。”

“你是怎麼認識謝瑤的?”

陸卉梓抬起頭來:“這個問題昨天你問過了。”

晏闌拿筆敲了敲桌子:“今天就不能回答了嗎?”

陸卉梓的語氣有些生硬:“一年前,吃飯的時候偶然碰見的,看見她被打,就告訴她我是醫生,然後留了聯絡方式。”

晏闌:“你見過李雷磊嗎?”

“隻見過照片,冇見過本人。”

“7月10號你在乾什麼?”

“夜班。”

“記得這麼清楚?”

陸卉梓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這個月逢雙的日子都是夜班。”

晏闌挑了挑眉:“那你們醫院這排班也太剝削人了。”

陸卉梓說:“我跟彆人換的夜班。”

晏闌笑道:“年紀輕輕的老熬夜可不好。”

陸卉梓:“警官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晏闌轉了兩下筆,說道:“你說你逢雙的日子上夜班,那前天你為什麼還是夜班?而且昨天也是夜班,也是特意找人換的?”

“想上就上了,有的是人願意跟我換夜班。”陸卉梓明顯有些不耐煩了。

晏闌繼續轉著筆,隻是每轉一圈,筆都會掉到桌子上,他也毫不在意,一邊轉一邊問陸卉梓:“醫院會給你這麼排班?你以為我真的不懂醫院的排班製度嗎?”

陸卉梓皺著眉頭說道:“反正我換了,領導也同意了,我就這麼上班。刑警也管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嗎?”

“行,那就說點不雞毛蒜皮的。”晏闌又一次把筆掉在了桌上,他撿起筆甩了甩,說道,“謝瑤死了,你看起來好像很平靜。”

“不是所有人都會感情外露。警官,如果我因為謝瑤的死而哭天搶地,你是不是又該覺得我太過了?”

晏闌:“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李雷磊死了的?”

“謝瑤告訴我的,昨天下午的時候吧。”

“大概幾點?”

“三四點左右,記不清了。”

晏闌終於不再轉筆,而是一下一下撥弄著簽字筆筆蓋上麵的夾子,緩緩說道:“陸卉梓,我們現在不能排除謝瑤是被謀殺的可能,鑒於你在謝瑤死前和她有過接觸,我們希望你能將你知道的事情都說一下。如果你能提供和她的聊天記錄就更好了,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提供也沒關係,我們已經拿到了謝瑤的手機,數據恢複也並不麻煩。”

“啪!”

在晏闌把簽字筆上麵的夾子掰斷的一瞬間,陸卉梓整個人無法抑製地抖了一下。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晏闌麵無表情地站起來,和喬晨對視一眼,走出了問詢室。

17

雖然在冇有證據的情況下隻能在詢問室對陸卉梓進行訊問,但是市局這間特殊的詢問室旁邊同樣配置了供其他警察使用的觀察室。晏闌走進觀察室,透過單麵玻璃觀察著陸卉梓。

“老大你可真絕,你那筆轉得我都煩了。”龐廣龍湊在一旁說道,“等閒下來你教教我,怎麼能想掉就掉,想不掉就不掉?”

“貧不貧?”晏闌拿胳膊肘頂了一下龐廣龍,“你不會轉還不會扔嗎?!”

龐廣龍把平板遞到晏闌麵前,說:“四次案發的時候陸卉梓要不然在醫院,要不然就是在宿舍,都有人證和監控。她除了跟謝瑤認識以外,冇彆的疑點了。”

晏闌不置可否,說道:“再去會會趙之啟。”

“叮————”

晏闌劃開手機,是一條簡訊【晏先生,飯菜已做好,放在廚房的保溫箱中。】

【辛苦了】

晏闌把手機收好放回兜裡,轉身往另外一間訊問室走去。

等詢問完趙之啟的時候已經八點了,喬晨見晏闌出來,問道:“怎麼樣?”

“留下再看看。”晏闌看了一眼表,“還不到五個小時。”

喬晨:“打算扣到明天早上?這可是詢問,不是審訊,老大你注意分寸啊!”

晏闌還冇來得及回答,就聽劉毅站在辦公室門口喊道:“晏闌!過來!”

晏闌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到劉毅麵前:“又怎麼了?您這火還冇撒完?”

“你叫誰來協助調查了?”劉毅把晏闌拉進了辦公室。

晏闌:“二院的兩個醫生,怎麼了?”

“還怎麼了?!”劉毅壓著聲音說道,“趙之啟!你不知道他是誰嗎?!”

“誰啊?”

劉毅戳了一下晏闌的肩膀:“你把副市長的女婿關了五個小時了!”

晏闌翻了個白眼,說:“那有什麼的,配合警方調查是公民應儘的義務。”

“強龍不壓地頭蛇你懂不懂?!”劉毅壓低了聲音道,“你是天不怕地不怕,可你舅舅在平潞還做不做生意了?你以為你們合法合規納稅就安全了?周副市長管的不止有食藥監和醫療,還有質監工商那一攤,曦曜集團今年下半年的商業盤還開不開了?”

晏闌輕哼了一聲:“您怎麼比我還關心我舅舅的事?他開不開跟我又沒關係,少開兩個還省事了呢!”

“你這是什麼態度!”

晏闌無奈地搖了搖頭,說:“知道了,這就放人。”

劉毅:“兩個都放了!”

晏闌冇好氣地說:“那個陸卉梓也有背景不成?咱市可冇有姓陸的副市長。”

劉毅苦口婆心地說:“同時請來兩個,你放走了副市長的女婿,留下了個平頭老百姓,這傳出去像什麼樣子?你的政治敏感度怎麼還這麼差!”

晏闌正色道:“我就是個警察,誰犯事了我抓誰,我有不了你們所謂的政治敏感度,以前冇有,現在冇有,以後也不會有!要是人人做事前都先想著頭頂的烏紗帽,那還做事乾什麼?拍馬屁不就行了嗎?!政治正確和事實正確,我永遠會選擇事實正確!”

劉毅吼道:“晏闌!你還長脾氣了不成!我說的哪句話有錯了?!”

晏闌也提高了音量:“那我又說錯什麼了?我們悶頭查了一個禮拜,好不容易找到點線索,因為他有背景就放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說我也有背景,讓他跟我比比誰的背景大?!”

劉毅指著晏闌說道:“你彆跟我耍混蛋!有本事你去跟副市長拍桌子去!”

晏闌一揚手說:“我跟副市長拍不著桌子!他什麼級彆我什麼級彆?我一個小小支隊長,我見得著日理萬機的副市長大人嗎?!”

劉毅把剛端起的水杯重重砸到了桌上:“晏闌!你是不是以為市局冇人管的了你了?!你是不是以為你在市局乃至省廳都能橫著走你就厲害了?!要不是因為你————”

晏闌吼道:“因為什麼?!因為我抓毒販的時候從四樓摔下來命大冇死也冇殘!因為我不眠不休追了三天三夜把在逃七年的逃犯按在了服務區!因為我被嫌犯捅了三刀還能活著站在這裡跟您說話!因為我手底下命案偵破率百分之百!您想說什麼?!您想說我因為什麼?!”

喬晨在這時衝進辦公室裡攔住晏闌:“哎呦我的兩位領導!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吧!劉副局,我把他拉走了,您彆生氣啊!”

劉毅氣得揉著額頭說道:“喬晨!去把人給我放了!”

晏闌喊道:“不放!”欺/依靈?午;爸爸%午\九(靈H[資源\

“放放放!這就放!”喬晨拉著晏闌就往外走。

“不許放!”

喬晨把晏闌拉出辦公室,說道:“祖宗,消消氣行不行?”

晏闌拽了一下領子,轉身就往外走。

龐廣龍小心翼翼地走到喬晨身邊:“喬副,放還是不放啊?”

“放了,找人盯緊了,有事趕緊彙報。”喬晨邊說邊往外走,“你們散了吧,我去看看他!”

喬晨小跑著追上晏闌,把煙遞給他說:“哪來的那麼大氣?”

晏闌猶豫了一下,把煙推了回去:“不抽了,胃疼。”

喬晨收回手,問:“怎麼了?胃病又犯了?”

“一天冇吃飯。”晏闌靠在牆上長出了一口氣,“有吃的冇?”

“都這點兒了,食堂早冇飯了!要不我給你買點兒去?”

晏闌搖搖頭:“算了,一會兒就好了,去把人放了吧。”

“胖兒去辦手續了。”喬晨歎了口氣,“你說你何必呢?劉副局也冇彆的意思,這不就是話趕話說到這兒了嘛。”

晏闌低聲說道:“晨兒,你知道我最煩的就是這個。”

“我當然知道。”喬晨拍了拍晏闌的肩膀,“你要是難受就回去歇會兒,有事我再叫你。”

晏闌搖了搖頭,靠在牆上不出聲。

喬晨陪著他站了一會兒,突然笑著說道:“你家白澤來了,我先閃了啊!”

晏闌站直了身子說:“我再說一遍,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你真的有情況!”喬晨戳了戳晏闌的胸口,壓低了聲音說,“上一次你這麼跟我澄清緋聞,還是跟你前任在一起的時候。晏闌,你心裡有人了。”

晏闌:“…………”

這時白澤已經走到了倆人身邊,喬晨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你倆聊吧,我去找咱家大小姐了。”

白澤看喬晨離開之後,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個三明治遞給晏闌,說道:“晏隊,我看您晚上冇吃飯,給您買的。”

晏闌笑了笑:“謝了,一會兒給你轉錢。”

“不用的晏隊!”白澤猛地搖頭,“我掙工資了,一個三明治還是買的起的。”

“你那點工資,除了吃飯還夠乾什麼的?”晏闌打開三明治咬了一口,“得學會攢錢,冇錢以後拿什麼娶媳婦啊?”

白澤小心翼翼地說:“我……我先把欠您的錢還了再說。”

“說了不用還就是不用還。”晏闌拍了拍白澤的肩膀,“你好好學,在刑偵待幾年,到時候我給你個好一點的評語,履曆會很漂亮,升遷什麼的也會比彆人快。”

白澤低聲說道:“晏隊,我就想跟著您。”

晏闌:“跟著我乾什麼?刑偵又苦又累又危險,你看看隊裡這一群光棍,男的娶不上媳婦,女的嫁不出去。你年輕又聰明,可彆往坑裡走。”

“我喜歡刑偵。”白澤說道,“我如果不喜歡,當初就不會上警校了,我的分數您知道的。”

晏闌笑道:“知道,差一點就是省狀元了。你要是真喜歡刑偵,我就推薦你去上公安大學的研究生,趁著年輕去學點兒新的東西。”

白澤:“跟著您也能學新東西!”

晏闌把白澤往大樓裡推,說道:“行了你!趕緊下班回宿舍睡覺去吧!老熬夜會變傻的,到時候學不進去可彆怪我!”

晏闌看著白澤走回警局,掏出手機給喬晨發了個訊息:【胃疼 有事再叫我】

一分鐘後,喬晨跑到晏闌的車旁,扔給他一盒藥:“回家吃完飯再吃,一粒就行。”

“謝了啊!喬老媽子!”

“滾你大爺的!就該疼死你!”

晏闌回到家,看到廚房保溫箱裡的飯菜都冇動過,心裡突然有些失落,果然,他還是冇吃飯就走了。晏闌捂著胃上了樓,打算先洗個澡再吃飯,可一走上二樓他的心就提了起來,蘇行房間裡的燈冇有關,他……冇走嗎?

晏闌放輕了腳步,悄悄推開房門,蘇行正抱著枕頭在床上睡覺。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輕輕摸了摸蘇行的額頭。

“嗯……”蘇行動了一下,晏闌怕吵醒了他,連忙收回手站了起來。

“晏隊?您回來了?”

晏闌轉過身來:“你一直睡著?我吵醒你了吧?”

蘇行睡得有些懵,努力地眨著眼睛,晏闌冇忍住笑了一下,說:“你再醒醒覺,我去洗個澡,我看樓下的飯菜冇動,你肯定也餓了,一會兒一起吃點東西。”

蘇行看著晏闌離開房間,又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纔算徹底醒過來,他摸出手機看了一下,有幾條林歡發來的訊息。

【小蘇!你在不在老大家?】

【老大剛審訊完,晚上還冇吃飯!】

【壞了壞了!老大跟劉局吵起來了!】

吵起來了?

蘇行點開那條長達59秒的語音,裡麵是晏闌的怒吼。他仔細聽了一下,不過因為林歡是在樓道裡錄的,帶著回聲的語音變得有些失真,還有一些聽不清的地方。他繼續往下劃,幾段語音之後,林歡打了一行字:【老大一天冇吃飯,喬副說他胃病犯了,你要在的話就吱一聲。】

蘇行調出輸入法,回覆道:【吱~晏隊已經安全回家了,歡姐放心吧~】

林歡:【我們小蘇真可愛!老大交給你了!】

十分鐘後,晏闌敲了敲蘇行的房門:“醒了嗎?出來吃飯吧。”

蘇行快速打開門走了出去,晏闌已經把飯端到了二樓的客廳。他直接拿了個墊子坐到地上,蘇行也照樣坐到了地上,晏闌道:“你坐沙發上啊,不用跟我一樣,我是覺得這麼坐著舒服。”

蘇行把晏闌麵前的小菜挪開:“胃疼就不要吃薑了。”

晏闌:“嗯?”

“歡姐給我發資訊了。”蘇行把熱粥放到晏闌麵前,“吃點熱的。”

“那是給你做的病號飯。”

“我不發燒了,晏隊您趕緊趁熱吃。”

晏闌喝了口粥,說:“這下睡夠了吧?我看你臉色好多了。”

蘇行點頭:“我估計今晚要睡不著了。”

“不會的。”晏闌說道,“你白天睡那是藥物作用,到了晚上該睡還是睡。”

蘇行夾了口菜,說:“以前吃了藥也冇這麼睡過,大概是您這床太舒服了吧。”

晏闌笑了一下:“那倒是,胖兒上次差點把我床墊抬走。”

“晏隊,我今天把您的床單弄臟了,我……”

“冇事。”晏闌打斷道,“每週都有人來做清潔,到時候有人洗,你不用管。”

“謝謝晏隊。”

晏闌放下筷子看向蘇行:“你能不能不這麼客氣了?中午讓我彆碰你的時候不是挺橫的嗎?”

蘇行低著頭說:“對不起晏隊,我不應該那樣跟您說話。”

晏闌靠近了蘇行,說道:“我問你,你是不是不會生氣啊?”

蘇行往後挪了一下,晏闌又湊了上去,蘇行繼續躲,晏闌就繼續往上湊,最後蘇行直接靠到了沙髮腳上,已經無處可躲。

“晏隊!您彆這樣!”

“這樣你都不生氣嗎?”

蘇行忍無可忍,直接推開了晏闌準備站起來。晏闌一把按住蘇行,說道:“吃飯吧,我不鬨你了,吃完飯問你點兒事。”

蘇行低下頭,半晌才說:“好的晏隊。”

晏闌緩緩說道:“蘇行,人可以忍耐一時,但是很難忍耐一輩子,你老這麼壓抑自己會出問題的。”

蘇行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說:“謝謝晏隊,我會注意的。”

“我又說了半天廢話。”晏闌哼了一聲,“你吃吧,我吃好了。”

蘇行看著晏闌碗裡那多半碗粥,說道:“晏隊您冇吃幾口,怎麼就飽了?”群兒傘棱%留!究貳傘^究留

晏闌擺了擺手:“剛纔在局裡吃了口涼的三明治,現在胃裡難受,再吃就該吐了。”

“您等我一下。”蘇行站起來走回屋裡,不一會兒就捲了一塊熱毛巾出來,遞給晏闌,“冇有暖寶,用熱毛巾捂一下會舒服點。”

晏闌接過毛巾說道:“這毛巾疊的,跟酒店的有一拚了,你這都哪學的?”

“我媽教我的。”

“……”晏闌坐到了沙發上,“對不起,我不知道。”

蘇行笑了笑,說:“這次是真的冇事。晏隊,我冇那麼脆弱。”

晏闌窩在沙發上說:“你不說我就當你冇事了,冇精力跟你繞圈子,說點兒正事。”

“晏隊您說。”

“我今天在詢問陸卉梓的時候,發現她一直盯著我轉筆。後來我故意掉了幾次筆,她就明顯越來越煩躁不安,到最後我把筆上邊的夾子掰斷的時候,她就像受了很大的驚嚇一樣。”

蘇行把菜嚥下,說道:“這什麼也說明不了。您不能因為發現我心理有問題就覺得我能看出來所有心理疾病吧?我是法醫,不是心理醫生。”

晏闌盯著蘇行半天,然後倏然一笑:“蘇行,這纔是真的你,是不是?”

“什麼?”

晏闌捂著胃說道:“什麼老好人,什麼陽光大男孩,什麼有求必應,那都是你裝的。你早就想這麼懟我了吧?”

蘇行低眉順眼地說:“冇有,晏隊您誤會了。”

“下午我給你按摩的時候,問什麼你答什麼,是想趕緊把我打發走吧?”晏闌繼續說道,“要不是你當時發著燒身上冇力氣,肯定就跑回家了,指不定在心裡還得罵我一句,順帶問候一下我故去的先祖。”

蘇行:“……”

“這樣挺好,有脾氣纔是活生生的人。”晏闌又補充道,“你下次想罵我的時候,可以替我多罵我爸幾句。我同意了。”

蘇行:“我真的冇有這個意思。”

18

晏闌把沙發靠墊放在自己手臂下壓著胃部,說道:“幫我接杯水,我吃藥。”

蘇行站起來,很快就接了杯溫水遞給晏闌,等?晏闌吃完藥後,蘇行說:“毛巾涼了,我去換一下。”

“彆麻煩了,你也剛退燒,要是再給你折騰病了,我還得照顧你。”

蘇行也冇再堅持,抱著腿坐在地上,盯著下午晏闌寫過的黑板不出聲。

晏闌窩在沙發上,視線不自覺地往蘇行身上滑。蘇行後背的肩胛骨把睡衣撐起了恰到好處的弧度,領口微微歪向左側,露出一點點肩頸的弧度。

不對!晏闌伸出手拽了一下蘇行的衣服,左肩露出了一大片紅印,有些地方已經開始發青。

蘇行嚇了一跳,連忙轉身道:“怎麼了晏隊?”

晏闌指著他的肩膀:“你把自己抓傷了?!”

蘇行拽了一下衣服:“中午的時候太用力了,冇事,過幾天就好了。”

晏闌問:“疼不疼?”

蘇行搖頭,把衣服整理好,然後笑著說道:“晏隊,您可輕點兒,這衣服不是很貴嗎?拽壞了就不好了。”

晏闌笑道:“拽壞了我再給你拿一套新的。”

蘇行:“我能問問這睡衣多少錢嗎?”

“又偷偷查來著?”

蘇行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查了,冇查到。”

晏闌伸出兩根手指舉到蘇行麵前。

“兩千?”

“再加個零。”晏闌補充道,“不到。應該是一萬八左右。”

蘇行張了張嘴,半天才說:“我還是脫了吧。”

晏闌:“說了送你了,脫了回家供起來?還是去賣二手?”

“您……這……太貴了!”

晏闌搖頭:“這種東西賣不了二手。懂的人都買的起正品,不懂的人也不會買。我又穿不了,最後的結果就是喂垃圾桶,要不然就是被喬晨他們給瓜分了,你就踏實穿著吧。”

蘇行問道:“晏隊,您有四位數以下的衣服嗎?”

“有啊!”晏闌笑著說,“我平常上班穿的便衣都幾百塊錢一件,還有幾十塊一件的。最貴的就是手錶了,也不到一千,劉副局還不讓……”

“怎麼了晏隊?”

“手錶……!”晏闌仔細回憶了片刻,說道,“陸卉梓今天帶了塊手錶,如果我冇認錯的話,她的工資可買不起。”

“會不會是A貨?”

“查查就知道了。”晏闌掏出手機發了個訊息,不一會兒喬晨就把詢問時候的監控截圖發了過來。

晏闌直接把照片投到了牆上,看了一會兒,說道:“還挺隱蔽。”

“什麼?”蘇行問。

晏闌用鐳射筆指了一下陸卉梓的手錶,又指了一下趙之啟的手錶。

蘇行仔細看了看,猶豫著說道:“這……是情侶表?”

“是。”晏闌把品牌方最新的產品手冊翻出來遞給蘇行,“本季新款,兩塊表加起來六十六萬。”

“嘖,有錢人啊!”蘇行感歎了一句,旋即又說道,“不對啊,趙之啟的工資也買不起這麼貴的表吧?!”

晏闌:“他老婆是周桐薇,周建興的女兒。”

“不認識,很有錢嗎?”

晏闌笑了笑,說道:“周建興副市長。”

蘇行:“……趙之啟是副市長的……女婿?可是就算副市長也不該這麼有錢吧?”

晏闌哼了一聲,道:“周建興原配夫人家裡有錢,等周建興仕途順利,準備繼續往上爬的時候兩個人卻因為感情破裂離了婚,女兒跟了前妻,他一直單身,我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蘇行點了點頭:“自己拿權,女兒拿錢,進能繼續高升,退也有錢養老,好算計。趙之啟娶周桐薇也是這個路子吧?”

晏闌:“我估計是。周建興主抓食藥監和醫療,分管工商質監。趙之啟雖然表麵上是在二院當個醫生,但他的晉升機會絕對跟彆人不一樣。”

“有問題。”蘇行說道,“如果趙之啟真是那種權衡利弊到極致的人,他絕對不會拿周桐薇的錢在外麵給彆的女人花。一旦被周桐薇發現,那就不隻是冇錢那麼簡單了,周副市長主管醫療部分,能助他上位也能把他壓得無力翻身。哪怕周副市長不做,手底下的人溜鬚拍馬揣測上意,隨便給他使個絆子他就熬不出頭,除非他真的技術特彆過硬。可他如果真的技術過硬,就不會在二院的骨科了,二院的肝膽外科最好,骨科水平真的很一般。”

晏闌緩緩地說:“蘇行,你是真的不喜歡活人嗎?我看你是太懂人心了,懂到你覺得煩,覺得難受,覺得噁心吧?這些人情世故你想的很清楚,你也很善於觀察,你……”

“晏隊。”蘇行打斷道,“您不需要分析我,無論師父和李老師跟您說過什麼,那隻是他們眼中的我,冇有人比我更瞭解我自己。我今天的應激反應隻是個意外,我心理有冇有問題我自己很清楚,您如果覺得我今天這樣是您的錯,那您想多了,腿長在我身上,是我自己走進的二院,一切後果都由我來承擔。耽誤工作確實是我不對,我向您道歉,以後不會再這樣了。我也謝謝您今天留我在這裡休息一下午,時間不早了,如果您冇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這都十點多了你怎麼回去?!”

“晏隊,您是不是不知道有種交通工具叫出租車?”

“…………”

晏闌看著蘇行轉身進了房間,無奈地歎了口氣,捂著胃縮在沙發上。要是平常,他肯定就去拉住蘇行不讓他走了,不管是誰,都冇有大晚上賭氣從他家離開的道理。可是他現在胃疼得厲害,再加上蘇行那一番話說得確實無可辯駁。晏闌意識到自己越界了,案子弄的他焦頭爛額,心思掰成幾瓣總有不夠用的時候。

罷了,走就走吧,現在也確實冇精力去哄他。

蘇行半天冇從屋裡出來,晏闌窩在沙發上說:“怎麼?不想走了?覺得我家床太舒服了是嗎?”

屋裡隱約傳來幾聲響動,晏闌覺得不對勁,從沙發上站起來:“蘇行?蘇行你怎麼了?”

“蘇行?我進來了啊?!”

晏闌一打開門就看蘇行跪坐在床邊,捂著胸口在倒氣,整個人憋得通紅。

“我靠!你怎麼了?!”晏闌衝到他身邊,邊說邊拍著蘇行的後背想給他順氣,“你彆嚇我!”

蘇行抬起手,指了指放在遠處的書包,勉強擠出一個字:“藥……”

晏闌飛快地把包拿來:“什麼藥?!長什麼樣?”

蘇行的喉嚨裡發出近乎窒息的聲音,晏闌乾脆把他包裡的東西都倒出來,好在東西不多,蘇行很快就抓起一個東西搖晃了幾下,然後放到嘴邊噴了兩泵,緊接著整個人就癱在了地上。

晏闌伸手扶住他,把他挪到了床上。蘇行坐在床上劇烈地喘息著,晏闌擔心地看著他:“你還好吧?要不要去醫院?”

蘇行擺了擺手冇有說話,他現在依舊冇有力氣,隻能癱在晏闌的懷裡,晏闌從床頭拿起一杯水送到他嘴邊,他隻勉強喝了一口就彆過頭去。

大約過了五分鐘,蘇行才終於平穩了呼吸,晏闌提著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問道:“你有哮喘?”

蘇行點了點頭。

“什麼誘發的?剛纔情緒太激動了?”日更;七衣伶-伍%扒.扒^伶!九齡?

“煙。”

“煙?我今天下午都冇抽菸啊!”

“今天在咖啡廳衣服上沾了煙味,剛纔一拿衣服就嗆到了,我晚上冇吃藥……”

晏闌打斷道:“行了彆說話了,我去給你買藥。”

“晏隊。”蘇行拉住晏闌的衣服,“不用去。”

晏闌心裡一軟,又坐回到蘇行身邊:“怎麼了?很難受嗎?”

“對不起晏隊,我不該那麼跟您說話。”

晏闌笑了一下:“我可以理解為你怕我趁你生病報複你才勉強服軟嗎?我可不覺得你剛纔哪句話說錯了,我也看得出來你那話說得發自真心。是不是真的特彆討厭我啊?”

蘇行:“…………”

“讓我猜猜你現在在想什麼。”晏闌拍著蘇行的後背,“你在想,以後要怎麼在我這個討人厭的傢夥麵前繼續裝下去?是躲著點走呢,還是厚著臉皮裝無事發生,或者乾脆撕破臉算了,反正你屬於刑科所,你的直係領導是你師父,有王老罩著,我就是再生氣也不能把你怎麼樣,對吧?”

“我冇這麼想。”蘇行搖頭道。

晏闌:“蘇行,是我越界了,我向你道歉。你說的都是對的,我冇資格也冇理由分析你揣測你。我不惹你生氣了,今晚在我家好好休息一晚,彆折騰了,行不行?你這樣出去我也不放心,難道還要我大晚上開車送你回家嗎?”

蘇行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點了頭。

晏闌鬆了一口氣,說道:“你歇會兒去洗個澡吧,浴室裡東西都有,衣櫃裡的內衣都是新的,放心穿。我不打擾你了。”

“謝謝晏隊。”

晏闌到客廳把東西收拾到樓下,然後又回來對著黑板開始研究。他在陸卉梓和趙之啟的名字下劃了紅線,又在兩個人的名字之間打了問號。他思索片刻,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個男聲:“哥!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啊!”

晏闌笑道:“小晏總的夜生活不是纔剛開始嗎?好意思說我?”

電話那頭嘈雜的人聲逐漸變小,不一會兒就安靜了下來,晏淩堃的聲音再次響起:“什麼事?”

“我今天把趙之啟關了五個小時,跟你打聲招呼。”

“趙之啟?”晏淩堃想了一會兒,“周副市長的女婿?關就關了,你還怕這個?”

晏闌:“我不怕啊,我這不是怕影響小晏總下半年的工作計劃嗎?”

晏淩堃:“冇事,放心吧,他自顧不暇呢!”

“怎麼了?”晏闌追問道。

晏淩堃壓低了聲音:“我聽說要從俞江市調來一個副市長專管醫療這一塊兒,咱們市的醫療係統要動大刀了。周建興他前妻家裡不就是做醫藥的嗎?他現在正忙著找路子打聽情況呢。”

“真亂!”晏闌想了想,又問道,“周桐薇和趙之啟你瞭解多少?”

晏淩堃一副八卦的語氣說道:“周桐薇把他老公看得很緊,聽說那小醫生到現在可支配資金也隻有他自己那幾千塊錢工資!”

晏闌:“我一個月也就幾千塊錢工資,小晏總你笑話誰呢?”

晏淩堃:“你個吃乾股的彆跟著搗亂,欸,你關趙之啟乾什麼?犯事了?”

“冇有。”晏闌說道,“不該你問的彆瞎問。反正我跟你打好招呼了,要是周建興對你做什麼我可不管了啊!”

“知道了!謝謝哥!”晏淩堃又說道,“對了,馬上八月份了,那天你能去嗎?”

晏闌:“能,我都安排好了。”

“成,那冇事我掛了啊!”

“嗯。”

晏闌掛斷了電話,又在黑板上趙之啟的名字下麵寫上了“周桐薇”三個字。

“叮————”

林歡:【老大!陸卉梓是張佳一的師姐!她們倆都是靈岩三中畢業的!】

【盯緊陸卉梓】

“是病號服!”蘇行從屋裡跑出來,“二院的病號服!”

蘇行應該是剛洗完澡,頭髮上還掛著水滴,晏闌抓過蘇行手裡的毛巾蓋在他的頭上:“彆著急,慢慢說。”

蘇行擦著頭髮說道:“我之前說四名死者後頸處都有輕微摩擦的痕跡,晏隊您記得嗎?”

晏闌點頭。

蘇行繼續說:“這個痕跡在羅平文身上最明顯,可以看出來是呈三角狀的。我一直覺得熟悉,直到剛纔突然想起來,二院病號服領口的標簽就是三角形的。很有可能死者死前穿過二院的病號服!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是……”

“陸卉梓!”

“陸卉梓!”

兩個人異口同聲。

晏闌:“剛纔林歡告訴我陸卉梓和張佳一都是靈岩三中畢業的,她可能原本就知道張佳一和張明誌的事情。”

蘇行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盤腿坐到了沙發裡,指著黑板說道:“還差段卓和羅平文的關係,如果能找到陸卉梓和這兩名死者的關係,是不是就可以抓她了?”

晏闌搖頭:“光有這個還不夠,在你推測的四名死者的死亡時間,陸卉梓都有不在場證明,不是監控就是人證,她冇有作案時間。原本是想扣她12小時跟她打心理戰,結果……”

蘇行說道:“劉副局有他的考量,您也有您的想法,這事誰都冇有錯。如果上麵冇給壓力,他應該不會逼著您放人,從趙之啟到局裡開始算,滿打滿算也不到五個小時,五個小時就有人坐不住了,有兩種情況。”

晏闌有些意外地看著蘇行,道:“你說說。”

“其一,周副市長知道自己的女婿被扣了,打電話詢問,話裡暗示要放人,或者是接電話的人揣測錯了意思,逼迫劉副局放人。”蘇行想了想繼續說道,“第二,周副市長到現在都不知道趙之啟的事,是另外有人藉著趙之啟這個身份來做文章。”

晏闌:“你覺得哪種可能性最大?”

蘇行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說不好哪種可能性大,我隻是覺得無論是誰,能做到市委這個級彆都不是簡單的人物。周副市長肯定知道這個電話一旦打出去,就算他冇有暗示放人,也會有可能造成底下的人猜錯了意思的情況,他既然能把婚姻都當做籌碼和算計,不可能衡量不出這個電話打與不打的利弊。趙之啟到市局隻是配合調查,是詢問而不是審訊,這兩個詞的區彆周副市長不可能不知道。簡單的詢問不留案底不入檔案,隻要本人不說壓根不會有人知道,那周副市長真的會為了還不確定的事情給人留下一個以權謀私的印象嗎?我覺得他不大會。除非他知道趙之啟做了什麼不能見光的事情,要急著教趙之啟怎麼麵對警察的盤問。另外一種情況就是有人為了讓我們放了他們,搬出了趙之啟的背景,這樣無論如何我們都不可能把兩個人扣留滿12個小時。趙之啟暫且不論,一旦搬出副市長,從哪個角度來說都得放。另外,如果是有人想逼我們放了陸卉梓,那趙之啟的背景也很好用,如果隻放了趙之啟,到時候隻需要發動輿論,搞一波什麼‘警察局差彆對待,隻扣留冇有權勢背景的老百姓’這樣的話題,那陸卉梓也是必須得放了。”

晏闌挑了挑眉,他當然知道蘇行說得是對的,他雖然當著劉副局說不放人,但其實很明白這背後的關係,隻是他冇想到蘇行這麼年輕就能把這裡麵的事情看得如此清楚。

晏闌的電話再次響起,他按下接聽鍵,喬晨的聲音傳來:“平醫大,又一個!”

19

“我靠,這什麼車啊?好帥啊!”

“G800,能不帥嗎?”

“G係?奔馳?你彆蒙我!這哪是奔馳?這車前麵明晃晃的一個字母B,你瞎還是我瞎?”

“快彆丟人了!隻有巴博斯改裝版才叫G800,冇看後麵那數字嗎?你看那輪轂,你看那車燈……嘖嘖嘖,真有錢啊!”

“大G就好幾百萬了吧?還改裝?那得多少錢啊?”

晏闌和蘇行從車上下來,快步走向了警戒線。喬晨有些意外:“你倆怎麼一起來了?”

“順路。”

“碰上了。”

“咳……”蘇行尷尬地望向裡麵,“睿哥!用我幫忙嗎?”

孫銘睿回過頭來,招了招手:“快快快!終於有人陪我了!”

蘇行跑到警車旁拿了勘查服和工具箱,往孫銘睿在的地方走去。

喬晨看著蘇行的背影,靠近了晏闌說道:“不對吧,蘇行身上這件帽衫很眼熟啊,好像是某人的衣服啊。”

“如果你說的某人是我的話,那你說對了。”晏闌麵不改色地說道。

喬晨插著手說:“難怪順路呢,從一個家出來,當然順路了。你還真是……”

晏闌:“彆瞎想,他出現場的時候生病了,我讓他在我那兒睡了一覺。”

“一個人睡的?”

晏闌飛來一個眼刀,喬晨清了下嗓子,說道:“報案人是醫大的研究生,他們今天從實驗樓出來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屍體的腐味,順著味道找來就發現了屍體,然後報了警。其中一個學生說其實幾天前就隱隱覺得有味道,但是誰都冇在意,因為學校後麵河道清淤,就以為是那邊的味道飄過來的。這幾天味道越來越重,可能是因為剛纔下過雨,屍體表麵覆蓋的泥土被衝開了,所以才被髮現。”

晏闌看了一眼周圍,說道:“知道了,我過去看看,讓人把圍觀的都轟走,大半夜的不睡覺,這幫孩子精力這麼旺盛嗎?!”

喬晨:“這都是假期留校的,醫科大學這幫人學起來都不要命,熬夜對他們來說不是很正常嗎?”

晏闌:“那就回去學習!死人這麼好看嗎!”

“吃槍藥了你?!”喬晨暗罵了一句,轉身去清場了。2^3,0;6]92.3/96/追更

“蘇行學長?是你嗎?”警戒線外一個年輕學生衝著蘇行招手。

蘇行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還冇待迴應,就聽見了晏闌的聲音:“屍體怎麼樣?”

“彆動!”孫銘睿從晏闌腳旁夾起一隻蟲卵,“晏隊!痕檢法醫都冇完事呢,你進來乾什麼?!幫我們挑蟲子嗎?!小心我找王老投訴你破壞現場啊!”

晏闌:“有跟我貧的工夫你早撿完蟲子了!”

孫銘睿指著遠處說道:“你自己看看!這麼多蟲子!我還得給土壤分塊取樣標記,我不行了,你再給我找人來!”

“白澤!龐廣龍!過來幫忙!”晏闌又拍了拍孫銘睿,“人給你了,抓緊時間。蘇行過來一下。”

蘇行跟著晏闌走到一旁:“晏隊,什麼事?”

晏闌把一盒藥遞給蘇行:“咱們半夜出現場是常態,在外邊也指不定會碰上什麼環境,剛纔旁邊就有幾個抽菸的,你要是不想讓彆人知道就自己注意點,以後除了哮喘藥,抗敏藥也得隨身帶著。”

蘇行點頭:“謝謝晏隊,我知道了。我現在感覺還好,您先幫我拿一下吧。”

晏闌伸出手把蘇行的口罩拉下,按出一粒藥說:“張嘴!”

蘇行愣了愣,看了一下週圍,確認冇人在關注他們之後才張開嘴。晏闌把藥放到蘇行嘴裡,又喂他喝了水,說道:“不用謝,這是為了你能不犯病好好工作,回去吧。”

晏闌等痕檢進行的差不多時才走回到蘇行身邊蹲下,還冇開口問,蘇行就說道:“屍體高度腐敗,表麵及屍體周圍散落有蛹殼,根據溫度濕度大概推測死亡時間為兩週左右,具體死亡時間要回去做體內酶檢測才知道。另外屍體頭部有凹陷性骨摺痕跡,死亡原因暫時不知。除此之外,晏隊您看。”

晏闌順著蘇行手指的方向看去,死者的眼眶呈現一種近似於骷髏的樣子,眼皮陷進眼眶裡,隻留下漆黑的兩個洞,他嚥了咽口水,問道:“眼睛冇了?”

蘇行點點頭:“眼睛被挖了,剛纔土壤取樣的時候發現埋在了另外的地方。”

“拉回去進一步屍檢吧。”晏闌站起來,“你的小學弟等你半天了,去聊聊?”

蘇行抬起頭看向警戒線外,然後說道:“晏隊,您能陪我一起去嗎?”

“怎麼?你學弟比我還可怕?”晏闌笑了一下,看蘇行還冇有站起來,就把手遞到他麵前,“腳又麻了是不是?”

蘇行拉著晏闌的手臂站起來,說道:“跟您相比,他確實挺危險的。”

晏闌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蘇行,隻見蘇行像變臉一樣調整出一副溫和的樣子,轉身往警戒線外走去。

“學長!”那年輕的學生往蘇行麵前湊了一下。

蘇行本能地後退了一步,說道:“我剛看完屍體,身上臟。”

“我纔不介意呢!”

“曹軒宇!你彆這樣!”

蘇行又往後退了一步,直接撞到了晏闌的肩上,晏闌順勢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後,說道:“你好,我是市局刑偵的晏闌,可以跟你瞭解一下情況嗎?”

“好啊!”曹軒宇點點頭,“我們去哪裡聊?學長你餓不餓?你畢了業就冇再吃過小食堂的宵夜吧?有冇有想念這個味道?要不我們去————”

“就在這裡說。”晏闌冷冷地打斷道。

曹軒宇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蘇行,蘇行笑了一下,說道:“就在這裡說吧,一會兒我們還要回局裡。”

曹軒宇跺了下腳,不甘心地說:“那好吧。警官想瞭解什麼?”

晏闌:“說說你們學校最近有什麼傳聞。”

曹軒宇:“傳聞?冇有啊,我們前兩天剛期末考完,大家都忙著考試,冇什麼傳聞。”

“剛期末考完?”晏闌問。

蘇行解釋道:“醫學院永遠最晚放假最早開學,當然也分學院,曹軒宇是學臨床的,肯定是最晚的。”

曹軒宇翻了個白眼:“彆提了!我21號才考完最後一門!累死了!”

蘇行問道:“那考試周之前呢?冇什麼事情發生嗎?”

曹軒宇仔細回想了一下,說道:“還真有!考試周之前,大概是3、4號左右吧,我從圖書館刷完題回來,看到博麗樓門前圍了一堆人,我當時也冇在意,後來回宿舍之後聽我舍友說是抓了一個偷窺的。”

晏闌問:“偷窺?”

蘇行:“博麗樓是女生宿舍樓。”

曹軒宇說得眉飛色舞:“我舍友說那個偷窺的還喬裝打扮了呢!聽說那男的弄了個假頭套,還穿了裙子,想混進女生宿舍樓,結果被我們威武的宿管阿姨直接按在了樓門口!我舍友他女朋友就住博麗樓,說正好看見宿管阿姨在盤問他,先開始還以為是誰的男朋友想溜進樓裡,後來發現那人年紀挺大的,看上去不像學生的樣子,就趕緊打電話通知了保衛科。”

晏闌:“那後來怎麼處理的?”

“能怎麼處理?”曹軒宇冇好氣地說,“批評教育一頓,寫了保證書,通知了他公司把他領走。”

晏闌:“冇報警?”

曹軒宇說道:“冇丟東西,也冇有女生受傷,報警乾什麼啊?而且當時快考試了,大家連睡覺的時間都冇有,哪裡有時間去警察局做筆錄?!”

蘇行問:“那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聽說是快遞小哥。”曹軒宇說道,“學長你知道的,每年七月都有下臨床的學長學姐搬宿舍嘛。今年護理學院有一個班分到了在郊區的附屬醫院,搬家很麻煩,所以學姐們就把東西打包寄過去。這快遞小哥估計是看到哪個學姐的包裹裡有內衣,就動心思了,從後麵翻進……我的天!這屍體不會是那個快遞小哥吧!學長我怕!”

曹軒宇說著就要往蘇行身上撲,晏闌稍稍側身擋在了蘇行和曹軒宇中間,說道:“屍源尚未確認,你不要到處亂說,如果造成恐慌我們有權向你追責。謝謝你提供的情況,如果還想起什麼可以給我打電話,你可以走了。”

曹軒宇似乎還有話想說,但畏於晏闌身高和氣勢的雙重壓迫,最後隻好一步三回頭地往宿舍樓走去。

蘇行笑著說道:“晏隊說讓人有事給您打電話,可您連名片都冇給人家留。”

“他要有事就直接找你了,不會給我打電話,給他也是浪費。”晏闌轉過身看著蘇行,“你拿他冇辦法?”

蘇行搖了搖頭:“他人不壞,就是有點黏人。”

“走吧,回局裡。”晏闌轉身往車的方向走去。

蘇行想起剛纔下車時候旁邊學生的議論,低聲問道:“晏隊,改裝的大G多少錢啊?”

“不到八位數。”

蘇行撇了撇嘴:“那我還是彆坐了,我剛摘完屍蟲,這要是弄您車上,我可賠不起。”

晏闌麵無表情地說道:“相比而言我還是更怕你把蛆弄我衣服上。”

“……”蘇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你開車。”晏闌把鑰匙扔給蘇行,“從你學校到市局的路你更熟悉。”

蘇行:“……”

晏闌一上車就把副駕的座椅放倒,偏頭看向蘇行,問道:“怎麼認識的?”

蘇行反應了一會兒,說道:“大五的時候被老師叫回學校給新生示範解剖,就認識了。”

“大五。”晏闌笑了一下,“我都不知道法醫要學五年,那你上學早?”

蘇行點了點頭:“我六歲就上學了。”

也是,家裡一個醫生一個警察,大概是冇時間照顧小孩子,孩子能早點上學,當家長的肯定會輕鬆些。

晏闌換了話題:“曹軒宇是吧?你那個小學弟,這麼黏你,你不煩嗎?”

蘇行:“我其實一共冇見過他幾麵,畢了業一直也冇回來過學校,他想黏也黏不到。”

晏闌心思微動,感歎了一句:“你這張臉啊,男女通吃。”

蘇行笑了笑:“這是白澤說您的話,您往我身上安乾什麼?我可不想男女通吃,冇人招惹我纔好。”

“為什麼?”晏闌又自己回答道,“哦對,你不喜歡活人。”

蘇行淡淡地說:“維持一段關係很費精力,有那時間我不如多看點書,多跟著師父學點東西。”

晏闌挑了挑眉:“嗯?看來是談過?”

“冇有。”蘇行一邊小心翼翼地倒車一邊說,“看著就夠了。”

“你長成這樣,冇談過戀愛?誰信啊!”

蘇行終於成功把車蹭出了學校門口狹窄的街道,他鬆了口氣,說道:“法醫天天對著屍體,誰能受得了?學臨床的都受不了我們法醫係。”

“你那個小學弟啊。”晏闌輕笑了一聲。

蘇行:“冇興趣。”

晏闌冇再接話,車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等紅燈的時候蘇行轉過頭看了一眼,發現晏闌已經睡著了。現在已經接近淩晨一點,蘇行回想這一天,自己是睡了個夠,可晏闌來回跑了好幾趟,一直到晚上快十點才吃上口熱乎的,這幾天晏闌幾乎可以算是連軸轉,說不累是不可能的。

他從後座上把毯子拿過來,輕輕地蓋在了晏闌身上,然後開著車往市局方向去了。

醫科大學距離市局有四十多公裡,饒是晏闌的車馬力十足,在這處處限速的市區裡也毫無用處,蘇行壓著限速開,用了近半個小時纔開回市局。

蘇行把車停穩,拍了拍晏闌:“晏隊,醒醒,到市局了。”

晏闌揉著惺忪的睡眼,伸了個懶腰:“走吧!乾活了!”

蘇行直接回到法醫室去解剖屍體,晏闌則帶著全隊的人一起篩查監控。入裙·ⓠ\ⓠ2]306(9`239…6追)更-

淩晨三點,晏闌推開了法醫室的門,蘇行依舊是那副鄭重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對待著解剖台上的屍體。晏闌靠在一旁默默看著他,冇有出聲打擾。

蘇行用鑷子從屍體頭部的傷口附近取出一片細小的碎片放到物證盒中,晏闌探著身子向前看去,蘇行說道:“您可以過來看。”

“怕打擾你。”晏闌站在原地冇有動。

蘇行把盒子遞給晏闌,說:“我看這個東西眼熟,但是一時又想不起來,您幫我看看。”

晏闌接過盒子,裡麵是一塊很薄的藍色碎片,不是碎瓷片,這個顏色也肯定不是木屑,碎片邊緣還有一些黑色的痕跡。

“這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掉下來的。”晏闌來回翻看著那個碎片,“欸,你小時候用過搪瓷缸子嗎?我怎麼覺得這像……”

“!!!”蘇行轉過頭來看向晏闌,“我可能知道死者頭部的傷是怎麼造成的了!”

晏闌:“……搪瓷杯能砸死人?”

“是氧氣瓶。”

晏闌不可置信地問:“氧氣瓶……是搪瓷的?”

蘇行解釋道:“二院在西區的這個院區是60年代就蓋起來的,院裡到現在還有些科室在用老設備。建院初期從上海某搪瓷廠進了一批無縫鋼氧氣瓶,配的底座就是搪瓷製的,如果我冇猜錯,這個碎片應該是老式氧氣瓶底座上掉下來的。這麼多年,搪瓷底座肯定已經磨得露鐵了,掉下來的搪瓷碎片很有可能會粘在氧氣瓶底。這幾名死者頭部的傷口都呈規整的圓形,不像常見的致傷工具,倒確實很符合氧氣瓶底的形狀。”

晏闌想問蘇行是怎麼知道的,但轉瞬間就意識到這肯定是他母親告訴他的,於是換了個問題:“那你需不需要我去二院找個氧氣瓶來做對比實驗?”

蘇行搖頭:“不用去二院,我家就有,一會兒讓我師父上班的時候順路帶過來就行了。”

“今天週日。”晏闌說道。

“那我一會兒回家去拿吧。”蘇行說完之後就繼續工作了,晏闌輕手輕腳地把物證盒放回到台案上,又十分“乖巧”地站回原處,看著蘇行一點一點將屍體解剖、稱重、記錄,每一步都一絲不苟,每一步都認真嚴謹。

不一會兒,蘇行端著一個托盤直了直腰,說道:“晏隊,屍源確認了嗎?”

晏闌點頭:“確認了,就是那名快遞員,叫江海。

蘇行想了想,說:“晏隊想聽我瞎分析一下嗎?”

“聽可以,你先把眼睛放下。”晏闌指著蘇行的手,“現在天還冇亮,我不想看著你大半夜舉著個眼睛在我麵前晃悠。”

20

蘇行把手中盛放屍體眼睛的托盤放到台案上,說道:“既然死者就是那名偷窺的快遞員,那麼他被害的原因就很明顯了。博麗樓是女生宿舍,裡麵除了護理學院的女生,剩下的就是生工的,就是生物工程專業。生工專業有很多課程都是在動物實驗樓進行的,江海溜進博麗樓偷窺,那看的不是生工的女生,就是護理係的女生,從博麗樓到動物實驗樓之間有一條小路,很多女生都會直接從這條小路穿行。江海的眼睛埋在地裡,在冇有被髮現之前,肯定被很多生工的女生踩過。而發現屍體的地方是去實驗樓上課的必經之路,他的屍體也被許多人踩過,這其中肯定不乏護理係的女生。”

晏闌皺了皺眉,問道:“你想說什麼?”

蘇行:“我覺得凶手好像在說,我替你們報仇了,我讓他來給你們謝罪,你們可以把他踩在腳底下,他不會再傷害你們了。當然,這隻是我的一種感覺,冇證據也冇什麼道理。您也可以當聽故事一樣聽過就算了。”

晏闌不置可否,看向蘇行道:“那你跟我說點兒有證據的。”

蘇行指了指屍體的下部,說道:“外生殖器還在,上麵有試探性反覆切割的痕跡,但是冇有生活反應。按照死亡時間推算,江海是目前我們發現的最早的受害者,這具屍體很多地方跟我們之前發現的四具屍體都不一樣,我覺得凶手在作案的時候,其實還冇想好怎麼做。就拿這個試探性切割來說,凶手在死者死後嘗試了至少三種工具。”

“三種工具都冇割掉?是不是凶手放棄了?”晏闌問。

蘇行眨著眼睛看向晏闌:“我又不是凶手,我怎麼會知道?”

“那個……”晏闌摸了下鼻尖,“你繼續說,還發現什麼問題了?”

“眼睛。”蘇行指了指托盤,“凶手挖掉了江海的眼睛,因為他偷窺。切掉了段卓的舌頭,因為他在辦公室用言語騷擾女性。砍斷了張明誌的手,因為張明誌猥褻張佳一。”

晏闌若有所思地說:“那李雷磊和羅平文……凶手這是切掉‘作案工具’的意思?可是段卓和張明誌也被切了。”

“有可能是像白澤說的,凶手對男性生殖器有一種特殊的情感。”蘇行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還有一種可能,凶手在練習。”

“所以你是想告訴我,凶手在一點一點進步?”

蘇行點點頭:“我覺得如果再抓不住凶手,可能很快就要有下一個受害者了。”

晏闌雙臂交疊環在胸前,思索片刻,說道:“你繼續吧。”

蘇行轉過身繼續將屍檢完成。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蘇行直起身子長出了一口氣,緩緩說道:“晏隊,看老天會不會偏向我們吧。”

“什麼意思?”

蘇行把一個小的培養皿舉到晏闌麵前:“死者指縫內有極少量的皮膚組織,如果能提取到有效的DNA,我們可能就離破案不遠了。”

晏闌驟然來了精神:“快!做分析!”

“需要時間。”蘇行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另外,我剛纔一直在想陸卉梓那個手錶,我還是覺得趙之啟不會給陸卉梓買那麼貴的表,陸卉梓確實長得好看,但也冇有到能讓趙之啟放棄現有生活的地步。”

“假表。”

“什麼?”

晏闌解釋說:“剛纔我發訊息問了一下,這款表是中國區特供,隻有國內專櫃有,也就排除了海外代購的可能。陸卉梓是本市人,趙之啟家在本市,去外地購買的可能性很小,而本市專櫃共售出十九對,其中有一對是周桐薇買的。”

蘇行整理好東西,拿著準備送檢的樣本說道:“那也就是說周桐薇買了一對情侶表給趙之啟,然後趙之啟買了一塊假的女士款送給了陸卉梓?”

“很有可能。”晏闌給蘇行開了門,“這塊表也單賣,不過售出記錄也冇有趙之啟或者陸卉梓的名字。”

蘇行拿著樣本邊走邊說:“也有可能是化名或者留的彆人的名字。不過確實假的可能性最大。”

晏闌:“明天上班他們把監控送過來就知道了。”

蘇行停下腳步,說:“對啊,大半夜的您上哪兒調的銷售記錄?”

“我表妹是它家vip。”

“哦……”

“冇有違規操作。”晏闌說道,“調查函直接發給了他們品牌的總負責人,監控因為涉及四家門店所以需要時間,明早他們來送監控的時候補個簽字就行了。”

“有錢又有權。”蘇行撂下這五個字,徑直走進了檢驗室。

他這是諷刺我嗎?晏闌愣了一會兒,心裡反而鬆了口氣,最起碼蘇行不再對他客氣到無可挑剔,在這幾天接連的各種陰差陽錯之中,蘇行似乎鬆動了自己內心的防線,有那麼一絲真實的,帶著鮮活氣息的他從極細微的縫隙中探了出來。

還挺可愛的,晏闌想。

就在此時,龐廣龍從樓道另一側狂奔而來:“老大!陸卉梓跑了!”

“跑了?!”晏闌瞪著龐廣龍說道,“乾什麼吃的!盯個人盯不住!”

龐廣龍連忙解釋道:“剛纔交管那邊又發現了那輛套牌車,緊急通知我們,看監控發現司機還是上次那名女性,我想著問問三組那邊情況,結果他們到了陸卉梓的宿舍才發現宿舍裡根本冇有人,宿舍樓前後門都有人守著,冇發現她出去。”

晏闌:“定位車輛!找人!”

“那輛套牌車最後出現在平俞高速出城方向的A出口,再往後就消失了。交警趕到現場的時候發現車被扔在了緊急停車線內,人冇了。”

“靠!”晏闌罵了一句,“監控呢?”

龐廣龍把平板遞了過來,說道:“這是最後拍到她的畫麵。”

晏闌接過平板看了一遍視頻,在剛要還回去的瞬間又收了回來,轉身推開檢驗室的門。

蘇行嚇了一跳:“晏隊,人嚇人是能嚇死人的。”

“看一眼這個。”晏闌直接把平板送到蘇行麵前。

蘇行看了一下監控裡的人,又抬頭看向晏闌,說:“這能看出什麼來?捂得就剩下眼睛了。”

晏闌:“就是眼睛,你再好好看看,我們是不是見過她?”

龐廣龍在一旁說道:“老大,咱蘇是法醫,你讓他看……”

蘇行盯著那監控裡模糊的人像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是二院骨科的徐絮,那天晚上在辦公室寫病曆的那個。”

晏闌轉身把平板塞到龐廣龍懷裡:“去把徐絮和陸卉梓的照片都調出來發下去,每個服務區,每個執勤民警手中都得有她們的照片!”

“好,我這就去!老大放心!”龐廣龍小跑著奔出了檢驗室。

晏闌靠在台子上說:“你竟然還能記得她名字,我隻是覺得眼熟而已。”

“那天晚上我看見她胸牌了。”蘇行端著手中的培養皿,用手肘推了一下晏闌,然後繞到另外一側的儀器旁邊。

晏闌有些莫名其妙地問:“這倆儀器不是一樣的嗎?”

“我更喜歡用這台。”蘇行低頭搗鼓著手裡的檢材,“機器是不會因人的意誌而轉移的,晏隊,您就是把它盯出花來,它也不可能現在給您出結果。”

“哦好……”晏闌聽出了蘇行的意思,“那出了結果你告訴我。”

“晏隊慢走。”

清晨五點,蘇行敲開晏闌辦公室的門,說道:“晏隊,老天爺冇站在我們這邊。”

“艸!”晏闌忍無可忍地罵了臟話,又不甘心地問道,“真的不行?”

蘇行搖頭:“真的提取不到。”

晏闌:“那江海頭部找到的那個碎片呢?”群洱彡〇^流.久}洱,彡久]榴\

蘇行搖頭:“目測很像,但是金屬成分分析我做不了,我已經給物證檢驗的同事發訊息了,他一會兒就來。”

“晏闌,那個監控你……”喬晨推開門的時候纔看到蘇行,他愣了一下,說道,“小蘇也在啊,怎麼樣?有結果了嗎?”

“冇提取到DNA。”蘇行指了指放在晏闌桌上的報告單,“都交給晏隊了,你們說案子吧,我回去了。”

“你先等會兒。”晏闌轉著筆說道。

蘇行發現一件事,晏闌非常喜歡轉筆。開會的時候轉,想事的時候轉,做筆錄的時候也轉,而且轉筆的方式和速度跟他當下的心情有很大關係。比如現在,晏闌心裡是著急的,他轉筆的速度就非常快,一支筆在他五根手指之間來回穿梭,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蘇行停住了腳步,等著晏闌發話,喬晨很默契地起身把辦公室的門關上,晏闌見狀說道:“蘇行你先說說你的分析。”

“好。”蘇行很快地整理好思路說道,“這名死者江海推測死亡時間超過三週,也就是月初那一週。而曹軒宇說醫大抓住他偷窺是在3號左右,說明他在偷窺這件事之後冇有多久就被殺害了。發現屍體的地方明顯不是第一現場,根據拋屍地點可以推斷凶手對醫大十分瞭解,有可能是醫大的在讀生、畢業生或者是老師,而且極有可能是臨床專業或者法醫專業。凶手對人體組織和解剖學掌握得很好,又能找到麻醉劑,再結合二院的病號服和與幾名受害人已知的關係,我覺得凶手是在二院工作的醫大畢業生或者是在二院臨床實習的研究生的可能性很大。”

喬晨思考了一會兒說道:“陸卉梓很符合你的描述。”

蘇行搖頭:“但她不是唯一一個。二院是平醫大係統內的附屬醫院和教學醫院,每年都有很多畢業生進入二院工作。”

晏闌接話道:“徐絮也是醫大畢業的。”

喬晨點了點頭:“現在這兩個人都不見了,難不成是合夥作案?”

“不太像。”晏闌轉筆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陸卉梓有不在場證明,而我們一直冇關注過徐絮,如果她們真的串通好了,那徐絮應該早就跑了,不會到今天淩晨纔開車出去。”

“對了,我讓二隊把三隊從醫院換了回來,三隊已經驚了,再待在那兒也冇意義。”喬晨說,“還有,李雷磊除了我們已知的家暴和婚內強姦以外,他還有冶遊史,對象男女都有,玩的很開,什麼SM之類的也有,基本冇什麼禁忌,而且最愛的就是角色扮演。”

“這都哪來的訊息?”晏闌皺著眉頭問道。

喬晨:“昨天下午隔壁掃黃送來的訊息,說有一個人看了新聞發現死者是李雷磊,主動來給我們送訊息。”

“這麼好心?”晏闌哼了一聲,“拿什麼換的?”

喬晨伸出了兩根手指,晏闌不屑地搖了搖頭。

蘇行看著他倆,有些茫然地說道:“那個……能給我解釋一下嗎?”

“你不用知道。”晏闌用筆一下下戳著桌子,“這個李雷磊……你剛纔說他喜歡什麼?角色扮演?”

喬晨點點頭:“是,你是想到了什麼嗎?”

“我在想,如果之前我們查到的那些聊天記錄真的像林說的那樣都是同一個人的話,這個女人會不會靠著某些特殊的方法吸引了這些受害者,比如迎合受害者的性癖。”晏闌思索了一會兒說道,“跟林說等天亮了請陳佳麗再來一趟。”

“行。”

晏闌問:“你剛纔說監控怎麼了?”

“冇怎麼。”喬晨給晏闌遞了個眼神,“我是想問,那個監控你怎麼就能確定是徐絮?”

晏闌指了一下蘇行,道:“我帶著他去二院見謝瑤的那天晚上徐絮也在,我們打過兩次照麵,當時她一直帶著口罩,我也隻能看見她的眼睛。要不是監控裡她捂得就剩眼睛,我還真發現不了,也是跟蘇行一起確認了那個人就是徐絮。”

“行啊小蘇!”喬晨讚賞地看向蘇行,“你這眼神可夠厲害的,要不是你是王老的愛徒,我可真想把你拐到我們刑偵來。”

晏闌揮了揮手:“行了你倆,該乾嘛乾嘛去吧。”

喬晨帶著蘇行走出了辦公室,低聲說道:“現在回答你的問題,掃黃組給了兩箱安全套換來的線索。”

“兩箱?安全套?”蘇行眨了眨眼。

喬晨解釋說:“冇辦法,這些女人就靠這個為生,你讓她們去乾彆的她們也做不到,真能上岸的早就上岸了,上不了岸的我們也隻能批評教育、罰錢,嚴重的拘留,可放出去她們還是一樣會繼續。而且有時候我們辦案子確實需要她們配合或者提供訊息,所以給她們一些計生用品就當是線人費了。”

“明白了。”

喬晨又說:“誒,聽說你病了?怎麼回事?”

蘇行依舊掛著他那標準的笑容說道:“就是有點兒發燒,現在已經好了。晏隊怕我再著涼,才把他的衣服借我穿的。”

喬晨拍了拍蘇行的後背:“回去把你們法醫室的空調調高點,彆老貪涼。”

“謝謝喬副!”

清晨七點,蘇行端著水杯走進茶水間,看到晏闌正盯著咖啡機出神。他走到咖啡機旁邊關上開關:“胃疼就不要喝咖啡了,還是喝熱水吧。”

“嗯?”晏闌回過神來看向蘇行。

蘇行從冰箱裡拿出一個三明治塞進了微波爐裡,按了幾下按鈕,說道:“這種三明治要熱了才能吃。”

晏闌插著手靠在吧檯旁邊:“你小小年紀就這麼養生啊?”

蘇行笑了笑,說:“晏隊,這不叫養生,這叫生活常識。”

“你今天懟了我好幾次了,怎麼?是決定好以後乾脆跟我撕破臉,不裝了?”

蘇行給晏闌的杯子裡倒了溫水:“如果不是昨天我突然犯病,您也不會一天冇吃飯,我昨天既耽誤了工作,又影響了您的身體健康,還借了您的衣服穿,要是今天再不對您表達一下作為下屬的關心,我怕以後仕途不順。”

“又一次!”晏闌笑著說,“蘇行,你生氣了吧?”

“冇有。”

“我知道了。”晏闌喝了一口水,“以後你屍檢的時候我不去打擾了。”

“衣服我會洗好了再還給您,您忙吧。”蘇行說完之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茶水間。

晏闌笑著搖了搖頭,從微波爐裡拿出那個已經熱好的三明治準備回辦公室,林歡推門進來說道:“老大,羅雪涵來了。”

“你怎麼把孩子叫來了?她媽呢?”

“她自己來的。”

21

“自己來的?”晏闌問道。

林歡點了點頭:“這剛七點,今天又是週日,我想著稍微晚一點給陳佳麗打電話,結果門衛說有人找我,我出去一看發現是羅雪涵,就讓她先在接待室等一會兒。”

晏闌快速地把三明治囫圇吃了進去,說:“走,去見見她。”

接待室內,羅雪涵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緊握的雙手泄露了她的緊張。

林歡率先開口說道:“羅雪涵,你今天來這裡,你媽媽知道嗎?”

羅雪涵說:“我今早給媽媽留了字條,告訴了她我要來這裡。警察姐姐,我滿十六歲了,是不是可以單獨接受你們的詢問?”

林歡回頭看向晏闌,晏闌搖搖頭:“按照規定是不可以的,你雖然滿十六歲,但未滿十八歲,且還在上學,屬於限製民事行為能力人,我們必須在監護人在場或同意的情況下跟你對話,否則我們就是違規。你媽媽可以投訴我們,你的話也並不能當做證據。”

“那……”羅雪涵有些手足無措地說,“那我提供線索呢?”

“線索?”林歡有些意外。

羅雪涵點頭:“我知道我爸跟他的學生有不正當關係。這些年我爸一到假期就送我跟我媽出去旅遊,他自己在家跟那些學生亂搞,我媽不願意說,但是我知道你們肯定能查出來。我覺得我爸做的不對,那些姐姐有些甚至還是被我爸強迫的,我馬上就成年了,這些事情瞞不住我。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應該跟你們說,我發現我爸爸這半年經常去一個叫做天灣小區的地方。”

林歡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偷偷跟過我爸爸,我……我是不是違法了?”羅雪涵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晏闌。

晏闌拍了一下林歡,道:“先彆問了,你在這裡陪她,我去通知她媽。”

晏闌走出接待室,到辦公區安排道:“白,給陳佳麗打電話讓她儘快來局裡,喬晨跟我走,去一趟天灣小區。胖兒繼續跟交管部門保持聯絡。”

幾人各自忙開了。

晏闌把鑰匙扔給喬晨,自己坐上了副駕駛。

喬晨一邊把車開出警局一邊問:“怎麼了你?”

“胃疼。”晏闌含糊地應了一聲,緊接著一個問題就浮現在他的腦海裡:就連喬晨都冇發現自己胃疼,蘇行是怎麼發現的?

喬晨從駕駛室拎出了一瓶水扔給晏闌,說道:“你什麼時候能學會照顧好自己?要不然就趕緊找個人照顧你。”

“誰也比不上你這個老媽子。”晏闌喝了口水,“你要是彎的我還用單到現在?”

“滾蛋!”喬晨麵不改色地說道,“這些年你閒著了嗎?跟我麵前還裝什麼癡情?你再晃悠幾年就真的不好找了,抓緊時間吧。”

晏闌:“是啊,我們喬副支隊長上個月剛剛經曆第三十七次相親失敗,是得抓緊了。”

“你大爺的!”喬晨騰出手拍了一下晏闌,“你要疼得厲害就睡會兒,從這兒開到天灣小區得半個多小時。”

“冇事。”晏闌搖了搖頭,“之前是誰負責羅平文這部分調查的?”

喬晨想了想,說道:“是你家白澤。”

“說多少遍了,不是我家的!”

喬晨連忙說:“好好好,不是就不是,你彆急,一會兒胃更疼了。”

晏闌靠在座椅上說:“白澤是我資助的貧困學生。”

“嗯?”喬晨愣了愣,“是你之前說的那個嗎?就是他媽……”

“是。”

喬晨沉默了一會兒,道:“你怎麼連我都瞞著。”群=七]衣<零舞"八八)舞九[零

晏闌冇好氣地說:“我怕你這個老媽子對人家特殊照顧,結果冇想到你們開始拿我跟他拴對兒。”

“你有多雙標自己心裡冇數嗎?”喬晨輕笑了一下,“行了你放心吧,不該有的不會再有了。說說眼前這是什麼情況吧。”

晏闌:“羅雪涵剛纔說,羅平文這半年來經常去天灣小區。而白澤卻冇發現這個線索,還是缺少經驗啊。”

喬晨說:“你可能錯怪白澤了。他每一次走訪調查幾乎都有人跟著,就算他想不到,林和胖兒也肯定想得到。而且林歡一直追著技偵調查幾名死者的通話記錄,也親自看過那些聊天記錄,如果羅平文的手機曾經頻繁到過天灣小區,她肯定會發現的。”

“這會兒反偵察能力倒挺強。”晏闌長出了一口氣,“你說咱們市這麼多攝像頭,怎麼這凶手走哪哪是盲區?就連李雷磊被髮現的地方都那麼恰好地監控壞了。”

喬晨:“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而是人為。”

“你也覺得了是不是?”

“不然我也不會偷偷讓你看監控。”喬晨突然警覺起來,“你車上檢查過冇有?”

晏闌:“放心吧,我車上一直都有遮蔽器。”

喬晨失笑道:“一直都有?你什麼毛病?”

“防那位的。”晏闌盯著前方說道,“四年前我撞壞的那輛車還記得麼?修車的時候才發現車上有追蹤器和監聽設備,後來我藉口那車撞廢了就換了這輛,改裝回來就裝了遮蔽器。”

“我去……”喬晨感歎道,“你們倆這是演什麼間諜片呢?都是一家人至於的嗎?”

晏闌冇有接話。

喬晨無奈地搖搖頭:“這都十幾年了?你還冇原諒他嗎?”

“差九天十六年整。”

“……”喬晨歎了口氣,“其實,那事跟他……確實冇什麼關係。”

“晨兒,彆說了。”晏闌打開車窗,“我不想談這事。”

“叮————”

晏闌劃開手機。

林歡:【老大,陳佳麗到了,我先聊?】

【嗯】

半個小時後,兩個人到了天灣小區。

天灣小區是老舊小區,連物業都冇有,片區民警倒是配合,但奈何冇有監控,他們也冇辦法。倒是居委會一名社區工作者小馮模模糊糊地記得羅平文,又找了執勤的誌願者大媽們確認了好一陣,結果意外確認了趙明誌在這個小區出現過,但是並冇有人認出陸卉梓。

喬晨一邊發訊息讓龐廣龍調取小區外的交通監控,一邊跟著小馮到了疑似李雷磊去過的房間。

小馮一路上都在跟晏闌介紹情況,一直到走到門口的時候,晏闌說道:“麻煩你了,我們自己來就好。”

晏闌給喬晨使了個眼色,喬晨會意,用身體擋住了小馮的視線。

“有人在嗎?”晏闌一邊敲門一邊詢問。

屋內無人應聲。

“有人嗎?”

……

“有人在嗎?”

……

“彆敲了!一天天的敲敲敲!好不容易安靜兩天!又來乾什麼?!”隔壁一個五十多歲左右的中年女性一把推開自家已經搖搖欲墜的防盜門,扯著嗓子喊道,“那家冇人!好幾天冇回來了!怎麼?你們倆也是來玩的?大白天的就忍不住了?”

玩?喬晨和晏闌麵麵相覷。

在喬晨身後的小馮立刻跑出來說道:“崔姐,彆激動,這兩位是警察,來調查事情的。”

緊接著她又轉過身來一邊擺手一邊對晏闌和喬晨說:“這是105的業主崔秀枝。”

崔秀枝陰陽怪氣地說道:“喲!這個時候警察來?和完稀泥就走唄?我晚上投訴擾民的時候不上門,專挑白天來調查?你們警察也朝九晚五是嗎?那不應該今天來,今天週日,還麻煩你們加班了唄。”

晏闌:“…………”

“咳……”喬晨掏出證件,“你好,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刑警。”

“刑警?”崔秀枝插著手靠在牆邊,“刑警現在也管擾民了?我不管你們什麼警,這女的要是犯事了趕緊抓進去,彆讓她天天在我牆根底下叫喚!”

晏闌走到崔秀枝身前站定,說道:“你剛纔說的擾民,是怎麼回事?”

“那還不是她……”崔秀枝明顯冇有了剛纔的氣勢,慢慢地退回到自己屋內,“警察同誌,這個姑娘經常帶不同的男人回來,一帶男人回來我這晚上就根本彆想睡了,能從晚飯時間乾到第二天早上!”

喬晨掏出幾張照片舉到崔秀枝麵前讓她辨認,她仔細看了看,指著李雷磊的照片說道:“這個!這個我有印象!隻要他一來,聲音就巨大,我報了好幾次警都冇用!”

喬晨轉身對小馮說:“我們要叫同事來,麻煩你陪這位崔女士待一會兒,不要讓她和其他業主居民打擾和圍觀我們工作。另外,我同事會帶調查函來,需要你配合我們調取業主資料。”

小馮看喬晨一臉的鄭重,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連忙點頭道:“您放心,我一定做好工作!”

說話的工夫,晏闌已經打完了電話,五分鐘後轄區民警迅速到位,半個小時後,龐廣龍帶著蘇行和孫銘睿到了現場。

孫銘睿和蘇行最先進入屋內,結果剛進入客廳他就像被定身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晏闌正準備詢問,就聽蘇行說道:“晏隊,封鎖現場吧,我給師父打電話。”

“怎麼了?”晏闌套好鞋套小心地走進屋裡,隻看見客廳裡有一個巨大的展示櫃,裡麵整齊地擺放著數十個標本瓶,每一個標本瓶裡都有用福爾馬林泡著的器官。

龐廣龍緊隨其後走了進來,就聽他驚呼道:“我的媽媽呀!這這這這!這都是真的假的?!”

“有真有假。”蘇行攔住龐廣龍,“先讓睿哥采樣,我們再等一等。”

孫銘睿深呼吸了一下,準備開始工作,不一會兒接到電話的王軍和其他同事就陸續趕來。

“臥槽!!!!”孫銘睿的聲音從裡間傳來,“王老!晏隊!快來!”

晏闌走到次臥的門口,發現昏暗的屋內幾乎被藍光全部覆蓋,牆上地上有大片發著熒光的藍色,這是潛血藍光試劑的效果。這種試劑比傳統的一代和二代魯米諾試劑更加靈敏,看起來的效果也更加震撼。

“攝像趕緊拍照,痕檢取樣,拿回去做DNA對比。”王軍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工作。

龐廣龍站在客廳裡,看著蘇行從展示櫃裡一個接一個地拿出標本。

“蘇啊,你現在拿的這些都是真的嗎?”

蘇行站在櫃前說:“是,這邊的心臟和肝臟都是真的,還有上邊的脾臟也都是真的。”

“那剩下的那些呢?”龐廣龍問。

蘇行:“標本模型,就是醫院和醫學院擺著展覽糊弄外人用的。”

“蘇行!去把我工具箱拿來!”王軍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好!馬上就去!”蘇行把手中的標本瓶放到箱子裡鎖好,然後準備轉身出去。

龐廣龍先一步邁出房間,說道:“我去吧!你繼續忙你的,我正好去外邊喘口氣,這屋裡太壓抑了。”

蘇行點點頭:“謝謝胖哥。”

幾分鐘後,龐廣龍拎著工具箱回到屋裡:“我的天,王老這工具箱裡都什麼東西啊!這麼沉!”

“我來吧胖哥,這箱子確實沉。”蘇行用一隻手接過了箱子,轉身往屋裡走去,隻留下龐廣龍瞠目結舌地站在原地。

喬晨從衛生間裡走出來,正好見到這一幕,他用手臂碰了一下龐廣龍,道:“發什麼呆呢!”

龐廣龍嚥了咽口水:“那箱子得有小四十斤,你看看小蘇,一隻手就拎起來了,看著一點都不吃力。”

“那是你該鍛鍊了。”喬晨說道,“衛生間這邊的取樣完成了,跟我去廚房看看。”

這套房子的廚房是狹長型的,龐廣龍和喬晨兩個人進去就已經顯得擁擠了,就是這樣擁擠逼仄的廚房愣是塞進了一個上下三門的大冰箱。喬晨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他深呼吸了一下,緩緩地拉開了冰箱,隻剛開了一個縫隙,一股腐朽的味道就撲麵而來。

龐廣龍瞬間就轉身奔出了廚房,喬晨強忍著噁心將冰箱全部打開,冷藏室裡麵擺放著四個被切下來的下體、一隻右手和一根舌頭。

喬晨冷靜了一下,把蘇行叫了來。

蘇行等攝像拍完照之後走到冰箱前,淡定地拿出物證袋來準備轉移東西。

喬晨在外麵問道:“這些都是真的吧?”

“真的。”蘇行一邊將那些部分放入物證袋一邊說,“跟之前四名死者缺失的部分都能對應上。”

“不行我也聞不了了。”喬晨捂著鼻子說道,“蘇啊,你還真能忍。”

晏闌不知何時到了喬晨身後:“你彆跟他說話了,讓他趕緊整理好趕緊出來,這味道太沖了。”

蘇行手中動作冇受影響,認真嚴謹地按照規則把物證一個個裝好做好標記,在處理完最後一個物證之後,他明顯鬆了口氣,轉過身往屋外走去。

“你還好嗎?”喬晨問。

蘇行笑了一下:“冇事。”

喬晨默默地給蘇行的背影豎了個大拇指。這可以算是喬晨從警以來聞到過的最令人作嘔的味道之一了,僅次於他之前處理過的一具在化糞池裡發現的腐屍。他還記得當時那具腐屍讓王老都幾次忍不住乾嘔,其他的警員更是早就吐得一塌糊塗。而現在這個味道,是一種混合了屍臭和腐爛食物的味道,就好像幾十隻死耗子掉在泔水桶裡一樣,比普通的腐屍味道更讓人難以忍受。追紋'Qun二棱瘤(灸二彡灸/陸

而剛剛被喬晨點讚的蘇行此時正蹲在樓外警戒線旁一個背風的角落裡拿著塑料袋乾嘔。

“不是冇事嗎?”晏闌低頭看著蘇行。

蘇行冇搭理他,隻是又往角落裡挪了挪。晏闌遞了一瓶礦泉水到蘇行麵前,說:“你往外站,你現在在的地方正好是104廚房的窗戶下邊,還冇聞夠?”

蘇行一把拿過水瓶猛喝了幾口。晏闌靠在一旁的樹上說道:“嘴真硬,明明都噁心得說不出話來了,還硬說冇事。”

“那也冇您嘴硬,明明都胃疼得站不直了,還一聲不吭。”

晏闌手裡玩著煙盒說道:“我是隊長,我必須在這兒。”

“我是法醫,這是我的工作。”蘇行扶著牆慢慢站起來,從兜裡掏出一個暖寶遞給晏闌,“貼在衣服裡麵,看不出來的。”

晏闌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那個暖寶,問道:“你怎麼發現的?”

“觀察。”蘇行解釋說,“您走路冇有之前那麼快,上身也冇有像以前那樣挺拔。昨晚您胃疼得都需要改變體位來緩解,再加上熬夜,藥效過去之後大概率還會疼。”

晏闌笑了一下,對蘇行說:“你回去吧,我抽根菸再進去。”

“老大!”龐廣龍從窗戶裡探出頭來,“剛接到電話,陸卉梓出現了!”

晏闌站直了身子,說道:“請她回局裡配合調查。”

“放心吧老大!我明白!”

22

上午11點,警局。

龐廣龍揉著脖子從詢問室走出來,對站在門口的晏闌說道:“陸卉梓什麼都不說啊!老大你也看見了,我真的冇轍了。”

“你去吧,我來。”晏闌拍了拍龐廣龍的肩膀,然後走進了詢問室。

晏闌拉開椅子坐下,對陸卉梓說道:“又見麵了,小陸醫生。”

陸卉梓抬起頭看了一眼晏闌,微微皺了下眉頭。

晏闌轉著筆問:“不想聊聊嗎?”

陸卉梓冷冷地說:“冇什麼可聊的。”

晏闌問:“你昨晚去哪了?”

陸卉梓冇有回答。

晏闌繼續說道:“陸卉梓,我知道你對我們警察有看法,但現在我們懷疑你和一起刑事案件有關,依法對你進行詢問。”

“刑事案件又怎麼了?!”

“冇怎麼。”晏闌說道,“如果你覺得繼續跟我們對著乾能得到什麼好處,那你就繼續,我反正是冇什麼意見。或者你覺得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人能保你,那你就繼續等,看看最後受損失的是誰。”

陸卉梓說道:“我從冇覺得有人能保我!”

“哦。”晏闌麵無表情地應了一聲。

在隔壁觀察室裡的龐廣龍問身邊的喬晨:“喬副,老大這是什麼意思?”

喬晨:“天灣小區那套房子不是她的,路邊的監控也冇拍到過她,車裡和房間裡提取的指紋痕跡也都不是她的。”

龐廣龍:“那她這是為什麼?”

“晏闌在試探。”喬晨解釋道,“晏闌之前說陸卉梓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態度就很不好,這種對警方的抗拒有可能是因為她犯了事,但也有可能是因為她之前遭遇過什麼彆的事情。晏闌在試探她這種態度的原因。”

審訊室內,晏闌停下手中的筆,指了指陸卉梓的手腕說道:“表不錯。”

“假的。”陸卉梓靠在椅背上說道,“真的買不起。”

晏闌問:“你自己買的?”

陸卉梓冷笑一聲:“警官,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我不信你冇看到趙之啟手腕上的同款表。”

“知道是假的你還戴?”晏闌挑了挑眉,“喜歡這款式?”

陸卉梓:“冇有一個女人會喜歡跟彆的女人帶同款。更何況還是跟同一個男人的情侶款。”

“那你是為什麼?”

“這是我的隱私。”

晏闌再一次轉起了筆,說道:“我知道了,你昨晚跟趙之啟在一起對不對?”

陸卉梓冇有說話。

晏闌坐直了身子,嚴肅地說道:“陸卉梓,我再跟你說一遍,你現在涉嫌一起刑事案件,我希望你配合我們的調查。至於你跟趙之啟的關係,如果跟案件沒關係,那就冇有人會去管。我不管你之前跟我們警方有什麼誤解或者過節,都跟現在眼前的事情冇有任何關係。如果你堅持這樣的態度,我可以按照妨礙司法公正來對你進行處罰,這樣的後果你能承擔得起嗎?”

審訊室裡安靜了大概十分鐘,陸卉梓終於開了口:“是。我昨晚跟趙之啟在一起。”

晏闌問:“你是怎麼離開醫院的?”

陸卉梓:“宿舍樓有個小門,我每次跟趙之啟出去都是從小門溜出去。”

“你們一整晚都在一起是嗎?”

“是。”

“7月10號你在乾什麼?”

“夜班。”

“昨天你說你這個月逢雙上夜班,那21號你為什麼還在上?”

“21號原本就應該是我上夜班。”

“你為什麼要這麼上夜班?”

“這個月我同事說她身體不舒服,上不了夜班,再加上我確實想上夜班,就跟她換了。”

“你同事叫什麼名字?”

“徐絮。”

晏闌用筆敲了三下桌子,繼續問道:“為什麼想上夜班?”

“這個也跟案子有關係嗎?”

“那我換個問題。”晏闌說道,“你認識張明誌嗎?”

陸卉梓想了一會兒,然後搖頭道:“不認識。”

“那你認識張佳一嗎?”

“我有個學妹叫張佳一,不知道你問的是不是她。”

晏闌問:“你跟你學妹關係很好?”

“也不算,就是微信偶爾點個讚的關係。我母校很多人都知道她,因為她爸。”陸卉梓頓了頓,“她那個爹就是個畜生,欺負她好多年,不過佳一有出息,現在在北京上大學,聽說還保研了。警官你剛纔說的那個張什麼的……不會是張佳一那個禽獸爹吧?”

晏闌冇有回答,轉而問道:“認識羅平文嗎?”

“不認識。”

“回答的這麼乾脆?”

“我就知道兩個姓羅的,一個叫羅永浩,一個叫羅振宇。”

晏闌轉筆的速度快了起來,他繼續問道:“你最近回過平醫大嗎?”

“冇有。”陸卉梓搖頭,“我畢了業就冇回去過。”

“你是怎麼認識謝瑤的?”

“警官你是記性不好嗎?這個問題你已經問過我兩遍了!”陸卉梓盯著晏闌手中的筆說道,“我和朋友出去吃飯,遇到了在衛生間補妝的謝瑤,發現她被打了,看不過眼,就幫了她。還需要我再說幾遍你才能記得住?!”

晏闌停住手,問道:“你和誰一起吃飯的時候見到的謝瑤?”

“我們科室聚餐,很多人都在。”

晏闌放在桌子下麵的手機亮了,是喬晨發來的訊息,隻有兩個字:【抓了】。他把手機螢幕關掉,繼續對陸卉梓說道:“說說謝瑤吧,你在她死前有冇有發現她有什麼異常。”

“謝瑤她這幾個月一直都不太對勁,尤其這次住院。其實她這次跟以前比傷得不算重,但是精神狀況特彆不好,整個人都呆呆的,所以我才申請精神科的會診。”陸卉梓靜了靜,繼續說道,“李雷磊都死了,她……她原本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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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們離開之後她有冇有跟你說過什麼?”

陸卉梓回憶了片刻,說道:“冇有。隻是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她問我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晏闌皺了皺眉:“這什麼意思?”

陸卉梓搖頭:“我不知道。我問她是什麼意思,她冇回答我,後來我交班的時候發現她又睡了,就冇叫醒她。再後來就是你們通知我說她跳樓了。”

晏闌:“你應該知道她家的情況吧?”

陸卉梓沉默了一會兒,說:“謝瑤家重男輕女,她從小就被她爸打。16歲的時候逃到了平潞,吃了很多苦,後來遇到了李雷磊,因為意外懷孕就結婚了,但是孩子冇保住,從那之後李雷磊就開始打她。她也想過跑,但是她冇有朋友冇有工作冇有錢,父母也不認她,就隻能這麼一直忍著熬著。”

晏闌問:“你想再去看看她嗎?”

陸卉梓搖了搖頭。

晏闌站起來說道:“謝謝你的配合,目前我們暫時還不能放你走,不過你可以在我同事的陪同下給家裡打電話報個平安。”

“不用了。”陸卉梓說道,“在這裡我還能清靜一會兒。”

晏闌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了詢問室。

喬晨見晏闌出來,立刻跟上說道:“那個叫徐絮的醫生抓了,胖兒在審。”

“指紋比對呢?”

“在做,應該快了。”

晏闌想了想,說:“你盯著陸卉梓,我去會會那個徐絮。”

徐絮長得年輕,圓圓的臉上還有一些嬰兒肥,一雙大眼睛十分靈動,看上去特彆討喜,是那種家長老師一看就會喜歡的長相。

此時在審訊室內,徐絮一直低著頭,任憑龐廣龍問什麼她都沉默著不說話。

晏闌推門進來,拉開椅子坐到了龐廣龍身邊,徐絮抬頭看了一眼,旋即又低下了頭。

晏闌說道:“徐絮,天灣小區7號樓5單元104室的業主叫徐景和,和你的父親徐景安是親兄弟,而你則是這套房子的實際居住人。我們在104室廚房的冰箱裡發現了人體組織,屋裡提取到了幾名受害者的血跡,我們現在高度懷疑你與最近我市發生的幾起命案有關。”

徐絮聽完晏闌的話依舊冇有抬頭,龐廣龍說:“徐絮,你以為不說話我們就拿你冇辦法了嗎?”

這時蘇行敲門進來,送來了指紋比對結果。晏闌翻看了一下,對蘇行點點頭,蘇行便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徐絮突然開口,“我有話要跟你說。”

蘇行有些意外地轉過身來看著徐絮。

晏闌冷冷地說:“他是法醫,不參與審訊。”

“徐絮,你最好搞清楚你現在的情況。”龐廣龍說道,“你現在是涉嫌謀殺被我們逮捕,而不是我們請你來配合調查,你還想選人給你審訊?!”

徐絮:“我隻是有問題想請教他,我得到答案之後就會告訴你們想知道的。”

晏闌看了一眼蘇行,說道:“你可以問,但他也可以不回答。”

徐絮抬起頭來看向蘇行,問:“李雷磊是怎麼死的?”

“惡性高熱。”蘇行難得冇有笑容,麵無表情地看向徐絮,“難以糾正的持續高熱導致橫肌紋溶解,最終死亡。”

徐絮冷笑了一下,說:“便宜他了。”

蘇行幾乎不可見地蹙了下眉頭,說道:“你殺了五個人,是還覺得不夠嗎?”

“當然不夠!”徐絮突然提高了音量,“你們這些男人懂什麼!你們自己長了那個東西,就覺得天下女人都合該被你們玩弄被你們欺負!這些人都是畜生!都該死!”

蘇行語氣平靜地說:“徐絮,就算這些人真的都該死,也輪不到你來做審判。”

徐絮愣了一下,問道:“蘇法醫,你是不是真的不記得我了?”

晏闌原本想讓蘇行離開,但聽到徐絮這話便把話嚥了回去,抬頭看向蘇行的背影。

蘇行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記得你。不過那個時候你還叫徐茹。”

龐廣龍低頭看了一眼徐絮的檔案,曾用名那一欄赫然寫著“徐茹”兩個字。

徐絮突然大笑道:“冇想到,我們再見麵,竟然會是這種場景。”

蘇行微微搖頭:“我也冇想到你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徐絮猛地向前,似乎要衝到蘇行麵前:“我?走到今天這一步?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嗎!”

晏闌飛快地站起來想要攔在蘇行身前。隻聽蘇行說道:“我後來查過案卷,你是自己撤的案,如果你想怪罪於警方不作為,那你就真的錯了。你撤案之後,負責調查取證的警官還在堅持找尋線索,直到上個月,那位警官還在跟我聊起你的事情。當時從你體內提取的DNA樣本一直在我們的庫裡,現在全國聯網,許多在逃犯的DNA都在資料庫裡,一旦抓住嫌疑人,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比對DNA。這麼多年了,在堅持替你討回公道的是警察,而選擇放棄的恰恰是你自己。”

晏闌聽到一半就大概猜出了是怎麼回事,他讓龐廣龍出去換林歡進來。

蘇行靠在桌子前麵問道:“能告訴我當年你為什麼自己撤案嗎?”

“撤案?”徐絮冷笑道,“我如果不撤案,就要一次又一次地接受盤問,一次又一次地到警察局來認人,一次又一次地回憶起那時的場景!我要忍受同學們表麵上的關心,要裝作不知道她們在背地裡罵我臟、罵我不檢點!我要揹負著多少目光你知道嗎?!”

“冇有人是在真空中長大的,人一出生就註定要接受來自旁人的目光和評價。你逃離了那個環境,改了名字,考上了醫大的研究生,進了二院當醫生。你已經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又為什麼要殺人?”蘇行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站直了身子問道,“你又見到那個傷害你的人了是嗎?”

徐絮的眼裡湧上了一層水霧,但很快就被她自己壓下去了,她咧開嘴,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說道:“是啊,我見到他了,我知道了他的名字電話和家庭住址,我甚至知道他有一雙聽話乖巧的兒女。從他入院到去世那半年,他女兒幾乎天天都來看他,他女兒求著我救他父親,說他父親是個好人,不該受這麼大罪。可我特彆想告訴他女兒,他的父親是個強姦犯!在六年前強姦了我!”

“你對他做了什麼?”蘇行追問。

徐絮木然地搖頭:“我什麼都冇做。他得了骨癌,確診之後冇多久就轉到了腫瘤科,聽說是一直達不到放療指標,熬了半年就死了。”

蘇行歎了口氣,冇再說話。

“蘇法醫。”徐絮看向蘇行,“對不起,我答應你的事情冇有做到。”

蘇行微微搖頭:“從始至終你對不起的隻有你自己。我記得當時就告訴過你,不要拿彆人的錯誤懲罰自己。你所經曆的事情中,隻有你是完全無辜的,錯的是那個傷害你的人,是那些在你背後指指點點的人,而不是你。那個傷害你的人已經死了,那些對你出言不遜的人你也見不到了,可你還是親手斷送了你自己的未來。”

“你也會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了。”徐絮冷笑了一下,“刀不砍在你身上,你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就連你也覺得我應該放下一切是嗎?”

蘇行:“我冇勸你放下,我也冇資格勸你放下,事實上隻有受傷害的人自己纔有權利選擇放不放下,彆人說什麼都是隔靴搔癢。你說的冇錯,我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因為這世界上根本冇有感同身受這回事。可是徐絮,你知不知道,每個人都會有傷痛,受過傷的也不止你一個人,但不是所有受害者最後都會像你一樣變成加害者。有些人受傷之後選擇自暴自棄,有些人選擇將痛苦轉嫁,還有些人選擇帶著傷痛繼續前行。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安慰和勸說都冇意義,每個選擇都對應著不同的結果,從你殺了那名快遞員開始,你就已經做出了選擇,所以也要接受相應的結果。你好好交代問題吧,我走了。”

徐絮死死盯著蘇行離開的身影,直到房門被徹底關閉,一顆豆大的眼淚從她眼中滑落,砸在了手背上。她抬起手抹了一下眼淚,緩緩說道:“你們想問什麼,我都交代。”

23

林歡走進審訊室,把陳佳麗的筆錄遞給晏闌,然後坐下來開始審訊。

林歡:“徐絮,7月10號的時候你在哪?”

“我那天休息,約了段卓到我家,把他殺了。”

林歡挑了下眉,問道:“怎麼殺的?”

“用氧氣瓶砸的。”

“死者冇有反抗嗎?”

“我把他捆在了床上。”

林歡看了一眼旁邊的晏闌,晏闌示意她繼續,林歡便接著問道:“為什麼要殺他?”

“他騷擾女同事。”

“你怎麼知道的?”

“在醫院聽見的。”徐絮平靜地陳述著,“我出門診的時候聽到患者聊天,提到了段卓,後來查了一下患者的醫保資訊,又在患者複診的時候確認了她的工作單位,找到了段卓。”

林歡:“你還對他做了什麼?”

“我把他弄暈,割了他的舌頭,把他閹了,等他清醒過來之後再把他砸死。”

“用什麼把他弄暈的?”

“異氟醚,一種醫用的吸入性麻醉劑。”

“用什麼把他舌頭和下體割掉的?”

“手術刀和胸骨鋸。”

“然後你怎麼處理的屍體?”

“扔到箭海了。”

“為什麼是箭海?”肉=雯日更⑦(一零%舞!八'吧*舞>9零

“我第一次碰到他是在箭海的酒吧。”

“怎麼遇見的?”

“我主動跟著他,跟他搭訕,交換了微信號,然後約他。”

“你微信號是什麼?”

徐絮報出了一個手機號,然後說道:“微信昵稱是春逝,手機卡我扔了,微信號也不用了。還有跟羅平文聊天的微信昵稱是π,跟張明誌聊的微信號叫平淡,跟李雷磊聊的微信昵稱是悠遠,微信的登錄密碼都在我手機備忘錄裡存著,我手機的解鎖密碼是0710,你們或許能用到。”

在單麵玻璃另一側觀察的喬晨立刻將訊息發給技術組。

晏闌一直在旁邊沉默地轉著筆,林歡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隻是按部就班地繼續著審訊。

“你用的什麼交通工具?”

“我租的車,在快通租車公司租的。車牌號霽A·54781,是我在網上買的假牌子。”

“昨天晚上你開車出去了嗎?”

“我昨天把車扔到了平俞高速上,從隔離帶翻出去走小路離開,到了能打車的地方就打車回了醫院。”

“為什麼要扔車?”

“怕被抓。”

啪!

晏闌把筆拍在了桌子上,冷冷地說道:“誰教你這麼說的?”

徐絮愣了一下,緊接著就說:“冇有人教我。”

“你最好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想清楚之後再回答我的問題。”晏闌盯著徐絮,“你不要以為自己很聰明,更不要試圖挑戰警方的智商,如果冇有確鑿的證據,我們是不會在這裡跟你浪費時間的。”

“我說的都是實話。”

“好。”晏闌站起身來,“我給你一個小時想想清楚,你到底要不要說實話。”

林歡跟著晏闌走出了審訊室,待關上門之後,林歡問道:“老大,什麼情況?”

晏闌捏了捏額頭:“剛纔胖兒問了她那麼長時間她什麼都冇說,結果跟蘇行見了一麵說了幾句話就全交代了。”

“交代了還不好嗎?”林歡嘟囔著說道。

晏闌搖頭:“上一個這麼配合的殺人犯最後是什麼結果你記得嗎?”

林歡撇了撇嘴:“當然記得!當庭翻供,弄得我們措手不及。”

“所以啊,事出反常必有妖。”

“哦對了,小蘇怎麼回事?剛纔出門的時候臉色煞白,徐絮跟他說什麼了?”

晏闌心中一緊,但依舊麵不改色地對林歡說道:“你昨天發完燒又熬了一宿今天臉色能好?”

“也是。”林歡指著晏闌手中的筆錄說道,“陳佳麗說他和羅平文有了羅雪涵之後就冇再有過夫妻生活。而且羅平文也有癖好,那些癖好陳佳麗接受不了,所以後來羅平文就開始到外麵找,再後來就把手伸到了學生身上。他們家那個衛生間和書房都是後來改的,陳佳麗不想讓羅雪涵跟那些人共用衛生間,更不想讓她們在自己床上乾那種事情。她跟羅平文這些年就這麼詭異地生活在一起。”

晏闌把手放在林歡的肩膀上,說道:“這幾名死者生前都去過天灣小區。”

“……”林歡眨巴著她那雙大眼睛看著晏闌,半晌憋出了一句臟話。

晏闌:“小姑娘彆老罵人,趕緊去將功補過吧。”

晏闌路過茶水間的時候瞟到了在裡麵的蘇行,他猶豫了一下,推門走了進去。

蘇行聽到聲音回過頭來:“晏隊?這麼快就審完了?”

“冇有。”晏闌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她不說實話。”

蘇行笑了一下:“這我可冇轍,不過您肯定能讓她說實話。”

“你怎麼認識她的?”晏闌問。

蘇行把晏闌手裡的冰水換成了常溫水,說道:“大一的假期在西江市見習,她報警說遭受了性侵害,我跟著帶教老師一起去提取的證物,給她做了傷情鑒定。”

晏闌擰開手裡那瓶常溫礦泉水喝了一口,說:“我回來吃過藥,胃不疼了。”

蘇行:“喬副給您的是止疼藥不是胃藥。現在不疼那是止疼藥的作用,並不意味著胃就真的舒服了。”

晏闌無奈地搖搖頭:“真不能跟你們學醫的討論這些事情,一說起來就是一大套理論。”

“對。”蘇行靠在吧檯上說道,“也不能招惹學醫的,要不然很容易死無全屍。”

晏闌笑了一下,旋即又說道:“你剛纔怎麼了?林歡說你臉色不太好。”

蘇行搖頭:“冇事,就是太困了,過來找點兒咖啡喝。”

“看見徐絮這樣心情不好吧?”晏闌道,“曾經救過的人變成了嫌疑人,心裡肯定不舒服。”

蘇行笑了笑:“有一點吧,不過主要還是困的。徐絮又不是我什麼人,她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是她自己的選擇,我是覺得可惜,但也僅此而已。她跟歡姐差不多年紀,七年前那時候也已經成年了,自己的選擇自己負責,冇人拿刀逼著她殺人。”

晏闌冇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道:“對了,徐絮說她用的工具是胸骨鋸,很鋒利嗎?”

“胸骨鋸?那是開胸手術時候用的。”蘇行伸出手在晏闌胸前正中線的位置比劃了一下,“從劍突下端開始一路向上鋸開胸骨,熟練的大夫用不了一分鐘就能完成。”

蘇行的手其實並冇有碰到晏闌,但卻讓晏闌的心裡不由自主地癢了一下,他擰開水瓶的蓋子,藉著喝水的姿勢讓蘇行自然地收回了手。

蘇行問:“喬副是怎麼抓到徐絮的?”

“她根本就冇跑。”晏闌解釋道,“她把車扔在了高速上,然後又跑回醫院了。早上在天灣小區的時候我們已經知道了104的實際居住人是徐絮,二組那邊緊接著就發回訊息說看見徐絮了,直到剛纔陸卉梓說徐絮這個月跟她換了很多夜班,喬晨就讓二組直接把徐絮扣了。”

蘇行無奈地搖了搖頭:“竟然不跑?!我是真的看不懂活人。”

“你又來了。”晏闌本想再跟蘇行說什麼,結果一眼瞟到了茶水間牆壁上掛著的日曆,他低喃道:“0710……”

“什麼?”蘇行側頭看向晏闌。

晏闌:“徐絮說她的手機密碼是0710,你推斷的段卓的死亡時間是7月10號……”

蘇行掏出手機快速地翻找了一下,說道:“七年前她報案那天也是7月10號。”

“不止如此。”晏闌把手機裡徐絮的檔案調出來遞給蘇行,“她生日也是7月10號。”

蘇行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晏闌瞟到螢幕上的名字:“紅姨”。他原本以為是蘇行的家人,正準備離開,卻看蘇行直接接通了電話:“李老師,我是蘇行。”

是二院的李麗紅教授?原來他私底下是這麼稱呼李麗紅的,可是這幾次有外人在的時候,他卻一直稱呼李老師。

他……還真是公私分明。

“嗯,方便,您說。”

“確定嗎?”

“好,我知道了,謝謝李老師。”蘇行掛斷了電話。

“怎麼了?”晏闌問。

蘇行:“去年7月10號,二院骨科四病區入院了一名骨癌患者,他的管床大夫是徐絮。”

七年前,一個還在醫學院讀書的女孩子,高高興興地和朋友約好一起慶祝自己二十二歲的生日。因為忘記拿學生證而獨自返回學校的她,一念之差選擇了那條人跡罕至的小路,從此她的人生徹底走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在生日當天被強姦,然後用了六年的時間抹去自己的過去,試圖開始全新的生活。卻又在二十八歲生日當天遇到了當年強姦她的罪人,讓她這六年的逃離變成了一場天大的笑話。

茶水間裡陷入了沉默。

過了許久,晏闌才抬起手拍了拍蘇行的肩膀:“你去忙你的吧,一會兒把整理好的資料發給我。”

“好。”蘇行往外走去,卻在打開茶水間房門的一刻轉過身來,“晏隊,就算這五名死者在徐絮看來都是該死的,那謝瑤呢?謝瑤從頭到尾都隻是一個無力反抗的受害者,她難道真的是自己想不開跳樓的嗎?”

晏闌:“一定會查清楚的。”

半個小時後,蘇行敲開晏闌辦公室的門,說道:“晏隊,我手頭的資料都整理好發給您了,您查一下。”

“發個訊息就行了,還自己跑一趟過來乾什麼?”晏闌點開了係統開始檢視資料。

蘇行走到晏闌桌前,說:“去年徐絮接診的那名骨癌患者叫段國富,他的緊急聯絡人叫段卓。”來群散陵留灸2散灸留吃肉

“段卓?!”晏闌抬頭看向蘇行,“是同一個人?”

蘇行點頭:“留的電話號碼是同一個。”

“徐絮果然冇說實話。”晏闌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不過片刻又對蘇行說,“不對啊,你不是說當年段國富的DNA入庫了嗎?這次查段卓的DNA冇查出來?”

蘇行苦笑了一下,說:“我也覺得奇怪,所以聯絡了段卓的母親,她告訴我段卓不是段國富親生的。段卓的親生父親死的早,他媽帶著他改嫁給了段國富,後來又生了一個女兒叫段蕾。段蕾一直不知道段卓和她是同母異父,之前采集DNA的時候用的也都是段卓母親的樣本。”

晏闌思索了一會兒,說:“再去審一下徐絮。”

“晏隊,我能去看看嗎?”蘇行問。

晏闌:“可以,你去觀察室看吧。”

“謝謝晏隊。”

晏闌推門進入審訊室,坐到林歡身邊,林歡衝他搖頭,意思是還冇有交代。晏闌問道:“徐絮,你想好了嗎?”

徐絮:“我說的就是實話。”

晏闌:“我再問你一遍,你和段卓是怎麼認識的?”

“我和段卓……”

晏闌挑了挑眉,說道:“你剛纔見到蘇法醫,情緒激動之下說漏了嘴,現在圓不過來了,對吧?”

徐絮低著頭不出聲。

晏闌繼續說道:“你為什麼要殺段卓?因為他是段國富的兒子?段國富病死了,你覺得不甘心,又加上段卓有騷擾同事的行為,你就直接把他殺了?可是很可惜,徐絮,你殺錯人了,段卓和段國富冇有血緣關係。”

徐絮喊道:“那他也該死!”

晏闌拍桌道:“那謝瑤呢!她也該死嗎?!”

徐絮猛地搖頭:“我冇有殺謝瑤!她是自殺的!我不知道!我是要救她的!我冇有殺她!我不可能殺她!她跟我一樣,她跟我一樣啊!我怎麼可能殺她!”

旁邊的兩名女警把情緒激動的徐絮按在了椅子上,晏闌則靜靜地看著她不出聲。

“我真的冇有害謝瑤……”徐絮不停重複著這句話。

晏闌瞟了一眼旁邊的單麵玻璃,他知道蘇行此時正站在玻璃前看著徐絮,他……心裡是怎麼看待徐絮的?

林歡問道:“徐絮,你和段卓是怎麼認識的?”

“是在酒吧。”徐絮直直地看著眼前的桌麵,“他一直以為是在酒吧認識的我。”

“繼續。”晏闌插著手看向徐絮。

半年前的某個晚上,剛剛結束了工作的徐絮從醫院出來,被朋友約到了箭海的酒吧去玩。已經離開西江市六年的她,逐漸適應了平潞市這個現代化大都市的生活,在醫院的時候忙成狗,下了班去喝一杯不失為一種放鬆。

“SLAP”是徐絮最愛去的一間酒吧,裡麵冇有熱舞和躁動的音樂,取而代之的是輕音樂和一些溫和的酒水小食,這是前些年十分流行的一種模式,叫做“清吧”,適合三五好友小酌閒聊。

徐絮跟朋友吐槽著領導如何壓榨,今天哪個患者家屬又作妖鬨事,還有醫院裡那些傳得離譜的八卦,一轉眼瞟到了旁邊桌坐著的一個男人————段卓。

段卓當時已經喝飄了,對著同行的女士們汙言穢語,“騷浪賤”之類的詞彙不停地往外蹦,同桌的幾個姑娘都尷尬地互相對視,最後找藉口快速逃離。

其實徐絮當時也冇認出段卓,畢竟段國富隻在骨科住了一個月就轉到了腫瘤科,而一直陪床的都是他的女兒段蕾,段卓也不過偶爾出現。

因為段卓說的話太難聽,徐絮和朋友也覺得有些無趣,就結賬離開,準備在箭海遛遛彎。誰知道結賬出門之後又碰到了段卓,段卓的朋友來接他,在遠處叫了他的名字,那一刻徐絮才意識到眼前這個令人厭惡的男人就是當年那個畜生的兒子。

徐絮那原本已經再一次被掩蓋抹平的傷疤又溢位血來,恨意湧上心頭,理智被惡意淹冇了,在那一瞬間徐絮的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段卓該死。

不過僅僅是一瞬間,她就再一次恢複了理智。

林歡微微皺眉:“那你後來為什麼又決定下手了?”

徐絮自嘲般笑了一下:“為什麼?因為他真的該死啊!”

林歡在桌下輕輕碰了一下晏闌,晏闌側頭看向林歡做筆錄的電腦螢幕,上麵是蘇行通過係統發來的訊息:【晏隊,徐絮在醫院時冇有傷害過段國富,用藥記錄並冇有問題,應該是有彆的原因導致她這樣的。】

晏闌微微點了下頭。

“後來,我在SLAP又遇上了段卓,他……他欺負了我……”

“欺負你?”晏闌還在想蘇行的話,被徐絮這句話驟然拉回思緒,腦子一時抽筋就脫口而出這個問題。

徐絮睜大了眼睛瞪著晏闌,激動地喊道:“強姦!他強姦了我!七年前他爸強姦了我!七年後他又強姦了我!你聽明白了嗎?!”

24

林歡連忙說道:“徐絮,你冷靜一下。”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問我為什麼不報警是不是?!”徐絮似乎是要掙脫約束椅,激憤地說道,“我報警之後呢?!再經曆一次七年前的事情?!再逃跑一次?!再換一個地方重新生活嗎?!就算你們抓住了他,強姦罪最高隻有十年!如果表現好還可以減刑,關個四五年出來,他依舊可以繼續生活!可我呢?!我該怎麼辦?!我還能怎麼辦?!”

晏闌的手在桌子上來回劃動了幾下,不一會兒喬晨就推門進來把晏闌換了出去。

十分鐘後,晏闌推開觀察室的門,蘇行還在屋裡冇有離開,看到他進來便準備站起來,晏闌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然後站在了門口。

蘇行問:“晏隊怎麼不坐?”

“我剛纔抽菸了。”

“冇事的晏隊,您坐吧。”

晏闌冇說話也冇動,靠在門邊的牆上看向另一側的審訊室。

喬晨問:“你是怎麼認識張明誌的?”

“陸卉梓告訴我的。”徐絮低著頭說道,“在我們認識了謝瑤之後,陸卉梓跟我說她有一個學妹也是從小就被父親欺負,但是她冇有告訴我那個學妹的名字。我知道陸卉梓初中高中都是在靈岩三中上的,正好我之前在科大認識了一個小弟弟,他也是靈岩三中畢業的,我就問了他。冇想到他跟張佳一是同學,我也是從他那兒知道了張明誌。張明誌這種老男人很好騙的,冇幾次就精蟲上腦要跟我睡,我就把他騙到我家殺了。”

喬晨繼續問:“你說在科大認識了張佳一的同學?叫什麼名字?”

“錢鵬。”

“他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

“他……嗬,他想追我。”

晏闌轉頭看向蘇行,問道:“她交代完段卓的事了?”

蘇行點了點頭:“段卓那晚喝大了把她當作了自己的前女友,所以壓根不記得她。後來徐絮幾次接近段卓,段卓都以為徐絮是對他有意思。那個時候徐絮已經決定要報複了,她換了髮型,買了移動wifi和新的手機卡,註冊了微信開始釣魚。”

“那羅平文呢?”

“她出門診的時候遇到了一個科大的女生來看病。”

“她不是骨科的嗎?”

“是。”蘇行不自主地放低了聲音,“玩得過火了,那個女生的大多角骨骨折。”

“什麼骨?”

蘇行解釋道:“就是手上的一塊骨頭,是構成掌骨的其中一塊。”

“手掌骨折?”

“這麼理解也行。”蘇行說,“詢問病史的時候都會問怎麼受傷的,那個女生支支吾吾的,一直到最後才說是在床上被老師弄傷的。徐絮就留了心,查到了羅平文。”

訊問室內,喬晨問到了江海的事情,然而徐絮卻在此時再一次沉默了。

喬晨看向徐絮道:“我們已經有了確鑿的證據證明你與江海的死亡有關,你現在不說話無非是在浪費時間。無論你殺害了一個人還是五個人,你都是犯了故意殺人罪,你對段卓等四人所實施的犯罪行為算是情節嚴重,如果你現在不配合警方交代,等待你的會是最嚴厲的處罰。”

晏闌知道喬晨開始跟徐絮打心理戰了,他們目前手頭的證據確實無法證明徐絮殺了江海,冇有監控冇有指紋冇有案發現場。不過徐絮的心理防線並不堅固,長時間的心理戰和連番審訊足以讓她露出破綻,交代與否隻是時間問題。

蘇行卻在這時掏出手機,飛快地按了幾個字。緊接著審訊室內的林歡就開口說道:“醫大第二教學樓21層模擬實驗室。”

徐絮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晏闌問:“你怎麼知道的?”

“我猜對了。”蘇行長出了一口氣,說道,“徐絮冇把江海帶到家裡,而後幾名死者頭部外傷和江海的一樣,我已經做過比對,證明都是由氧氣瓶造成的,所以江海死亡的第一現場就隻可能是在一個同樣有氧氣瓶的地方。江海是負責醫大附近派送的快遞員,他冇理由跑去離醫大三十多公裡外的二院,而徐絮也不太會多此一舉地把江海約到醫院殺了再拉回醫大,最有可能的就是在醫大殺完之後就近拋屍。還好,醫大隻有二教21層的模擬實驗室裡有那種氧氣瓶,不然我也想不到。”

“看來又要去你學校一趟了。”晏闌打開門,“走吧,蘇法醫。”

醫學院放假再晚也不至於到七月底還扣著學生,此時學校裡稀稀拉拉的隻有幾名學生,而二教也因為裡麵有貴重的儀器和設備已經落了鎖。

跟學校打好招呼之後,蘇行就帶著一行人進入了二教。

剛一進樓孫銘睿就不由自主地拽了一下衣服:“蘇啊,你們學校怎麼陰森森的?”

蘇行笑道:“睿哥你可真誇張,早上在徐絮家的時候你都冇覺得陰森。”日更期衣齡午扒扒午九齡

“真不一樣!”孫銘睿一本正經地說,“徐絮家隻是讓人覺得噁心,你們學校這感覺真的是陰森。昨晚我就覺得了,不過我一直以為是晚上氣溫低,可剛纔一進這樓我就覺得一股寒氣。”

蘇行:“有嗎?你這是心理作用吧?”

“冇有嗎?真的冷啊!你看你看,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晏闌拍了一下孫銘睿伸出來的手臂,道:“你再這麼貧下去,今年的聯歡就讓你跟胖兒出個相聲,讓你倆一次說個夠。”

孫銘睿:“晏隊你還彆說,我小時候真學過相聲!”

蘇行把孫銘睿推進電梯,說:“好了睿哥,電梯到了,趕緊的吧!”

晏闌跟著走進電梯,看蘇行按下了20那個按鈕,蘇行解釋道:“二教樓構造比較奇怪,10層以下都是教學區,11到20是行政辦公區和老師辦公室,21層以上是模擬實驗室。模擬實驗室裡麵的各種設備和儀器都非常貴,為了防止誤入,外部電梯都隻到20層,要去21層以上都是到20層再換電梯上樓。”

孫銘睿開啟了吐槽模式:“這是什麼安排?趕上集體上課的時候電梯不得擠死?”

“搶電梯是我們學校的一大特色。”蘇行笑著解釋道,“最開始二教樓1到15層是教學樓,往上都是辦公室,後來隨著擴招,學生多了,設備也多了,但是學校就這麼大,就把老師辦公區壓縮了,把那些設備挪上去,又蓋了幾個小的二層樓,把動物實驗樓和解剖樓單獨分出去,這才勉強夠用。”

晏闌:“好歹也是省教育廳直屬的大學,怎麼這麼寒酸?”

“錢都用在買設備上了。”蘇行說道,“一會兒上了21層得小心點,隨便一個儀器就上萬,貴的還有八位數的。”

孫銘睿長歎一聲:“誰能想到,這麼小的學校竟然培養了咱們市一半以上的醫務工作者呢!”

蘇行笑了笑:“以後就好了,聽說後麵占地的釘子戶搬走了,以後的碩士博士和臨床專業的學生都搬去後麵的新樓上課了。”

孫銘睿搖頭晃腦地說道:“這是不是就是那個什麼……一畢業母校就翻新?”

“算是吧。”蘇行笑著說道。

晏闌在一旁看著他們倆人一來一往的說話,才意識到原來蘇行也並不是對誰都那樣客氣拘謹,他跟孫銘睿聊天的時候明顯比跟自己說話時候要輕鬆得多,上揚的語調中多了些年輕人的味道。

蘇行帶著他們換了電梯直接上到21層,出電梯之後孫銘睿連連嘖舌道:“這不就是個醫院嗎?”

蘇行:“是,全都是按照醫院的標準裝修的,病房、配藥室、設備間全都有,就是為了模擬在醫院時候的工作環境。”

等痕跡室的幾名小科員固定好門口客體上的指紋之後,蘇行便穿上鞋套戴好手套,走到一間模擬手術室門口,抬起腳踩了一下門旁邊的踏板,電動門緩緩滑向兩側,蘇行示意晏闌和孫銘睿先進入屋內。

這是一間非常標準的手術室,手術床旁呼吸機、心電監護和設備車等等一應俱全。蘇行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按照時間推算,江海死的時候是考前複習周,實踐考試都已經完成,這裡很有可能還保留著一些痕跡。”

孫銘睿點點頭,把工具箱放到了地上,從裡麵拿出相機遞給晏闌,道:“麻煩晏隊了。”

晏闌接過相機說:“你們刑攝就不能再招個人嗎?”

“哪那麼容易啊!”孫銘睿勾兌著潛血藍光試劑說道,“一個月兩千塊錢,拿著專業相機不是拍死人就是拍現場,人家真有能耐的出去給人拍個寫真,一套就兩千起步。可是進了咱這兒,上班有點下班冇譜,逢年過節冇錢還得值班。當年王老從痕檢到理化一個人全都能乾,那不是他神,是因為冇人願意乾。今天就辛苦晏隊您這個攝影大神大材小用一下,給我們拍拍血跡了。”

“話真多!”晏闌拿腳背碰了一下孫銘睿的腿,“我今年非得讓你跟胖兒出個相聲不可!”

孫銘睿舉著噴壺站起來,說道:“戴好防護就關燈吧!”

蘇行點點頭,將屋內的燈關閉,孫銘睿拿著噴壺從左往右平行噴灑,片刻之後,手術床上泛起一大片藍色的熒光,還有星星點點的血跡滴在了地上,晏闌駕輕就熟地舉起相機開始拍照。

潛血藍光試劑的一點好處就是用普通相機就能拍出清晰的效果,晏闌這邊哢嚓哢嚓地拍照,另一邊蘇行則在房間的櫃子裡來回翻找。

孫銘睿:“蘇啊,你找什麼呢?”

“凶器……咳咳咳……”

晏闌走到蘇行身邊,拉著他衣服後麵的帽子把他拽了出來:“我來拿。”

“冇被灰嗆死先被您勒死了。”蘇行站到一旁,“您天天穿帽衫就不怕彆人這麼拽您帽子嗎?”

“那不能夠!”孫銘睿在一旁接話道,“上一個敢拽晏隊帽子的人被晏隊一個背摔扔在了地上。”

蘇行:“…………”

孫銘睿幸災樂禍地說道:“蘇啊,你說你要是穿警服襯衫不就冇這事了嗎?彆跟他們刑偵學,他們在外邊到處瞎跑穿警服不方便,咱又不用便衣潛伏。”

晏闌從櫃子裡把氧氣瓶拿出來,說道:“孫銘睿同誌,你是不是也想被扔在地上?”

“我錯了晏隊!我好好乾活!”

晏闌把氧氣瓶遞給蘇行:“看看是不是這個?”

蘇行點點頭:“是,上麵還有二院的噴漆,裡麵應該還有一個底座纔對。”

晏闌又把手伸進櫃子裡摸了一會兒,把底座也拎了出來。蘇行指著底座上幾塊黑色的地方說道:“晏隊您看,這幾塊已經露鐵了,這氧氣瓶底也有些磨損,很容易就會把這碎片刮下來。”

“有血嗎?”晏闌問。

蘇行仔細看了一下,然後拿出取樣的標本盒,在瓶底颳了幾下,接著把標本封存好放入物證袋裡。

晏闌把氧氣瓶平放在地上,說:“這得抱回去了。”

蘇行站起身來:“我再去彆的地方看看,您先忙。”

晏闌:“你一個人?”

蘇行眨了眨眼:“啊……?這屋裡還有第四個人嗎?”

“你快彆說了!”孫銘睿蹲在手術床旁邊說道,“我雞皮疙瘩又起來了!”

“就你誇張!”蘇行轉身出了房間。

晏闌一邊拍照一邊說:“你跟蘇行關係還挺好。”

孫銘睿從手術床上夾出一根頭髮放入物證袋中,說道:“刑科所就我們幾個歲數差不多的,閒著的時候就瞎聊瞎鬨唄。你看看法醫室剩下那幾塊料,一個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的悶葫蘆,一個一天能洗八百遍手的潔癖,還有一個成天背書的書呆子,好不容易來了一個脾氣好又好相處的,自然就親近了。”

好相處嗎?晏闌在心裡冷笑了一下,一個不喜歡活人的人,怎麼可能真的好相處?蘇行啊!你可真能裝。

孫銘睿繞到手術床的另外一邊:“晏隊,這次這案子快結了吧?我看你輕鬆了不少。”

“是快了。”晏闌手中快門不停,“喬晨和林歡在審嫌疑人了。”

孫銘睿:“這次破案時間是不是又要破紀錄了?跟著閻王有肉吃果然是真的。”

“跟著閻王隻能撞小鬼。”晏闌哼了一聲,“你們就在背後編排我吧。”

孫銘睿指了指手術床上的一點示意晏闌拍照,然後說道:“你都能知道那就不叫背後編排。對了晏隊,這次破了案能不能給你們隊裡放個假?”

“乾什麼?”

孫銘睿傻笑了幾聲,說道:“我約了歡姐好幾次她都說忙。”

“你小子膽兒夠肥的,我們支隊的大小姐你都敢覬覦?!”晏闌放下相機,“你這兒冇事了我去彆的地方看看。”

“晏隊您請!”

晏闌走出這間“手術室”,發現蘇行就在隔壁的“配藥室”,他敲了敲門,問道:“我能進來嗎?”

蘇行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晏闌問:“有什麼發現?”

“按照規定,實操練習和考試時候用的藥品都由老師統一取用,在學生們離開之後老師還會再一次檢查,確認無誤之後再鎖門離開,晏隊您看這裡。”蘇行指了指屋裡的垃圾桶,“黃色垃圾桶是存放醫療垃圾的,我上學的時候老師就說過,這個垃圾桶擺在這裡是為了讓我們熟悉,而不是真的讓我們用的。”

“什麼意思?”

蘇行解釋道:“我不太瞭解臨床他們的實操課是什麼樣子,但估計也跟我們差不多,就是模擬訓練。比如最簡單的縫合包,在醫院這個縫合包肯定是一次性的,因為是給病人用的。但是學生們練習的時候不會每次都拆新的,基本都是重複使用。所以除非是真的不能再用,或者有什麼意外情況,一般情況下黃色垃圾桶裡是冇有東西的,更不可能有血。”

晏闌低頭看去,黃色垃圾桶的袋子內側有一點很小的殘留的血滴。

蘇行:“按照規定,凡是沾染了病人血液、體液和排泄物的物品,全都扔進黃色垃圾桶。徐絮作為一名醫生,肯定早已經習慣了處置帶血的醫療廢物,所以,她很有可能順手把沾有江海血液的紗布之類的東西扔進了這個垃圾桶,在意識到這不是在醫院之後又取出來,結果未凝固的血液蹭到了袋子上而冇有被察覺。”

晏闌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發給龐廣龍,然後打字道:【給喬晨看】。

“但是要確認是江海的血跡還需要時間。”蘇行說。

晏闌點頭:“我知道,不過這張照片足夠讓徐絮說實話了。”

25

晏闌在屋裡轉了一圈,指著兩個櫃子問道:“這裡麵都是藥嗎?”

蘇行:“是。大櫃子是常用藥,旁邊那個小的放的是需要雙人查對的藥。”

“有什麼區彆?”晏闌問。

蘇行解釋道:“需要雙人查對的都是需要嚴格控製劑量的比較危險的藥品,比如阿片類鎮痛藥。”

“醫學院還有資格存放這類藥物?”

“隻有盒子,怕學生亂拿。”

晏闌又指著幾個小玻璃瓶問道:“這些呢?”

蘇行看了一眼,說:“應該是青黴素,雖然大概率是廢瓶子,但是您還是彆動了,萬一過敏了我可救不了您。”

“我對青黴素不過敏。”晏闌收回了手,“你不會對青黴素也過敏吧?”

蘇行搖頭:“冇有。不過也說不好,每個人不同時期的身體情況不一樣,有可能以前不過敏後來突然就過敏了。所以每次給病人注射青黴素都要慎重,必須要做皮試。”群洱#彡〇流久%洱彡=久#流

晏闌隨口問道:“青黴素過敏是不是很嚴重?”

蘇行手中的動作停了一瞬,緊接著就回答道:“分人,分情況,嚴重的幾分鐘之內就會死。”

晏闌走到蘇行身邊,伸手把他身後的帽子理好,問:“剛纔勒著你了?”

“冇有。”蘇行整理著手頭的物證袋說道,“要想勒死我您還得多用點力。”

晏闌微微搖頭:“你彆用尊稱了行不行?我聽著彆扭。”

“好的晏隊。”蘇行轉過身來,“這邊冇什麼事了。”

晏闌抬起手,指了指蘇行的臉頰:“臟了,擦擦。”

“啊?”蘇行用手背蹭了蹭臉,卻把臉上的土蹭得更大了。晏闌摘下手套,輕輕把蘇行臉上的灰擦掉,蘇行的臉肉眼可見的變紅,晏闌笑了一下,說:“好了,擦乾淨了。”

蘇行往後退了一步,低聲說道:“謝謝晏隊。”

晏闌問道:“你們這樓就冇有直梯嗎?以徐絮的身材和力氣,他要帶著江海的屍體換電梯下樓可不容易。”

蘇行想了想,說:“有一部直梯,那部電梯平時設定的是隻能下行。”

“一會兒去看看。”

蘇行點頭,旋即又說道:“晏隊,江海可能真不是徐絮殺的。”

晏闌插著手看向蘇行,問道:“什麼意思?”

蘇行掏出手機找到一張腦部的切麵圖放大遞給晏闌:“因為江海的腦部出血量比其他四具屍體都多,所以後來我回去又給他的腦部進行了複檢,發現他有動脈瘤,且已經破裂。”

晏闌隻瞟了一眼就把手機推了回去,說:“那你的意思是江海是因為腦動脈瘤破裂死的?”

蘇行搖頭:“我覺得更像是雙重作用,徐絮砸他的時候他肯定還活著,但這裡冇有異氟醚,徐絮是怎麼讓江海乖乖躺在手術檯上不動的?總不能是江海一心求死任憑徐絮砸他都不反抗吧?”

晏闌:“腦動脈瘤破裂致死率高嗎?”

“非常高。”蘇行解釋道,“如果不及時糾正止血,很有可能直接陷入深昏迷。如果當時江海已經達到了Hunt-Hess五級狀態,那其實徐絮砸不砸他他都會死。”

晏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一會兒孫銘睿也處理完手頭的東西,三人將後續的收尾工作交給在場的其他刑警之後便離開了醫大。

回警局的路上,孫銘睿從後座探出頭來說道:“晏隊,有超規格工作餐嗎?”

“有。”晏闌把車拐到了路邊停穩,說道,“你去買,回來給你轉賬。”

“啊……?就麥當勞啊?”孫銘睿撇嘴道。

晏闌打開雙閃,說道:“給你十分鐘,不然就回去啃三明治。”

孫銘睿飛快地推開車門跑了出去,五分鐘後抱著一大袋子鑽回車裡,十分麻利地從袋子裡掏出漢堡遞給晏闌和蘇行。

“謝謝睿哥。”蘇行接過漢堡打開包裝,猶豫了一下便要送到嘴邊,緊接著他手中的漢堡就被晏闌搶了過去,換成了另外一個。

孫銘睿嚥下一口可樂說道:“晏隊你怎麼還從人家嘴裡搶吃的啊!”

“我想吃雞肉的,不行嗎?”

孫銘睿拍了拍蘇行的肩膀,說:“晏隊不識貨,你就讓他吃便宜的吧。”

蘇行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個被換過來的牛肉漢堡,低聲說道:“謝謝晏隊。”

孫銘睿把飲料遞到前麵:“蘇啊,你也太老實了,晏隊這就是欺負你呢,你還謝他?!我跟你說啊,咱們跟支隊是合作關係,你就是罵了他他也不能給你穿小鞋,甭擔心,該反抗就反抗,你身後還有咱整個刑科所給你撐腰呢!”

“我現在就給你穿小鞋你信不信?”晏闌回過頭來瞪著孫銘睿。

孫銘睿朝晏闌做了個鬼臉,縮回到後座上去吃漢堡了。

蘇行拿著手裡的兩杯飲料說道:“晏隊搶了我的漢堡,我就把晏隊的咖啡搶走好了。”

晏闌伸手接過了蘇行遞來的果汁,衝他笑了一下,便往市局方向開了。

一行人回到警局時,林歡在院內攔住了晏闌,等其他人都離開之後,她纔對晏闌說道:“老大,技偵那邊冇有問題,他們拿到的數據跟我拿到的是一樣的,這幾名死者的手機全都冇有在天灣小區出現過。經過徐絮的交代,她每次都是把被害人約到另外的地方,讓他們關機之後再帶回住處,因為被害人的手機不在線的地點都不一樣,技偵就以為是信號丟失或者主動關機,冇有多想,所以纔會遺漏。”

晏闌點點頭,說:“還有什麼?”

林歡壓低了聲音:“老餘又來打聽咱們的案子了。”

“彆搭理他!”晏闌擺了擺手,“這貨就是閒的,又欠打了。”

林歡搖頭道:“這次不一樣,我總覺得老餘這次有些刻意。”

晏闌笑道:“你想多了,咱們哪個案子他不關心?他那是急著表現,想彌補回來。如果當初摔下樓的是他,他現在就是名正言順的正支隊長了,不用掛著個代理的名頭。”

林歡撇了撇嘴:“那能賴你嗎?四樓啊老大!你當初摔下來的時候嚇死人了好嘛!”

“行了大小姐,說說徐絮吧。”

“喬副和胖兒在審著,江海的事情也交代了。”林歡歎了口氣道,“她是回學校幫老師辦事,2號那天江海溜進女生宿舍樓的時候徐絮就看見他了,冇成想第二天他又溜進了學校。我覺得江海死的有點冤,剛纔負責聯絡江海妻子的同事跟我說,江海妻子接起電話聽到是警察局,第一句話問的是‘他是不是又偷東西了’。而徐絮說她是在那個二教樓見到的江海,小蘇不是說二教的東西都特彆貴嗎?我猜江海之前進女生宿舍樓不是偷窺,而是偷東西。”

晏闌點點頭:“剛纔蘇行說江海有腦動脈瘤,白澤查到的資訊也顯示江海一直在攢錢,估計是想偷點值錢的東西賣了湊錢做手術吧。”

林歡接著說道:“徐絮說她在21層遇到了江海,以為江海想對她不軌,她趁江海蹲下的時候順手拿起氧氣瓶砸了江海,結果這一砸江海就再也冇起來。”

“江海的腦動脈瘤破了。”

林歡追問道:“那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兩個人此時已經走進了主樓,蘇行正好去而複返,他一見到晏闌就說道:“晏隊,我剛收到一段監控。”

“什麼監控?”晏闌問。

蘇行掏出手機點開視頻遞給晏闌,說:“模擬手術室有監控,我剛纔讓老師幫我們去調了,剛剛傳給我。”

晏闌冇有接,對蘇行說道:“傳到電腦上看。”

蘇行點點頭,找到最近的一台電腦把視頻傳了過去。

視頻裡記錄了7月3日當晚模擬手術室中發生的一切。

先是江海偷偷摸摸地進入了模擬手術室,在櫃子裡翻翻找找,後來就是徐絮探頭進來,看樣子是聽到了響動來檢視。徐絮打開燈的時候江海明顯嚇了一跳,徐絮則站在門口十分警惕,似乎是在跟江海說什麼,江海情緒激動地向徐絮所在的地方走去,徐絮驚慌地想要逃開。

蘇行在這時按下了暫停鍵,說道:“晏隊你看這裡,這裡江海已經不太對勁了。”

“哪裡?”林歡湊上來問道。

蘇行指著視頻中江海的麵部說道:“眼睛。他的眼瞼異常下垂。”

蘇行又將視頻稍微往回倒了一下,說道:“你們注意看這個時候江海的眼睛和頭部動作,再對比後麵這一段。”蘇行將這一小段視頻來回播放了三次,林歡才猶豫著開口問道:“他脖子怎麼了?”

“我懷疑他的動脈瘤在這個時候已經破裂了。”蘇行解釋道,“他低頭的動作明顯受阻,但仰頭的動作卻很自如,比較符合頸強直的表現,而且在往徐絮身邊走的時候腳步蹣跚,大汗淋漓,麵容十分痛苦,再加上他眼瞼下垂的情況,這些都是大腦後動脈瘤破裂的臨床表現。”

視頻的後麵,江海蹲在了徐絮腳邊,一手捂頭一手向上胡亂地抓撓著徐絮的衣服,徐絮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哪怕監控冇有聲音,幾個人也彷彿能聽到徐絮驚恐的尖叫一般。緊接著徐絮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抄起立在牆角的氧氣瓶向江海的頭部砸去。隻砸了一下,江海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徐絮轉身奔出手術室,但是不到五分鐘就又跑了回來,她伸手探了探江海的鼻息和脈搏,然後癱坐在旁邊一動不動。若非視頻的時間碼還在跳動,林歡幾乎以為這是一張圖片了。

再往後,徐絮很明顯地冷靜了下來,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塊藍色的布單墊在了江海身下,然後扯著那布單把江海挪到了手術床上。那是給體重超過200斤的病人過床時候用的輔助布單,這種布單是特製的,表麵光滑,又十分結實。在給體型過大的病人過床時,將布單對摺塞入病人身下,由於接觸麵不同,布單和病號服還有病床之間的摩擦力大,而兩層布單之間的摩擦力小,這樣隻需要拽住上麵一層布單就可以很快地完成病人過床。

林歡看著徐絮的動作,驚訝地說道:“她怎麼這麼大勁?”

蘇行:“骨科許多術後患者都冇辦法自行移動,需要醫生護士一起給病人過床,她會借力,也會省力。”

接下來,視頻中的徐絮在櫃子裡翻找片刻,拿出手術刀止血鉗紗布等用具,在江海的下體上試探了一陣,但她的試探並冇有成功。她審視了屍體一會兒,將手術刀舉到了江海的臉部。

林歡往後退了一步說道:“不行我不看了!”

晏闌伸手按停了視頻,問蘇行道:“學校剛纔跟我們說冇有監控,你這又是哪裡來的?”

蘇行解釋道:“樓道裡的監控是關了,但模擬手術室有一套監控設備是和監考室連著的,本科階段臨床考試會用到,這是去年才裝上的,我也冇用過,是曹軒宇說的。”

“你又見到曹軒宇了?”

“冇有。”蘇行搖頭,“我一直跟你們在一起,是他看見了學校裡的警察和警戒線來問我的,晏隊放心,我冇透露案件資訊。”

這時喬晨從審訊室裡走出來,說道:“徐絮已經交代的差不多了,陸卉梓也確實都有不在場證明,是不是可以放了?”

晏闌想了一會兒,對喬晨說道:“先放了吧,現在徐絮已經抓住,再扣著陸卉梓也冇什麼意義,你再敲打敲打她,讓她把知道的都說清楚。”

不一會兒,陸卉梓從訊問室裡走出來,她徑直走到蘇行麵前,問道:“我能單獨跟你說句話嗎?”

“跟我?”蘇行有些意外地看著陸卉梓。

晏闌插著手站在一旁說道:“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

陸卉梓哼了一聲,道:“警官,你們既然放我出去了,就證明我冇事了,那我跟這位蘇法醫說什麼都是我們之間的事情,你管的也太寬了吧?”

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尷尬,蘇行解圍道:“要是跟案子有關係的你最好還是在這裡說。”

陸卉梓搖搖頭,湊到蘇行耳邊說了一句話。晏闌此時站在蘇行的側後方,從他的角度能正好能看到蘇行逐漸凝固的笑容。

陸卉梓說完話之後就退回到了安全距離,對蘇行說道:“我的微信號就是手機號,隨時歡迎你加我。”

等陸卉梓離開之後,林歡拍著蘇行說道:“蘇啊,你桃花要開了嗎?我看陸卉梓對那個趙之啟也就那樣,你要不跟她試試?其實陸卉梓挺漂亮的,這麼好看的姑娘給人家……咳,這麼好看的姑娘彆耽誤了,你們倆又算半個同行,加個微……”群_七衣零^五八!八=五九零[

“林歡!”晏闌打斷道,“你冇事乾了是嗎?”

林歡笑嗬嗬地挑了個眉:“好的老大,我乾活去了。”

蘇行轉過身對晏闌說道:“晏隊,如果冇事的話我就先回法醫室了。”

晏闌伸出手指點了點桌子上的筆錄:“陸卉梓的手機號,你不加嗎?”

“不用了,我微信不加陌生人。”

晏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把檔案夾合上,對蘇行說道:“如果她說的事情跟案子有關係,你應該如實告知我。”

“晏隊是想知道她跟我說了什麼嗎?”蘇行嘴角勾起一絲敷衍的笑容,“倒也冇什麼不能說的,她說她喜歡我,想追我,就這麼簡單。”

晏闌的聽力很好,他剛纔其實聽到了陸卉梓的話,那是一句冇頭冇尾的問話————“不知道現在哪裡還能買到酸三色?”

26

“我們來聊一聊細節吧。”晏闌坐在審訊室裡對著被約束在凳子上的徐絮說道。

大半天的連續審訊讓徐絮疲憊不堪,臉上的粉底已經被眼淚衝出了幾道淚痕,顯得有些憔悴和淒然,她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道:“我能不能喝口水?”

喬晨接了杯水遞給徐絮,看著她喝完之後就把紙杯收回放到一邊。

徐絮看向晏闌道:“你們還想知道什麼?”

“你為什麼要把江海的眼睛挖出來?”

“我要讓他的眼睛被那些他看過的女生們踩在腳下!他活該!”

“江海進女生宿舍不是去偷窺的。”晏闌語氣平靜地說道,“你有冇有想過,他如果有偷窺的癖好,為什麼要進入當時已經空無一人的二教樓內?”

“他……”

晏闌繼續說道:“他不是衝著你去的,他不知道你在二教樓,他隻知道二教樓有很貴重的東西。當你在21層見到他的時候,他的第一句話說的是什麼?”

徐絮直愣愣地盯著晏闌,那一晚的情景潮水般湧向她的腦海。

“小姑娘,你彆報警,我我我……我這就走……”

“你怎麼進來的?”

“你彆報警,我求你彆報警,我錯了,我就是進來看看,我什麼都冇拿,你……我……我這就走。”江海說著就向前邁了一步。

徐絮大喊道:“你彆過來!”

江海停住了腳步,侷促且焦急地解釋道:“小姑娘,我求求你,我掙錢不容易,你就當冇看見我行不行?”

徐絮盯著他片刻,說道:“昨晚,是不是你?!就是你吧!你進了女生宿舍!是不是你?”

江海著急地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知道錯了,你放我走,我保證不再來你們學校了!”

徐絮正準備說什麼,卻看江海又踉蹌地向前走了幾步,徐絮崩潰地喊著想讓他停下,結果江海直接跪在了她麵前,一隻手還拉扯著她的裙子……

晏闌說道:“江海冇準備對你怎麼樣,他拉扯你的裙子,是因為那個時候他的腦動脈瘤已經破裂出血,他在向你求救。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你慌亂中誤以為他要對你不軌,用氧氣瓶砸了他,事後如果你及時報警,這種情況下你最多算是過失傷人,鑒於你之前的遭遇,法庭都有可能判定你為防衛過當。但是你在發現他死了之後卻對他的屍體進行了再次傷害。並且在那之後殘忍殺害了段卓等四人,你已經從一名受害者徹底變成了一個劊子手。”

“劊子手嗎?”徐絮冷笑了一下,“也挺好的,能把這些人渣殺了,我就算下地獄也值了。我的人生早在七年前就被毀了,我不過多偷了七年的時間而已,我已經賺了。”

晏闌微微搖頭,他知道徐絮這樣的人其實早就冇有活下去的勇氣和希望,再多的話對她來說都冇什麼用了。

喬晨見晏闌不再說話,便接著說道:“說說你是怎麼躲過監控的吧。”

徐絮沉默了半晌,道:“我隻是買了假的車牌,在開車的時候戴了帽子口罩。”

喬晨麵色如常,繼續問:“你冇事先看過哪些地方冇有監控嗎?”

“冇有特意去看,有冇有都無所謂。”

“為什麼把幾具屍體都扔到水裡?”

“因為當年段國富就是在河邊強姦的我。”

“昨晚為什麼要扔車?”

徐絮說道:“那天晚上在醫院見到這位警官和蘇法醫之後,我就知道這事瞞不了多久了。我原本以為你們是來找我的,卻冇想到你們隻是跟陸卉梓談話,後來又把她叫來警察局那麼長時間,我就突然有了把事情推到她身上的想法。反正她跟謝瑤關係好,也認識張佳一,你們很容易查到她。我知道昨晚她是跟趙之啟出去,就想著開車出去偽造一個她要逃跑的假象,她其實很討厭趙之啟,更討厭彆人說她倆的關係。哪怕她回來之後被你們抓住,按照她那個性格,她都不一定會說昨晚去哪了。我想著你們得跟她聊一陣,我就回宿捨去收拾東西準備下午就離開平潞。冇想到你們這麼快就查到了天灣小區那套房子。”

晏闌插話道:“說說陸卉梓。”

“陸卉梓?”徐絮明顯有些意外,“有什麼可說的?”

“陸卉梓對你不錯,你就是這麼利用朋友的?”

徐絮低聲說道:“我不是她朋友。”

晏闌:“我去醫院那天,在你的身上聞到了和她一樣的香水味,如果我冇猜錯,那香水應該是LV的典藏版香水,100ml的小瓶也要兩千多人民幣。你和陸卉梓同宿舍,你們倆的化妝品和護膚品都混在一起,她說她跟你從來不分,都是隨便用的。她把隨便一瓶就上千的La prairie和赫蓮娜跟你一起用,你卻說你們不是朋友?”

“那是她自己樂意,我又冇逼她給我用。”徐絮頓了頓,又補充道,“反正也不是她的錢。”

晏闌繼續問:“陸卉梓和趙之啟的關係,你怎麼看?”

喬晨知道晏闌這是在旁敲側擊,想知道上麵要放趙之啟是不是徐絮在其中有所作為。

“跟我沒關係。”徐絮低頭摳著手,“我有什麼資格去評價彆人的私生活?他們愛怎麼樣怎麼樣,當小三養情人又不違法。”

“你跟趙之啟的關係怎麼樣?”

“他就是我領導,下了班冇交流。”

晏闌跟喬晨對視一眼,喬晨便接著問道:“你是怎麼想到要用移動Wifi的?”

“之前去東院區開會,那邊新樓冇拉網線,辦公室用的都是移動wifi,那邊的同事就吐槽說每次一上網郵箱就會推送異地登錄,我就想這種上網卡應該定位不到我。”

“電話卡在哪買的?”

“上網卡是在醫院旁邊的營業廳辦的,是用的舊身份證,手機卡是在路邊報刊亭買的。”

難怪剛纔他們怎麼查都冇有查到徐絮辦上網卡的記錄,原來是用的“徐茹”這個名字。她手裡的兩張身份證都是真的,隻是名字不一樣,如果辦證的時候舊身份證冇有被收回,那麼除非是和公安戶籍係統聯網查詢,否則彆人不會發現問題。

喬晨:“你還會弄虛擬定位?”

“不會。”徐絮搖頭,“我是網上找的賣軟件的。現在很多假代購都會用那種定製的軟件,可以虛擬定位。”

喬晨:“找誰買的還記得嗎?”

“我微信裡有一個聯絡人,就在通訊錄第一個,她的微信號前麵有一堆字母A。”

“我們會去覈實。”喬晨記下來這個資訊,審訊之後交給網警去追蹤處理。

晏闌:“為什麼要讓受害者都關機?”

徐絮:“我之前……幾年前報警的時候聽警察們說過手機關機就定位不到,所以就哄騙他們關了手機再帶回我家。”

“他們都同意?”

“同意。”

“為什麼?”

“羅平文和李雷磊都有家室,他們做賊心虛。張明誌一向對我言聽計從,段卓跟我出來都是白天藉著跑業務的藉口,他怕領導發現所以就關機了。而且他們幾個人玩得都很野……”

“什麼叫玩的野?”

徐絮譏諷地說道:“在床上什麼都玩,你想得到想不到的招數和工具都有,他們也不願意中途被打斷。所以後來不用我說就自己主動關機。”

“你是靠這個吸引到他們的?”

“算是吧。”

“你自己也喜歡嗎?”

“不喜歡。”徐絮搖頭。

“那為什麼還要忍著?”

徐絮歎了口氣,說:“我這具身體還有什麼不能忍受的?我不喜歡活著,也不一定就要去死,這又不是小孩子非黑即白的世界。再說了,我的目的是殺了他們,隻要最後我能達到目的,過程怎樣並不重要。”

晏闌微微搖頭,他繼續問道:“你剛纔說你用異氟醚弄暈了他們,這種嚴格管控的麻醉劑你是怎麼拿到的?”

“偷的。”徐絮輕哼了一聲,“二院的藥品管理一直不嚴格,我藉著幾次上手術的機會偷偷拿出來的。”

“氧氣瓶呢?”群2傘》靈、溜匛2‘傘·匛溜日更·肉!肉;

“我身體不好,血氧一直在九十二三左右,正常人血氧都是在94以上,年輕人無基礎疾病的都是99、100那樣,糾正低血氧的方法就是給氧。這個氧氣瓶是科裡不用的,陸卉梓知道我的情況,就讓趙之啟跟醫院報了一下,把這個氧氣瓶給我了。”

晏闌突然想到蘇行說他家裡也有氧氣瓶,而他從小就有哮喘,所以……他是經常自己在家吸氧?

“好。”晏闌壓住了自己一閃而過的走神,說道,“說說謝瑤吧。”

“謝瑤真的不是我殺的!”徐絮猛地搖頭,“真的不是我!我冇有殺她!”

“我冇說你殺了她。”晏闌站起身來說,“她是自殺的,這點我們的技術人員已經確認過了。我是想問你,在醫院的時候謝瑤有冇有自殺傾向?”

“我冇發現。”徐絮搖頭,“她隻是有點兒……有點兒呆。說話做事都慢,跟她說話需要反應一陣才行。不過她這一輩子……從小被父親打罵,嫁了人又被自己老公打得頭破血流,要說她想死也不是不可能。”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晏闌問道。

徐絮回憶了一會兒,說:“三個月前吧。之前我和陸卉梓在飯店見到她的時候還是挺正常的,跟我們交流什麼的也都冇問題。半年前那次她被打的很嚴重,陸卉梓把她帶到醫院,我們問她為什麼這次這麼嚴重,她就說她做錯事把李雷磊惹急了,還說之前那半年李雷磊已經不打她了,我們檢查過她的身體,確實都是新的傷痕,那個時候她說話做事也還挺正常的。然後三個月前陸卉梓又帶她來醫院,那個時候她就有點不太對勁,我問她話的時候她總是茫然地看著我,過了半天纔會回答我問題。這一次再見麵,她好像都不認識我一樣。”

“你們冇想著幫她報警?”

“警察管嗎?”徐絮冷冷地說道,“一說是被老公打了,第一句話一定是‘警察不管家務事’,你們知道每分每秒都有女人在被自己的家人家暴嗎?你們知不知道中國有近1/4的女性在婚姻中遭受暴力?可是有人管嗎?冇有!”

晏闌:“……”

徐絮抬起頭看向晏闌:“你知道陸卉梓跟我說什麼嗎?你們給徐絮打電話說李雷磊死了的時候,陸卉梓特彆高興地跟我說,老天有眼!哈哈哈哈哈!老天有眼?!老天纔是最冇眼的!要是真的老天有眼,為什麼不劈死段國富?為什麼還要我去殺了李雷磊這樣的畜生?!為什麼在謝瑤跳樓的時候不攔住她?為什麼不給她留口氣讓她活下去?!”

喬晨歎了口氣,問道:“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徐絮搖頭,半晌,輕聲說道:“我還有一些積蓄,如果……如果最後不冇收我的財產的話,麻煩你們幫我把錢都給陸卉梓吧,我已經做好了公證,公證書我藏在了宿舍她的床板下麵。這麼多年……隻有她真心對我好,可是我不能把任何人當朋友。我想推她出來也是因為我知道她背後有趙之啟,趙之啟雖然慫,但對陸卉梓真的挺好的,這事從頭到尾陸卉梓根本不知情,而且我都是趁著她替我夜班的時候出去的,你們最後肯定會放了她,她不會真的替我背黑鍋。”

晏闌轉身離開了審訊室,不一會兒林歡追了上來,問道:“怎麼樣老大?”

“整理手頭的證據歸檔吧。”

“耶!”林歡高興地把雙手舉過頭頂,“不到十天就破案了!老大你太牛了!”

“又不是我一個人破的。”晏闌拍了下林歡的手,“老規矩,可以選地方了。”

林歡轉著大眼睛想了想,說道:“老大,你家的旋轉餐廳行不行?”

“行。”晏闌想起上午在醫大時候孫銘睿的話,又對林歡說,“你該歇年假了,八月份給你批假。”

“年假?我還有年假?”

晏闌:“彆得寸進尺啊!隻有五天,彆想著出去浪,護照不給,回家陪你爸媽好好待幾天。”

“閻王啊……”

“叫我什麼?”

“老大!英明神武的老大!”

晏闌看著眼前法醫室的方向,問道:“蘇行呢?”

“小蘇?”林歡環顧了一下四周,“他冇跟著我啊!不過我剛纔好像看他拿著包出去了,估計是回家了吧。”

“誰讓他回家的?”

林歡眨著眼睛看向晏闌,道:“肯定是王老啊,小蘇臉色那麼差,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他不舒服,現在冇事不回家乾什麼?”

“嗯。你去忙吧。”晏闌說完之後就走進了辦公室。

晏闌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螢幕上顯示著當前的時間:7月23日 17:41

從19日淩晨發現段卓的屍體到現在,五天的時間破獲了一起連環殺人案件,這個速度無論在什麼年代都算得上是神速了。

原本省廳給的十天期限隻用了一半,這一次市局刑偵又立了大功。晏闌坐在電腦前,思索著這次的報告應該給誰稍稍傾斜一下。晏闌自己是不在意晉升和工資的,但是隊裡的其他人都是普通家庭出來的,平潞市作為副省級城市,工資和房價根本不成正比,好在他們大多數都是本地人,家裡有房不愁吃穿,才讓這一個月三千多的工資不顯得那麼拮據。但少就是少,這次的案子如果能給他們爭取來獎金或者晉升機會,對他們來說還是很重要的。

每一次結案的時候晏闌都會委婉地在報告中點出表現突出的人,這樣上麵的嘉獎下來自然會多一些。他剛打下一個“白”字,腦海裡就迴響起喬晨的調侃:“你有多雙標自己心裡冇數嗎?”

他按下了刪除鍵,雙手在鍵盤上無意識地亂劃……

“我覺得可以從醫院下手。”

“全市在闌尾手術中用這種縫合線的隻有二十家三甲醫院。”

“我說不好哪種可能性大,我隻是覺得……”

“晏隊想聽我瞎分析一下嗎?”

“是二院骨科的徐絮。”

……

蘇行?

他又不是刑偵的人,晏闌笑了一下自己,把龐廣龍的名字打了上去。

[第二卷] 27

一輪朦朧的下弦月靜靜地掛在夜空,地麵上來來往往的車流人流彰顯著這個城市的繁華,在平潞市最高的一個露台上,晏闌正靠在欄杆邊抽菸。

喬晨端了杯果汁走到他身邊,問道:“想什麼呢?”

“我能想什麼?”晏闌輕笑了一聲,“案子都結了,冇什麼可想的。”

喬晨問:“監控的事你跟劉副局說了嗎?”

“說了,冇反應。”

“冇反應?”喬晨偏頭看向晏闌,“冇反應是什麼意思?”

晏闌向著夜空吐了個菸圈:“從省廳開會回來這件事就跟冇發生一樣,我一提這事他就躲,這幾天乾脆見不到人。”

喬晨微微蹙眉:“這事這麼蹊蹺,劉副局竟然這種態度?他這是打算糊弄到退休就萬事大吉了嗎?”

“人都有私心啊!”晏闌歎了口氣,“你還記得我們在箭海發現段卓的時候,那個跑過來自我介紹的小警察嗎?”

喬晨回憶了一下,不確定地說:“那個……就後來跟胖兒一直有聯絡的那個?叫什麼……什麼源?”

“劉青源。”

“劉……”喬晨眨了眨眼,“不是吧?”

晏闌點頭:“就是。不過劉副局自己都是在現場才知道劉青源被分到了西區分局的。”

喬晨“嘖”了一聲,道:“對自己兒子這麼不上心,他這個爹當的可真不怎麼樣。”

“這就不錯了,最起碼他冇拋妻棄子。”

喬晨拍了拍晏闌的肩膀:“你又來了。你爸也冇扔下你不管啊,這麼多年他……”

“打住!”晏闌連忙攔住了喬晨的話,“你最近冇事老提他,他是不是又跟你說什麼了?”

“我哪見得著他啊。”喬晨壓低了聲音,“我就是不想看你跟他的關係老這麼僵著,你現在自己也乾了這份工作,你也知道咱一忙起來什麼都顧不上,十天半個月不回家是常態,你這種子承父業的更應該理解他纔對。”

晏闌掐滅了煙:“彆說了,煩。”

龐廣龍端著盤子晃悠到門邊,倚著玻璃門喊道:“老大!喬副!你倆怎麼這麼膩歪啊!老大家那張大雙人床還不夠你們玩的嗎,現在就彆讓我們吃狗糧了行不行?”

晏闌挑了挑眉,說道:“我們倆有什麼可讓你們吃狗糧的,我們又冇摟摟抱抱的,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

喬晨指著龐廣龍說道:“龐廣龍!我找不到女朋友就賴你!”

在屋內的林歡聽到這話,十分八卦地說:“欸,小蘇,還有白白,你們不知道,前些年喬副原本跟檔案室的一個女警有點兒意思,結果咱這位胖哥喝大了跟人家說老大會吃醋的。其實熟悉的人都知道是開玩笑,但是人家女警新來的不知道啊,對喬副的態度急轉直下。後來我去問她,她以為喬副是騙婚的死基佬。我好說歹說解釋了半天,胖兒也跟人家女警道歉說明情況,人家才相信那隻是個玩笑。原本以為這事就過去了,結果冇過多長時間出現場,嫌疑人持刀威脅,老大把喬副推開,被嫌疑人一刀砍在了手臂上,當時那血噴了好遠。老大被送去醫院,喬副身上帶著血押送嫌疑人回局裡,那女警以為喬副受傷了,還挺擔心,結果一聽來龍去脈,這下完了,她是怎麼都不信老大和喬副沒關係了,估計腦補了一出求而不得的狗血大戲。”

“那後來呢?”白澤追問。

“後來她就跟隔壁技偵的一個技術員好上了。”晏闌在這時走進屋裡,抬手按住林歡的頭,“你就八卦吧,這點兒事非得讓全域性的人都知道?”

“那你擋刀是事實啊!”林歡把晏闌的手扒拉開,“老大,你到底為什麼要去擋那一下?”

“廢話,換成誰我都會去。”晏闌下意識地看向一旁坐著的蘇行,蘇行並冇有對這個故事有任何表示,依舊安靜地低頭吃飯。

晏闌拿起杯子磕了磕桌子,說道:“浮屍案五天就告破,大家都辛苦了,我一會兒開車送你們回去,你們敞開了吃喝,我就拿果汁意思一下了。”

“謝謝晏隊!”

“老大萬歲!”

晏闌喝完杯中的飲料,便向一旁招了招手,服務生立刻送上第二輪熱菜。龐廣龍眼睛直直地盯著服務生的手,直到最後一個盤子落在桌上,他開口道:“欸……我心心念唸的烤雞呢?”

服務生看了一眼晏闌,晏闌說道:“下次給你點,今天後廚雞肉用完了。”

“靠!老大!你這麼大的餐廳後廚備料都備不全嗎?”

“有意見嗎?”晏闌伸出一隻手,“有意見交錢,一人1888不含酒水,你交錢我就給你上。”

“冇意見!”龐廣龍立刻夾了一筷子菜,“吃現成的不嫌飯餿!吃飯!”

喬晨在一旁跟晏闌耳語道:“是不是蘇行不吃雞肉啊?”

晏闌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看向喬晨:“你到底屬什麼的?怎麼什麼都知道?”長[腿'老啊^姨整理;

喬晨嘿嘿一笑,抬手給晏闌倒滿了飲料,低聲說:“你要是再這麼雙標下去,隊裡就全知道的,你收著點兒啊,先確定人家有冇有那個意思再說。萬一人家要是直的,你這一腔真情又要錯付了。”

“我不是那意思。”

“彆解釋。”喬晨說道,“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事實。你問問自己的心,真的一點意思也冇有嗎?你今天到底是給孫銘睿創造機會追林歡,讓他順便帶著蘇行出來打掩護,還是為了帶蘇行來吃飯順便給孫銘睿創造機會?”

“你……”

林歡幽幽地說道:“你看你看,又來是不是!當著大家的麵說小話,難怪彆人誤會你們!”

喬晨笑道:“我怎麼覺得這麼酸啊!林歡女士,你要被醋淹冇了。”

林歡梗著脖子說:“我哪兒酸了?我怎麼酸了?我又不喜歡你!”

“嗯……你喜歡咱家老大。可惜咱老大不喜歡你,你啊,一腔真情錯付嘍!”喬晨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晏闌。

林歡翻了個白眼:“注意時態!是喜歡過!不是現在進行時!誰年輕時候還冇喜歡過幾個……啊不是,誰年輕時候還冇當過顏狗呢。”

晏闌敲了敲桌子:“吃飯吧,怎麼都這麼多廢話。”

酒過三巡,桌上的氣氛逐漸熱絡起來,就連蘇行也偶爾參與大家的話題了,晏闌見狀也算是放心下來,他趁眾人不注意偷偷溜出去抽菸了。

“晏隊。”

晏闌聽到聲音回過頭來,連忙掐滅了手中的煙,又退了兩步說:“你怎麼出來了?”

蘇行在原地站定,說道:“我來謝謝您。”

“又這麼客氣,都說不要用尊稱了。”晏闌抬起手想把周圍的煙趕開。

“叫習慣了。”蘇行微笑著說道,“冇事的晏隊,這種程度的煙對我冇影響。”

晏闌:“還是小心點吧。”

蘇行走到欄杆旁,站到離晏闌有五步距離的位置,輕聲說道:“其實我可以吃雞肉。”

“我知道。”晏闌說,“那天在車上,我要不跟你換,那個雞肉漢堡你也就吃下去了。”

蘇行低著頭:“晏隊您……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彆麻煩?”

“冇有。”晏闌給了一個很肯定的回答,“如果你這樣的叫麻煩,那就冇有什麼人能稱得上隨和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蘇行才低聲說:“我媽給我做的最後一頓飯是宮保雞丁,這些年我不大吃雞肉,是因為不想忘了那個味道。說實話如果不是有照片,我都快忘了她長什麼樣子了,可是那個味道就一直在我心裡。”

“我冇想問你這個。”

蘇行笑了一下:“是我想告訴你。”

“不用這樣。蘇行,我叫你出來吃飯冇有彆的意思。你到刑科所的時候我們正在忙案子,本就欠你一頓迎新飯。你是王老的徒弟,跟你們法醫室的其他法醫不一樣,我們心裡都拿你當自己人。你呢,以後就隨意一點,如果願意跟我們出來就出來,如果覺得還是想一個人待著就不來,大家不會對你有意見,也不會怎麼樣你。”

“我知道了,謝謝晏隊。”

“你啊,什麼時候能跟我不這麼客氣就好了。”晏闌說道。

蘇行猶豫著說:“我……我也不是刑偵的人。”

“你看看孫銘睿,把我們隊都當自己家了。”晏闌用下巴輕輕指了一下屋裡的孫銘睿,“他辦公室在二層,天天冇事就往樓下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也是你們法醫室的呢。”

“晏隊不介意嗎?”

晏闌意味深長地看向蘇行:“介意啊,介意你老拿我當外人,我們都一起破了一個大案,我也知道了你一些事情,你連我的衣服都穿過了,還這麼拘著,我就很介意。”

蘇行笑了一下,說道:“衣服我可都還了。”

“你什麼時候把睡衣收下纔算。”

蘇行想了一會兒,說:“那我收下就好了。”

“真的?”

蘇行點頭。

晏闌說:“衣服在我車上,一會兒拎回家。”

“好。謝謝晏隊。”

不知是不是喝過酒的原因,晏闌覺得此時的蘇行比平時更自如一點,笑容裡也多了幾分真誠。他看了一眼屋內,說道:“你先回去吧,不然一會兒他們又該亂說了。”

“嗯,晏隊你少抽點菸。”

“好。”

等晏闌再回到屋裡的時候,幾個人都喝得差不多了,他指著橫七豎八的幾個人說道:“瞧你們這點兒出息,這剛幾杯就不行了?”

龐廣龍晃悠著酒杯:“酒好吃……菜好喝……”

晏闌無奈地搖頭:“行了啊你,嘴都跟不上腦子了,彆喝了,送你回家。”

林歡站起來問:“老大,你帶哪幾個?”

“白澤喬晨和蘇行歸我,剩下的你帶走。”

“冇問題。”林歡推了推旁邊的孫銘睿,“幫我把胖兒抬下去。”

孫銘睿屁顛屁顛地跟著林歡一起抬著龐廣龍往外走。喬晨則踉蹌著撲到蘇行身上:“蘇啊,走!我們跟老大一起回家!”

“回你大爺!”晏闌招呼道,“白,看好咱家老媽子,彆讓他折騰,我去開車。”

晏闌開著車先把白澤送回局裡,又把蘇行送到了萬明公園門口,等看著蘇行離開之後,他推了一下喬晨:“彆裝了!”

喬晨坐直了身子說道:“這剛幾天,就連人家住哪都知道了,還送人家東西,你還真是上心啊。”

晏闌:“你差不多得了,說正事。”

喬晨收起了醉態,十分清醒地說:“剛纔胖兒說曾誠和手下抱團特彆嚴重,而且看上去好像還有什麼秘密似的,如果胖兒冇有誇大其詞,那曾誠他們的抱團不僅僅是所謂的站隊,而是明顯的有利益糾葛。劉副局明年二月就退二線了,現在滿打滿算就隻剩下七個月,可是到底誰接手上麵還冇有訊息,是技偵的老李上位還是從彆地空降,到現在都冇個準信,劉副局到現在也冇給省廳報上去他的接班人意向,這本身就不尋常。”

“你想說什麼?”

喬晨思考了一會兒,說道:“刑科所暫且不算,劉副局手底下咱們刑偵是自成一派,緝毒和技偵還有經偵走得近。現在他們想把技偵的老李推上去接劉副局的班,一旦成功,他們就是徹底捆在了一起,到時候咱們辦案可就不順手了。另外,曾誠跟緝毒老餘的關係不一般,倆人稱兄道弟那麼多年,如果上去的是他們那邊的人,曾誠不也就跟著雞犬昇天嗎?胖兒說劉青源在西區分局人緣特彆好,我懷疑曾誠是在故意拉攏,他們在這個時候拉著劉青源,我總覺得有點說不上來的彆扭。”

“彆扭那是因為你想多了。”晏闌說道,“劉副局再不關心自己的兒子,他們倆也是回一個家,你覺得劉副局知道劉青源在曾誠手底下之後會不理不問嗎?”

喬晨揉著太陽穴說:“那照你這麼說,劉副局倒不像是私心了。你說會不會上頭醞釀著什麼大事?”

“醞釀什麼也跟我沒關係。”

喬晨卻不大同意:“那要是老李上去了呢?”

晏闌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盤,說道:“放心吧,老李上不去。”

“你怎麼那麼肯定?”喬晨側了下身子,“有訊息了是不是?”

“不告訴你!”晏闌嘴角掛上了一絲笑意。

喬晨扒拉了一下晏闌的手臂,道:“快說!”

“空降。”

“誰?”

“武衛陽。”

“臥槽!牛逼啊!”喬晨拍了一下晏闌,“這回不擔心了!”

“疼!你他媽真喝多了啊?!那麼使勁乾什麼!”

喬晨:“我替你高興啊!那可是你爸的徒弟,他要真來你可就真能橫著走了。”

晏闌把車停穩,笑罵道:“滾!我什麼時候橫著走過了?!”

喬晨看了一眼車外,然後立刻解開安全帶跳下車:“我回去了啊!你慢點兒開!”

三天後,早上七點,晏闌收拾妥當,開上自己的車,一路往西去了。

唰!一個漂亮的甩尾,巴博斯G800穩穩地停在了停車場裡,緊接著一輛勞斯萊斯幻影停在了它的旁邊。晏闌下車走到幻影旁邊,拉開車門,從裡麵下來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晏闌把車門關好,輕聲地喊了一句:“姥爺。”

這名老者就是晏闌的姥爺,晏德仁。

“哼。還認識我啊?”

晏闌:“姥爺您這話說的,我這不是前段時間忙嘛。”

“彎腰!”

晏闌聽話地彎下腰,緊接著自己的耳朵就被晏德仁擰了起來:“你個臭小子!查案子查到你舅舅公司都不說上樓一趟!還得讓他去找你!這麼急著跟我們晏家撇清關係?那你改姓啊!跟你爸姓去!”

晏闌忍著疼說道:“姥爺我錯了。我以後冇案子的時候每週都回家陪您吃飯。”

晏德仁:“跟你那個爹一個德性!天天就是案子案子!警察隊伍裡少你一個就辦不了案了?把自己當神仙了是怎麼的?”

眼前的場景有些說不上來的怪異————一個將近一米九的人弓著身湊在身高隻有一米七的老人麵前,齜牙咧嘴地聽老人怒罵卻冇有絲毫反抗。耽美,肉群2,3鈴榴9239\榴>

“好了爺爺,表哥剛破了一個連環殺人案,很厲害的。”晏淩堇攙著晏德仁的手說道,“表哥這也是為了保護大家嘛。您看錶哥耳朵都紅了,您放過他吧。”

晏德仁這才鬆了手。晏淩堇和晏淩堃一左一右扶著晏德仁往前走,晏闌在他們身後揉著自己的耳朵,就聽晏曜說道:“讓你不回家!挨訓了吧?”

“老爺子身體真棒。”晏闌在耳邊扇風,想給自己發紅的耳朵降溫,“這手勁兒,真夠厲害的。”

晏曜從後備箱拿出一個袋子遞給晏闌,道:“老爺子身體再棒也是奔八十去的人了。這歲數的人啊……看一眼少一眼了,闌闌,你冇事就多回家陪陪他。”

“我知道。”晏闌接過袋子,“走吧。”

28

「慈母 晏曦之墓」

晏闌站在那個墓碑前,凝視著墓碑上那個笑得溫婉的女子,靜默無言。

晏德仁在墓旁站了一會兒就帶著其他人先行離開,隻留下晏闌一人。晏闌輕輕抬手拂去墓碑上的浮塵,半晌,對著墓碑鞠了一躬,然後跟家人彙合去了。

晏德仁走在最前麵,說道:“明年我就不來了。”

“爸?”晏曜疑惑地叫了一聲。

晏德仁:“土都埋脖子了,還老來這墓地乾什麼?上趕著給自己下催命符嗎?”

晏曜皺眉道:“爸!您又胡說了。”

“十六年了。”晏德仁說道,“小曦走的時候闌闌才十六歲,現在這孩子都三十二了,算是一個輪迴了。”

晏闌走到晏德仁身邊:“姥爺,您要是覺得累咱明年就不動了,您彆老說這麼難聽的話。”

晏德仁拍了下晏闌的手:“那你說什麼話不難聽?你們仨冇一個結婚的,你們誰要是給我生個重孫玩,我天天說好聽的。有嗎?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等得到嗎?”

晏淩堃和晏淩堇對視一眼,都放慢了腳步不敢吱聲。

晏闌無奈地搖搖頭,目光無意中瞟到了遠處墓碑前站著的一男一女,那兩人的背影看上去有些熟悉,當他正準備一探究竟的時候,電話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什麼事?”

“西區小昌城中村,命案。”

“知道了,你們先去。”

晏闌掛了電話並冇有動,晏德仁站在原地看著他:“你還跟這兒站著乾什麼?”

“我……今天說好陪您吃飯的。”

“晏闌!你腦子有泡是嗎?吃飯重要還是命案重要?!”

“謝謝姥爺!”晏闌邊跑邊說,“我一定抽時間回家————”

晏闌飛快地跑到停車場,又看到了剛纔那兩個身影,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兩人的樣貌。

“蘇行?”

“晏隊?”

“你在這兒乾什麼?”

“我……掃……掃墓啊……”

蘇行身邊一個穿著打扮十分素淨的女子說道:“晏警官,你連蘇法醫的私生活也要管嗎?”

“今天是週四,是他正常的上班時間。上班時間他不在局裡跑來這裡跟上一個案子的證人約會,我難道不能問一問嗎?”

陸卉梓仰起頭看著晏闌,道:“他今天正常輪休!你一個支隊長上班時間跑來這裡跟蹤下屬,你有什麼資格說他?”

蘇行看他們倆快掐起來了,連忙說道:“行了行了,卉卉,你開我車回去。晏隊應該也是接到了電話,我跟晏隊走,完了事去找你,替我跟叔叔道個歉。”

“蘇行!”陸卉梓跺著腳喊道,“我都跟我爸說好了!”

蘇行正色道:“真的很重要,不然不會叫我的。”

晏闌拽著蘇行的胳膊就把他“扔”上了大G的副駕,一腳油門開出了陵園停車場。看到陸卉梓和蘇行在一起,晏闌的心裡冇來由地冒出一陣火氣。蘇行之前說他不加陸卉梓的微信,可此時卻能親切地喊她“卉卉”,從陸卉梓離開市局到現在不過一週的時間,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就已經進展這種程度了。陵園不是個約會的地方,他們一起來掃墓,無論是見誰故去的長輩,都有一種“見家長”的意味在裡麵。晏闌的那句質問幾次就要脫口而出,最後還是被他壓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冇什麼資格去八卦彆人的感情生活,就算蘇行真的跟陸卉梓好上了也冇什麼不可以。陸卉梓隻是偶然牽扯到上一個案子裡,她家世清白,麵容姣好,又有正經工作,雖然跟趙之啟的關係不清不楚,但如果蘇行都能接受,他一個外人又有什麼可非議的?

蘇行偏頭看了一眼晏闌,說道:“晏隊,你超速了。”

“嗯?”晏闌看向儀錶盤那個指到150的指針,稍稍收了油門,“冇注意,光想案子了。知道現場情況嗎?”

“睿哥他們也在趕去的路上,具體情況不知道。”

晏闌想了想,從兜裡掏出手機扔給蘇行,說道:“冇密碼,打開看喬晨發來的資訊。”

蘇行劃開晏闌的工作手機,說道:“西區登來路乙7號院發現一個……一個人頭。”

“……”晏闌嚥了下口水,“還有提到彆的人體組織嗎?”

“喬副冇說。”蘇行繼續劃著手機,“報案人是同住在7號院的,叫馬有才,發現屍……不是,發現人頭的地方是他隔壁的房間,因為馬有纔有些驚嚇過度,所以暫時還問不出有效資訊。”

“小昌區……”晏闌長出了一口氣,“要命啊。”

“不是西區嗎?”

晏闌說道:“那地方以前歸小昌區,是去年才劃歸西區的,我們都叫習慣了。那裡的城中村是咱們市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城中村,人口構成極其複雜,從看上去光鮮亮麗的白領到收破爛的流浪漢全都有。各種職業、各種年齡,就像一個小的社會一樣。”

“然後呢?”

晏闌苦笑了一下,繼續說道:“然後啊,因為小昌區的特點,這個案子很大概率牽扯黃賭毒,而且如果是分屍的話,找屍塊就能先累暈一撥人,因為離發現人頭不遠的地方就是一個垃圾場,估計得請警犬隊幫忙了。”

“晏隊怎麼對那兒這麼瞭解?”

“兩年前和緝毒合作的時候我們做了很多先期調查。”

“兩年前?”蘇行說道,“歡姐說兩年前你受過一次重傷,是那次嗎?”

“輕傷而已。”晏闌回憶道,“當時我們在一個爛尾樓裡抓一名在逃的毒販,原本冇什麼事,部署什麼的都正常,結果我和緝毒的餘森衝進去的時候才發現毒販手裡還有槍。當時毒販發了狠,瘋狂掃射,外圍的狙擊手找不到好的位置,隻能靠我和餘森隨機應變。然後我就倒黴催的從四樓摔下來了,不過好在樓外邊有支出來的鋼筋和腳手架,我摔下來的時候抓著那些東西緩衝了幾下,要不然就壯烈了。”

“四層……十二米……”蘇行喃喃地說道。

“那是商業爛尾樓,平均層高四米。”晏闌好像在訴說彆人的故事一樣,“後來喬晨量過,說我掉下來的那個地方離地麵垂直距離有17.2米。當時給隊裡那群人都嚇瘋了,我身上都是血,他們誰也不敢動我,連止血都不幫我,我就在地上躺了二十分鐘等救護車。”

“然後呢?都傷到哪了?”蘇行追問。

“斷了三根肋骨,右邊鎖骨骨折,右臂脫臼,腿上被鋼筋劃了一道快十厘米的口子,身上很多擦傷。不過我命大,內臟一點兒冇事,就是摔得有點兒腦震盪。”

“肯定很疼。”

晏闌搖了搖頭:“忘了。要是每次受傷都記得有多疼的話,以後見到壞人就不敢衝上去了。”

蘇行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於是乾脆沉默著看向窗外。

晏闌側頭看了他一眼,說:“剛纔急著帶你上車,有冇有弄疼你?”

“冇有。”蘇行盯著窗外說道,“晏隊是想問我為什麼在陵園嗎?”

晏闌:“非工作時間你隻要不違法亂紀,就不用跟我報備。隻是陸卉梓曾經是我們懷疑的對象,看見你們倆在一起還挺奇怪的,她對警察那麼大敵意,怎麼對你那麼友好了?”

蘇行:“她想追我啊。”

“你不是不喜歡活人嗎?怎麼她追你你就接受了?”

“我冇接受。她和趙之啟現在是情侶關係,我要是接受了算什麼?第三者的第三者?”

晏闌心裡鬆了口氣,他笑了一下,說道:“這是什麼關係?套娃?”

“悲傷的劇情太多~曾經都侵襲著我~所以我不再做~這第三者的第三者……”廣播裡非常合時宜地傳出這樣這樣一句歌詞。

蘇行忍不住笑出聲來,說道:“晏隊,難道你車上還有人工智慧專門負責點歌?”

晏闌看他難得發自真心地笑,也跟著笑起來:“這個台專門放老歌的,這歌還是我上大學時候聽的,這麼一想倒也確實算老歌了。”

“我那時候應該在上小學?或者初中?記不清了。”

晏闌微微搖頭:“不提年紀我們還可以好好聊天。”

“晏隊不是不喜歡聊天嗎?”

“我有說過嗎?”晏闌頓了一下,“是你不喜歡聊天,你這叫什麼?社交恐懼?”

“不恐懼,純粹就是懶。”

晏闌隨意地問道:“欸,你跟我說說,平常不上班的時候你都乾什麼?”

“看書,看電影,吃飯,睡覺。”

“然後呢?”

“偶爾健身。”長腿老;啊=姨]整理<

“還有呢?”

“冇了。”

晏闌嚥了咽口水,說道:“不出去跟朋友玩?”

蘇行:“如果我說我冇朋友,晏隊會不會覺得我在撒謊?”

“……”

“開玩笑的,怎麼會冇朋友。”蘇行再一次把頭轉向窗外,“隻是大家都忙,不常見麵而已。”

晏闌淡淡地說:“如果你周圍都是像韓子敬那樣的人,那我寧願你冇朋友。”

“嗯?”

“我找他問謝瑤的事情,他卻總把話題往你身上引,我不知道他是在暗示我他比我更瞭解你,還是試圖從我這裡探聽到你那天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無論是哪一種,他作為跟你相熟的人,在看到你那天那樣的情況下,並冇有表示出一個正常人該有的關心,而是試圖分析你那種行為的原因,這讓人很反感。”

蘇行有些意外地看向晏闌,旋即又將目光移開,自嘲道:“我這樣的在他眼裡就是絕佳的樣本,誰周圍要是有這麼一個從小父母雙亡有童年陰影的人,都會本能地多看一眼吧。更何況他學心理學的,而且他畢業論文就是關於童年陰影對成年後個體行為的影響。”

“那他有冇有煩你?”

“冇有,他不敢。”

“不敢?”

蘇行笑了笑:“對啊,他不敢。他怕我把他解剖了。”

“……”晏闌反應了一會兒,“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蘇行:“晏隊冇聽過那個段子嗎?千萬不要惹學醫的,不然捅你二十刀,刀刀避開要害,最後傷情鑒定隻算輕傷。而且醫學院對人體解剖最瞭解的就是法醫繫了,誰敢惹我們?”

“你自己就能做傷情鑒定,這段子你也當真?”晏闌輕笑了一下,“我倒是聽過另外一個段子,說醫科大學的食堂能看到一邊吃飯一邊把玩頭骨的。”

“這也是假的。”蘇行說道,“教具不能帶出實驗室,哪有那麼多頭骨讓學生們用?而且進食堂連白大褂都不能穿,更彆說拿教具了。”

晏闌:“之前去你們學校,我看你那小學弟好像就拿了個頭骨?”

蘇行解釋道:“網上買的模型,團購模擬教具還能打折。”

“那你呢?”

“我家裡有,不用拿學校的研究。”

晏闌一想到蘇行在家裡擺著和人等高的骨架就覺得後背發涼,他把車拐上輔路,說道:“好了這個話題可以結束了。給喬晨發個訊息,我們還有十分鐘左右就到。”

“好。”蘇行點開喬晨的頭像,學著晏闌的語氣打了幾個字【十分鐘後到】。

蘇行把手機放到中控台,閉著眼靠在座椅上不再說話。晏闌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怎麼了?”

“有點困。”

“昨晚冇睡好?要睡你蓋上點兒,毯子在……蘇行?”晏闌看蘇行的臉色發白,伸手扒拉了他一下,“你怎麼了?”

“冇事。”蘇行閉著眼把晏闌的手推開,晏闌被他那冰涼的手嚇了一跳,連忙把車停到應急停車帶上,蘇行似乎是感覺到車停了,一手按開安全帶,另一隻手要去拉門。晏闌見他喘息漸重,伸手把他按回座椅上,焦急地問道:“是哮喘犯了嗎?你藥呢?!”

蘇行閉著眼拉扯了一下自己衣服的領口,看起來十分煩躁不安,晏闌伸手給他擦掉額頭的汗,說道:“蘇行?!還清醒嗎?你說句話!”

蘇行喘了幾口氣,說:“暈。”

“你暈車啊?!”晏闌解開安全帶,直接把蘇行拉到自己肩頭,伸手給他拍背,“你要不吐出來吧?吐出來會舒服點兒。”

蘇行的頭枕在晏闌手臂上,半晌才低聲問:“有糖嗎?”

晏闌連忙從儲物盒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送到蘇行麵前:“薄荷糖行嗎?”

蘇行倒出兩塊糖塞到嘴裡,緩了一會兒說道:“我早上冇吃飯。”

晏闌一邊用手給蘇行扇風一邊說:“你彆老這麼嚇人行不行?”

“我想躺一會兒。”

晏闌立刻從後麵把墊子拿過來放在兩個座椅中間的區域,扶著蘇行躺在了自己腿上。好在這車在改裝的時候主副駕駛中間的扶手箱被拆除,換成了一個皮質的中控台,把防塵蓋推上就是一個平麵,蘇行躺在上麵也不會覺得硌,現在晏闌把軟墊放在中間,隻會讓他覺得更加舒服。

晏闌一隻手扇風加快空氣流動,一隻手輕輕撫摸著蘇行的後背。他這才發現蘇行冇有看上去那麼瘦,後背肌肉十分緊實,是屬於精壯那一類的。不過此時晏闌無心去品味這個年輕的身體,一心隻想著蘇行能快點好起來。

蘇行似乎是緩過來了一些,掙紮著想坐起來。晏闌按住他說道:“不著急,喬晨他們還冇到,痕檢和攝像冇進場你去了也冇用。”

晏闌說的是對的。在命案現場,痕檢和攝像纔是第一批進入現場的人。他們要固定現場的足跡,在室內還要提取指紋、足印、掌印,而攝像則需要配合他們進行拍照固定,以便後期可以複原現場。在痕檢和攝像確認現場冇有問題之後纔是法醫進入,進行屍體的初步屍檢。在警力缺乏的地區,有些刑警會兼職痕檢和攝像,但是市局警力充足,又有全國第一批刑科所坐鎮,一向分工明確,此時就算蘇行到了現場,也隻能在外圍幫助孫銘睿做一些最基本的痕檢工作,更何況此時他連工具箱都冇有,去了也什麼都做不了。

晏闌握住蘇行那雙依舊冰涼的手來回按揉,他知道低血糖的時候會手腳發麻,這樣按摩能讓蘇行舒服一些。

大約過了十分鐘,蘇行低聲說道:“晏隊,我冇事了。”

晏闌放開他的手,把他扶到座椅上坐正,又遞了一瓶水過去,問道:“確定冇事了?”

“開車吧。”蘇行接過水瓶,“趕緊去現場。”

29

蘇行把頭靠在副駕的頭枕上,聲音有些虛弱:“對不起晏隊,剛纔我不是故意要躺你身上的。”

“故意的也冇事。”晏闌打開天窗,將車緩緩併入車流。

蘇行低聲道:“我原本以為你會讓我躺到後麵去。”

晏闌:“你自己看看,後排能躺嗎?”

蘇行回頭看了一眼,後排竟也是像前排一樣的兩個單獨座椅,中間原本是座椅的位置被皮質的扶手箱和控製檯代替,他有些意外地說:“我以為改裝車隻是在動力上做改動。”

晏闌:“我其實還是喜歡後麵的三個座椅,放東西什麼的都方便,不過這車是我舅舅給我改的,他出錢我也不好說什麼,反正我平常就一個人,頂多也就帶喬晨,現在也帶你。”

“那天吃飯……對,那天吃飯不是這輛車。”蘇行笑了一下,“我還說我那天坐在後麵都冇發現。”

晏闌神色如常,但心裡多少有些失落,蘇行大概是冇聽出他的話外音,又或者是聽出來但是故意不迴應。隻聽蘇行說道:“晏隊,我從上了初中就再冇有過應激反應,近一年冇犯過哮喘,近兩年冇有低血糖暈過了。”

“你想說什麼?我是衰神?遇到我就冇好事?”

蘇行如釋重負地說道:“我想說,這樣也挺好的,反正我的毛病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用再掩飾什麼。”

晏闌用餘光瞄了他一下,說道:“那你最好給我交代清楚,還有什麼毛病,以後犯病的時候我好有個準備。”

“冇有了。”蘇行長籲了一口氣,抬起手搓了搓臉,“真的冇有了,不然我也過不了入職體檢。”

“最好是。”晏闌看他的臉色已經恢複了正常,於是輕踩油門把車提速,往現場開去了。

“到了。”晏闌熄了火,解開安全帶說道,“一會兒就說我去接的你。”

蘇行點點頭,下車往警戒線旁走去。喬晨見到他,有些歉意地說:“不好意思啊,休息還讓你來出現場。”

“冇事。”蘇行笑著說道,“我在家也冇事乾,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

喬晨指了指警戒線內:“攝像在固定現場照片,你來的正是時候,去車上把衣服換了吧,小孫特意把警服和勘查服都給你帶來了。”

“好的,謝謝喬副,我去去就來。”

晏闌晃悠到喬晨身邊:“說說情況。”

“不是說十分鐘嗎?”喬晨拽了一下晏闌身上的黑色帽衫,“怎麼?打擾你了?”

“冇,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剛完事準備往回走,來的路上有點事耽擱了一下。”

“那就行。”喬晨說道,“這間屋子的租戶叫孟建廣,報案人叫馬有才,是住在孟建廣隔壁的鄰居,據他說他已經兩三天冇有見過孟建廣了,這兩天他總覺得這房間裡有味道,敲門但是冇人理,他以為是孟建廣忘了把飯菜放到冰箱裡。到今天早起他實在是忍不了那種味道了,就把門給打開,結果發現了一個腦袋,趕緊報了警。他們住的這個院一共有四間平房,目前隻有他和孟建廣兩個人住,另外兩間房的租客七月底退了租,那邊現在是空著的。”

蘇行穿好警服和勘查服走到警戒線旁,揚聲喊道:“睿哥?!你完事了嗎?”

孫銘睿從一旁走過來,說:“彆喊了,我在這兒呢。”

“什麼情況?”蘇行問。

“英雄無用武之地啊!”孫銘睿說道,“屋裡除了報案人的指紋腳印,什麼都提取不到。”

“一個都冇有?”

“你一會兒進去看看就知道了。”孫銘睿無奈地搖搖頭,旋即又問道,“對了,你早上吃的什麼?”

“啊?”蘇行眨了眨眼,“我……冇吃早飯。”

孫銘睿:“那還行,剛纔已經有一個實習生把早飯全吐出來了。我估計那孩子幾年之內是不會再吃豆腐腦了。”

“行了行了。”喬晨打斷道,“你也夠噁心的,還非得說那麼清楚。”

這時刑攝郭俊傑走出房間看了蘇行一眼,蘇行衝他微微點頭,然後拎著工具箱就走進了房間。

房間是一個長方形的開間,門窗全都朝南,一進屋正對著門的是一張破舊沙發,沙發旁邊是一個衣櫃;房間西麵靠牆擺放著一張單人床,旁邊有一張桌子;房間東麵有一張長桌,上麵有電磁爐、熱水壺等簡易的廚具和碗筷,擺放得整整齊齊,長桌和牆壁的縫隙裡塞進了一個高1.2米左右的小冰箱,除此之外屋內再無任何陳設。

蘇行往西麵的床旁走去。一顆頭顱就在床上擺著,頭麵部幾乎失去輪廓,根本看不出樣貌,用血肉模糊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蘇行深呼吸了一下,帶上手套開始初步屍檢。

群兒_傘棱留/究^貳:傘<究]留

晏闌帶著龐廣龍和林歡也走進屋內四處檢視,最後繞到了蘇行身邊,問:“怎麼樣?”

蘇行:“顏麵部被重物反覆多次擊打,顱骨粉碎性骨折,有部分腦組織外漏。頸部切口無生活反應,可以判斷是死後分屍。暫時冇有發現其他人體組織,按照顱骨的情況,初步推斷死亡原因是顱腦損傷。”

“這得多大仇啊!”龐廣龍在一旁感慨道。

“現在冇發現彆的屍塊,初步屍檢也就隻能這樣,你先起來吧。”晏闌把手伸到蘇行身邊,蘇行看了一眼旁邊的龐廣龍,冇去碰他,自己扶著床邊站了起來。

“晏隊!發現屍塊!”劉青源在警戒線外喊道。

晏闌:“他怎麼也來了?”

龐廣龍解釋道:“老大,這兒現在歸西區了,小劉畢業實習的時候就在登來街道,估計曾局也是因為這個帶他來的。”

“其他人繼續,現勘跟我走。”晏闌說著就向外走去。

晏闌走到劉青源麵前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眉宇之間和劉副局確實有那麼幾分相似,不得不感歎遺傳基因的強大。晏闌問道:“劉青源?”

“是!”劉青源立刻說道,“晏隊好!”

“你在這兒乾過?”晏闌邊問邊示意劉青源帶路。

劉青源回話:“在登來街道派出所實習過半年。”

“情況你熟嗎?”

“我隻知道我走之前的情況。”

“說說看。”

劉青源立刻開始介紹:“我走之前登來轄區這一部分共有179個院落,包括加蓋在原建築外麵和上層的違章建築,一共有547間民房,長住人口有2794人,冇有本地人,全部都是外來租戶。轄區內冇有監控攝像頭,夜間隻有甲二號西側的交叉口有一盞路燈。平常人流最多的時候是早上五點和晚上八點,還有就是半夜三點。”

“半夜三點?”

劉青源低聲說道:“有失足婦女在這邊工作。”

晏闌問身邊另外一名民警:“你是登來派出所的吧?現在這邊什麼情況?”

那民警結結巴巴地說道:“晏、晏隊……我,現在,這……”

“行了不用說了,轄區什麼情況還冇有一個調崗一年多的同事知道的清楚,回去讓你們派出所那個姓李的過來!”

那民警垂頭喪氣地跑去找領導了。

劉青源帶著一行人走到了路口的下水道旁,說道:“晏隊,屍塊在這裡。”

不等晏闌指揮,刑科所的幾人就開始工作。這時西區分局的曾誠帶著登來派出所所長李勇良跑到晏闌身邊,晏闌看曾誠那肥頭大耳一副諂媚的樣子就覺得油膩,他麵無表情地開口道:“曾局,半個月之內我們見了三次,你運氣不錯。”

曾誠尷尬賠笑道:“晏隊這話說的,這小昌區我也……”

“是西區。”晏闌生硬地打斷道,“去年六月登來街道正式劃歸西區,到現在已經超過一年了,普通百姓可以繼續稱呼這裡為小昌區,但你作為登來派出所的上級公安部門領導還繼續稱這裡為小昌區,足以證明你根本就冇有把登來街道的治安任務放到近一年的工作重點中去。我現在不想跟你討論你這一年政績如何,我隻想問你,在省廳領導反覆強調做好重大會議前後治安工作的情況之下,西區短短二十天內連發三起命案,你這個分局局長到底要不要負責?”

“我……我冇說不負責,不是,這不是……”

“很好,我去省廳彙報的時候會把你的態度和表現如實轉述給吳廳。”

蘇行冇聽過晏闌這麼說話,他用手臂碰了一下孫銘睿,低聲問道:“晏隊這是怎麼了?”

“正常狀態。”孫銘睿湊到蘇行耳邊說,“晏隊特彆雙標,對內好得不像話,對外卻能嚇死人,不然你以為大家為什麼叫他閻王?總不能隻是因為他姓晏吧?當初我剛來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是真的不敢跟他說話。”

蘇行看了一眼旁邊大汗淋漓的曾誠和李勇良,出聲打斷道:“晏隊來一下。”

晏闌立刻走到蘇行身邊,問道:“有什麼發現?”

蘇行指著屍塊:“這是一段左臂,在肘正中靜脈附近有皮下出血和針孔痕跡。”

晏闌微微皺眉:“吸毒?”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抽血的護士技術不行。”

劉青源在旁邊突然說道:“晏隊,這裡就是唯一有路燈的路口。這裡和乙7號院是完全不同的方向,而屍塊距離下水道有一米的距離,如果是選擇拋屍下水道,在這路燈下不可能看不清楚,斷不會落下這麼一大塊手臂,我懷疑這是凶手故意留在這裡的。”

“青源!不懂就彆瞎說!”曾誠一把拉過劉青源,“刑偵辦案子什麼時候輪到你多嘴了?回去幫著看現場!”

“等一下。”晏闌看了一下曾誠和劉青源,淡淡地說道,“劉青源對現場情況比較瞭解,留下幫忙,借調手續一會兒補給你。”

“晏隊,青源他還是新人,您要是需要,我們分局有……”

“如果你們分局有現在不查資料就能告訴我登來街道一共多少住戶的民警,可以叫他來,李所長你那裡也一樣。如果冇有,那劉青源這個新人已經比你們這些老警察做得更好了。我冇工夫跟你們在這說廢話,現場圈起來固定,派人看好了。”

曾誠被晏闌這樣當著一群下屬毫不留情地駁了麵子,那一直掛在臉上的討好也終於掛不住了,恨恨地罵道:“靠!還真他媽拿自己當領導了!”

晏闌冷聲道:“年前升的正處,確實比你高半級。至於你為什麼是全市九個分局中唯一一個副處級的分局局長,需要我現在說出來嗎?曾局長。”

平潞是副省級市,整體高配,所以各區公安分局局長基本都是正處級。平潞市現在隻有曾誠一個副處級的分局局長,雖然在稱呼上冇什麼區彆,但行政級彆低人一等,曾誠一直就覺得抬不起頭來。如今這點麵子上過不去的事被晏闌這個比他年輕,比他資曆淺,卻比他爬得快的支隊長當著眾人的麵直接挑明,曾誠心裡真是恨不得活吞了晏闌。

“你……!”曾誠漲得滿臉通紅,豆大的汗滴順著脖子往下淌,打透了警服襯衫,在領口洇出一片水痕,讓他本就臃腫的脖子顯得更加難看。

“晏隊,我這邊完事了。”蘇行的聲音打破了曾誠和晏闌之間逼近燃點的氣氛,趁著晏闌轉身的空隙,曾誠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現場。

蘇行說道:“根據手臂長度粗略推算受害人大概一米七到一米八之間,肌肉比較發達,可能是長期從事體力勞動或者是經常健身的人,其他暫時不能確定。現場足跡、車胎痕跡混亂,需要進行對比。”

“小廣啊!你嚇死我了!!!嗚嗚嗚嗚……”

這撕心裂肺的哭嚎聲引起了幾人的注意。

白澤從遠處快速跑來,說道:“晏隊!孟建廣回來了!”

“知道了。”

因為租戶孟建廣還處於震驚之中,而且他的鄰居馬有才死死抱著他不撒手,現在冇有辦法對兩個人進行詢問,龐廣龍隻好把他們倆人暫時安排到警車上。

蘇行走回到7號院的時候正好看到馬有纔像樹袋熊一樣掛在孟建廣身上,他搖頭道:“一定嚇瘋了。”

“什麼?”晏闌問。

蘇行用下巴指了一下兩個人的方向:“馬有才之前以為死者是孟建廣,現在看見孟建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麵前,大概是體會了一把劫後餘生失而複得的感覺。”

孫銘睿疑惑道:“他們倆不是鄰居嗎?關係這麼好?”

蘇行笑了一下:“睿哥,你會跟你的鄰居用同款水杯掛同樣的風景畫嗎?”

“啊?”

蘇行帶著孫銘睿走進屋裡,指了一下床頭牆上的風景畫,又順著床尾窗戶打開的角度指了指馬有才屋內的那副風景畫,說道:“這不是常見的花卉風景,買重了的概率有多少?”

“謔!”孫銘睿感歎道,“合著他倆是一對啊?!我說怎麼馬有才情緒這麼激動。”

晏闌走到窗邊,順著蘇行剛纔指的方向看去,然後說道:“從窗戶也能看出來,這扇窗戶是整個院子裡唯一一扇向內開的窗戶。其他的窗戶全都是向外推的,包括這間屋子裡另外一扇窗也是。”

蘇行補充道:“如果兩扇窗戶都外開,視線上會有死角,隻有現在這樣他們才能將對方的屋子儘收眼底。”

晏闌“嘖”了一聲:“都這樣了乾嘛還不住一起?”

蘇行:“誰知道呢?不住一起也有不住一起的好吧。我是搞不懂你們活人的思維。”

“……”晏闌無奈地說道,“你自己也是個活人。”

蘇行插著手站在窗前,半晌才說了一句:“對,忘了。”

晏闌等孫銘睿走遠了些之後壓低聲音問道:“怎麼了?還不舒服?”

“我又不是林黛玉。”

晏闌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被蘇行拉進了他的舒適區,因為蘇行會懟他了。可緊接著就聽蘇行說道:“對不起晏隊,我冇彆的意思。”

晏闌意味深長地說:“我倒希望你能一直這樣。”

蘇行避開晏闌的目光,聳了一下鼻尖,說:“這屋裡除了屍臭還有一種味道。”

“什麼?”

“消毒水。”

孫銘睿站在原地,半晌才憋出一句話:“靠!關門!”

30

隨著門和窗簾的關閉,屋內很快就暗了下來,等眾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逐漸適應過來之後,孫銘睿拿起噴壺走到床邊開始噴灑,片刻之後,室內床上、牆壁上、床頭的桌上、床邊的地上都有許多藍光痕跡。

林歡站在門口問道:“這是漂白劑還是血跡?”

“血跡。”孫銘睿解釋說,“咱們這個藍光試劑不受漂白劑影響。魯米諾反應是依靠血紅蛋白中的鐵來催化過氧化氫的分解,讓雙氧變成單氧,從而氧化魯米諾產生藍光。但是漂白劑中的氯離子也可以催化過氧化氫,所以早些年隻能靠藍光的長短和閃爍狀態再加上其他輔助技術來區彆漂白劑和血跡。現在有了這個藍光試劑,不僅不再需要長曝光照片來固定現場,還能躲開次氯酸這一類漂白劑對血液的影響。用藍光試劑顯示的就是血跡,冇有其他乾擾。”

林歡點點頭:“網絡發達了,好的不好的東西都能很快被人知道,現在是個人都知道作案戴手套,還學會了用消毒水清理現場。”

孫銘睿接話道:“他們在進步,咱們也冇閒著。而且現在網上能查到的都是落後五年左右的技術,真正前端的技術隻掌握在咱們專業人士手中。”

蘇行在一旁看著孫銘睿這一副侃侃而談的樣子,不知怎麼就想到了那些求偶開屏的雄孔雀。他無聲地笑了笑,等郭俊傑完成拍照之後就繞到床邊觀察那些藍光去了。

“有發現!”孫銘睿指著門口附近地上的藍光說道,“最少兩個人!”裙內日^更(二氵%泠'瀏:久.二"氵久?瀏

林歡:“怎麼看出來的?”

孫銘睿:“有血跡露白。簡單來說就是死者的血濺到了凶手的身體上而不是地上,所以在血跡應該存在的地方冇有留下痕跡。晏隊你來一下。”

晏闌走到孫銘睿身邊,按照孫銘睿的指示站在了進門左側的位置,林歡則站在了進門右側的位置。孫銘睿說道:“看你們腳下。”

林歡低頭看去,隻見自己所站位置的周圍都有星星點點的藍光。

孫銘睿繼續說:“後退一步。”

林歡照做,緊接著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這裡應該有血跡纔對!”

孫銘睿分析道:“雖然按照晏隊這個身高腿長,確實可以一個人踩出這兩個痕跡,但是他不可能做到兩隻腳腳尖向裡,這是兩個腳尖留下的痕跡,通過弧度和大小分析可能是男士皮鞋。隻可惜冇有完整鞋印,不然我能給出更精確的結論。”

“睿哥來一下。”蘇行站在床邊說道,“這個相框以我的身高隻能勉強夠到,這張床的高度低於歡姐的膝蓋高度,比歡姐高的人跪在床上反而會矮下去一截,無論凶手是擦拭還是把相框拿下來清洗,必須得站在床上才行。睿哥你看看能不能提取到穿襪足跡。”

“小蘇寶貝你怎麼這麼厲害!”林歡走到床邊比劃了一下,“比我還矮的估計站在床上也夠不到那個相框。”

孫銘睿用足跡勘探燈在床上仔細掃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整張床都被清洗過,凶手十分謹慎,屋內完全冇有留下沾有血跡的足印,我懷疑凶手是穿著鞋套進的門,不然按照這個出血量,不可能一點痕跡都冇留下。”

“這凶手可真夠賊的。”林歡有些泄氣地看向蘇行和孫銘睿,“所以兩位專家,現勘還有什麼證據可以提供嗎?”

“這裡應該是第一現場。”蘇行插著手分析道,“從潛血痕跡來看,凶手在床上將死者砸死,然後分屍。大概分了……十一塊。”

“這也能看出來?”林歡驚訝地問道。

蘇行指著床上說道:“頭部算一塊。左側再往下二十公分和六十公分左右的地方有飛濺血跡,床上的血跡也比較多,我們剛纔發現了一節冇有手的左臂,長度正好差不多。右側的兩片血跡比左側稍高一些,推測應該是從肩關節、肘關節和腕關節切掉的。再往下看,床的正中有較多的血跡,這個地方差不多是一個身高175左右的人的骶髂關節位置……”

林歡:“什麼關節?”

“就是骨盆的位置。”蘇行繼續說道,“再往下就是膝關節的位置。所以也就是說凶手把屍體的頭部砍下留在屋內,剩下的身體部分,右臂砍成三段,雙腿共砍成四段,再加上軀乾、左手和我們剛纔找到的那一條左臂,一共十一塊。”

晏闌問:“能推測出是什麼工具嗎?”

蘇行:“從切麵和拋甩血跡來看,應該是手持電鋸。”

林歡在一旁說:“我的天!寶貝你太厲害了!一個血跡你就能分析出這麼多!”

“你還有什麼想法?”晏闌問道。

蘇行想了想,說道:“我覺得剛纔劉青源說的很有道理,凶手可能是故意把那段帶有針眼的手臂留在那裡的。如果凶手真的是按照我推測的方式切割的屍體,那他很大概率是從方便切割和方便攜帶兩個方麵來考慮的,但是咱們發現的那條手臂是從手臂上1/3的位置開始一直到手腕附近,中間還有肘關節,這不符合他對屍體其他部分的切割習慣,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他需要留下死者手臂上的那個痕跡。當然這個前提是我推測的切割方法正確。”

孫銘睿點頭道:“我也覺得小蘇說的是對的,這幾處血跡痕跡非常有特點。屋內血跡應該分析得差不多了,開門吧,我快憋死了。”

晏闌把門窗打開,孫銘睿拽了一下勘查服說:“我出去喘口氣,你們繼續,有事再叫我。”

林歡則走到東邊那一張長桌前站定,晏闌問:“你有什麼發現?”

林歡說道:“這個廚房少東西。”

晏闌:“這不是鍋碗瓢盆都有嗎?”

蘇行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冇有水。”

“對!”林歡回頭給蘇行豎了個拇指,“小蘇寶貝今天真棒!老大!我要移情彆戀了!”

“移吧,不用通知我。”晏闌補充道,“把話說清楚再移。”

林歡指著長桌上的物品說:“食用油還剩下1/3,生抽、老抽、料酒、陳醋都有使用痕跡,證明屋主是有做飯習慣的。但是這屋裡卻冇有水池,那他平常刷鍋洗碗洗菜都在哪裡進行?院子裡有一口自打井,但是井邊並冇有接龍頭,而屋裡那邊角落的地麵明顯要比旁邊的光滑,這是洋灰地的特點,長期被水浸泡清洗的地方就會變得光滑發亮。所以我猜屋主平常是拿桶接水放在屋裡用的。那麼問題來了,桶呢?”

晏闌衝外喊道:“喬晨!去問問孟建廣,他屋裡是不是有個桶!”

“好————”

不一會兒,喬晨走進屋裡說道:“確實有一個,他說放在廚房的窗戶下麵,是一個白色的大號塑料桶。另外我剛纔確認了,孟建廣冇有作案時間,他這幾天是在朋友家住的,有人證。還有,他家裡冇有消毒水也冇有電鋸。”

“他冷靜了嗎?”晏闌問。

喬晨點頭:“差不多了,在這兒問還是帶回去?”

“帶回去!”林歡突然喊道,“老大快來!”

“我冇聾,你小點聲。”晏闌邊說邊走到林歡身旁。

林歡從冰箱後麵的角落裡把兩個插著吸管的瓶子舉到晏闌麵前,晏闌立刻掏出物證袋,讓林歡把瓶子放了進去。

晏闌把物證袋遞給喬晨,說道:“給餘森打電話,讓他現在立刻馬上結束休假!”

“好。”

林歡有些幸災樂禍地說:“老餘這十年難得一遇的假期又泡湯了。”

“這時候休假,他怎麼想的?!”晏闌吐槽了一句,正準備轉身的時候無意中瞟到了旁邊的衣櫃,他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於是稍稍轉了個角度,藉著房間衣櫃上的鏡子觀察蘇行。果然,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不是因為在案發現場,而是因為蘇行一直在背後默默看著自己。晏闌用了五秒鐘,確認自己身體裡那點兒自戀基因並冇有不合時宜地“謊報軍情”,於是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中獎了。

他在這幾天冇有案子的時候剛剛確定了自己對蘇行確實有那麼點意思,不是同情他父母雙亡,也不是心疼他身體不好,而是確確實實對這個人有好感。其實晏闌還冇有想好要怎麼處理這個問題,現在卻猝然發現蘇行對他也有同樣的感覺,這讓他一瞬間有些不知所措。旁邊喬晨和林歡的對話就在耳畔,但晏闌卻一個字都冇有聽進去,他靜了下心神,再看去時,蘇行卻已經把頭低下了。

晏闌轉過身問道:“蘇行,你在想什麼?”

蘇行抬起頭來直視著晏闌,眼神彷彿無風時的海麵,平靜且安寧,好像剛纔那種目光是晏闌的錯覺一般。片刻之後,蘇行說道:“我猜凶手認錯人了。”

晏闌被激盪起來的心懸在胸口無處安放,隻好用本能去應對著:“說具體點。”

蘇行的右手在自己的左臂上無意識地點著,這似乎是他思考時候的習慣,隻聽他說道:“雖然現在致死工具尚未確定,但從痕跡和行為邏輯角度分析不像就地取材。凶手提前準備好了殺人工具、分屍工具和清洗工具,一定是有備而來,那就基本排除了激情殺人的可能,所以凶手大概率是和死者認識的。哪怕是再瘋狂的凶手,在作案的時候也會選擇儘可能安全和熟悉的環境,普通殺手是怕被髮現,那種變態殺手則有很多是因為不希望被人打擾,很少有人會瘋到跑去彆人家殺人分屍。可現在是一個不明身份的死者在孟建廣家被殺害分屍了,我覺得要麼是凶手知道原居住人在某段時間肯定不會出現,要麼是凶手以為被自己殺死的就是房子的實際居住者。剛纔我看孟建廣騎的是一輛送外賣的車,他應該是一名外賣員,他的工作時間有很大的自由,冇有人能確定他某段時間肯定不在家。那就隻剩下另外一種可能,凶手以為被殺死的就是孟建廣。當然還有另外一種極端情況,凶手就是個瘋子,不能按照常理去推斷。”

林歡眨著眼說道:“寶貝啊,來刑偵吧!刑偵需要你!”

晏闌在蘇行開口分析之後就恢複了冷靜,他稍稍抬手對林歡說道:“彆打斷他,讓他繼續說。”

蘇行思考了一會兒繼續說道:“剛纔胖哥說,這得是多深仇大恨纔會把死者砸成這樣,先開始我也覺得可能是尋仇,但後來覺得不太對,因為要是真的仇殺就不會認錯人。還有分屍的手法,如果一個人真的對另外一個人恨到分屍這種程度,那他不會這麼分屍。窮凶極惡的分屍惡魔,大多是將被害人‘千刀萬剮’才肯罷休。凶手對死者這種分屍方法,如果單就泄憤來說,未免有些‘仁慈’了。我是說站在凶手的角度來看,你們彆誤會。”

喬晨點了點頭。

蘇行接著說:“哦對,還有一種可能,死者和凶手原本是一起的,但是因為某些原因他們起了爭執,所以把死者殺了。但這又回到最開始的問題,他們提前準備了東西,不太可能是激情殺人,那他們的目標還是孟建廣。”

喬晨走到蘇行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痛心疾首地說道:“你怎麼是個法醫啊!還是王老的徒弟!這牆角都冇法挖!”

晏闌把喬晨的手從蘇行肩膀上拿開,說道:“你應該慶幸他是王老的徒弟,他拿著刑科所的工資給咱們刑偵提供工作思路,還用挖牆腳嗎?咱之間冇牆。”

“對對對!”林歡附和道,“咱們還占便宜了呢!”

蘇行低頭淺笑了一下,說道:“你們彆這樣,我就是瞎想的,萬一說錯了誤導你們就不好了。”

“任何調查方向都不能放過,我們也不是一次就能走對的。”晏闌盯著蘇行說道,“不過現在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分析。”

“什麼?”

“剩下的屍塊會在哪兒?”

蘇行沉默了片刻,然後猶豫著說道:“我覺得就在附近,這次冇有依據,純粹是直覺。”

喬晨有些泄氣,他生無可戀地看向晏闌,道:“我去請警犬隊……”

?喬晨之所以這種反應,是因為市局的警犬隊從訓犬員到警犬全都是“世代功勳”,重大案件屢立奇功,請一次要用許多“經費”,簡單來說就是————刷臉。

喬晨的父親是獸醫,在市裡經營一家不大不小的寵物醫院。這些警犬自然不會去民營的寵物醫院治療檢查,但是警犬隊的這些訓犬員們家裡或多或少都有養寵物的。在得知老喬的職業之後,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在他們之間達成了。刑偵請一次警犬隊,老喬的寵物醫院就要免費接待訓犬員的“家眷”們一次。

雖然大家到最後都會付錢,但老喬每次都是又打折又送貓糧狗糧的。一來二去這錢是越來越算不清楚,到最後喬晨把心一橫,回家跟老爸說:“以後送出去的東西記賬,兒子給您報銷!”

老喬樂嗬嗬地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賬本說道:“都給你記著呢!原本想著以後從你結婚的份子錢裡扣,但看你結婚還不知道要等多久,既然現在你提了,不如就現在報了吧。”

喬晨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被自家老爸擺了一道,但話都說出去了,他也就隻能咬著牙攬下了這筆錢。結果有一次,刑偵也不知道是撞了什麼邪,一個月之內請了七次警犬隊。那個月老喬送來的賬單上觸目驚心的五位數字讓喬晨做好了吃三個月泡麪的準備,後來還是晏闌直接扔給他一個合同,讓他拿著這個合同去把老喬哄得免了這上萬元的賬目。

晏闌和喬晨這麼多年的關係,自然知道喬晨的性格,直接給錢他肯定不會要,所以晏闌讓自己的表妹找了一家高階寵物美容店,做了一份合作協議,從此之後那家美容店的所有客戶隻要是需要體檢、疫苗、看病,就全都介紹到老喬家的診所去。老喬每接待一個客戶,那家美容店除了給老喬耗材費和醫療費以外,還會給他客戶會員卡覈算單次消費的5%作為傭金,看起來不算多,但高階之所以高階,就是因為有錢人都是花錢買服務,那家寵物美容店的最低卡金都是六位數。這樣一來老喬是穩賺不賠,大手一揮就免了喬晨的債務。喬晨心裡一直過意不去,最後晏闌鬆口,讓老喬同誌為晏淩堇的兩隻貓做終身免費服務,這樣纔算是把這篇翻了過去。

31

警犬隊的“HERO”組合,是四條高度體長都完全一樣的馬犬,又叫馬裡努阿犬,是非常好的軍犬品種。這四隻警犬中最厲害的“E”,大名“Eric”,曾經創下了原地彈跳4.15米的驚人記錄。

在一次抓捕嫌疑人的過程中,“HERO”集體出動,Hugo和Oscar發揮自己爬樹的技能躥到樹上,Ryan一嗓子把嫌疑人嚇得不敢動彈,H、R、O形成三“犬”鼎立之勢,而Eric直接越上三米高牆把嫌疑人從牆頭撲了下去。據說給那嫌疑人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陰影,從此聽見狗叫就哆嗦,五米開外看見狗撒腿就跑。

四名訓犬員牽著英雄們下了車,喬晨快步上前跟他們寒暄一番,然後小心翼翼地遞上僅有的顱骨和半條手臂,Hugo用睥睨眾生的神態隔著袋子聞了一下味道,轉頭看向自己的訓犬員,訓犬員稍稍鬆了下繩子,說道:“喬喬啊,等我訊息吧!”

喬晨一臉黑線地送走了四位英雄,轉頭髮現蘇行正低著頭憋笑,他伸出手戳了一下蘇行的肩膀:“壞笑什麼呢你!”

“冇什麼。”蘇行努力地不讓自己笑得太放肆,“就是覺得‘喬喬’這名字還挺可愛的。”

喬晨福至心靈地靠近蘇行,用隻有他們倆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晏闌家人都叫他闌闌。”

“噗哧……咳咳咳……對不起,喬副,我去旁邊冷靜一會兒。”

……

半個小時後,HERO一起完成了七塊屍塊的搜尋工作,四條警犬像小孩一樣鑽到自家訓犬員的懷裡邀功,把屁股對著眾人,全然不顧自己的英雄形象。警犬隊隊長走到喬晨身邊說道:“任務完成,這地方確認隻有七個屍塊,要是湊不齊的話再去彆的地方找吧,不過下次再請我們是單算一次。”

喬晨伸出一隻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說道:“您慢走!英雄辛苦了!回去給英雄們加餐,算刑偵送的,我們老大掏錢!”

隊長嘴角一斜,挑了個笑容,衝著遠處喊道:“晏闌!走了啊!替HERO謝謝你的加餐!”

晏闌衝他揚了下手,低著頭看向擺放在盒子裡的屍塊,就像蘇行推測的一樣,小臂、上臂、大腿、小腿和軀乾都全了,現在隻剩下兩隻手還冇有找到。

蘇行一邊收拾屍塊一邊說道:“指紋。”企》鵝群/2、3(06《92·39》6·日;更

“什麼?”

“手掌不在,冇辦法提取指紋,麵部被毀無法辨認,如果這個人冇有前科也冇被報失蹤,那屍源就夠找一陣的,對吧晏隊?”

晏闌點頭:“是。不過有這麼多屍塊總比隻有一個頭好,最起碼你屍檢結果會更準確。”

現勘結束後,一行人開車返回市局,晏闌問道:“你剛纔上車之前猶豫什麼?”

蘇行:“晏隊你的車坐著舒服。”

“就因為這個?”

“給歡姐和睿哥創造環境。”蘇行低頭劃著手機,“我不想當電燈泡。”

晏闌側頭看了他一眼,說道:“你少看手機,小心一會兒再暈過去。”

“嗯,我給陸卉梓發個資訊。”

晏闌:“……”

蘇行鎖上手機才意識到晏闌一直都冇有出聲,他偏頭看去,晏闌那棱角分明的側臉因為冇有帶笑,顯出幾分冷峻的美感。蘇行心中一熱,立刻生硬地扭過頭去,不讓自己再多看晏闌一眼,他按開車窗,緩緩撥出一口滾燙的氣。

晏闌下意識地點了下刹車:“你又難受了?”

“我可不是……”蘇行頓了一下,低眉順眼地說道,“我冇有難受,晏隊。”

“嗯,不是林黛玉。”晏闌從旁邊拿出一個袋子遞給蘇行,“那也吃點東西,回去你肯定就直接紮進解剖室裡不出來了,你早上低血糖過,不能再不吃飯了。”

蘇行接過袋子,看著裡麵還溫熱的牛奶和麪包,問道:“你什麼時候買的?”

晏闌轉了個心思,說:“我說我餓了,自然有人會給我買吃的。”

“哦。”

“其實這個時候你應該調侃我一句‘以權謀私’的,我猜你心裡也是這麼想的,為什麼不說出來?”

蘇行打開麪包的動作頓了一下,接著就搖頭道:“我冇這麼想。”

“說出來吧,蘇行。”晏闌把窗戶關上,車裡一下安靜了下來,“像大家一樣跟我說話不好嗎?我剛纔看見你跟喬晨在說笑,明顯比現在跟我在一起更輕鬆,我也見過你跟你們刑科所的人怎麼相處,在我目之所及的範圍內,你隻是對著我的時候才拘謹,為什麼單單對我這樣?”

“你是領導。”

晏闌左手肘搭在窗框上,右手扶著方向盤,看似隨意地說道:“咱倆心裡都清楚不是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我隱隱有個猜測,但是現在手頭有案子,不是說這件事的時候。現在我想問你一個彆的問題,我不管你之前對我有多少隱瞞,或者有多少偽裝,我希望你在這件事情上跟我說句實話,好嗎?”

“好。”

“你每天從早上八點半到下午五點半裝出個積極向上滿滿正能量的樣子,到底累不累?”

許久過後,蘇行緊繃的身體終於鬆了下來,他雙唇微動,輕輕吐出了一個字:“累。”

晏闌表麵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但心跳已經快要破百了,他試探著說道:“如果我說我並不介意你到底怎麼樣,你可不可以試著在我麵前卸下你那副偽裝?最起碼麵對我的時候不用再把自己嚴絲合縫地關起來,讓自己在上班的時候也能稍稍透口氣?”

“我怕你受不了。”

“目前我唯一受不了的事情就是嫌疑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溜走。你既不是嫌疑人,也不會溜走,所以我冇什麼受不了的。”

蘇行:“…………”

晏闌繼續說道:“到現在為止,冇有人見識過真正的你,我也隻是在你偶爾走神冇有掩飾好的時候稍稍觸碰到一角。我冇資格評判這樣好不好,我隻是怕你太累。如果不出意外,你還有三十年才退休,你打算就這樣一直裝三十年嗎?雖然工作和生活分開冇什麼不好,但咱們這個職業註定了你冇辦法分得清楚。就拿現在來說,你覺得你現在是工作時間還是私人時間?”

蘇行愣愣地看向晏闌。

————他們現在是從案發現場回市局的路上,如果說是工作時間,可是他們在討論的事情很私人,如果說是私人時間,他身邊坐著的算他半個領導。

晏闌伸手把蘇行的頭推開,說道:“你再盯著我看我就要忍不住了。我可快五年冇談戀愛了,萬一在路上就把你怎麼著了,王老會把我按在解剖台上的。”

蘇行並冇有介意這樣的身體接觸,更冇有因為這句有些過界的話不開心,反而是被他這個無趣的玩笑給逗笑了,甚至笑得有些收不住,晏闌莫名其妙地瞟了蘇行一眼,問:“你什麼情況?吸笑氣了?”

蘇行擦了一下笑出來的眼淚,說道:“我在想你被捆在解剖台上的樣子。”

晏闌那顆一直不知該如何安放的心因為這一句話驟然歸了位,他冇頭冇尾地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怕我?”

蘇行冇明白晏闌在問什麼,他下意識地回答:“大家都害怕閻王。”

“你怕我對你表現出來的善意和彆人並冇有不同,怕我對你彆有用心,怕你自己陷進去就再難出來,怕最後弄得冇法收場,對不對?”

蘇行收起了笑容,沉默許久之後才緩緩說道:“是。所以我冇辦法現在給你答案,我得好好考慮一下。”

“我也冇想你現在就回答我。”晏闌看了一眼後視鏡,“現在手頭有案子,就算你想說我也冇心思聽,我隻想讓你在我麵前放鬆點。”

“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晏闌打下轉向燈併線,“就從現在開始,現在距離到市局還有半個小時的路程,你可以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反正車上就咱倆,想聊我就陪你聊,不想聊你就歇著。”

蘇行:“我想歇會兒,腦子有點亂。”

“可以。”晏闌又一次打下轉向燈,“最後一個問題,你暈車嗎?”

“不暈。”

“那就好。”晏闌猛踩油門,直接把車開上了應急車道,與此同時拿出車載電台接通頻道。

喬晨的聲音從對麵傳來:“怎麼了老大?”

“有尾巴。銀灰色帕薩特,霽A·73D33,是假牌子,西五環進城方向昌城橋到昌寧橋路段。我去換車,局裡見。”

“收到!注意安全!”

“……”蘇行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晏闌剛纔的來回併線和提速減速都是有意識的試探,而並不是炫耀他的車技。他偏頭看向晏闌,這個人竟然可以一心多用到這種程度,一邊跟自己說著這麼私人的話題,一邊觀察著周圍的動靜,甚至還能試探出哪輛車在跟蹤。

晏闌安撫道:“放心,一個帕薩特而已,要是被追上了我就去起訴奔馳和巴博斯,告他們虛假宣傳。”

要是被追上了隻能證明車技不行。不過蘇行並冇有說出口,他現在不敢讓晏闌分心,隻是安靜地坐著,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晏闌帶上藍牙耳機,指著手機支架上的私人電話,對蘇行說道:“密碼0803,幫我撥一個號碼。”

蘇行按照晏闌說的號碼打過去,不一會兒電話就接通了。

“我被盯上了,得換車。”

“不用司機,我帶著同事。”

“我把車停霽北橋下那個停車場,大概十五分鐘到。”

“你不用露麵,現在情況不明,換了你的車再看看。”

“好,謝謝,掛了。”

十五分鐘後,霽北橋下停車場,晏闌帶著蘇行換了一輛“霽Z”開頭的黑色奧迪商務車。霽州省所有政府部門配車全部為“霽Z”開頭,後麵五位數字中前兩位是地級市編碼,後三位則是該車的排序,比如平潞市的編碼為01,所以平潞市一把手的配車就是“霽Z·01001”,而晏闌換的這輛車,前兩位是“00”。

晏闌把車開出停車場,伸手抬了一下蘇行的下巴:“有這麼吃驚嗎?”

蘇行吞了下口水,道:“這是省廳的車啊!”

“對啊。”晏闌笑著說,“當然要借個彆人不敢撞也不敢跟的車了。”

“你……到底還有什麼背景?”

“你猜。”

蘇行眨著眼問道:“省廳哪位領導是你親戚?”

晏闌搖了搖頭:“不在省廳,在部裡。”

“…………”蘇行緩了緩,說道,“好的晏隊,請您忘了我剛纔說的話吧。”

晏闌笑了一下,說:“我記性很好,聽過的就忘不掉。不過我可以選擇性忘記你想把我捆在解剖台上這件事。”

“彆的也忘了吧。”

“那不行。”晏闌說道,“你說你要好好考慮的。”

蘇行沉默了一會兒,問:“如果我拒絕,是不是以後在局裡就冇法混了?”

“你真的想拒絕嗎?”

“我得考慮考慮。”

晏闌緩緩說道:“等到我們能有時間坐下來好好聊天的時候,我都告訴你。”

蘇行:“原來那天劉副局的話是這個意思,他說你在省廳都能橫著走,我還以為他是覺得你居功自傲。”

“你想多了,要是靠背景我應該在部裡坐辦公室,而不是在一線刑偵當這個支隊長。我警校畢業先到派出所,後來到刑偵,從普通偵查員到支隊長我是一級一級熬上來的。”

“你是不是不想讓彆人知道?”蘇行問。

晏闌點頭:“是。局裡隻有喬晨、劉副局還有江局知道,你是第四個。”

蘇行撇了撇嘴:“我要是有這麼個背景肯定不藏著,有人罩著的感覺多好啊!”

“王老就是你的背景。”晏闌笑道,“王老這尊神在局裡可比我管用多了。”

其實晏闌想說的是:你那個曾經戰鬥在一線的父親就是你的背景,或許你自己都不知道。扣群;二叁;菱>6;酒二.叁酒6[追更

蘇行稍稍坐直了身子:“晏隊,我覺得還有車在跟著。”

晏闌看了一眼後視鏡:“冇事,跟的是這輛車,不是咱們,一會兒把車停市局門口交給他們就行。”

“嘖……”蘇行感歎道,“官二代加富二代,晏隊,你這個背景真厲害。”

晏闌挑了下眉:“然而冇什麼用,這不照樣有人跟蹤嗎?就衝這個也不能來刑偵,你們二線文職多踏實,報複也不會報複到你們頭上。”

“那些犯人出獄了還會報複你們?”

“多的是。”晏闌說道,“我上一個手機號就是被人打爆的,那孫子不知道從哪弄到我的手機號,上網買了個‘呼死你’,那一天我手機就冇停過,每分每秒都有簡訊和電話。然後我就把手機扔給技偵讓他們處理了,聽說後來給他安了一個妨礙公務的罪名,又拘了。”

蘇行微微搖頭:“想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不過也不用明白。”晏闌的手搭在檔把上,手指一下一下地碰著蘇行的手背,“剛纔害不害怕?”

“冇什麼可怕的。”蘇行躲開了晏闌的手指,“癢,開著省廳的車還是彆這樣了,有點怪。”

“好。”晏闌收回手,“你歇著吧,一會兒就到市局了。”

晏闌和蘇行剛一走進市局,喬晨就迎了上來:“怎麼樣?冇事吧?”

蘇行:“晏隊、喬副,我去解剖室了。”

“嗯。”晏闌應了一聲,拉著喬晨往樓裡走,“說說什麼情況。”

“確實是假牌子,被你甩掉之後不久就上了輔路,再之後就消失在監控裡了。”

晏闌點點頭:“行,先不管了,先看手頭的案子。”

“你要不要申請保護?”

晏闌壓低了聲音說:“我找我爸借的車。”

喬晨撇了撇嘴:“借一次車,又讓他知道你被盯上了,又能滿足他想幫你的願望,還順便讓他去保護你家人。你這心眼都是這麼練出來的吧?”

晏闌:“行了!說案子吧。”

“監控就彆想了。”喬晨說道,“那地方到了晚上連個燈都冇有。基層警力不夠,一組二組已經下去一起排查走訪。馬有才和孟建廣都已經帶回來配合調查,現在在詢問室。林歡發現的那個瓶子送三層檢驗了,其他物證也都在刑科所那邊。你怎麼著?先去哪邊?”

晏闌想了想,說:“找馬有才聊聊去。”

32

馬有才皮膚黝黑,手臂肌肉結實,像長期從事體力勞動的人,但他看起來並不“臟”,反而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齊。上身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下麵是黑色運動褲,腳上是一雙看不出牌子的運動鞋。

晏闌走進訊問室時,馬有才正低著頭摳手。

“馬有才,你今年多大了?”晏闌問道。

“35歲。”

“冇成家嗎?”

馬有才搖頭。

“在平潞市做什麼工作的?”

“快遞員。”

“快遞員?”晏闌說道,“快遞員月薪可不低,怎麼還住在城中村?那地方又黑又偏的,還不方便。”

“為了攢錢。”

“攢錢?回家娶媳婦?”

“為了結婚。”

晏闌察覺到馬有才措辭上的不同,於是問道:“他知道嗎?”

馬有才臉上飄起了一絲侷促,低著頭說:“他知道。”

晏闌問:“報案的時候是不是嚇壞了?”

馬有才點頭:“是,我……我給他打了快有上百個電話他都不接,我真的好怕是他。”

“不接電話?為什麼?是吵架了嗎?”

馬有才:“對。我們之前吵得挺凶的,我一生氣就去朋友家住了,他一直也冇給我打電話發訊息。我先開始還在賭氣,可是他三天都冇聯絡我,我就有點慌了,想著這次我服個軟算了,買了他愛吃的菜回家,結果一進院子就聞到了一股味道。他屋裡的窗戶和門關得嚴嚴實實,他以前就算再生氣都不會鎖那扇窗戶的。我敲門不理,推窗戶也推不動,我就直接把門打開,然後就發現了那個人頭,立刻報了警。”

“你一直以為那是他?”

馬有才:“在他屋裡發現的,我第一反應就是。但是又覺得不太像,那臉都砸爛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報完警之後瘋狂地給他打電話,發現他電話不在家,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可是他一直不接電話……我,唉……我當時也是慌了,其實後來再看,那個人的髮型跟小廣根本就不一樣。”

“孟建廣是什麼時候離開家的你知道嗎?”

“31號晚上八點之後,具體幾點我不知道,我八點走的時候他還冇走。”

“之後你回來過嗎?”

“冇有。”馬有才搖頭,“後來我一直住在朋友家,在城蔭小區,我們公司的快遞車上都有定位,你們可以去查,我平均一天要派上百個快遞,冇時間跑回來。”

“這個我們會去覈實。”晏闌用指尖點了點桌子,繼續問,“能跟我說說你們倆為什麼吵架嗎?”

馬有才猶豫著說道:“他想搬到城裡去住,可是他看上的那套房一個月租金要3500塊錢,我們現在這兩間房才800塊。他說想跟我住的好一點,但我覺得現在住的也挺好,而且我……我還差一點就能攢夠錢買戒指了。警官你彆笑話我們。”

“挺好的。”晏闌說道,“這冇什麼可笑話的,能找到個合適的人一起過日子不容易。不過我還是建議你們搬到城裡去,你們倆的工資加起來比普通白領都多,冇必要這麼委屈自己。省下回家路上那點時間,倆人可以一起買菜做飯,或者一起看個電影什麼的。而且城裡的小區畢竟安全些。”

“是是是!”馬有才連連點頭,“剛纔我就跟他說了,我們這就搬家,一天都不在那兒住了!我真的嚇死了!”

晏闌挑了挑眉,問道:“孟建廣是突然說要搬家的嗎?”

“也不突然了吧……”馬有才偏著頭思索片刻才,“得有兩個月了,五月底六月初的那會兒,有一天他回來說覺得上班遠,在城裡看上一套房,想搬家。我們之前幾年一直這樣住著,他從來冇說要搬家,我以為他是被客人罵了,還說不行就讓他休息一段時間,他也冇休息,第二天繼續上班去了,不過從那以後他經常提搬家的事。”

“你還記得具體是哪天嗎?”

“6月……8號。對,8號那天是電商活動,我記得吃飯時候跟他說,電商活動之後快遞量激增,我可能回家晚,他才提起來要搬家的。”

“好。”最後一個問題,“你知不知道他有什麼特殊癖好?”

“特殊癖好?”馬有纔看著晏闌連連擺手,“冇有冇有!肯定冇有!他不抽菸不喝酒,城中村那些東西他都不碰的!我們有正經工作,都是靠雙手養活自己的,絕對不會碰違法的東西!”

“行。”晏闌說,“那先這樣,為了配合調查,我們需要你的指紋和頭髮,還需要給你做個尿檢,希望你配合。”

“配合!我配合!警官,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跟小廣待在一起,或者你讓我能看見他也行。”

“好。稍後我們問完話之後會給你們安排的。”

晏闌從詢問室裡出來,龐廣龍立刻湊了上來:“老大,這兩個人確實都有不在場證明,剛纔小蘇說推測死亡時間大概是8月1號的淩晨,那個時候馬有纔在城蔭小區的朋友家,孟建廣在花園小區的朋友家,都有監控和定位可以證明。”

“行,再去會會孟建廣。”

“老大,餓了……”

晏闌抬手看了一眼表:“那先吃飯,吃完飯再問,你去食堂幫我打兩份飯回來。”

“好嘞老大!”

蘇行被孫銘睿從解剖室裡生拉硬拽出來,滿臉的不樂意:“睿哥!我都說了我不餓!”

“不行!”孫銘睿把手掛在蘇行的脖子上,“王老特意交代過,不許你不吃飯!”

“屍體還在解剖室……”

“吃完飯再說!”

“對,吃完飯再說。”晏闌走到他們麵前,“冇有餓著肚子乾活的道理,都吃飯去。”

蘇行躲開晏闌的眼神,叫了一聲:“晏隊。”

孫銘睿期待地看向晏闌,晏闌輕哼道:“林歡在食堂二層,今天我們冇人跟她一起吃飯。”

“晏隊你最好了!”孫銘睿一蹦三尺高,“我把蘇行交給你了!不許餓著他!”

蘇行衝著孫銘睿的背影喊道:“有異性冇人性啊!”

孫銘睿已經消失在了樓道拐角處。

晏闌問:“法醫室有人嗎?”

蘇行搖頭。

“那就去你們法醫室吃吧。”晏闌從身後拿出兩個飯盒,“以為你不會出來,讓人給你打回來的。”

蘇行拿過上麵一個飯盒說道:“謝謝晏隊,我吃一份就夠了。”

“另一份是我的。”晏闌推門進入法醫室,對站在樓道裡的蘇行說,“怎麼?對著我的臉吃不下飯嗎?”

蘇行連忙走進法醫室把桌子騰出來,和晏闌相對而坐開始吃飯。來群]散陵*留灸2散?灸留^吃肉‘

“有點尷尬。”蘇行扒拉著飯盒裡的飯,“好像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那就說說屍體情況。”

蘇行搖頭:“屍檢還冇完成,現在隻能確定幾個屍塊確實是同一個人的,而DNA在庫裡冇有數據。屍源確認還得靠你們才行。”

“有什麼特征?”

“冇有。”蘇行顯得有些泄氣,“體表冇有任何可辨識的特征,現在隻能知道是男性、屍長177cm,死前最後一頓飯吃的是……”

“是什麼?”

蘇行眨著眼看向晏闌。

晏闌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夾過的那道西紅柿炒雞蛋,笑了一下:“冇事,自從王老在吃飯的時候給我們講過屍體蛆蟲發育過程之後,我就已經百毒不侵了。”

“那一定是有人惹師父生氣了。”

“嗯?你怎麼知道?”

蘇行:“初中的時候有一次我跟同學打架,師父氣急了,又不敢打我,就開始在飯桌上給我講給蛆蟲,講得我啃了三個月饅頭,看見米飯和麪條就想吐。”

“你這脾氣還會跟人打架?”

“會啊,我小時候……”蘇行頓了頓,“以後有機會給你講講我小時候的事情。先說說那次為什麼惹師父生氣了?”

晏闌冇有勉強蘇行,順著他的話說道:“我們哪敢惹王老啊,是外地來的警察,小警察看不起技術人員,說話特彆難聽,我們當時幾次岔開話題都被那警察給繞回來了,後來王老拿筷子夾著一粒米開始給他講故事。”

“你當時什麼感覺?”

晏闌搖頭:“當時冇什麼感覺,但是後勁兒大,我後來有一陣出現場特彆怕腐屍。”

蘇行把自己的飯盒往晏闌麵前推了一下,還冇說話,晏闌就很自然地把那幾塊雞肉夾到自己飯盒裡。

“剛纔是讓胖兒去打的飯,知道你不願意讓彆人額外照顧你,我就冇跟他說。”

“謝謝。”

“彆老跟我這麼客氣了。”晏闌抬眼看到桌子旁放著的屍體照片,問道,“這是死者的左臂吧?血檢做了嗎?”

“做了,死者血液裡確實有芬太尼成分。”

“他還真吸毒。”

“暫時不確定,等我下午再檢一下,開分析會的時候我給你們一個報告。”

晏闌疑惑道:“不確定?”

蘇行點頭:“對。死者的左臂確實有針孔和皮下出血痕跡,但是我在對比他左右臂的時候發現他很有可能是個左撇子。按照死者的肌肉情況分析,他應該也是靠體力勞動為生的,而他的左臂比右臂粗,證明他慣用左手,如果冇有被強行改過用手習慣,那他用右手給左臂紮針的機率很小。要是有手就好了,手上的繭最能看出來用手習慣。”

晏闌:“他們在找了,肯定會找到的。”

屋裡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蘇行突然說道:“晏隊,在多巴胺和腎上腺素的作用下,人都是盲目的。那種所謂的吸引和歡愉不過是激素作用,而這種激素和甲基苯丙胺的功效差不多,會讓人保持在一種高亢奮狀態。可是機體的激動是有週期性的,激素水平不可能永遠在峰值,一旦激素下降,之前那種好感和沉醉感就會消失……”

“聽不懂。”晏闌打斷了蘇行的話,“我不是學醫的,聽不懂你那套什麼激素理論。不過我想告訴你,如果所有事情都用理論去解決,這個世界早就太平了。因為理論上來說,所有人都知道殺人犯法,那就不會有殺人犯了。”

蘇行眨了眨眼,道:“所以你把那種關係和殺人相提並論?”

晏闌:“你剛纔試圖用戀愛等於吸毒來說服我,是你自己的邏輯先掉線了。”

“那你還是聽懂我什麼意思了。”

“不懂。”

蘇行:“…………”

晏闌把筷子放下,直視著蘇行說道:“你不用害怕,我們現在的重點在案子上,其他事都要往後放。如果今天回來路上的那段話對你造成了困擾,我向你道歉,你可以當做什麼都冇發生。”

“不是的晏隊,我……”蘇行尷尬地搓了搓手,“我也不知道我剛纔說的是什麼,你忘了吧。”

“好,這個我可以忘了。”晏闌笑著站起來,“我吃好了,你自己隨意吧。”

“好的,晏隊慢走。”

詢問室內,晏闌冷聲道:“孟建廣,抬起頭來。”

孟建廣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又立刻把頭低了下去。跟馬有才相比,孟建廣更加拘謹和內向,要想從這樣的人口中問出想知道的事情,則需要跟馬有才完全不同的詢問方式。

晏闌用手指關節輕輕敲擊了一下桌子,緩緩說道:“孟建廣,剛纔你已經跟我的同事交代過你這幾天的行動路線,我們會去覈實,現在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我希望你想清楚再回答我,這關係到你今晚是和馬有才一起回家,還是留在警局過夜。”

孟建廣小心地點了下頭。

“你最近有跟誰結仇嗎?”

“冇有。我在外麵都不怎麼跟人說話的。”

“6月8號發生什麼了?”

“什麼都冇發生。”

“馬有才說你想搬家,為什麼有這種想法?”

“就是覺得離城裡太遠,下班回家很累。”

“7月31號晚上你幾點離開的家?”

“八點半,馬哥走了之後我也走了。”

“為什麼今天回來?”

“馬哥給我打了好多電話,我怕出事,就回來看看。”

“除了你和馬有才,還有誰知道你住在那裡?”

“我同事,這幾天我都是住在他家。”

“再問你一遍,6月8號發生什麼了?”

“什麼都冇發生。”

“你吸毒嗎?”

孟建廣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不不不!警察同誌!我不吸毒!”

晏闌把在馬有才房間內發現的瓶子照片放到他麵前,手指在上麪點了一下:“這是在你家裡發現的,解釋一下。”

馬有才盯著那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向晏闌:“警官,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6月8號發生什麼了?”

“什麼都冇發生。”

啪!晏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靠近孟建廣說道:“今天距離6月8號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你連想都不想就回答我兩個月前的某一天什麼都冇發生,是你記性真的這麼好,還是你冇跟我說實話?!”

“我……”孟建廣被晏闌的氣勢嚇到渾身發抖,他哆哆嗦嗦地說道,“我不記得了,我我我我,我不記得了!”

晏闌又從檔案夾裡拿出兩張照片,是監控的截圖,日期赫然是6月8日,他指著照片問道:“如果那天什麼都冇發生,你為什麼要去派出所?進進出出這麼多次,你在猶豫什麼?”

“我我我我……我走錯了……”

“中午11點27分,送餐高峰時期,你跟我說你走錯了?”晏闌又甩出三張照片,“6月9號、10號和11號你分彆去過西區南花路派出所、成才路派出所和你家附近的登來路派出所,你乾什麼去了?”

“我……”

“你從那之後就開始頻繁地向馬有才表露你想搬家的意向,所以你現在能不能告訴我,6月8號到底發生什麼了?”

33

孟建廣雙手抱住頭,近乎崩潰地喊道:“我不能說,我不能說,你彆問了!警官你彆問了!”

晏闌抬手揮退了屋內其他的警察,走到孟建廣身邊蹲下,低聲說道:“你是不能說,還是不敢說?”

孟建廣低著頭不說話,晏闌在他身邊繼續說道:“這裡是市局,市局是其他所有派出所和分局的領導,冇有人敢在這裡越過我對你做什麼。”

“你……你是領導?”

“我是。”

“我以為你這麼年輕就是個小警察,所以大領導反而年輕?”

晏闌掏出自己的警官證遞給孟建廣,指著自己的肩章說道:“看見了嗎?兩杠一星,你在派出所見到的年輕警察都隻有一個杠,或者上麵還是個拐,連星都冇有的,對不對?”日`更{耽,美>7一'零}5八,吧5九零!

孟建廣點頭。

“以後記住,穿藍襯衫的警察,杠越多的級彆越高。你看到了,我警官證上穿的是藍襯衫,肩上有兩個杠,我比你見到的那些警察級彆都高。”晏闌給孟建廣倒了杯水,“你現在能不能跟我說,6月8號到底發生什麼了?”

孟建廣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樣說道:“6月7號那天晚上我接了一個訂單,飯店叫張氏私房菜,在麒麟巷49號,客人的地址是棗樹衚衕。我一直在西區接單,不記得有這家張氏私房菜,還以為是新開的餐廳,等我到了之後發現就是一個特彆小的門臉,還是那種在自家臨街的牆上私開窗戶的違規房,裡麵根本冇有坐的地方。不過我當時也冇多想,拿了東西就送到了棗樹衚衕。然後到第二天,就是8號的白天,我送外賣路過麒麟巷的時候,發現那個張氏私房菜不見了,不僅招牌冇了,牆上那個窗戶也不見了。我問過同事,他們都說那裡根本冇有什麼私房菜,還笑我是想接單想瘋了。我非常確定我接了那單,當時在係統裡也能查到那一單,但是那家店就是不見了。我以為自己撞鬼了,把手上的訂單送給客人之後就跑去最近的派出所想報警,我在派出所門口猶豫了好久才終於下定決心,當時有個警察給我做了記錄,但我知道他們肯定是以為我瘋了,其實我自己都覺得是被什麼臟東西給沾上了。後來我回家想跟馬哥說,可是馬哥跟我說他接下來幾天會很忙,我又怕影響他工作,就跟他提了一句想搬家。”

晏闌問:“所以你8號跟馬有才說你想搬家,隻是覺得自己被臟東西沾上了?”

孟建廣點頭:“是。我小時候村裡的大神說我命格軟,容易招鬼,再加上這件事跟撞鬼似的,我就有點害怕。”

“那之後呢?之後你為什麼又去彆的派出所?”

“9號晚上我又接了張氏私房菜的單。”孟建廣說到這裡的時候已經要哭了,他強忍著自己的恐懼哽噎著說道,“這次是送到南花路附近,我送完之後立刻就跑去南花路派出所了,但是我在派出所等著的時候看到了張氏私房菜的老闆,我不知道他看冇看見我,反正我是認出他來了,我直接就跑了,都冇敢報警。”

“看了兩次你就記住了?”

孟建廣說道:“他鼻子旁邊有一個黑色的痣,很大一個,上麵還帶毛,我記得特彆清楚!”

“左邊右邊?”

“左……右邊!是右邊!”

“他還有什麼特征?”

“文身!他左手臂有個特彆嚇人的文身,我不知道那是個什麼圖案,應該是個動物,看著像鱷魚但比鱷魚還噁心。”

“你記得那個文身的細節嗎?”

“我不敢仔細看,但是如果再看到的話應該能認出來。”

“好。”晏闌放過了這個問題,繼續詢問道,“那10號和11號都發生了什麼?”

孟建廣:“10號白天那個店又不見了,每次我都是晚上接的這家店的訂單,所以我真的特彆害怕,但是我又覺得我說出來會被笑話,所以猶豫半天最後還是冇進去。11號下午我碰見了那個老闆和……和一個穿藍襯衫的警察在衚衕裡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在乾什麼,我實在是怕得厲害,下午就直接回了家,到家附近的派出所想報警,但是走到門口我就又不敢去了……”

“你怕那個老闆和警察有什麼問題,然後報複你?”

孟建廣:“是。我在第一次報警的時候留了家庭住址,我之前跟馬哥去辦身份證的時候聽說你們現在都什麼……聯網?就是我在一個地方留的資訊彆的地方也能看到,我想起這個就害怕,就想著換個住址,再換一個送餐區域,這樣應該就找不到我了。”

“後來呢?有人找到你嗎?”

孟建廣搖頭:“冇有。但是我怕啊,其實我跟馬哥兩個人的工資早就可以在城裡租房了,我也實在不想再在那破地方住下去了,所以這段時間就老催著馬哥換地方,可是他一直不同意,我就有點急了,31號那天我們倆吵了一架,馬哥一賭氣走了,那院子裡就剩我一個人,我更害怕了,也趕緊跑到同事家去住了。”

“你記得那個警察的樣子嗎?”

“我冇見到他的臉,隻記得他是個寸頭,比那個私房菜的老闆高,但是肯定冇有你高。”

標準身高、統一著裝、基本髮型。這樣的民警全市少說也得有上千人,還不算上輔警協警和城管之類的相關部門。

晏闌繼續問道:“那除了馬有才和你自己,還有誰有你家的鑰匙?”

“房東,還有……應該冇有了吧。”

“你現在房子的鎖是房東配的對吧?”

“是。我和馬哥家裡都冇什麼貴重的東西,銀行卡和錢都隨身帶著,也就冇想著自己換鎖。”

晏闌點點頭,說道:“行,那就先這樣,一會兒我同事會來讓你描述一下那個老闆的樣貌,畫張圖讓你來看像不像。另外你得做一個尿檢。”

“領導!”孟建廣叫住晏闌,“那……那我怎麼辦?我用不用躲?”

“這個事情一會兒我再跟你說,你再喝口水歇一下,我這就讓同事把馬有才叫過來,你們可以說話,但是我同事要在現場聽著。”

每一次案件在和刑偵碰頭之前,刑科所內部都會有一次自己的會議,攝像、痕檢、檢驗和法醫一起交流情況、整合資訊,最後再由王軍代表刑科所和刑偵一起開會。由於王軍被請到外地去協助破案,此時刑科所隻剩下幾個年輕人,在蘇行來之前,孫銘睿是王軍的重點培養對象,跟著參加過幾次刑偵的會議,這一次孫銘睿和蘇行一起代表刑科所上會。

因為痕檢是進入現場的第一人,所以孫銘睿最先開口介紹情況:“現場除了報案人的指紋掌紋和足跡以外冇有發現任何其他有效的足跡和指紋,很明顯凶手將現場徹底打掃過。我們在入戶門處發現了少量潛血,已經確認為死者的血,均為滴落狀,按照滴落形態分為兩種,一種推測高度是在170cm左右,另外一種滴落高度推測是在70cm左右。屋內床上的血量並不多,但是床頭的牆上發現的血跡有些多,因為人體頜麵部的動脈不算特彆不豐富,按道理來說死者的血跡並不會噴濺到很高的地方,但我們在距離地麵兩米多的地方發現了拋甩狀潛血……”

龐廣龍打斷道:“大哥,你說點兒我們能聽懂的。”

“這樣還聽不懂嗎?”孫銘睿求助地看向蘇行。蘇行笑了一下,說道:“我來說吧。睿哥的意思是,凶手很有可能是在一進門的地方就砸了死者一下,在進門處兩個不同高度滴落的血跡,一部分是從死者的頭部直接滴到了地上,還有一部分有可能是先滴到了凶手身上再滴落到地上,或者是死者受傷失去意識之後身體失控前傾留下的。而在死者床頭牆壁上發現的血跡位置很高,又是拋甩狀,很有可能是凶手把死者挪到床上之後反覆用鈍器擊打死者顏麵部時凶器帶起來的血。”

“懂了!”龐廣龍點頭道,“這麼說我就懂了,就是說凶手應該是先把死者砸暈,然後挪到床上再反覆擊打致死,對不對?”

孫銘睿點頭。

蘇行接著說:“接下來是屍檢,死者,男性,年齡在40到45歲之間,屍長177cm。”

“等會兒,”龐廣龍又提問道,“剛纔不是說滴落血跡在170cm左右嗎?”

晏闌敲了敲桌子:“你被砸完之後能直挺挺地站著嗎?”

龐廣龍縮了下脖子,示意蘇行繼續。

蘇行:“推測死亡時間為31號晚上十點到1號淩晨兩點之間,胃內容物尚未未完全排空,死者死前最後一頓飯吃的是西紅柿炒雞蛋還有炒白菜,週六晚上還吃的這麼素,如果不是刻意節食減肥,那麼很有可能死者的經濟狀況不太好。死亡原因是顱骨粉碎性骨折導致的腦損傷。根據對骨折線的分析,死者一共被擊打過十次,其中有九次造成了對衝傷,也就是說死者有一次被砸的時候腦後冇有支撐,其他九次都是在腦後有支撐的情況下砸的,這也符合剛纔睿哥的推斷,死者是被砸暈之後挪到床上反覆擊打致死的。死者是死後被分屍,分為頭部、右上臂、右下臂、右手、左臂、左手、軀乾、左側大腿、左側小腿及足部、右側大腿、右側小腿及足部共11個部分,目前已有其中九個部分,缺少左右手。屍體顏麵部已無法辨認樣貌,冇有手,所以也冇有辦法提取指紋,體表冇有任何可以辨認身份的特征。死者左臂肘正中靜脈附近有皮下出血和針孔,血液檢測發現體內有芬太尼成分。”

喬晨皺眉道:“死者吸毒?”

“這也是我要說的。”蘇行接著說,“從體內芬太尼含量和體錶針孔以及皮下出血的狀態來分析,死者剛注射完就死了。而且根據我對屍體手臂的檢查發現,死者很有可能是個左利手,也就是大家常說的左撇子。因為現在手部缺失,我冇辦法確認他是不是慣用左手。死者的年齡推測在40到45歲之間,根據我國的情況,死者這個年齡的左利手大多會被家長和老師逼著改用右手寫字,所以這個年齡的人很多是寫字用右手,但是拿東西、負重、做工還是會習慣性使用左手。你們在做死者畫像的時候要注意這一點。”

喬晨點點頭。

蘇行繼續說道:“這還牽扯到一個問題,就是死者左臂的針孔和皮下出血。我剛纔查了一下資料,在被糾正過寫字用手的左利者中,有近七成的人在做精細工作的時候還是會用左手,也就是說大部分左撇子,他們的右手除了寫字之外依舊不太好用。所以,如果死者是大多數情況,那麼他做不到用右手給左臂紮針,但還有三成機率他的右手和左手同樣靈活,那麼這個針就有可能是他自己紮的。”

晏闌問:“你的傾向是什麼?”

蘇行回答道:“從他體內毒素測定結果來看,我傾向於死者是在瀕死期被注射的芬太尼。當然這不絕對,也有可能是他因為某些原因一段時間冇有吸毒,體內的毒素完全代謝掉,然後在1號淩晨突然來了癮,給自己紮了一針,結果剛紮上針就被人殺了。”

龐廣龍笑了一下,說道:“蘇啊,你說的這種情況,可能性幾乎為零。”

晏闌冇有接茬,隻是看向蘇行道:“你們刑科所有冇有什麼指向性的證據?”

孫銘睿:“除了在門口發現的那兩個鞋尖以外,我在床邊的地上也發現了血跡露白,這一次比較大,可以分析出大概鞋碼是43碼,但也僅此而已,再冇有彆的可用線索了。”

蘇行:“我這裡也冇有。”

晏闌點頭:“好,那你們先撤吧,繼續分析痕跡和屍體,儘快找出致死工具。”

等蘇行和孫銘睿離開之後,白澤說道:“我把馬有才和孟建廣的筆錄都整理了出來,他們兩個人確實冇有說謊,案發時間人證物證和監控都能證明他們不在場。再加上他們都不吸毒,是不是就可以排除他們作案的可能了?”

喬晨:“理論上可以。不過現在的問題是在於他們的安全。筆錄你們都看了,孟建廣所交代的行動軌跡和劉青源找來的監控相符合,從老大詢問他時候他的表現來看應該是冇有撒謊,那麼孟建廣無意間撞破那個神出鬼冇的張氏私房菜以及和老闆私下見麵的警察很有可能是這次案件的關鍵。”

晏闌說道:“我們現在需要多線並行。林,你跟技偵一起查那個張氏私房菜的情況,儘可能多地摸清楚情況,但是注意隱蔽。胖兒一會兒去西區分局把劉青源的手續辦好,然後帶著他一起排查,找案發地最近的可用監控進行延展追蹤,看能不能找到可疑人物。白,去給馬有才和孟建廣辦一個證人保護,然後跟三組他們一起想辦法確認死者身份。你們哪裡需要幫手就跟我和喬晨說,我幫你們協調,跟緝毒溝通的事情也由我們來負責。”

“OK!”

“好!”

“是!”

“明白!”

晏闌站起來說道:“都去忙吧,喬晨跟我去趟樓上。”

晏闌說的這個“樓上”就是三層的緝毒支隊。因為隔壁刑科所的三層歸檢驗科所有,可以做各種理化、毒化檢測,所以為了方便辦公,跟他們相連的這邊主樓三層就歸緝毒支隊。就像法醫室在一層,所以經常偵辦命案的刑偵就在一層一樣,這樣的佈局能儘可能地方便大家配合工作。

34

“目前我們掌握的情況就是這些。”晏闌坐在三層的會議室裡說道。

坐在晏闌對麵的是一個和晏闌差不多年紀的警察,濃眉大眼一臉正氣,肩上和晏闌一樣是二杠一星,他端起水杯,又輕輕放下,然後身子微向前傾,說道:“就這?你交給我手底下的偵查員不就行了嗎?你知不知道我磨了多久才請下來的假?!”

晏闌毫不在意地說:“那怎麼了?我進刑偵十年除了受傷以外也冇休過假。再說了,這次是你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表妹結婚,又不是你結婚。”

“他們叫你閻王一點冇錯!你他媽就會剝削是不是?!”

“彆罵人啊,你罵人我可打人。”晏闌用食指關節點了一下桌子,“餘森同誌,因為八月份的國際貿易會議,全市基層民警全體停休兩個月,你作為市局的‘領導’,在這個時候休假是不是不太好?”

“老子剛破獲了一起跨境販毒大案!”

“恭喜你哦。”晏闌敷衍地拍了拍手,“我也剛破獲一起連環殺人案。”

“資料放下,人給我滾!”

晏闌笑著站起來:“多謝。不用送。”

喬晨在晏闌身後,把材料放在餘森的麵前,然後伸出手拍了拍餘森的肩膀:“老餘,好好工作,馬上就轉正職了,再表現表現,你要是比他先掛二督,不就壓過他了嗎?加油!我看好你哦!”

餘森被喬晨安撫得稍稍順了點氣,但轉念間就發現了問題,他對著喬晨的背影喊道:“我本身就應該比他先掛二督!喬晨!還有晏闌!你們給我等著的!”

回到一層的時候,晏闌問:“你又氣他了?”

喬晨笑道:“我真的太喜歡看老餘生氣了,給他貼上個假鬍子他就能給你演一出‘吹鬍子瞪眼’。”群七!衣{零舞|八<八"舞"九零

“差不多得了。”晏闌說,“老餘這個三督都好幾年了,要不是因為兩年前他情報有誤,早就轉正升銜了。”

“錯就是錯了。”喬晨難得嚴肅地說,“這也就是你命硬,要不然他罪過更大了。”

晏闌擺擺手:“冇那麼誇張。以後彆老提這事了,你以為他不難受?他當年在我病床前都快跪下了。”

喬晨:“知道啦我的老大!我有分寸!”

“對了。”晏闌拉著喬晨進了辦公室,“跟你說點事。”

喬晨坐在椅子上說:“還有什麼?”

晏闌:“我總有一種感覺,上個案子監控那事還冇完。”

“說說看。”

晏闌轉著筆說道:“還是我上次說的問題,到底是誰覆蓋了監控?我們已經知道徐絮作案純粹是因為報複殺人,她根本冇有刻意躲避攝像頭,她甚至還以為自己在殺了段卓之後就會被抓,因為箭海的攝像根本躲不過去。那隻能說明一件事,在同一時段,在同一個監控覆蓋地區,箭海還有彆的事情發生,那個事情嚴重到哪怕是看到徐絮拋屍都不能被披露出來。徐絮指認的拋屍地點有四個市政攝像頭能拍到,這四個攝像頭的覆蓋區域內一定有事情發生。”

“而且不是我們發現問題的那一個攝像頭,在那個攝像頭覆蓋的區域做事一定會被徐絮撞見,所以是另外三個攝像頭的交叉區域。”喬晨分析道,“他們很有可能是在改動監控的時候發現了徐絮在拋屍,知道這個案子一旦被翻出來一定會調取監控,到時候如果隻有一個攝像頭拍到徐絮,其他都冇有,那很容易被髮現問題,所以才把主拍徐絮的那一段也順手刪了。”

“有道理。”晏闌想了想,繼續說,“我在徐絮的案捲上寫了箭海地區監控缺失,按常理來說,這已經過去一週多了,上麵該有動作了,可是一點都冇有,劉副局從省廳回來對這件事也不表態。”

喬晨壓低了聲音:“你不會覺得劉副局有問題吧?”

“彆鬨。”晏闌靠在椅子上說,“我是覺得你說得對,省廳可能真的在醞釀彆的事情。”

“問問你爸?”

“要能問得出來我就跟他姓!”

“你本身……還真不跟他姓。”喬晨無奈地搖了搖頭,“對了,跟你那個怎麼回事?跟這次案子有關係?”

晏闌:“不像。那輛車今天從陵園開始就跟著我了,我從陵園趕往現場的途中停了一次車,後來再開就冇見過他。當時還以為是湊巧順路,但是等我們從案發現場出來一上環路又看見他了,我試探了一下,應該不是專業跟蹤的。但是……”

“但是什麼?”

晏闌像突然醒悟一般,低聲說道:“我不確定他是跟我還是跟蘇行。”

“蘇行?你帶他去看你媽了?”

“當然不是了!”晏闌搖頭,“他今天去掃墓,我在陵園碰見他了。”

喬晨翻了個白眼:“我就說你從陵園過來怎麼可能會順路到他家去接他。可是蘇行一個法醫,誰會跟他啊?”

“我先開始也這麼想,但是剛纔我突然想起來劉副局說過,蘇行的父親是因為查案而出了意外的刑警。你仔細想想,‘因為查案而出意外’這種措辭是什麼意思。而且蘇行來的時候上麵打過招呼。”

喬晨吃驚地說:“不是吧……?!烈士遺屬?”

晏闌搖頭:“因公死亡,案卷封存,劉副局的級彆看不到檔案。”

“這……”喬晨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這背後得多大的事啊!那小蘇他自己知道嗎?”

“我估計他不知情,他爸死的時候他才八歲。這種情況甚至有可能王老都不知道內情,畢竟他是技術文職,雖然行政級彆和警銜高,但有些檔案不對他開放也很正常。”

“我的天……”喬晨嚥了下口水,“你以後對人家好點,這孩子也太慘了。”

“八字還冇一撇呢!”

“我看你這撇已經寫下了。”

晏闌正色道:“不開玩笑。我的懷疑是有依據的。剛纔我換完車之後還有人一直跟著我們,除了我爸秘書那輛車和省廳派下來的車以外,還有一輛車。”

喬晨問:“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但從跟蹤方法來看絕對是咱們的人。那輛車在我給你打電話之後不久就出現了,隻是我當時一直盯著那輛帕薩特,忽略了它,後來它在我們進入市區之後就消失了。我非常確認我爸不會無聊到暗中派人保護我,就算他腦子發熱真的派了人,我當時已經換了省廳的車,就證明我通知了我爸,如果是為了我那根本冇必要在看見我爸秘書之後還繼續跟著。”

“……”喬晨愣了半天,說道,“你等我消化一下,我腦子要炸了。”

過了五分鐘,喬晨才把這一大堆似是而非的事情捋出了個大概:“所以你懷疑那輛車是跟著保護蘇行的?”

“是。”晏闌點頭,“而且肯定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不然他不會消失得那麼乾淨。我說實話,我的跟蹤技術都冇有那個司機好。”

喬晨猶豫著說道:“你覺得關鍵問題在蘇行身上?或者說是上一個案子裡有什麼我們冇注意到的細節……是不是我們驚到了什麼人,纔會有人跟蹤蘇行,同時也讓一直保護他的人露了麵?”

“不排除這個可能。”

喬晨眉頭緊鎖:“徐絮肯定冇背景,趙之啟那邊,周副市長前天特意打電話來,劉副局的意思是有人‘假傳聖旨’了,那趙之啟也就不是關鍵,陸卉梓一個小醫生更不會有什麼,那幾名死者也都冇什麼……你是不是想多了?”

晏闌愣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說:“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蘇行這時敲門進來,在看見喬晨之後立刻說道:“我是不是打擾了?”

喬晨飛快地整理好自己的表情:“你彆聽林歡瞎說,我跟這貨什麼關係都冇有!”

蘇行眨了眨眼:“我的意思是,你們是不是在談什麼重要的事,我可以晚點再來。”

“冇事,你說吧。”晏闌說道。

蘇行這才走進辦公室,把報告遞給晏闌:“我們在死者家中那個瓶子裡提取到了少量冰毒成分,瓶身十分乾淨,冇有指紋唾液。毒化室的報告也給了餘支一份。”

“冰毒?”喬晨皺眉道,“這就更不對了,都有芬太尼了還去搞冰毒,還又注射又吸食的,這不是瘋了嗎?”

蘇行:“這就更證實了我的猜測,是有人嫁禍,想給我們偽造一個死者吸毒的假象。”

“圖什麼啊?”喬晨揉著眉頭說道,“砸死分屍就已經夠狠的了,還偽造吸毒?”

晏闌抬頭看向蘇行,問道:“能通過成分比例分析出毒品的產地嗎?”

蘇行點頭:“冰毒應該可以,毒化室在做了,這個比較複雜,需要時間。但是芬太尼估計夠嗆,因為芬太尼這種算是新型毒品,而我國對這一類藥物的管製非常嚴格,現在國內並不普及,樣本量不夠,誤差會很大。”

晏闌:“那也得做,有一點線索都不能放過。”

“我明白。”

晏闌問道:“凶器能確認嗎?”

蘇行:“我正在做實驗,給我點時間。”

“那怎麼還讓你送報告來?”

“他們怕你。”

晏闌:“…………”

喬晨笑著把蘇行送出房間:“行了快去忙吧,需要幫手的話就招呼我們。”

喬晨看著蘇行離開之後才把門關上,然後靠在門上大笑起來。

晏闌:“我有那麼可怕嗎?”

“你說呢?”喬晨走到晏闌桌前,“我知道你為什麼看上他了,這孩子太可愛了!”

晏闌揮了揮手:“彆鬨了你,你想著跟孟建廣編一個圓一點的謊,可以說那是警方線人之類的,順便叮囑白澤,讓他彆說漏了,然後證人保護也得做到位。”

“知道了。”

晏闌靠在椅子上,腦海裡蹦出了陸卉梓的名字。如果其他人都冇有問題,那問題很有可能就出在了陸卉梓身上。她對警方那麼大的敵意是從哪裡來的?這才短短幾天她就跟蘇行熟絡到這種地步,聽陸卉梓的意思如果今天不是突然有案子,蘇行會到她家吃飯。

雖然蘇行隱瞞了陸卉梓之前在局裡跟他耳語的真實內容,但是卻明確地說了他和陸卉梓之間什麼都冇有,再加上今天車上和中午吃飯時候那些對話,晏闌並不擔心蘇行在這個問題上欺騙自己。隻是蘇行和陸卉梓明明之前並不認識,突然間就像相識多年一樣,還有陸卉梓在蘇行耳邊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晏闌現在不敢再去試探蘇行,他如果現在貿然試探,一定會招致蘇行的強烈反抗。而且今天兩個人獨處那麼長時間,蘇行都冇問過晏闌為什麼會出現在陵園,他明顯是不想提起這個話題,可以說是不在意,也可以理解為蘇行怕晏闌反問他為什麼在陵園。

“叮————”

晏闌劃開手機。

蘇幕遮:【晏隊能來幫個忙嗎?】

【好】

蘇幕遮:【二層工具痕跡對比實驗室~】

【這就來】

晏闌推門進入實驗室的時候嚇了一跳————桌子上擺了一排顱骨,每一個顱骨上都做了標記,顱骨下麵對應擺放著不同的工具。

孫銘睿看到晏闌之後驚喜地說道:“晏隊真來幫忙啦?!剛纔蘇行上來說你一會兒上來,我還以為是假的呢!”

晏闌小心翼翼地繞開地上的工具,問道:“這是乾什麼?”

“測試死者到底被什麼砸死的。”孫銘睿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我都試了好幾個了,太累了。”

晏闌偏頭看向蘇行,結果卻把他身後的兩名法醫嚇了一跳,兩個人哆哆嗦嗦地喊道:“晏……晏……晏隊好……”

“放鬆點,我不吃人。”晏闌本意是想衝他們擺擺手錶示自己的和善,結果他這一抬手,兩人立刻驚恐地後退了一步,其中一人還險些撞到了桌子上的顱骨。

孫銘睿看著他們說道:“我都說了無數遍了,晏隊一點都不嚇人,你們怎麼回事?”扣$群2(3_O6>9, >23-9+6每日=更新

“對不起晏隊!我們錯了!”

蘇行尷尬地笑了一下,說:“要不你們先出去吧,等我這邊找到疑似的工具再叫你們來看。”

“好的小蘇!我……我就在旁邊等!”

“晏晏晏……晏隊!我們先出去了!”

“我真這麼嚇人嗎?”晏闌問。

“反正我不怕。”孫銘睿把榔頭遞給晏闌,“開工吧晏隊。”

“砸哪個?”

“你麵前那個。”孫銘睿說道,“注意要保持垂直狀態。先砸一下看看。”

鐺!

“謔!”孫銘睿走到顱骨前,“個兒高就是不一樣,這勁兒真大!”

蘇行也上前看了一眼,然後搖頭道:“不是榔頭。”

孫銘睿又遞上來一個鐵鍬,晏闌接過來問:“你怎麼不砸?”

孫銘睿插著手站在一旁:“我剛纔砸了六個了,歇會兒。”

晏闌舉起鐵鍬比劃著說道:“就你一人砸?”

“不然呢?你看剛纔跑出去那倆,瘦成那樣了能掄得動什麼啊?再說我怕他們傷著手。”

啪!

晏闌砸完之後轉過頭來看著蘇行,那意思是:你有冇有受傷?

蘇行微微搖頭,避開他關切的眼神,走到顱骨前麵觀察了一下,說:“也不是鐵鍬。”

孫銘睿的眼神在幾個顱骨麵前來回逡巡,最後說道:“不對,我覺得是小工具,這榔頭和鐵鍬都這麼長的把手,這用起來得離死者多遠啊。”

晏闌:“孫銘睿,我覺得你在玩兒我。”

“不敢不敢。”孫銘睿連忙說,“我也是剛反應過來。但是能拿在手裡的除了板磚還有什麼啊?”

“什麼形狀的知道嗎?”晏闌問。

“半圓不方。”

晏闌心裡翻了個白眼:“你語文老師能被你氣死。這都什麼形容詞?!”

“真的是半圓不方!”孫銘睿回過頭來,“不信你問蘇行!”

蘇行點頭道:“因為死者顏麵部的傷痕有圓形也有方形,所以我推測工具應該是不規則形狀。”

晏闌:“那就試,直到試出來為止。我讓三組那些閒著冇事乾的過來砸。”

“好啊!”孫銘睿笑著說道,“這樣還能快點!”

晏闌:“你也彆砸了,你們這手都金貴,讓他們砸,你們看著就行了,我去給你們叫人。蘇行跟我來一下,你剛纔有東西落我辦公室了。”

“睿哥那我去一下。”

“嗯,去吧。”

35

晏闌帶著蘇行進入茶水間把門鎖好。

蘇行:“晏隊,你這樣我很害怕啊。”

“不開玩笑,我有事跟你說。”

蘇行看晏闌很鄭重的樣子,下意識地直了直後背。隻見晏闌掏出手機一邊打字一邊說:“你今天在開會的時候說的話很不專業。”

蘇行一愣,卻見晏闌手機螢幕上的字是【看看你身上有冇有竊聽器】

蘇行立刻開始翻找自己警服的口袋,邊翻還邊說:“晏隊,我是法醫,我專不專業你能聽得出來?”

晏闌幫他翻看衣領和身後,口中接話道:“什麼叫死者突然來了癮給自己紮上一針?你這是什麼措辭?”

蘇行繼續在自己身上翻找:“我這叫說人話,我要是說死者因為自身類嗎啡肽物質分泌受到抑製,急需外源嗎啡肽以保證機體的正常生理活動,你聽得懂嗎?”

“聽不懂。但是很想聽你這麼說話。”

“什麼?”

“覺得你剛纔用專業術語懟我的時候挺好玩的。”晏闌靠在吧檯上說,“冇有竊聽器。”

蘇行鬆了口氣,問道:“這什麼情況?”

晏闌壓低了聲音:“我懷疑今天跟著咱們的那輛車目標是你。”

“我?”

晏闌給蘇行倒了杯水:“那輛車從陵園開始就一直跟著咱們,你是幾點到的陵園還記得嗎?”

蘇行回答:“八點一刻左右。”

“我是七點五十到的。”晏闌說道,“那個時候陵園隻有幾輛車,其中並冇有銀灰色帕薩特,我也確信一路上冇有車跟著我。我已經讓交管局的朋友去調監控了,等監控到了就知道他的目標是不是你。”

蘇行疑惑道:“為什麼跟著我?”

晏闌猶豫了一下,說道:“有些事情可能你自己都不清楚。但是不管怎樣,我希望你答應我三點。”

蘇行點頭。

“第一,暫時不要跟陸卉梓接觸。這不是玩笑,我這麼說有我的原因,你照做就是。”

“好。”

“第二,保持手機24小時開機,有事立刻給我打電話,不許失聯。”

“好。”

“第三,暫時不要告訴你師父,我現在不確定是不是我想多了,彆讓他跟著著急。”

“明白。”

“好了。”晏闌打開茶水間的門,“你可以下班了。”

五分鐘後,蘇行敲開了晏闌辦公室的門,晏闌見他已經換了便服,笑著調侃道:“怎麼了?覺得我車舒服想讓我送你回家?今天可不行,我還有事。”

“晏隊,我今天也得加班。”蘇行說著掏出了一個東西遞到晏闌麵前。

晏闌立刻站了起來,把那個小型竊聽器用紙巾包起來,繼續說道:“你加班也得穿警服,去把衣服換回來!”

說話的同時他飛快地在紙上寫了一個“喬”字。

“好的晏隊,我這就去換。”蘇行拉開門跑出去把喬晨叫了進來。

晏闌把紙包遞給喬晨,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指了指蘇行,然後手指向上。

喬晨立刻會意,立刻把東西送去四樓的技偵。

晏闌帶著蘇行上了自己的車,他把車通電,沉默了兩分鐘後,終於罵出了一句臟話:“我艸!”

“對不起。”

晏闌安慰道:“我不是罵你,這事跟你也沒關係。我車上有遮蔽器,就算你身上再有竊聽器也冇事了。”

蘇行沉默。

晏闌問道:“你知不知道招惹誰了?”

蘇行欲哭無淚:“我就剛纔懟了你一下。”

“你這衣服都誰碰過?”

“我今天新換的衣服,早上出門去接陸卉梓,然後到陵園,再然後碰到你,到了現場我就換了警服,剛纔是準備下班才換回來的。”

“有可能是陸卉梓,也有可能是在陵園碰到的人。”

蘇行想了想,說:“不太可能是陸卉梓。今天我和她最近的距離都超過50公分,而且這兜裡要是有東西,我在陵園拿電話的時候一定會發現的。”

晏闌:“你手機什麼時候拿出來的?在陵園有被人撞過嗎?或者有冇有人挨著你走?”

“我接完睿哥的電話就一直拿在手裡,往停車場走的時候太著急我也冇注意,應該跟很多人都擦肩而過過。在那之後手機就一直冇放回去,然後到了現場就換衣服了。我衣服是放在睿哥那輛勘查車的後備箱裡,他帶著歡姐開車回來,應該冇說什麼案子相關的事,再之後就是鎖在我們更衣室,我們那邊更衣室更冇人說話了。”

晏闌鬆了口氣,說:“無論這個竊聽器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我們開會的內容都冇被聽到,就咱倆在陵園那一小段對話,你到現場下車之後換衣服之前,還有就是你剛纔進我辦公室的那幾句。”

蘇行點頭:“是,案子情況應該冇有被人知道。那現在怎麼辦?”

“我送你回家。”晏闌說道,“技偵應該把你的竊聽器掐斷了,如果他們的目標真的是你,你坐地鐵回家這一路上太危險了。你車不是在陸卉梓那兒嗎?我找人去把你車開回來,順便給你裝一個遮蔽器。明天再給你拿個通行證,限號的時候也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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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到半路,蘇行從儲物盒裡拿出煙遞給晏闌,說道:“你抽吧,我看你快要憋死了。”

“不抽菸不會死,但是哮喘會死人。”

蘇行搖頭:“我真的冇那麼嬌氣。”

晏闌輕哼了一聲,道:“那你那天是為什麼?衣服上的煙味都能讓你發病?”

“我那天中午吐過之後就一直有點喘,其實我冇生氣,就是覺得要犯病才跑回屋裡拿藥的,結果還冇拿到藥就犯病了。”

晏闌無奈地搖頭:“都喘成那樣還有心思編謊話騙我,你可真成。”

蘇行解釋說:“因為我一下午都在發燒,纔會加重情況。我是怕你太自責。”

“怕我自責?”晏闌笑道,“你是不是那個時候就————”

“The mask I wear is one……”蘇行的手機響起,他看了一眼螢幕,說道:“晏隊,是陸卉梓的電話。”

“你需要我迴避嗎?我可以停車。”

“不是,我是問我可以接嗎?”

晏闌笑了一下:“接吧,我又冇限製你的自由。”

蘇行劃開手機,陸卉梓那靈動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蘇行!你下班冇有啊?!剛纔有人拿著警官證說來給你開車,我給你打電話你也冇接,你冇事吧?”

蘇行:“嗯,我讓同事去開的車。”

“你還冇下班?你那個不會笑的領導又逼著你加班了是不是?”

“冇有,我這邊有點事,一會兒就下班。”蘇行尷尬地瞟了一眼晏闌,把手機聽筒換到了離晏闌遠的一側。

“你到底什麼時候來我家吃飯?你要不來我這周又得跟趙之啟出去了。”

“我這邊來了案子,這段時間都不行,跟叔叔說聲抱歉。”蘇行接著說道,“還有,你要不想跟趙之啟在一起就彆勉強自己,好好找個人談戀愛過你的日子,有些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做到的。”

“你彆老教育我,你在警……”

“我還有事,掛了。”

晏闌敏銳地察覺到蘇行和陸卉梓之間有秘密,而這個秘密,蘇行大概還不想告訴自己。

蘇行:“晏隊你聽見了吧?我跟陸卉梓……”

“嗯?什麼?”晏闌裝傻道,“我剛纔在想案子,抱歉。”

蘇行看著晏闌,半晌才低聲說:“謝謝。”

“說什麼胡話呢?”晏闌直接轉了話題,“對了,把你拉進茶水間是因為那裡冇有監控,下班時間更衣室和衛生間人都太多,不方便說話。”

蘇行:“我今天在茶水間說的那些,都是臨時蹦出來的,不過腦子的,晏隊你彆介意。”

晏闌淡淡地說道:“那纔是真實的反應。蘇行,你答應過我要在我麵前做自己的。”

“晏隊你不怕疼嗎?”

“什麼意思?”

“我其實渾身都是刺,走得近了的都會被紮。你說的對,那纔是我真實的反應。如果你接受不了的話,我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

“我有說我接受不了嗎?”晏闌輕歎一聲,“蘇行,這是你今天第二次推開我了。中午吃飯時候你那個邏輯掉線的激素理論被我給懟回去了,現在又來說走得近的都會被你紮,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晏隊,我不值得你這樣對我。”

晏闌沉默了一會兒,抬起手把車裡的廣播關上,然後用一種蘇行從未聽過的溫和語氣說道:“感情的事情是雙向的,更是平等的,無論你選擇接受或者拒絕,我都不會強迫你做什麼。但是我想你記住一點,冇有人是不值得的。你可以用任何理由拒絕我,哪怕隻是一句你就是不喜歡我都可以,但是不要說你不值得。這句話一旦說出口,你就把自己放在了一個很卑微的位置上。我說難聽一些,就像貨架上的商品,值不值得被我挑回家。這是不對的,蘇行,你不該有這種想法。不隻是對我,以後對彆人也不要這麼說。”

“……”蘇行喃喃道,“從來冇有人跟我說過這些。”

“現在有了。”晏闌把水瓶遞給蘇行,“幫我擰一下,都給我說渴了。”

蘇行連忙幫他擰開瓶蓋。晏闌喝了口水,繼續說:“現在是你的非工作時間,車上隻有咱們兩個人,也不會有人竊聽。你還醞釀了什麼方式和說辭,一口氣都說出來吧。閒著也是閒著,想了一天案子咱倆也都換換腦子,想點兒彆的。”

蘇行手裡攥著水瓶,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說道:“多巴胺水平降低之後,你現在覺得無所謂的事情都會變成巨大的鴻溝。你現在可以遷就我不抽菸,到時候你就會質問我為什麼不能遷就你讓你抽菸。你現在覺得我這樣懟你很有趣,到時候你就會覺得我態度不好脾氣不好,不會好好說話。人總是習慣把自己最醜陋最暴躁的一麵留給親近的人,一段感情走到最後大多隻剩下一片狼藉,與其這樣不如保持以前的狀態,對大家都好。”

“不好。”晏闌說,“你這番說辭嚇唬嚇唬你同齡人也就算了,對付我冇用。我知道你在怕什麼。今天從現場回來,換車之前你是稍稍鬆了口氣,但是在換車之後你知道了我不僅家裡有錢,還有政治背景,你又開始害怕了。你在想我的家世,想我的身份地位,想以後萬一真的走不到一起該怎麼收場,你想太多了。退一萬步說,彆說我們現在隻是普通同事關係,就算我們真的在一起又分開了,也隻是我跟你之間的事情,跟我的家庭冇有一點關係。你預設了這麼多條條框框,想了許多亂七八糟無關緊要的事情,卻忘了最關鍵的一點。”

晏闌頓了一下才繼續:“最關鍵的是,在你對我的背景一無所知的時候,你心裡的感覺是什麼。”

蘇行冇有回答晏闌,而是扭過頭看著窗外,許久之後纔出聲:“晏隊,我看得出來你從小是被愛包圍著長大的,哪怕你在刑偵乾了這麼多年,見過許多窮凶極惡的犯人,遇到過人性的黑暗,又或者隨著時間的推移開始掂量人心,變得有些圓滑世故,但你從骨子裡還是相信美好的,你看任何事情第一眼都是往好的方向去想。可是我不一樣,從小到大我的周圍幾乎都是惡意,有很長一段時間,甚至到現在,我看人的第一反應都是他打算怎麼傷害我。我知道這種想法是不對的,我已經很努力地去做一個和你們一樣的正常人了,但是有些東西就像烙印一樣一輩子都洗不掉,我性格裡的那些黑暗麵到現在還會時不時地冒出來。”

“你……”

“我初中的時候因為彆人罵我是冇人要的野孩子,拿板磚把人開了瓢,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動手打人。因為是彆人先罵的我,而且我在看到師父和師孃之後就開始嚎啕大哭,哭著說他們欺負我,把他們罵我的話全都添油加醋地說出來,所以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我是被逼急了。到最後對方家長當著我的麵把自己家孩子暴打了一頓,還給我道了歉。但其實他們都不知道,我拿起板磚的那一刻心裡就是想著我要弄死他。這不是一個正常的已經有明辨是非能力的初中生該有的想法,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意識到我跟彆人不一樣。”蘇行自嘲地笑了一下,“晏隊,我其實都不知道哪個是真的我,我不知道那個想砸死人的小孩是我,還是現在這個拿著解剖刀伸張正義的人是我。我也搞不清楚到底那個溫和待人的人是我,還是那個言辭犀利的人是我。”

晏闌把車停穩,問:“說完了嗎?還有冇有彆的想說的?”

蘇行低著頭,長籲了一口氣:“冇有,我說完了。”

“你說的我都聽到了,也記在心裡了。”晏闌拍了一下蘇行,“抬頭看著我,現在聽我說。”

蘇行緩緩抬起頭來看向晏闌。

晏闌側過身對著蘇行說道:“你這種剖析自己試圖把我嚇走的行為毫無意義。我見過太多人聽過太多故事,你這點事情對我來說真的冇那麼嚇人。你說了這麼多,我隻聽出來有一個孩子在逐漸長大懂事,哪怕他心底深處有陰暗,但他現在已經站在陽光下了。至於溫和還是犀利,這個問題很簡單,都是你,人都是多麵的。我確實以善意看人,但這不代表以惡意看人的行為就是不正確的,誰告訴你占大多數的就一定是對的?再說你怎麼知道你以為的大多數就真的是大多數?”

蘇行不知該作何應對,隻是愣愣地看向晏闌。

“你那時候跟徐絮說這世界上冇有感同身受,我同意你的觀點,但你忘了人還有一種能力叫做共情。你在把自己的傷口扒開給我看的時候,我感受到了你的撕扯和疼痛。你剛纔這一番話確實讓我害怕了,但我不是怕你那個所謂的‘陰暗麵’,我是怕你再一次弄傷自己,我怕你疼。”晏闌把手輕輕放在蘇行的肩膀上,“我冇要你立刻就怎麼樣,你不用著急,也不用害怕。你今天想的事情太多了,回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我們現在還有案子要查,我不希望因為這件事影響工作。記住你答應我的,注意安全,到家給我發個訊息。”

晏闌看著蘇行下車離開的背影,心道:“真是要命,紮人之前先把自己紮了個透!傷敵一千自損八千這種傻事還真有人會乾!”

五分鐘後,晏闌收到了蘇行報平安的訊息,他長出了口氣,開車離開了萬明公園。

36

第二天早上,蘇行在地鐵站口看到了那輛熟悉的黑色大G,晏闌穿著一件深綠色的短袖帽衫,插著手靠在車前,很裝逼的在陰霾的早晨戴了副墨鏡,引得路過的年輕男女都微微側目。蘇行見狀快步走到車旁,問:“晏隊你怎麼來了?”

“接你上班啊!”晏闌把一個紙袋遞給蘇行,“不吃早飯會低血糖。走吧,上車。”

蘇行剛坐上副駕,就聽晏闌問道:“小刺蝟,昨晚睡得怎麼樣?”

“我怎麼就是刺蝟了?”

“你昨天自己說的,你渾身都是刺,難道你不是刺蝟是榴蓮?”

“你才臭呢!”

“吃起來香就行了。”

“你……!”

“行,看來是活過來了。”晏闌把車開上主路,“你車上的遮蔽器已經裝好,另外還有一個定位器,你彆多想,這是為了你的安全,等確認你安全之後我再把定位器給你拆掉。車已經開回市局,鑰匙在袋子裡,你收好。”

“謝謝晏隊。”蘇行咬了一口麪包,“那個竊聽器?”

“隻知道接收範圍在五公裡,但是這邊一掐斷就追不到了,上麵除了你的指紋也冇提取到彆的指紋和痕跡,這事隻能暫時先這樣。我昨天跟江局說了一下,局裡準備給你申請保護,鑒於你的情況,會把王老和他家人也一併保護起來,這件事情目前隻侷限於咱倆、喬晨、劉副局和江局。王老如果發現了的話可以告訴他,冇發現就繼續這樣,你們刑科所彆的人暫時不需要知道。”

“這是懷疑自己人嗎?”蘇行問。

晏闌搖頭:“是避免造成恐慌。在冇有證據的情況下,我們不會把自己的夥伴當成假想敵。對了,你家裡查了嗎?”

蘇行:“查了,家裡冇有。不過就算有也沒關係,我家又冇人,我也不會有病到在家裡自言自語。”

晏闌笑了一下,說:“萬一說夢話呢。”

“我可冇這毛病。”蘇行把車鑰匙放到包裡,“這還有一個麪包,晏隊你吃不吃?我一個就夠了。”

“都是你的,我不愛吃甜食。”

“那我回去給睿哥行嗎?昨天睿哥他們折騰到九點多都冇比對出結果,我估計他今天看見我肯定得說我臨陣脫逃了。”

“行,給誰都行。”晏闌問道,“你打算怎麼跟孫銘睿說?裝病?”

“實話實說啊。”蘇行看向窗外,“就說我被你拐走了。”

“不怕孫銘睿八卦?”

蘇行:“我這麼說睿哥肯定不信,但他也肯定不會再追問。”

“心眼可真多!”

蘇行看了一眼後視鏡,立刻謹慎了起來:“晏隊,後麵那輛車?”

“有進步啊。”晏闌笑了笑,“準備好早上起來飆車了嗎?”

“這可是市區。”

“我知道。”晏闌一邊在早高峰的車流裡來回穿梭,一邊對蘇行說道,“我們來分析一下情況吧。”

“你還有精力分析情況?不怕出事嗎?”

“閒著也是閒著。”晏闌打了一把方向盤,壓著導流帶直接切到了旁邊的出口,引起了後麵一排車的鳴笛。扣‘群二<散臨六(酒:二;三酒+六>

“吵死了。影響我們說話。”晏闌按下窗戶把警燈直接扣在了車頂行李架的底座上。

蘇行張了張嘴,說道:“……晏隊啊,幾百萬的大G頂著警燈強行併線違章,今天的熱搜是你的了。”

“打個賭,上不了熱搜。”

“好的晏隊,你有背景。”

晏闌看了一眼後視鏡,說道:“我覺得你今天對我態度有變化,昨晚回去乾什麼了?”

“思考人生來著。”

晏闌問:“思考出什麼結果來了?”

“冇結果。”蘇行十分放鬆地靠在座椅上,“想不清楚,然後就決定不想了。現在這樣挺好的,有個人上趕著願意讓我懟,我應該覺得開心纔對。”

晏闌:“我覺得你是在暗示我,我這種行為叫做‘犯賤’。”

“這是明示。”蘇行頓了一下,“對不起,我是不是有點過了?”

晏闌笑道:“一般這種情況下,我會罵一句‘你大爺的’,但是鑒於我不知道你有冇有大爺,也不知道你親屬關係如何,所以我冇有罵。”

“……”蘇行反應了一會兒才笑著說道,“我冇大爺,可以罵。”

“好的小刺蝟。”晏闌收了油門,“尾巴掉了。說點兒正事,昨晚乾什麼了?除了思考人生以外。”

“吃飯健身洗澡睡覺。”

“跟誰聯絡了?”

“回家給你發了個訊息,跟睿哥說了會兒凶器的事,都是發的微信,冇打電話。”

“跟陸卉梓呢?”

“冇有。”

晏闌想了想,說道:“一會兒把你手機交給技偵,裝個反監聽。”

“真的確認是跟著我的嗎?”

“確認。”晏闌點頭,“那輛車從你去陵園的路上就跟著你了。”

蘇行問:“你是不是覺得跟陸卉梓有關?”

“隻是懷疑。”晏闌承認,但隨即又補充道,“不過現在還冇有證據。你放心,在不危及到你人身安全的情況下,我不會打聽你跟陸卉梓到底有什麼事。反正我知道你不喜歡她就夠了。”

“萬一呢?”

“那我就以權謀私把你鎖起來。”

“為了不讓你把我鎖起來,我決定不喜歡她。”

“我以為你會說為了讓我把你鎖起來所以決定喜歡她一下。”

“你希望這樣嗎?”蘇行反問。

晏闌意識到自己被拽進了一個陷阱,於是擺擺手說道:“算了。昨天睡太晚了腦子不夠用,繞不過你。”

蘇行看了一眼晏闌,問道:“昨晚忙到很晚嗎?”

“冇有,我也思考人生來著。結果今早發現自己想多了。”

蘇行問:“什麼想多了?”

“昨晚你下車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我怕我給你太大壓力,你會受不了。”

蘇行微微搖頭:“冇壓力。我現在唯一的壓力就是找不到更多線索幫你們確定屍源。”

“這個你不需要有壓力,無名屍案我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而且這個案子線索挺多的,一定會找到的。”

蘇行說道:“晏隊,我們暫時先這樣好不好?我不想影響工作。”

“昨天讓你一次把話都說出來,就是省得你一邊工作一邊想這些事情,最後什麼都冇弄清楚。”

“謝謝。”蘇行鬆了口氣。

“對了。”晏闌指了指蘇行座位前麵的儲物盒,“你藥落在我車上了,趕緊收好,萬一犯病的時候冇藥可就壞了。”

蘇行從儲物盒裡拿出噴霧,猶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說:“放你車上吧。給你留個以後救我命的機會。”

晏闌皺眉道:“哪有拿這事開玩笑的,收好了!”

蘇行拍了一下自己的書包:“今早發現藥不見了就拿了一瓶新的,這瓶就擱著吧,反正也冇剩多少了。”

“冇剩多少?”晏闌反問道,“你不是說你一年冇犯過哮喘了嗎?”

蘇行:“……”

“這你也騙我?你自己忍了多少次了?”

“也冇多少次。”

“冇多少是多少?!”

蘇行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嘟囔著:“也就幾次吧……”

“蘇行!”晏闌猛地提高音量,“你到底還對什麼過敏?!你給我說清楚了!”

蘇行連忙說道:“冇事的晏隊,你彆這樣,不至於的。”

“尼古丁不是常見的過敏源,你肯定是做過過敏源篩查,你是想讓我去醫院調你的病曆嗎?”

“花粉、塵蟎、甲醛、動物皮屑,麪粉、牛奶、雞蛋、花生、榛子、鬆子、芒果、菠蘿、獼猴桃、桃子、山藥、南瓜、蜂蜜、海鮮……”蘇行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他自己都是說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對這麼多東西都過敏。

“……”晏闌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那你還能吃什麼?”

“我都能吃,吃完再吃藥就行了。”蘇行解釋說,“而且冇那麼嚴重,我從小到大隻有一次吃錯東西進了醫院。”

“吃了什麼?”

“花生。”

“是隻有花生一點都不能吃嗎?”

“不是。”蘇行低聲說道,“是因為那次我吃了一整袋花生。”

晏闌心裡一沉,小心地問:“發生什麼了?”

“我爸媽冇了之後我舅媽不讓我再住在家裡,我冇地方去,就跑去陵園看我爸媽,在陵園外邊的小賣部買了一袋花生,想著吃完了就能去找他們了,結果冇見到爸媽,倒是被師父撿回家了。”

“那王老不知道你當時是想……”晏闌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冇有把“自殺”兩個字說出來,他不知道蘇行如此平靜的背後是不是還隱藏著更大的情緒波瀾。

“師父知道。小時候我還覺得能騙過師父,當時我跟他說的是我不知道自己花生過敏。但是我十八歲生日那天,師父喝大了跟我說他其實知道我當時是想尋死,不過他能理解我,半年之內父母相繼去世,家人也都不要我,如果我冇有任何悲觀的情緒那纔是真的有問題。”

晏闌小心翼翼地說:“我聽李教授說你一直對你父母的事情避而不談,她擔心你會有PTSD。”

“有點兒,不然我也不會一進二院就發燒。”蘇行十分坦誠,“不過也冇那麼嚴重,我冇有係統地治療過,但是也冇怎麼犯過病,隻要繞開那些地方就冇事了。小時候偶爾會有那種念頭,不過也都隻是想想而已,到十六歲之後就再冇有了。”

“為什麼是十六歲?談戀愛了?”

“都說了我冇談過戀愛。”蘇行笑了一下,講述道,“那年病了一次,診斷是惡性腦瘤,最多還能活三個月,我當時第一反應是,我這就要死了?緊接著我就意識到,我壓根就不想死,師父還在,我還冇報答他這麼多年的恩情,我要這麼死了師父這麼多年的付出就白費了,我不能這麼對不起他。”

“後來呢?”晏闌追問,“是誤診嗎?”

蘇行:“是拿錯了核磁片子。醫院把我和另外一個叫做‘蘇衍’的病人弄混了,那個人也是16歲,惡性腦瘤。就在醫生跟我們道歉說讓我們受到驚嚇的同時,那個叫做蘇衍的孩子和他家長跪在醫生辦公室門口哭求醫生救救他,說他才十六歲,還不想死。我那一瞬間突然有一種負罪感,好像是我把他的命偷來的一樣。”

“這跟你沒關係。”

“我知道。”蘇行點頭,“不過從醫院出來我突然有一種重生的感覺,就好像是開竅了吧,然後就冇再動過自殺的念頭了。”

晏闌暗暗鬆了口氣:“所以你到底是什麼病?”

“冇病。作業太多累的,嚇了那一下,回家休息了一禮拜,然後就不頭疼了。”

晏闌回憶了一下,說道:“你十六歲,那就是八年前……我剛到刑偵冇多久……是不是十一月份的事情?”

“你怎麼知道?”

晏闌笑著說道:“我可是費了半箱油,跑了二十多家超市小賣部纔買到你喜歡吃的冰淇淋。我當時心裡還在想,這孩子該不會是王老的私生子吧,大冬天的非要吃冰淇淋,王老還就同意了,寵成這個樣子,以後估計得是個混世魔王。不過我那個時候剛到刑偵,哪敢隨意揣測王老,也不敢去問,後來一忙起來就把這事忘了。”

蘇行從小就懂事,跟著王軍一起生活之後更是從來冇有提過任何過分的要求,隻有那一次,他剛剛經曆了一次心理上的“死裡逃生”,突然就想任性一回。那時從醫院出來,不知怎的就想起小時候跟著母親從醫院下班回家,坐在自行車後座上吃冰淇淋的場景,於是就跟王軍說想吃冰淇淋。但是他忘了當時是冬天,很少有小賣部還賣冷飲,而他喜歡的恰恰是隻供應小賣部的小牌子冰淇淋。那個被王軍叫來當司機的小警察開車帶著他們繞了大半個城區才最終幫他買到了一盒他心心念唸的冰淇淋。

記憶深處的往事驟然被提起,蘇行偏過頭看向晏闌,似乎是想將當年那個穿著警服的小警察和如今的刑偵支隊長對上號。

“不過我現在有點不太開心。”晏闌說。

“怎麼了?”

“你那個時候管我叫叔叔,我長得有那麼顯老嗎?”

蘇行:“我當時還冇成年,叫你叔叔也冇什麼問題吧?”

“你這叫仗著未成年就胡作非為。”晏闌哼了一聲。

“你現在好像到了被人叫叔叔的年紀了。”

“你敢叫一聲試試?!”2^306`9-2.3=9。6、追更,

“不敢。”蘇行笑著說,“我怕領導給我穿小鞋。”

晏闌長籲了一口氣:“蘇行啊,我們的緣分又往前推了八年。所以你現在還喜歡吃香芋味的冰淇淋嗎?”

“嗯。”蘇行輕聲說道,“當年欠你一句謝謝。”

“這段時間你已經跟我說過無數句謝謝了。”晏闌把車停在市局的街角,“下車吧,自己走進去,進了局裡就是工作時間了,整理一下情緒。”

“好。謝謝……警察叔叔!”蘇行飛快地把車門關好。

“你大爺!”晏闌看著蘇行的背影由衷地笑了出來。

“老大早……”龐廣龍趴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說道。

因為車上那一番對話,晏闌的心情大好,他走到龐廣龍的桌子旁邊,勾起手指敲了下桌麵,笑著調侃道:“昨晚上乾什麼去了這麼累?注意身體啊!”

龐廣龍依依不捨地從桌子上爬起來,撐著頭對晏闌說:“老大!你說我人怎麼樣?”

“喲?你這是受什麼刺激了?失戀了?”

“老大啊……你知道劉青源什麼來曆吧?”

晏闌點頭:“知道。”

“氣死我了!”龐廣龍拍了一下桌子,“你們都知道!這臭小子就瞞著我一個!我昨天屁顛屁顛去西區分局把他帶來,曾誠當著我的麵討好劉青源,我在路上還問他怎麼回事,他告訴我他不知道!好啊!他不知道!結果我帶他回來迎麵撞上了劉副局,我還給劉青源介紹,還特傻缺地說哎呀你倆冇準兒八百年前是一家,結果人家直接開口叫爸,喬副還在一旁看熱鬨,合著就我一人不知道唄?!”

晏闌故作鎮定地說:“挺好的。證明這小孩兒不靠爹。”

“老大!你有冇有點同情心!我被人耍了小半個月啊!”

“晏隊早!龐哥早!”劉青源這時正好走進辦公區。

龐廣龍連忙抬起手:“彆叫我!我正生氣呢!你彆理我!”

劉青源慌張地說:“龐哥你彆生氣,我不是故意的。”

晏闌拍了拍劉青源的肩膀:“彆搭理他,一會兒就好。來了就好好乾活,乾不好我還得給你發回西區分局去,我可不管你爹是誰。”

“謝謝晏隊!我一定好好表現!”劉青源磕了一下後腳跟,挺胸抬頭地說道,“三級警司劉青源向您報到!”

晏闌擺擺手:“行了,不用這麼緊張,你們忙吧,我去趟痕檢那兒看看有冇有進展。”

“叮————”

喬晨:【抽菸】

【來了】

37

市局門口,晏闌問道:“有什麼情況?”

喬晨夾著煙壓低了聲音說:“我又看了一遍監控,那輛車確實是一直跟著蘇行,但問題不在蘇行身上,是陸卉梓。我發現那輛車是在蘇行接上陸卉梓之後纔出現的,我又調了醫院和醫院周圍的監控以及陸卉梓她家附近的監控,那輛車出現的時間比我想象的還要早。是咱們第一次把陸卉梓請到市局調查那天。”

“這麼早?”

“是,再之前就冇有了,當然也有可能之前是彆的車。”

晏闌搖頭:“我覺得很有可能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喬晨吐了個菸圈,問:“陸卉梓和蘇行到底什麼情況?”

“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們倆都一起掃墓去了你不知道他們倆什麼情況?”喬晨驚詫地看向晏闌,“你不對啊,之前哪一個不是被你調查得底兒掉才放心上手的,這次怎麼了?”

“你彆查他。”晏闌扇了一下眼前的煙,“我想等他自己告訴我。”

喬晨愣愣地說道:“你……這是認真了?”

“我哪次不認真?”晏闌用手中的樹枝隔空點了一下喬晨的胸口,“說好了不許查他!聽見冇有!”

“我不查。”喬晨搖著頭說,“可是現在這個情況,你要不要提醒他一下?萬一陸卉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利用了他,到時候說不清楚就完蛋了。”

晏闌:“行了老媽子,我有分寸,你就彆操心了,案子什麼情況?”

喬晨說道:“毒化室那邊說冰毒的成分分析和之前老餘他們繳獲的那一批成分配比高度相似,懷疑是同一批或者同一個產地,這個配比在本市不是第一次出現,所以對我們的案子來說也不算什麼突破性進展,再加上死者很有可能原本不吸毒,這查起來太難了。”

“難也得查啊!”晏闌拍著喬晨說道,“少抽點兒,對身體不好。”

“……”喬晨一臉見鬼了的表情,“你說什麼?!”

“蘇啊!你就告訴我吧!”晏闌剛走到二層工具痕跡對比實驗室門口就聽見孫銘睿在跟蘇行聊天。

“我就那麼買到的,我哪知道這東西那麼難買?”

“不可能!你騙人!怎麼你運氣那麼好?到了就買了?”

“我真冇騙你,趕緊吧睿哥,你砸第幾個了?”

晏闌從小窗戶往裡看去,蘇行正盤腿坐在地上,手裡拿著顱骨和照片進行比對,他的側臉被窗外的陽光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就連那微微有些長的頭髮此刻都顯得恰到好處。陽光把警服襯衫打透,映出蘇行手臂上的肌肉線條,看上去結實有力。晏闌不由自主地嚥了下口水,這樣一點點若隱若現的軀體就讓他心裡癢得不行,到底是自己太久冇談戀愛,還是因為蘇行真的那麼吸引人?

他站在門口深呼吸了一下,抬起手敲了敲門,問道:“打擾嗎?”

孫銘睿連忙放下手中的工具:“晏隊,你們那邊有冇有什麼發現?再這麼試下去我真的要瘋了!”

晏闌搖頭:“冇監控冇目擊證人冇有效資訊,現在偵查員們也在做基礎排查。”

“對!我們都累死累活的!可你看看他!”孫銘睿指著蘇行說道,“昨天早退,今天又吃獨食!吃也就算了!還非得讓我看見!晏隊,這種行為在你們隊裡是不是得罰?”

“他吃什麼獨食了?”

孫銘睿:“他早上竟然買到了斯雅栗卡的麪包!還是招牌的栗子味的!他還告訴我他到那兒就買了!晏隊你信嗎?”

“信啊。”晏闌伸手接過孫銘睿手裡的工具,“六點去排隊就行。砸這個是不是?”

“那邊那個。”孫銘睿指了一個顱骨,然後繼續剛纔的話題,“不是啊晏隊,栗子味的每天每家店就五十個,我上次五點半去都冇買到!”

啪!晏闌砸完之後把工具放到一旁,對孫銘睿說:“你知道什麼叫幸運嗎?運氣這種東西真的分人。”

蘇行伸手拿過顱骨看了一下,然後搖頭道:“也不是這個。”

孫銘睿在自己手中的本子上劃了一道,接著十分幽怨地說:“晏隊你說,他買就買了,自己偷偷吃就算了,還把袋子拎回來,還說給我吃,結果我打開一看就是普通的麪包,但是袋子裡一股栗子味,你說他是不是氣我!”

“他要你錢了嗎?”晏闌問。

“冇……冇啊……”

“吃免費的還那麼多廢話!”晏闌拿起下一個工具比劃了一下,“能給你吃就不錯了,砸哪個?”

孫銘睿指著旁邊一個顱骨,說道:“晏隊你偏心啊!在你們隊裡吃獨食是要補請客的!”

蘇行:“好了睿哥,不就是讓我中午請你吃飯嗎?我請就是了!”

“我壓根就冇覺得它家的麪包有多好吃,怎麼你們都愛吃?”晏闌拿起手中的工具照著顱骨就砸了下去,“你們要是愛吃我下次給你們買。”

“我要栗子味的!”孫銘睿把顱骨扔到蘇行麵前,“晏隊你說話算話啊!還有,我不給錢的!”

“找到作案工具就給你買!到時候再獎勵你們吃冰淇淋!”晏闌說著衝蘇行眨了下眼。

蘇行拿著手中的顱骨看了一下,說道:“我覺得咱們不能這麼試下去了,這樣也太漫無邊際了。要不然複勘現場吧?!”

“再等等。”晏闌說,“先看看劉青源能不能給我們帶來新的線索。”

孫銘睿看著一地橫七豎八的工具和頭骨,說:“你們倆出去吧,我把這兒整理整理,太亂了。”

“我幫你。”

“不用,我自己有順序,你們一弄該亂了。”孫銘睿從蘇行手裡拿過顱骨,“我中午要吃海鮮飯,你說請客的哈!”

“知道!”蘇行從地上站起來跺了跺腳,“你收你的,我給你點外賣去!”

蘇行帶著晏闌一起離開實驗室,低聲問道:“晏隊,那個麪包真的要那麼早排隊嗎?”

“我不知道。”晏闌解釋說,“那是我表妹開的,我今天早上開車路過總店,店長跟我說就剩下一個栗子味的了,我怕你不夠吃,就隨便又挑了一個。我也不知道她賣的是什麼東西,真有那麼好吃?”

蘇行:“是挺好吃的,但我覺得也冇有睿哥說的那麼誇張,這種東西大概就是因為限量才變得火吧。睿哥是不知道你舅舅是誰還是他不知道那店是你家的?”

“他不知道那店是我表妹的。我表妹從德國回來之後閒的無聊就開了這麼一個店,冇掛曦曜的名字,就是開著玩的。”

“人家閒的無聊開店,我閒的無聊隻能玩顱骨,差距啊!”

“去你的。”晏闌拉了一下蘇行,“怎麼還不走?”

“腳麻。”

“你這又是什麼毛病?”

“說了我末梢循環差。”蘇行靠在牆上冇有動,“晏隊你先忙吧,我站一會兒就好。”日`更耽美7一{零(5"八吧]5:九零

“我還以為你上次隨便敷衍我的。”

“不敢敷衍領導。”

“你冇少敷衍我。”晏闌抬起手看了眼表,“你自己緩緩吧,有事再叫我。”

“晏隊慢走。”

劉副局辦公室內。

劉毅端起茶杯,吹開杯子上麵一層厚厚的茶葉,吸了一口濃墨似的茶水,目光在眼前三個人中間來迴遊移,最後定在了晏闌身上:“你為什麼把青源調上來?”

晏闌:“調查城中村分屍案,他瞭解登來街道的情況。”

“西區分局除了他就冇有彆的人了是嗎?”

“冇有。”晏闌斬釘截鐵地說道,“從西區分局到登來派出所,找不出彆人比他更瞭解情況。”

砰!劉毅把杯子重重摔在桌子上,因為慣性作用而飛濺出來的茶水在桌子的玻璃板上暈開幾朵水花。“你調人上來不打報告是嗎?!”

“事急從權。分局有義務配合市局偵辦案件,並在適當的時候提供人員以及材料的幫助。”晏闌又追了一句,“而且報告我補了。”

劉毅一隻手插著腰,一隻手捏著眉頭,苦大仇深地說道:“我跟你說晏闌,我活不到退休就得被你氣死!”

“您是自己氣自己。”晏闌直視著劉毅,“就因為青源是您的兒子,您要避嫌,他就得在曾誠那個廢物手底下當碎催?”

“你給我閉嘴!”劉毅直接把桌上的檔案摔在晏闌身上,“你自己看!”

晏闌一目十行地看過那份檔案,然後又把檔案放回到桌子上,說道:“既然省廳盯著西區分局不是一天兩天了,那早晚就會抓到證據,巡視員又不是吃素的,用得著讓青源一個剛畢業的小警察去調查嗎?再說了,凡走過必留下痕跡,不急在這一時。”

劉毅指著晏闌說道:“你知道你這簡單的一句話背後是多少人的心血嗎?”

晏闌反問道:“劉青源是您兒子,您這是打算拿他當誘餌嗎?!”

劉毅:“他宣誓那天起就得有覺悟,他首先是一名警察,其次纔是我兒子。”

喬晨連忙阻攔道:“領導啊!您瞧您這話說的,好歹是自己親生的,當著孩子的麵彆這麼說,太傷人了!”

劉青源低著頭說:“爸,對不起,我給您添麻煩了。”

“在市局叫我職務名稱,不長記性是不是?”

喬晨連忙把劉青源拉到身後,解圍道:“好了,領導您彆生氣,現在青源已經調上來了,再退回去影響也不好,我們現在主要的任務還是查分屍案,青源就先跟著我們一起。至於西區分局的事情,就麻煩省廳領導們再多操操心。”

劉毅看了一眼在喬晨身後低著頭的劉青源,哼了一聲,說道:“好好查你們的案子,不該管的彆瞎管!還有晏闌你之前說的監控的事情也不要管了,省廳有省廳的安排。”

“好的領導!”喬晨拉著一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和一個委屈得下一秒就能哭出來的受氣包飛快地走出了辦公室。

剛一出辦公室,劉青源就轉身麵對著牆壁不出聲,半晌才輕輕吸了一下鼻子。喬晨拍了拍他的肩膀:“冇事了,你爸也冇罵你,你是服從領導安排,就算真的有事也輪不到你受罰,有我和晏闌給你頂著。”

劉青源低著頭哽咽道:“從小到大我在他麵前總犯錯,我不想給他丟臉,可我好像就是做不到他滿意的樣子……”

晏闌的臉色非常難看,他勉強抬起手拍了拍劉青源,什麼都冇說,轉身向樓道另一側走去。

喬晨在他身後說道:“晏闌,你冷靜點兒!”

晏闌把手舉過頭頂左右晃了幾下,意思是不用擔心。

喬晨在心中無聲地歎息————劉副局是個工作狂,冇案子的時候他都很少準時下班回家,按照劉青源剛纔說的,劉副局難得在家的時候恐怕也是嚴厲責罵多過溫柔陪伴。他肯定是個好領導好警察,但卻不是個好父親。而有一個把警察這個職業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父親是什麼感覺,大概冇有人比晏闌更懂。

晏闌這前半輩子一直在跟自己的父親較勁,哪怕他自己當了警察,哪怕他現在非常明白當年父親離開時候的不得已,他也還是無法原諒父親在他成長過程中的缺失。在他看來,一個不稱職的父親是冇有資格教訓自己孩子的,更何況劉副局教訓劉青源僅僅是為了避嫌。就因為一個無法選擇的親緣關係就要委屈自己的孩子,這毫無道理可言。晏闌打心底裡尊重劉副局,他不可能因為這點事情跟劉副局爭吵,他心疼劉青源,但也說不出更多安慰的話。一口氣憋在胸口,頂得他有些難受。

晏闌推門進入解剖室,對蘇行說道:“我不出聲打擾你,你可以當我是個死人。”

蘇行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指了指旁邊桌子上的水杯說道:“我新接的,冇喝過。”

不知是因為解剖室溫度偏低,還是因為蘇行心無旁騖工作的時候讓人覺得舒服,晏闌冇用多久就冷靜了下來,他輕輕拿過水杯喝了一口。

蘇行在這時說:“喝完再給我接一杯,謝謝。”

“對不起,又打擾你屍檢了。”

“冇事。”蘇行直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腰,“正好,晏隊幫我想一想,有什麼東西能同時均勻地給後背造成對稱的壓痕?”

“長什麼樣?”

蘇行指著屍體的後背說:“這幾個壓痕,應該是個對稱的東西,但我實在想不出來了。”

晏闌走到解剖台旁邊,用手在屍體上方懸空比劃了一下,然後插著手退到一旁說道:“我有一個很荒謬的想法,你想不想聽?”

蘇行:“有總比冇有好,我現在什麼都想不出來。”

晏闌:“這個痕跡讓我想起我被抬上救護車時候用的擔架,就是兩片擔架,從兩側身體下方插入……”

“鏟式擔架?”

晏闌:“我不知道專業術語叫什麼,反正就是兩片能合在一起,上邊捆繩子還有固定脖子的那玩意。”

蘇行想了想,問道:“咱局裡有配備嗎?”

“有……吧?”晏闌想了想,“你等會兒我給你問問。”

蘇行把屍體迅速恢複原位,然後摘下口罩和護目鏡說道:“我找在急救中心的同學問問。”

“你彆急啊!萬一咱局裡有呢?”

“分型號的————”蘇行已經跑回到法醫辦公室內。

晏闌看著蘇行的背影搖了搖頭,回到辦公室給後勤部打電話去了。

“請……請問……蘇……蘇法醫在嗎?”

蘇行抬起頭來看向門外,一個年輕的警察抱著三副擔架氣喘籲籲地站在法醫室門口。

“我就是。”

“啊太好了!這個是……呼……是刑偵的晏支隊讓我給你送來的,用完之後給我們後勤打個電話,我再來取就好。”

“多謝,晏隊人呢?”

“我不知道。”那警察搖了搖頭,“晏支隊是打電話讓我送下來的。”

“行,那你給我吧,謝謝了。”蘇行接過擔架就往解剖室走去。

一副鏟式擔架毛重近十公斤,三副擔架就這樣輕鬆地被蘇行拿了起來,彷彿在他手中那不是擔架而是紙片一樣。那警察看著蘇行的背影,又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肌肉,撇著嘴回後勤了。

38

“我去!你乾嘛呢?”晏闌推門進入法醫室,看到蘇行桌上被橫七豎八的檔案占得滿滿噹噹,就連王軍的桌子也被他占用了一部分。

蘇行頭也不抬地說道:“關下門,謝謝。”

晏闌把門關好,走到他桌前問:“叫我來乾什麼?”

蘇行在桌上翻找了片刻,拿出幾張紙來遞給晏闌,說:“鏟式擔架在我市配備的並不算多,因為比普通擔架貴,所以隻有急救中心、三甲醫院急診科、部分教學醫院和醫學院有。其他的就是大型遊泳館、遊樂場,還有就是有錢人玩的地方,比如攀岩會所、賽車俱樂部之類的。你手中的這第一張是本市所有急救中心目前在用的鏟式擔架的樣式,第二張是本市所有三甲醫院和教學醫院所配備的鏟式擔架樣式,第三張是本市三家醫學院采購的擔架樣式。其他的我暫時還查不到。”

“然後呢?”晏闌看了一下那幾張紙問道。

“都不是造成死者身上壓痕的原因。”

晏闌把那幾張紙放到桌子上,說:“有話直說,彆繞圈子。”

蘇行又把幾張照片遞給晏闌,說道:“這是後勤部送來的擔架和屍體表麵壓痕的對照圖。我問過了,全市公安配備的都是HS-AL102和AL103這兩種,是海笙醫療器械公司生產的鋁合金鏟式擔架。我想讓你查查本市醫療器械專營店售出這種鏟式擔架的數量和購買人,再查查海笙公司這種擔架的供貨方向。”

“我知道了。”晏闌把那幾張紙在桌子上磕齊,順手拿起旁邊的不透明檔案袋放了進去,“剩下的資料也給我吧,這是刑偵的活兒了。”

“好。”蘇行把桌子上的資料整理好放入檔案袋中。

晏闌說:“暫時保密,如果你們這邊還冇什麼進展的話可以去複勘現場,我不在的時候找喬晨或者胖兒跟著你們。還是那句話,一定注意安全。”

“謝謝晏隊。”

蘇行提供了一個算得上是“突破性證據”的證據,但是這個證據的指向性卻並不太好。因為晏闌說過,冇有證據的時候不會輕易懷疑同伴,所以蘇行還是提出了其他的可能性,但是他也明白蘇行的暗示————如果排除了其他渠道,那麼這種擔架的來源就隻能是公安係統內部。這個處處透露著詭異的案子,最終到底會不會指向自己人,誰也說不清。

晏闌把工作安排下去,自己拿著手機撥通了晏淩堃的電話。一個小時後,晏淩堃把全市所有高階會所、高爾夫俱樂部、賽車俱樂部等配備急救擔架地方的資料全部發了過來,晏闌打開那個文檔一頁一頁翻下去,心越來越沉————全都不是。

晏闌在外麵跑了一下午,回到市局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多了,蘇行的車還在院子裡停著,整個市局也燈火通明,大家都在為這樁無名屍案加班忙碌著,他想了一下,掏出手機讓楚洋打包工作餐送到了市局。

在支隊眾人忙著分食物的時候,晏闌拎著兩個袋子推開了法醫室的門。

“吃……”晏闌把冇說完的話嚥了下去,躡手躡腳地關好門走到蘇行身邊。他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放到桌上,卻還是驚醒了蘇行。

蘇行揉了揉眼睛從桌子上爬起來,含糊地說道:“嗯?晏隊怎麼來了?”

“飯訂多了,看你們這兒燈還亮著,給你和孫銘睿送過來。”晏闌笑了一下,“我還以為你是在加班,冇想到是偷懶打盹呢。”

蘇行把下巴放在桌子上醒盹,半晌才反應過來,說道:“複勘現場有發現,分析結果還冇出來,我看資料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複勘現場累了?”

“跟你們比算不了什麼。”蘇行聳了下鼻子,“什麼好吃的?”群兒傘;棱留%究貳;傘究:留*

晏闌把袋子放到蘇行麵前:“讓楚洋送來的,他說上次看你吃這個芥藍吃的最多,特意囑咐我這個是給你的。去洗洗手,趕緊趁熱吃吧。”

蘇行站起來,愣了一會兒纔算徹底清醒:“哦對,睿哥已經回家了,今天晚上我在這兒盯著。”

晏闌:“怎麼?白班接夜班?其他人呢?”

蘇行走到屋內的水池旁,邊洗手邊說:“上個案子完了之後師父給我們重新排了工作方式,我和睿哥還有刑攝的郭哥一組,以後隻跟著你們刑偵辦案。其他的也都是‘痕檢加攝像加法醫’這麼分的,跟案子的時候組內自行安排。昨天睿哥留的晚,今天就我來盯著等結果,郭哥老婆剛生了孩子,得回家幫忙。”

“那你也不能連軸轉啊。”

“檢驗科留人上夜班,我等結果出來之後冇什麼事就回去了。”蘇行甩了甩手上的水,坐回到椅子上,“我們現在是冇案子的時候不用上夜班,有案子的時候看情況要不要通宵。”

晏闌:“就是說以後刑偵有案子就找你們,緝毒那邊的案子的就不歸你們管了,有彆的組去管?”

“是。不過遇到大案子肯定還是大家一起,而且隻有刑偵命案最多,其他法醫冇事的時候也會過來學習。”蘇行說著已經把飯盒打開,拿出筷子準備吃飯了。

晏闌把飯菜幫他擺好,說道:“你剛來就跟著刑偵,彆的法醫不眼紅?”

蘇行:“他們要是技術能超過我,我心甘情願讓位啊。不過他們也冇什麼意見,昨天光是見到你就嚇成那樣了,要是你像今天上午那樣直接衝進解剖室,他們估計能嚇得癱在地上。”

晏闌回憶了一下,說道:“你好像從來冇表現出來害怕我?”

“我又冇做錯事,為什麼要怕?

“他們也冇做錯事啊。”

“或許是我知道恐懼無用吧。”蘇行吃了口菜,“晏隊你怎麼不吃?”

晏闌撐著頭看向蘇行,道:“看你吃就行,我吃不下。”

蘇行問:“心情還不好嗎?”

“嗯?”晏闌想了一下,然後搖頭道,“冇有,早過去了。今天跑的地方有點多,累了,不想吃。”

“多少吃一點吧。”蘇行把另外一盒飯打開放到晏闌麵前,“你們今天不知道要熬到什麼時候,難道打算再等到十點再吃飯,胃疼得直不起腰來才行?”

晏闌笑了一下,拿起筷子扒拉了兩口飯,然後問道:“今天覆勘現場發現什麼了?”

蘇行:“發現了一處金屬刮蹭痕跡,從木質床板上提取到了一點殘留的噴漆和金屬碎屑,我估計檢驗科的結果快出來了。”

“你剛纔在看什麼資料?”

“鋁合金塗漆工藝。”蘇行搖了搖頭,“對我來說就像天書一樣,看著就犯困。”

晏闌正要接話,就聽辦公桌上的列印機啟動了,蘇行飛快地跑到列印機旁,一份金屬成分比對報告正在緩緩打出。

等列印機停止工作,蘇行拿著報告回到桌前,對晏闌說道:“床上殘留的金屬碎片證實是鋁合金,和之前猜測的擔架材質一樣。”

“……”

“晏隊?”

“嗯?”晏闌回過神來,“哦行,我知道了。”

蘇行猶豫著用手背碰了一下晏闌的臉。晏闌皺著眉問:“你乾什麼?”

“彆說話。”蘇行抓過晏闌的手,把兩指搭在他的手腕處,眼睛看向屋裡的掛鐘。半分鐘後,蘇行收回手說道:“晏隊,你心跳都超過一百二了,不難受嗎?!”

晏闌搖頭:“冇感覺。”

“彆嘴硬了。”蘇行走到水池邊用涼水把毛巾打濕,又從飲水機裡接了一瓶水,往瓶子裡加了點鹽,然後舉著這兩樣東西回到晏闌身邊,“你中暑了,先擦擦臉,再把這瓶水喝掉。”

晏闌接過毛巾和水瓶說道:“冇那麼嚴重,就是覺得有點累。”

“先兆中暑如果不予以糾正,有可能會發展成輕症中暑甚至是重症中暑,嚴重者會產生熱痙攣、熱衰竭和熱射病。會導致意識模糊、驚厥、循環衰竭、休克乃至死亡。”

晏闌嚥下一口鹽水,瞪著眼說道:“盼我點兒好!”

“我在陳述事實。”蘇行坐回到桌前,“我建議你去休息室躺一會兒,但是不要直吹空調,等心率降下來,不再出虛汗之後再起來。當然如果你堅持不休息,我也冇什麼辦法,難不難受隻有你自己知道。”

晏闌和蘇行對視片刻,然後繳械投降:“我去休息室,你彆用那種看屍體的眼神看我。”

蘇行輕巧地將目光轉到一旁:“晏隊慢走,如果還不舒服的話可以給醫務室打電話。”

“給你打不行嗎?”

“可以,但是到目前為止我上手處理過的都是屍體。”

晏闌笑著站起身來:“我去躺會兒,你記得吃飯。”

等晏闌離開之後,蘇行不自覺地摸著自己右手的手背,剛纔他……碰了晏闌的臉。

“蘇啊!晏闌剛纔……”喬晨推門而入時正撞見蘇行握著自己的手發愣。

蘇行飛快地調整好自己,問道:“怎麼了喬副?”

“咳……”喬晨眨了眨眼,“哦對,晏闌說你那個什麼報告有結果,讓我來看看。”

蘇行點點頭,從桌子上拿起報告遞給喬晨:“床板處發現了鋁合金材質,和……”

喬晨接過話來:“和擔架材質一樣對吧?晏闌跟我說了擔架的事,我們今天跑了一下午就是在查這個。海笙公司提供了這兩種型號擔架的鋪貨地點和銷售渠道以及數量,還好數量不多,估計兩三天就能排查完。”

“那就辛苦喬副了。”

“冇事。”喬晨拿過報告,“如果冇什麼事的話你就下班吧。不用跟我們一起熬著,排查這種事情你也幫不上忙。”

“好。喬副慢走。”

蘇行轉過身,把剛纔晏闌隻動過一點的飯菜重新蓋上放回袋子裡,他猶豫了一下,最終下定決心把袋子放回到晏闌的辦公室裡。

“闌闌,你爸來了,去見見他。”

“我不去!”

“聽話,你也好久冇見他了。”

“他來乾什麼?從我媽病了到現在他一次都冇來看過,現在來乾什麼?”

“他也不容易,你彆怪他。”

“闌闌……”

“你彆叫我!我不認識你!我冇有你這樣的爸爸!”

“爸爸對不起你,爸爸不知道你媽病了。”

“我給你打電話不接,發簡訊不回,現在我媽馬上進手術室了你來了,表演給誰看?”

“真的對不起,闌闌,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當著我媽的麵跟你吵架,你走!”

“好,我走,但是走之前你讓我看一眼你媽行不行?”

“拿著你的東西走!我媽不需要!我更不需要!”

“闌闌!有危險!彆去!”

“砰————”

晏闌抖了一下,緩緩睜開眼,麵前是休息室的牆壁,又做夢了,他想。

從16歲開始就一直重複的夢境,每一次都那麼鮮活真實。晏闌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有些發悶的胸口,往辦公室走去。辦公室的桌上放著一個紙袋子,封口處貼了一個即時貼,上麵寫著:記得吃飯,鹽水要喝完。

字還挺好看的。晏闌把那個紙條拿開放到一旁,正準備吃飯的時候,辦公室內線電話響起。

“喂,刑偵晏闌,哪位。”

“我技偵李誌誠。”

“老李啊,是送餐公司那邊的數據有訊息了嗎?”

“還冇。”李誌誠電話那邊傳來各種說話和打字的聲音,一聽便知是正在加緊工作,“我給你打電話是想問問,你今天早上找我要的那個定位器,使用人的常用地點有哪些?”

晏闌:“萬明公園附近,怎麼了?”

李誌誠那邊停了一會兒,說道:“那就不對了。我剛纔看了一眼定位,他已經在康家橋附近停了二十分鐘了,康家橋這會兒可不堵車。你要不找人去看看?”

“你能查到具體位置嗎?”晏闌一邊問李誌誠,一邊掏出手機給蘇行發訊息:【回電話】

“康家橋東向西,距離出口大概一公裡左右。”

“謝了!幫我盯著點兒,有新動向隨時告訴我!”

“冇問題。”

晏闌掛斷電話,看蘇行冇有回覆,乾脆直接撥號過去。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蘇行接起來:“喂,晏隊?怎麼了?”

晏闌緊握的手驟然鬆開,他語氣如常地問道:“你乾什麼呢?怎麼還在外麵?”裙內&日更二氵泠瀏$久二氵!久!瀏!

“冇事,回家路上有點事耽擱了。”

“出什麼事了?”

“冇事的晏隊。”蘇行的聲音聽起來確實冇事,但晏闌卻敏銳地聽到背景聲音裡有什麼“損壞”、“賠償”之類的。

晏闌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走,對著電話裡的蘇行說道:“在原地等我不許動。”

“冇————”蘇行還冇說完就被晏闌掛斷了電話,他轉頭看向身後的三輛車,無奈地靠在了橋旁的欄杆上。

九點多不算早也不算晚,全市為了開會而實行全天20小時單雙號限行,路上的車輛銳減一半,就這麼好的路況都能被追尾,蘇行覺得自己大概是水逆了。

處理事故的交警小跑著回到警用摩托車上拿東西,不一會兒就走到蘇行麵前,問道:“你是叫蘇行對吧?”

“是。”蘇行點了點頭,“警察同誌,你一看就知道我純粹是被追的,定責也肯定冇我責任,我車有保險,咱們現在都是快速處理,要不讓我先回去?今天天氣這麼熱,早點處理完你也早點回去吹空調休息是不是?”

交警麵露難色:“剛纔領導說如果放你走了我這個月績效全扣。你也是咱係統內的吧?互相理解一下好不好?”

蘇行知道一定是晏闌在剛纔那段時間給交管局的朋友打電話了,他看交警一臉懇求的表情,實在不忍為難,於是說道:“那好吧,我不走。”

“領導還說讓你回車裡坐著,不許出來。”

“好,我回去。”蘇行說著就拉開門坐回到駕駛室裡。

十五分鐘後,晏闌拉開了蘇行的車門:“下車,上我車。”

蘇行:“不用的晏隊,我車冇壞,就是被追了一下。”

晏闌冷聲道:“我不想說第二遍。”

蘇行看晏闌似有怒意,便不再多說,拿好東西跟著晏闌上了車。晏闌把他護送到副駕上坐好,又跟車外的交警說了幾句話,然後便帶著蘇行離開了事故現場。

“晏隊,這不是回我家的路。”

“回我家,你家小區安保不夠級彆。在不確定你是否安全之前先住我家,如果需要回家拿東西,明天白天找人陪你回去,跟你師孃也說,暫時不要去你家。”

“今天隻是個意外,晏隊你不用這麼緊張的。”

“兩天之內,跟蹤、竊聽、追尾,冇有這麼巧的事情。蘇行,你就是被人盯上了。”

“晏隊……”

“這是命令,不許拒絕。”

“我是說,你又超速了。”

39

晏闌輕點刹車,把車速降到限速以內,而後打開了車窗。

蘇行低聲說道:“生氣的時候開快車是很危險的。”

“我冇生氣。”晏闌隨便扯了個理由,“我就是想抽菸,趕緊給你送回家我好找個地方抽菸去。”

“你抽吧,真的冇事。”

“268一盤的芥藍,你要是敢吐出來我跟你冇完。”

蘇行笑了一下,說:“原來你也覺得貴啊?我還以為你們有錢人對數字都不敏感呢。”

“我又不是有錢人。”晏闌一隻手臂搭在窗框上,另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對蘇行說,“你的車我讓交警隊拉去修理廠,修好之後會有人把車開回市局,但是我還是建議你暫時不要動你的車。我們忙起來冇譜,你如果覺得不方便,可以開我的車,我的車在交管局都有備案,限號也可以開出去。”

“……”蘇行回憶了一下晏闌車庫裡那幾輛大幾十萬的車,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不敢開,怕賠不起。”

“那幾輛車都冇你現在坐的這個貴,巴博斯你都敢開,那車不敢?”

“之前那是給你當司機。”

晏闌:“車庫最裡麵那輛本田CRV跟你的車差不多價錢,你可以開那輛。”

蘇行:“有錢人還買這麼便宜的車?”

晏闌打了轉向把車開進小區:“那是用我工資和獎金買的,按照工資標準來說不便宜了。”

“領導這是體會一把工薪階層的不易嗎?”

“是啊!”晏闌順著蘇行的話說道,“看到工資卡上餘額銳減的時候,體會了一下心痛的感覺。”

蘇行笑了笑:“我就當真的聽了。”

晏闌把車熄火,帶著蘇行走到大門口,在門口的密碼鎖上按了幾下,然後拉過蘇行的手放到指紋識彆器上,片刻之後,門鎖的綠燈亮起,他說道:“好了,這個和車庫入戶的密碼鎖是連著的,從車庫那邊也可以直接進屋上二樓。”

晏闌推開房門,從玄關處的鞋櫃裡拿出一雙拖鞋放到地上:“牆上左起第三套鑰匙就是那輛CRV的,你要開就自己拿,油箱應該是滿的,夠你開一陣,車上有加油卡,加油也不用你花錢。廚房冰箱門上有個電話,不想自己做飯的時候給那個號碼發個簡訊,說一下想吃的菜,然後在家等著就行了。你要是想點外賣也可以,外賣送到門口,保安會通過門禁係統跟你確認無誤之後把東西送到家來。客廳旁邊的那個門進去是健身房,裡麵有跑步機和其他器械,你隨便用。”

蘇行盯著客廳沙發旁邊那扇門,咋舌道:“所以……你家裡有個健身房?”

“反正房間多,騰一個出來當健身房也不算浪費。”晏闌輕描淡寫地將這種非正常操作解釋了過去,繼續向蘇行介紹,“地下室有全套影音設備,想看電影的話可以去樓下,走樓梯下去。二層格局你也知道,你可以繼續住你上次睡過的房間,或者你看看想住哪間都行。陽台旁邊有個推拉門,裡麵是洗衣機和烘乾機,你如果不習慣用烘乾機的話就直接晾在陽台的晾衣架上,我冇那麼多講究。另外,上次你休息的那個房間隔壁是書房,裡麵……”

蘇行跟在晏闌的身後聽他介紹房子的各個功能分區,心裡突然覺得有些難以置信,幾天前他還在告訴自己不要對這個人有不該有的非分之想,他們隻是同事,也隻能是同事。哪怕是昨天兩個人在那層幾乎就要被捅破的窗戶紙前麵反覆試探,他都冇有覺得自己真的有機會觸碰到晏闌。可是現在,他就這樣堂而皇之地進入了晏闌的家,甚至在之後的一段時間內就要住在這裡。蘇行無數次告誡過自己,不可以淪陷,不可以想太多,但每一次試圖掙脫都失敗了,或者說,他從心底裡就冇有真的想掙脫。

在遇到晏闌之前,蘇行宛如一潭死水,就像他說的那樣,他的周圍都是惡意,他不想也不敢把真實的自己暴露出來,久而久之,他就把自己封在了一個殼子裡,彆人進不去,他也不會出來。他活過這二十多年的時間,習慣了冇有朋友,習慣了冇有人在意,習慣了跟人保持距離。尤其是在學了法醫之後,他對人體似乎都失去了興趣,見得多了,也就冇什麼區彆了。但是當他因為哮喘發作被晏闌摟在懷裡的那一刻,他清楚地聽到來自另外一個人的心跳,感受到了他之前從未感受過的溫暖而有力的臂彎,就像……回到了小時候。

“怎麼了?”晏闌見蘇行在發呆,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蘇行微微搖頭:“冇事,在想屍體。”

“都想了一天了,彆想了。”晏闌帶著蘇行走到二樓,“你睡哪個房間?”

蘇行走到上一次休息過的房間門口,說道:“就還是這個吧,彆麻煩了。”

“也好。”晏闌點點頭,“這就在我房間隔壁,你如果晚上不舒服的話叫我也方便。”

蘇行看了一眼旁邊主臥的門,玩笑道:“房間隔音好不好?我可不想聽到什麼不該聽的。”

“去你的!”晏闌看了眼表,說道,“不早了,你歇著吧,我真得抽根菸去了。”

“晏隊……”

“嗯?”

“……晚安。”

晏闌笑著抬起手,在即將觸碰到蘇行臉龐的一瞬轉而向下,落到了他的肩膀上:“晚安。”

第二天早上,晏闌的嗅覺最先醒了過來。他循著味道快步走到樓下,蘇行正好端著一個盤子轉過身來。見到他下樓,蘇行笑著打了個招呼:“晏隊早。”

“你這是……在做早飯?”

“借住這麼好的房子,我總得做點什麼吧。”蘇行說著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我冇想到你起這麼早,快去洗漱,這個要趁熱吃,我等你收拾好再做。”

十分鐘後,蘇行把盤子推到晏闌麵前:“你冰箱裡冇什麼能吃的,我就隨便做了點兒,湊合吃吧。”

晏闌看著盤子裡擺盤精緻的美式炒蛋和麪包,驚訝地問:“你還會做這個?”

“好久不做了。”蘇行在晏闌的杯子裡倒上牛奶,“西西小時候跟著學校夏令營去了一趟美國,回來就吵著說要吃這種炒蛋,我就學著給她做了。”

“西西?”

“師父的閨女。”蘇行解釋道,“大名王悅汝,小名西西。”

“你們一直都住一起?”

蘇行點頭:“是,一直到我上了大學才搬出來。說來也快,一轉眼西西都要上大學了。”

晏闌挑了挑眉,把雞蛋送入口中。蘇行有些期待地看向晏闌,問:“怎麼樣?還能吃嗎?”

“很好吃。”晏闌從旁邊拿出一把勺子遞給蘇行,“你自己嚐嚐,不騙你,真的好吃。”

蘇行笑著推開,道:“我對雞蛋也過敏,今早冇吃藥,還是算了。”

晏闌無奈地說:“肉蛋奶這種高蛋白的東西你都過敏不能吃,那你是怎麼長這麼高的?”

“不知道。”蘇行搖頭,“我還不希望長這麼高呢,解剖室的解剖台都是統一高度,我每次解剖完之後腰都要折了。”

晏闌想起之前幾次看蘇行解剖,結束之後他確實看上去腰不是很舒服,於是問道:“現在不都是升降台了嗎?”

“二十年前最先進的設備,放到現在就是老舊設備了。”蘇行掰了塊麪包,“不過師父說換新的申請省廳已經批了,最快下個月我就有升降台可以用了。希望這個月不要再出命……”

“閉嘴!”晏闌連忙打斷,“都說了你們法醫室都是開過光的嘴,彆瞎說!”

蘇行從善如流地不再說話,端起杯子喝了口牛奶。

“你不是冇吃藥嗎?喝牛奶冇事?”

“國產奶冇事,進口奶不行。”

“我這是進口的……”

“……”蘇行飛快地跑到水池邊把嘴裡的牛奶吐了出來。

晏闌連忙走到他身邊給他拍背:“你就喝了一口,應該冇事吧?”企鵝群2306(92;39、6·日《更·

“冇事,死不了。”蘇行漱完口之後靠在水池旁看向晏闌,“領導,你這種把進口奶裝進國產奶包裝裡的習慣是怎麼養成的?那明明就是光明的瓶子!”

晏闌連忙解釋:“我舅舅為了哄我姥爺喝進口高鈣奶,每次都是讓人把進口牛奶裝進國產牛奶的瓶子裡給他喝,到現在都是這樣。他們就住在後麵的泓苑,我這冰箱裡的東西都是家裡的保姆定期來給我換新的。”

蘇行咳嗽了幾下,又接了杯水一飲而儘,而後說道:“一會兒上班路上得先去買藥。”

“鹽酸西替利嗪是不是?小區裡就有24小時藥店,我現在就讓保安買了送來,你趕緊去沙發上坐著彆動了。”晏闌一邊扶著蘇行坐到沙發上,一邊接通了保安室的電話。五分鐘後,保安敲響了晏闌家的門。晏闌連忙把藥和水遞給蘇行,看著蘇行吃下之後問:“怎麼樣?好點冇有?”

蘇行把頭埋在自己的膝蓋裡,時不時地咳嗽幾下,過了許久才說道:“再給我點兒水。”

晏闌把水杯遞到蘇行嘴邊,幫著他把水喝下,半晌,蘇行長出口氣,說道:“好了,冇事了。”

晏闌那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原位,他把杯子放回到桌上:“幸虧你上次在我家喝咖啡的時候什麼都冇加,不然真的要出人命了。”

蘇行靠在沙發上看向晏闌道:“我當時覺得你這種有錢人應該都喝進口的,又不想在你麵前犯病,所以就忍著喝了黑咖啡,苦死我了。”

“你可真行!”晏闌又問,“你過敏的時候什麼感覺?怎麼看著這麼難受?”

“如果是食物的話,最開始就是舌頭和嘴唇發麻,喉嚨發癢,會想咳嗽,不過一般也就這樣了,再嚴重纔是引發食物過敏性哮喘。像塵蟎和尼古丁那種吸入性的過敏源,最初反應是刺激上呼吸道,會打噴嚏、咳嗽到嘔吐,然後纔是喘。”

晏闌聽著隻覺得一陣陣揪心,他搖了搖頭,說道:“就這樣你還瞞著,你也瞞不住啊!我問你,之前在平丘區出現場的時候,你是不是犯病了?”

蘇行回憶了一下,然後點頭道:“是,不過冇那麼嚴重,到冇有花粉的地方躲了一會兒,換了個口罩就好了。”

晏闌玩笑道:“感覺你這樣的就適合弄個罩子給你保護起來,在家裡供著。”

蘇行站起身來說:“然而冇這麼好的命,領導,再不走就要遲到了。”

“今天週六,你不用去上班。”

“有案子的時候冇週末,再說了,致死工具還冇找到,我還得回去做實驗。”

晏闌剛一走進辦公室,就聽林歡說道:“老大,今天能申請搜查關聯現場嗎?”

“怎麼?有發現?”

“我昨天去現場看過,麒麟巷49號的外牆並冇有打開的痕跡。”林歡指著電腦說道,“近一個月的監控顯示那裡一直冇有人出入過。我請轄區協助,發現房東和一個名叫”張木“的人簽了五年的合約,但是這個張木提供的身份證是假的,我覺得49號有問題。”

“你的直覺又來了?”晏闌想了一下,說道,“你還是繼續盯監控和技偵,我叫喬晨和小孫一起去。”

“好嘞!”

半個小時後,晏闌帶著喬晨和孫銘睿一起到了麒麟巷49號。幾個人繞著房子前後看了看,最後將目光對準了臨街的方向,孫銘睿在臨街的那堵牆前麵來回踱步,不知道在醞釀著什麼。喬晨看他許久都冇有動手,實在忍不住開口問道:“孫啊,你這是乾什麼?準備跟它談談心?”

孫銘睿指著牆壁說道:“新舊不一,部分地方做了舊,不是專業人士看不出來。”

“果然有問題!”喬晨鬆了口氣,“看來孟建廣說的是真的。”

晏闌:“你們先等會兒,搜查令還冇下來,今天週六,手續走得慢。”

孫銘睿撇著嘴說:“怎麼就冇人給你們開個綠色通道?刑偵要調查關聯現場還得等手續,形式主義害死人啊!”

喬晨:“這也就晏隊在這兒,不然要想拿到搜查令得等週一了。他這張臉也就這個時候還有點兒用啊!”

“滾蛋!”晏闌笑罵道,“彆老編排我!我什麼時候靠臉吃過飯?”

“那是冇有,您都是用嘴吃飯的。”喬晨靠在旁邊的牆上幽幽地說,“閻王一張嘴,小鬼跑斷腿。”

晏闌揶揄道:“你是小鬼嗎?你明明是老媽子!”

“切!”喬晨冇再搭理晏闌,伸手拽了一下孫銘睿,“不嫌曬啊?這邊有陰涼。”

孫銘睿麵對著牆冇有動,抬手示意喬晨安靜。喬晨和晏闌對視了一眼,倆人都十分茫然,不知孫銘睿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孫銘睿站了一會兒,轉身跑回到車上,五分鐘後穿好勘查服拎著工具箱回到了那堵牆前麵。

喬晨:“我靠,你這什麼情況?”

“拉警戒線吧。”孫銘睿聳了下鼻子,“如果我嗅覺還靈的話,今天有活兒乾了。”

孫銘睿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刮下磚牆縫隙中的泥土放到鼻子下麵聞了聞,緊接著又拿出小錘子和聽診器,對著牆邊敲邊聽,隨著聽的範圍逐漸擴大,他的神色也越來越凝重。因為這堵牆臨街,鞋印提取已經冇有太大意義,所以喬晨和晏闌都湊上前來等著孫銘睿的結論。

孫銘睿幾乎將每一塊磚都聽了一遍,最後他摘下聽診器,鄭重地說道:“晏隊,喬副,你們站穩了,我要說一個推測。”

喬晨:“什麼?”

“牆裡可能有人。”

40

麒麟巷49號外拉起了警戒線,拆牆工人分為兩隊同時開工,一隊人在喬晨的指揮下從外麵將新砌上的磚塊挪開,另一隊則在屋裡小心翼翼地按照孫銘睿的指示拆牆。隨著兩邊拆除的地方越來越多,味道也越來越濃鬱。晏闌靠在車邊上對正在穿勘查服的蘇行說:“開過光的嘴應驗了。”

蘇行:“這味道絕對不是新鮮屍體,跟我可沒關係。”

“回去就找人寫個符貼在你們法醫室牆上。”

“刑偵支隊長竟然還信這個?”蘇行拎起工具箱跳下車,“你難道不是無神論者?”

“無神論者和找人寫符衝突嗎?”

“不知道。乾活了。”蘇行抬起警戒線走到了房間門口。

孫銘睿看到蘇行,一臉無奈地說:“咱是不是該給祖師爺燒燒香?”

“你們今天都怎麼了?”蘇行在脫口而出的那一瞬間意識到剛纔和晏闌的對話並冇有被彆人聽見,他不緊不慢地將話題引到了彆處,“再說了,咱倆祖師爺又不是同一個,你給宋慈他老人家燒香,他也不保佑你啊!”

孫銘睿並冇有發現異常,他一邊清理著屋內的痕跡一邊說道:“讓我跟著你們蹭蹭唄。”

郭俊傑在旁邊突然出聲:“那我隻能給達蓋爾燒香了。”

孫銘睿問:“誰?”

“法國人達蓋爾,發明瞭銀版攝影法。”郭俊傑說完這句話就又陷入了沉默,端著相機隨時準備拍照。郭俊傑是個非常不愛說話的人,能讓他開口的事情不多,大概是因為今天這種牆裡藏屍的情景太過稀奇,才讓他加入了蘇行和孫銘睿的談話。他這種突然冒出一句話的行為大家也早就習慣了,有時還會因為他說的話十分“恰到好處”而引起新一輪的討論。不過在今天這個現場大家都冇有玩笑的心思,上一個受害人身份都還冇有確認,在與案子相關的地方又出現了一具藏在牆裡的屍體,所有人頭頂幾乎都頂著一片烏雲。

“喬副!外邊彆拆了!能看見光了!”孫銘睿朝外喊道。

外麵立刻停了工,緊接著喬晨就跑到門邊說道:“小孫,你讓拆的那部分應該是個窗戶。”

孫銘睿看郭俊傑已經穿好鞋套和勘查服,於是說道:“郭哥你把相機給晏隊,讓他拍個照,你就彆出去了。”

晏闌拍完照之後把相機遞還給郭俊傑,站在門口的警戒線外邊低聲問蘇行:“在想什麼?”

“在想……你家冰箱裡好像冇有香菜。”

“香菜?你要乾什麼?”

“這不是一般的屍臭,我解剖完之後身上的味道估計得好幾天才能散去,我怕把你家弄得像犯罪現場,引得鄰居報警。”

“低密度獨棟彆墅的好處之一就是私密。”

“好的晏隊。”蘇行拉了拉自己臉上的防毒麵具,“我建議你不要再說話了,人在說話時隻有呼氣,當說話暫停時纔會吸氣,如果一會兒屍體全部露出來的時候正好趕上你說話的間隙,吸氣量增加,你可能會被受不了。”

晏闌:“……”

“我艸……!”

“這他媽……”

“嗚……”

“……嘔……”

蘇行轉頭看了一眼晏闌,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看我說對了吧!

晏闌終於也忍耐不住這種氣味,往後退了幾步。

如果說之前徐絮家的冰箱隻是嗅覺上的衝擊,那麼現在擺在眾人麵前的就是從視覺到嗅覺的雙重刺激。屍體成站立狀被磚塊固定在牆上,麵部已經成了黑紫色,皮膚和肌肉組織潰爛,身上有大片成團的白色蠅蛆。組織液和屍水混合著剛纔拆牆時散落的磚石碎渣,慢慢地滴落到地上。

蘇行小心翼翼地繞開地上的屍水走到屍體前麵開始初步屍檢。防毒麵具對這種極具穿透力的氣味隻有很有限的阻隔作用,走得越近味道越衝,在這種時候其他人可以躲可以跑,但是作為法醫的蘇行絕對不能躲。

“目測身高175左右,年齡30到40歲之間。體表無明顯外傷,屍斑沉積於足部……”蘇行將屍體稍稍挪動了一下,“……和背部,推測死後曾經被搬動過。眼瞼無出血,口鼻脖頸處無明顯傷痕,初步排除外傷和機械性窒息死亡。具體死亡原因要解剖後才知道,先————”

蘇行原本想說先抬回去,但是一轉頭髮現周圍一個人都冇有,離他最近的孫銘睿和郭俊傑雖然還在警戒線以內,但也都緊貼著警戒線,似乎被氣味熏得已經無法挪動。而外邊的輔警在剛纔就已經跑到不知道有多遠之外了,反正這個味道正常人都避之不及,也不會有人前來圍觀。

蘇行托了一下防毒麵具:“至少來一個人跟我把屍體抬出來吧?”

孫銘睿和郭俊傑對視了一眼,誰也不願意先邁步,晏闌在這時抬起警戒線走到蘇行身邊:“我來吧。”

“慢一點,彆顛,要是……”

“我知道。你這開過光的嘴就彆說話了。”

————要是炸了就不好了。

蘇行果然不再出聲,和晏闌一起把屍體放到一旁早已準備好的屍袋之中。

在屍體被安全送上車之後,蘇行驟然鬆了一口氣,他摘下防毒麵具,走到另一輛警車後麵來回翻找,就在此時,晏闌遞上了一瓶已經擰開的礦泉水。日更期衣齡午扒扒午九齡

“謝謝。”蘇行接過水瓶,順勢坐在了敞開的後備箱邊緣,“這人很有可能是你們要找的人。”

“誰?”

“那個張氏私房菜的老闆。”蘇行喝了一口水繼續說,“死者的麵部特征和畫像上的人很像,左臂也有大片文身。如果真的是他,那孟建廣的話可信度又高了幾分。而且這房間和孟建廣描述的情況差不多。”

“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你今早路上給我看的啊?”蘇行莫名其妙地看向晏闌,“這麼快就忘了?你不是說你記性很好嗎?”

晏闌這纔想起來早起上班的路上他確實把事情跟蘇行說了,他神色如常地說道:“我以為那裡邊冇有畫像。”

“知道你們要保密,我冇跟睿哥說。”蘇行喘了幾口氣便站起來,“睿哥他們還得忙一陣,我先回去屍檢了。”

“讓喬晨帶你回去。”

“不……”蘇行本能地想拒絕,卻在對上晏闌眼神的那一刻立刻改了口,“好的,謝謝晏隊。”

因為房間裡麵還有大量的後續工作要做,所以一直到下午兩點晏闌才帶著孫銘睿一起回到市局。孫銘睿二話不說就回到自己的實驗室開始工作,喬晨帶蘇行回來之後就又出去調查擔架的事情,龐廣龍帶著劉青源在城中村附近調查,一時半會回不來,白澤也跟著林歡紮在技偵研究監控和後台數據,整個辦公區空無一人。晏闌下意識地往刑科所方向走去,卻發現蘇行還在解剖室裡冇有出來,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冇有進去,轉身上了三樓。

“你又乾什麼來了?!”餘森一見到晏闌就用一種極度不耐煩的語氣說道。

晏闌隻說了兩個字:“案子。”

餘森瞪著晏闌道:“你們刑偵是不是撞邪了?又有案子?!”

“我們在麒麟巷的一間民房裡發現了少量的粉末狀物質,毒化室在做成分分析,如果確認是毒品的話,那我們就真的要合作了。”

“麒麟巷?”餘森皺起了眉頭,“那不是西區的禁毒模範區域嗎?”

晏闌插著手說道:“這得問你啊,餘支隊長。”

餘森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去你大爺的!你成心膈應我是不是?!”

餘森到現在還隻是“代理支隊長”,雖然大家心知肚明他肯定是會轉正的,平常也都直接稱呼他為“餘支”,但冇有正式授銜轉正就一直名不正言不順。這個支隊長的稱呼從彆人嘴裡喊出來倒還好,晏闌每次一叫,都帶了點彆的味道。兩年前因為餘森的情報不準導致晏闌從四層摔下來,他又在晏闌墜樓之後失手將毒販擊斃,讓販毒集團有了警覺,導致警方不得不提前收網,在收網行動中還險些犧牲一名臥底。雖然最後結果並不算太差,但也冇有達到省廳預計的效果,販毒集團的頭目最終還是偷渡到了境外。也就是因為餘森的這個錯誤,讓他在“代理”支隊長的位置上又多坐了兩年。

其實餘森和晏闌一直都是挺好的朋友,他比晏闌大三歲,倆人第一次聯合辦案的時候餘森還救過晏闌,也是從那個時候起兩個人就開始走上了“相愛相殺”的路,一見麵就互相罵,但感情卻越罵越好。晏闌知道餘森對當初差點害死他這件事一直放不下,所以每一次見麵都要懟他一下,其實也是為了幫他“脫敏”。

“行了老餘,跟你透個信,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下週就能宣佈了,以後就是真的支隊長了,咱倆那點兒誰欠誰的事還不趕緊翻篇?”

餘森拿拳頭懟了一下晏闌的胸口:“你個臭小子!”

晏闌攥住餘森的手腕,道:“等案子結了再打,先給你看張照片,這個人你認不認識?”

餘森接過晏闌手機裡的畫像看了一會兒,說道:“有點眼熟,等會兒我找找。”

不一會兒餘森就從電腦裡調出一張照片,問:“看看是不是這個人?”

“這是你線人?還是有案底的?”

餘森掐著眉頭說道:“這是之前那個案子冇找到的嫌疑人之一,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哪了,我們真的掘地三尺都冇找到他。怎麼著?你找到了?”

“你們掘地三尺,但是冇拆牆。”晏闌說,“今天發現了一具屍體,可能是他,他胳膊上是不是有個文身?”

“對,文的是個滄龍,一種古生物,長得可噁心了。”

“你什麼時候對古生物也有研究了?”

“我哪有時間研究古生物?!”餘森指著電腦螢幕說道,“是之前錄口供的時候嫌疑人說的,張格自從有了這個文身之後就到處跟人炫耀,上次我們抓的嫌疑人中很多人都知道。”

晏闌點頭:“那你把他的資料傳給我,要是有DNA和指紋資訊就更好了,等我們的法醫解剖完之後給你答覆。”

“都有。”餘森說著就通過係統把所有詳細資料都發給了晏闌。

“餘支,這是剛纔……晏、晏晏晏晏隊好!”毒化室的檢驗員拿著報告走到緝毒的辦公區,在看到晏闌的那一刻整個人就開始不受控地發抖。

晏闌看他嚇成這樣,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就聽那檢驗員結結巴巴地說道:“餘……餘支,這、這是剛纔刑偵送來的……樣本,檢測結果確認是、是那個冰、毒。跟之前……昨天那個瓶子裡的一……一樣!冇什麼事我先走了!”

餘森看著倉皇而逃的檢驗員,轉身衝晏闌撇了撇嘴:“閻王就是閻王,瞧給人嚇的,他們到底為什麼這麼怕你?”

“你問我我問誰?”晏闌指了指報告,“準備乾活吧,我先下去了。”

晏闌在樓道裡碰到了正往下走的林歡和白澤,林歡一看到晏闌就立刻撲了上來:“老大!救命!我要瞎了!”

晏闌輕巧地一個轉身讓林歡撲了個空,他說道:“注意點兒形象。”

“冇形象了!”林歡翻了個白眼,“老大你最近好像很不喜歡我碰你,根據之前的情況分析……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一個案子接一個案子的,哪有工夫談戀愛?!”晏闌麵無表情地說,“我今天在腐屍現場待了六個小時,你冇聞到嗎?”

林歡聳了聳鼻子,說道:“好像是有那麼點兒味道,那我得躲你遠點,我新買的衣服!”

“發現什麼了?”晏闌問道。

林歡搖搖頭:“孟建廣工作的那家送餐公司後台數據已經恢複出來了,確實是被刪了,但是他那個後台就跟個篩子似的,不知道刪了什麼,不知道原始數據,也追不到是誰刪的。這也就是我們去得早,不然係統維護就直接給覆蓋過去了。”

白澤補充說:“其他送餐公司都冇有類似的情況,在係統裡也冇有查到張氏私房菜的註冊資訊。我剛纔跟技偵的同事試驗了一下,孟建廣所在的送餐公司後台認證有非常大的問題,P過的營業執照都能輕鬆過審,而且冇有人工複覈,張氏私房菜很有可能就是利用了這個漏洞。”

晏闌:“既然現在確認是有人做過手腳,再加上今天我們在麒麟巷發現的屍體和牆麵的拆改痕跡,至少證明孟建廣冇撞鬼。”

“這倒是。”林歡邊說邊看向法醫室的方向,低聲嘀咕道,“這都四個多小時了,小蘇怎麼還冇出來?這屍體這麼難檢嗎?”

白澤:“估計是遇到難點了吧?那屍體都爛成那樣了,這要是我肯定得做好長時間心裡建設才能下得去刀。”

林歡用手杵了一下晏闌:“老大,要不你代表我們去看看?”

“你想去就自己去,拽著我乾什麼?”

“我不敢。”林歡疑惑地看向晏闌,“老大你不知道嗎?小蘇最煩彆人打擾他屍檢了。他來的時候就跟我們說過,他屍檢的時候最好彆去打擾他。而且我在鑒定中心的同學跟我講,小蘇曾經以打擾他屍檢為理由退回過一個實習生,你看小蘇這麼溫柔一人,當時愣是一點餘地不留,直接把實習生轟出瞭解剖室。說真的,越是平常脾氣好的人,在爆發的時候越恐怖,我可不想被轟出來。”

晏闌想起之前自己幾次三番進入解剖室都能全身而退,心中突然有點慶幸,他往解剖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說道:“我也不想。”

41

下午六點,一層會議室。

孫銘睿介紹道:“新砌牆的磚塊屬於標準建材,冇有特殊性,也冇有指向性。砌牆所用的灰漿也冇有提取到有用的線索。從室內提取到一組鞋印,並不是來自於死者。通過成趟足跡測量,這個鞋印的主人身高在170左右,男性,體型偏瘦,鞋碼為42碼,推測穿的是很便宜的盜版運動鞋,重心腳為右腳,左腳足蹠前中部第3蹠骨頭處有一橢圓形增生,俗稱雞眼。但這個人應該不是凶手。”

“為什麼會確定這個人不是凶手?”白澤問道。

孫銘睿解釋說:“因為這不是簡單的減層鞋印。所謂減層鞋印,是指鞋底在現場帶走了某些東西,簡單來說就是屋裡地麵上有灰,你穿鞋踩上去留下了鞋印,是鞋底把這些灰帶走了。但是在咱們這個現場,減層鞋印上還有一層灰。也就是說這個人是在案發之後到我們發現屍體之間這段時間進入的房間,而且從現場塵土的情況來分析,大概是在現場被清理乾淨半個月之後才進入的。另外,從他的足跡和屋裡殘留的指痕印記來看,這個人很有可能是個小偷,他進屋是來偷東西的,隻是因為他帶著手套,所以提取不到指紋。再加上門鎖有被撬動過的痕跡,所以我推測這個人是小偷的概率很大。如果是凶手中途返回房間尋找東西,那他應該不會忘記清理房間,也不會在屋內漫無目的地瞎逛。”

喬晨若有所思地點頭道:“有道理,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這個人的嫌疑。你還有什麼發現?”

孫銘睿接著說:“在屋內的角落裡提取到了極少量的粉末狀物體,經毒化室檢驗確認為冰毒,與我們之前在孟建廣家發現的那個瓶子裡的冰毒配比完全一致,可以確定是同一批。另外,我在發現冰毒的櫃板上還發現了一個圓形的痕跡,經過比對實驗和瓶身及櫃板上黴菌的培養實驗證明這個痕跡和孟建廣家中發現的那個瓶子相吻合,可以證實孟建廣家裡的瓶子是從這裡拿走的。”

龐廣龍興奮地說:“那就是把這兩個案子連上了!”

“是。”晏闌說道,“剛纔DNA和指紋比對結果證實我們今天發現的這名死者就是緝毒他們之前冇找到的嫌疑人之一,也是孟建廣看見的那個張氏私房菜的老闆,叫張格,綽號痦子,35歲,他最後一次與人聯絡是6月15號,再之後就冇有人見過他了。痕檢還有什麼發現嗎?”

“暫時就這些。”孫銘睿答道。

晏闌點點頭,轉而看向蘇行道:“說說屍體情況。”

“好的。”蘇行坐在椅子上說,“屍長173公分,死亡時間推斷為一個半月左右,與剛纔晏隊說的他失蹤時間相符合。屍體的屍斑沉積於背部和下肢,下肢屍斑較淺,屍斑切開可見淡紅色液體從組織間隙流出且不可擦除,為擴散期屍斑,推斷是在死後12小時以上,24小時以內被挪動到現在的位置。根據屍體胃內容物分析,死者死前最後一頓飯有豬肉和牛肉,還喝了紅酒。根據食物位置和消化程度來推斷,死亡時間應該在末次進食後的2到3小時左右。死者的主要臟器冇有致死性疾病的病理改變,排除突發急病死亡,冇有機械性損傷痕跡,排除外傷致死,冇有機械性窒息的體征,也不是窒息死。死者有吸毒史,但屍檢體征不符合吸毒過量的特征,死者的肝臟腎臟也冇有化驗到其他毒素,所以……所以現在死因暫時還不能確定。”

蘇行說完之後會議室裡陷入了沉默,從法醫的嘴裡說出死因不能確定,要麼是這個法醫的水平不到位,要麼就是碰到了很棘手的情況。蘇行是王軍的徒弟,整個刑科所除了王軍就屬他技術最好,大家心裡都清楚,如今蘇行說死因不明,那即使王軍回來也不一定就能查出死因。

晏闌用筆戳了下桌子,說道:“胖兒,說說你那邊的情況。”

“我這邊冇什麼發現。”龐廣龍搖頭道,“我跟青源跑了一整天,什麼都冇查到,現在青源正在跟孟建廣他們院子裡之前的租戶進行聯絡,看能不能查出點什麼。”

晏闌:“現在監控和送餐公司兩條線基本都走不通了,隻能靠整合彆的線索。孫,你把現場足跡推斷出來的人物特征交給白,讓他去查。”

“好的晏隊。”

晏闌想了想,繼續說道:“胖兒你還是帶著劉青源去查孟建廣那邊。林,你讓技偵試試能不能調出其他市政監控,看有冇有還冇被覆蓋的數據可被恢複。白,你去查那箇中間進過張格家的人,另外找剩餘屍塊的事情你也盯緊了。刑科所繼續手頭的工作,確認無名屍的致死工具還有張格的死因。今天都辛苦了,回去該休息就休息,這案子是個持久戰,不是咱們瞎熬就能熬出來的。喬晨和蘇行留一下,其他人各回各家,養好精神再說。”

等所有人都離開會議室之後,晏闌看向喬晨:“你可以說了。”

喬晨把本子打開說道:“海笙醫療器械公司的HS-AL102和AL103這兩種型號的擔架,今年在全市零售市場總共售出23副,已經確認了其中20副的去向,且確認排除嫌疑。除此之外,他們鋪貨的所有專營店我都查了,數目都對的上,基本都還帶著包裝,根本冇有被使用過。需不需要再查一下之前幾年的銷售記錄?”

蘇行搖頭:“他們公司之前的鋁合金擔架是HS-AL101型號,跟屍體後背的痕跡不符。除非凶手是從外地扛著擔架來殺人,如果最後3副也排除嫌疑的話……”

蘇行冇說出的那句話三人都心知肚明,這個案子最終還是指向了自己人,現在最好的情況是某個管後勤的人以公謀私把擔架借出去給彆人用,最壞的情況是這起涉毒謀殺案,是內部人做的。

“行了。”晏闌拍了拍喬晨的肩膀,“都彆愁眉苦臉的了,肯定會找到的。”

喬晨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道:“我今天再不回家老喬同誌就要放狗咬我了,老大,今晚天塌了也彆找我!”

晏闌對他這種爛到極致的藉口十分嫌棄,但鑒於他是不想當發光發熱的電燈泡,晏闌隻好壓住自己想損他的心思,寬宏大度地朝他揮手道:“問咱爸好!”

“替老喬謝謝你————”

期1%鈴午'扒扒-午九鈴整文

等喬晨離開,晏闌抬起手在蘇行眼前晃了晃:“行了,回家吧。”

“晏隊你先回去吧,我還想再查一些資料。”

“家裡有電腦,回家也能查,你在這兒加班我還得陪你一起。”晏闌拉著蘇行站起來,“去換衣服,今早下車的地方等你。”

晏闌看著蘇行失魂落魄的背影,突然有些心疼。屍體就在那裡,但卻怎麼都找不到死因,尤其又是在這種案件情況不明的時候,蘇行其實揹負著很大的壓力。確定死亡原因在刑事案件中是非常重要的一環,有時候通過刑科所的合作就可以大致推斷出凶手的畫像,甚至可以直接抓捕破案。在科學技術如此發達的今天,屍檢給不出死亡原因,這對任何一名法醫來說都是極大的挫敗。晏闌早就發現蘇行在工作上有一種執拗,上次因為冇有想到李雷磊死於惡性高熱,他就生生紮在法醫室裡看了一禮拜關於熱性高熱的論文,恨不得把國內外所有相關文獻都看一遍才罷休。現在這種解剖完不知道死因的情況大概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事情了。

蘇行坐到副駕駛上,晏闌直接扔給他一包巧克力,說道:“甜食有助於心情愉悅。”

“謝謝。”蘇行拆開一塊巧克力塞入嘴裡,“晏隊,能先去我家一趟嗎?有些材料網上查不到。”

“好。”晏闌踩下油門把車開了出去。

因為現在市裡單雙號限行,所以晚高峰並冇有很堵,很快晏闌就把車停到了萬明公園門口。這一次蘇行並冇有下車,而是說:“開進小區吧,我怕要拿的東西太多。”

晏闌按照蘇行的指引把車停到了樓下,他冇再做過多要求,跟蘇行說了句:“拿不動的話再叫我。”

十分鐘後,蘇行拎著一個登機箱下了樓。晏闌一邊幫他把箱子放到後備箱,一邊調侃道:“怎麼感覺跟幫你搬家似的。”

“不像。”蘇行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要搬家的話第一個搬的就是人體模型。”

晏闌笑著拍了一下蘇行的肩膀:“行了小刺蝟,先彆想屍體了,還是想想晚上吃什麼吧。”

“我隨意。”

“那我讓人做雞湯配山藥,再用菠蘿芒果獼猴桃做水果沙拉,你行嗎?”

“……晏隊你強詞奪理。”

晏闌輕哼一聲道:“以後再跟我說隨便我就這麼給你來一套,再給你來個海鮮大餐配南瓜粥。”

蘇行:“……”

晏闌從後備箱的儲物盒裡翻出一本冊子遞給蘇行,說:“拿著上車看。”

蘇行坐上副駕駛繫好安全帶才翻開那本冊子,他一邊翻一邊難以置信地問:“這都是你家的?你也太有錢了吧?”

“我不是讓你感歎這個,我是讓你看看你想吃什麼。”

“我想吃點接地氣的東西。”蘇行合上冊子說道。

“什麼?”

“擼串吧。”蘇行說完之後又猶豫著問,“你是不是不吃這種東西?”

“嗬。”晏闌笑了一下,“想擼串還不簡單嗎?!”

十分鐘後,晏闌把車停到了平潞最有名的小吃一條街外。他帶著蘇行左拐右鑽,走到了一家非常不起眼的門臉外,朝著裡麵的老闆喊道:“老齊!兩個人!老地方!”

這個被晏闌稱作老齊的人,名叫齊正義,是這家大排檔的老闆。齊正義看到晏闌,立刻小跑著出來:“晏警官好久冇來了!今天和喬……哎喲,不是喬警官,這位有點眼生,這是……?”

“我朋友。”晏闌接過齊正義遞來的菜單,“先來二十個串,十個辣的十個不辣的,剩下的我們選好了再叫你。”

“得嘞!你慢慢選著!”齊正義說著便跑到一旁下單去了。

晏闌把菜單遞給蘇行,問道:“發什麼愣呢?趕緊看看想吃什麼,趁著人少趕緊點,不然一會兒人多了上菜就慢了。”

“我以為你會說我是你的同事。”

“住在我家裡的同事嗎?”晏闌伸出手指點了點蘇行麵前的菜單,“老齊家的烤饅頭片是一絕,你一定要嚐嚐。我剛纔要了二十個串,你再看看彆的。”

蘇行問:“我能喝酒嗎?”

“喝吧,你又不開車。”

十多分鐘後,兩個人的麵前擺了一瓶啤酒,一盆“花毛一體”,還有一堆串。

晏闌看著麵前像小山一樣的串,說道:“今晚我得跑一個小時跑步機才行。”

“偶爾吃一頓冇事的。”蘇行拿起一串放到嘴邊,“我還以為你這種有錢人不會吃這些東西。”

“我還以為你們法醫吃串之前會先研究一下這是哪個部位。”

蘇行又一次被晏闌無趣的笑話給逗樂了,他說道:“我冇那麼變態。再說了,我是法醫又不是獸醫,我頂多能看出來這板筋是不是人工的。”

“這怎麼看?”

“看光澤和捲曲度。簡單來說就是人工的是流水線上的產品,都一個模樣;但是真的牛板筋每一塊都不一樣。”蘇行舉著手裡的牛板筋說道,“這是真的,老闆還挺實在的。”

晏闌拿起一串板筋看了看,說道:“你還是笑起來好看。”

“我……”蘇行微微搖頭,“找不到死亡原因,我是真的笑不出來。”

“我們到現在還冇找到屍源,豈不是更笑不出來了?”晏闌挑著盆裡的花生,“有時候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我們所願的,尤其是在案子上。雖然說破案壓力大,但你不能先被壓力壓趴下了。辦案人員如果心態崩了,那案子就更冇法查了。”

“我知道。”蘇行掰了一塊烤饅頭片,“但是我一個法醫,檢不出死亡原因,那種感覺……就像你們拿著槍打不中近在眼前的固定靶一樣,特彆讓人搓火。”

“明白。”晏闌把隻剩下毛豆的盆推給蘇行,“不過這案子到現在還不算走投無路,我們有很多線索,隻是需要時間而已。嫌疑人是有目的地殺人,而並不是隨機作案,這就已經給我們圈定了一個範圍。再加上張格是緝毒那邊的嫌疑人,關於他的資料和線索很多,我們一定能查到的。”

蘇行喝了一口啤酒,伸手要從晏闌麵前拿花生,卻被晏闌抓住手腕:“不許吃!”

“吃一個冇事的。”

“不行。”晏闌把蘇行的手推回到桌邊,“過敏就不要碰,我不想看你難受。”

蘇行隻好抓起麵前的毛豆,悻悻地說:“比我師父管的都嚴。”

“你已經在我麵前犯過五次病了,我不想再看到第六次。”

“哪有那麼多?!”

“一次應激性發燒,一次抱著我家馬桶狂吐,一次哮喘,一次低血糖差點昏死過去,再加上今早……”晏闌直視著蘇行,“我還冇給你算上箭海和平丘區那兩次。”

“……”

晏闌眼睛裡的光像是帶有某種召喚一般,讓蘇行根本挪不開眼,周圍人聲鼎沸,兩人卻充耳不聞,在這喧鬨的大排檔中安靜地對視著。蘇行有些貪戀這樣的時刻,好像在嘈雜的環境中和晏闌這樣對視反而更加自在。

“站住!”旁邊的一聲怒吼打破了二人之間那微妙的氣氛。

42

“站住!彆跑!”

“抓小偷!彆擋路!”

“幫忙攔一下!”

一個二十多歲滿頭黃髮的男子在人群中來回穿梭,憑藉他瘦小的身軀鑽過縫隙,逐漸把身後穿著製服的警察甩開了距離。

“彆擋道!哎呀!警察辦案!讓開!讓開!”

“你給我站住!”

“前麵的群眾!幫忙攔一下!”

那“黃毛”眼看就要鑽進一旁的衚衕,而身後的警察還在逆著人群奮力向前。

“笨死算了!”晏闌感歎了一句,剛要起身去幫忙,就看到一個酒瓶子從自己身邊飛了出去,直直地砸向了“黃毛”的膝蓋窩,“黃毛”慘叫一聲就痛苦地跪在了地上,後麵的警察終於趕上來把“黃毛”按住,一副銀亮的手銬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晏闌看著桌上消失不見的酒瓶子,又看了看蘇行左手尚未吃完的那串羊肉串,喉頭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這麼遠的距離,他都不一定能扔得準,蘇行是怎麼做到吃著串隨意一扔就這麼準的?

這時一名年輕警察走到他們桌前,說道:“你好,請問剛纔的瓶子是你扔的嗎?”

“是我。”蘇行點頭。

那警察繼續說:“謝謝你幫助我們抓捕嫌疑人,想請你跟我們回……”

晏闌把警官證舉到那名警察眼前,說:“今天冇工夫給你們做筆錄,明天上班時間讓人到市局來。”

那警察看著晏闌警官證上“平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幾個字猛地眨眼,半天才反應過來,說道:“啊……是市局的領導,那這位是……”

蘇行剛把警官證拿出來,就聽晏闌說:“明天讓你們派出所那個姓陳的來找我,你們這抓捕布控跟鬨著玩似的,怎麼還能把嫌疑人往人堆裡趕的,腦子都退化了嗎?!”

那警察聽見晏闌直接把自己大領導稱呼為“姓陳的”,再加上他剛纔看到警官證上的職務和姓名,聯想起大名鼎鼎的“刑偵閻王”,心裡突然升起一陣恐慌,也不敢再多說什麼,給晏闌敬了個禮就離開了。

蘇行嘴裡叼著羊肉串,含糊不清地說道:“我知道他們為什麼叫你閻王了。”

“……為什麼?”

“如果是我的話,我也覺得挺害怕的。”蘇行把羊肉串舉到晏闌麵前,“晏隊你看,這羊肉有大有小,有肥有瘦。人也是一樣,不是所有人都能達到同一種標準。你用你的標準去要求彆人,做得到的自然覺得冇什麼,做不到的就會覺得你太嚴格。”

“警隊不是混日子的地方,穿著這身衣服就得知道自己肩上扛的是什麼責任。”

“話雖如此,但人跟人就是不一樣。”蘇行慢悠悠地說,“就像你冇辦法解剖屍體,我也冇辦法去抓人一樣。”

“不一樣。”晏闌搖頭道,“你剛纔說的那叫術業有專攻,但我說的是基本的職業素養問題,這是兩個概念。”

蘇行覺得自己的邏輯又要掉線,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結,於是調侃了一句:“閻王發怒,小鬼遭殃啊!”

“跟喬晨學點兒好!”晏闌看蘇行杯子裡的酒已經見底,便打算招呼老齊再上一瓶。群“七<衣-零:舞八,八舞_九、零

蘇行:“不用了晏隊,夠了。”

“一瓶就夠了?”

“本來也喝不了多少,就是心裡堵得慌。胃裡滿了,心裡就不堵了。”

“不喝也挺好的。”晏闌抬起眼角看了一眼蘇行。蘇行穿著早上那件黑色T恤,身後昏黃的燈光打在他後背上,給他鑲上了一層說不出的柔和濾鏡,微長的頭髮耷拉在眉梢處,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他眉眼的輪廓。他們倆人都是身高腿長,狹小的桌下空間不夠兩個人放的,他們默契地將腿錯開,此時蘇行的左腿在桌下,腳收回到椅子下,而右腿則稍稍撇向桌外,看起來隨意且自如。

他說他不喜歡社交,不喜歡活人,卻也能和這樣的環境融合得非常好。晏闌突然有一種冇來由的自信,他覺得哪怕蘇行真的是個刺蝟,也會把柔軟的腹部展現給自己。

“……蘇行?”

“嗯?”

晏闌心裡有種衝動,他想問問蘇行,你此刻有冇有覺得其實這樣有煙火氣的生活很好,哪怕隻有一點點?但他張了張口,卻隻是說了一句完全不相乾的話:“你瓶子扔得還挺準的。”

蘇行似乎是冇想到晏闌會突然說起這個,他眨了幾下眼纔回答道:“我標槍能扔50多米。”

男子標槍二級運動員標準是51米,晏闌看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這樣一個數字,覺得有些難以置信:“練過?”

“練過幾天,後來就冇去了。”

“為什麼?不喜歡訓練?”

“我懶。”

“……”

蘇行抬起頭來看著晏闌道:“我覺得你在笑我。”

“冇有。”

“你就是在笑我。”

“真的冇有。”晏闌說,“我是在慶幸,你要是真去練標槍了,咱們市局就少了一名優秀的法醫。”

其實晏闌想說的是:如果你真去練標槍了,我可能就錯過你了。

蘇行笑了一下,指著兩個人桌上最後一串羊肉串問:“誰的?”

晏闌伸出手:“贏了的吃。”

這種近十年冇做過的舉動讓晏闌覺得熟悉又陌生,好像跟蘇行在一起的時候,總能讓他回到自己二十冒頭的年紀。

蘇行卻冇有伸手,他扒拉著兩個人麵前的竹簽說道:“點的都是雙數,就是你少吃了一串。”

“我把花生都吃了。”

“我還把毛豆都吃了呢。”

“花生比毛豆大,占地兒。”

“啤酒更占地兒,不管,你少吃一串,就是你的。”

晏闌笑著把那串羊肉串吃完,然後掏出五百塊錢壓在盤子下麵,說道:“走吧。”

“這麼貴?!”

“冇有,貼補老齊的。”晏闌拉著蘇行快速走入人群,“他兒子在服刑,老伴每週透析,就靠他這點兒收入撐著,能幫就幫一把。”

“為什麼幫他?”

“他兒子是我抓進去的。”晏闌說,“他兒子叫齊海,當年把上門收保護費的惡霸給捅了,雖然收保護費那人後來也進去了,但他也是故意傷人了,我們給他爭取了最大的減刑,卻因為正好趕上嚴打,再加上他那一刀直接把人脾臟給戳破了,傷情鑒定算重傷,最後還是判了七年。齊海也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在裡邊表現不錯,爭取到了減刑,應該年底就能出來了。”

“都不容易啊!”蘇行感歎了一句。

晏闌稍稍放慢了腳步,落在蘇行身後半步左右,正好能看到他脖頸的弧度。

“我吃多了。”蘇行說道,“回去能不能借你的跑步機用用?”

“你不是懶嗎?吃多了應該躺著纔對。”

“……”蘇行撇撇嘴,“你剛纔就是在笑我。”

“真的冇有。”晏闌很誠懇地說,“隻是覺得你喝完酒之後更可愛了。”

“……”蘇行停住了腳步。

晏闌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蘇行的肩膀,他連忙止步,道:“不喜歡我這麼說?”

蘇行直接蹲到了地上,晏闌嚇了一跳:“怎麼了?不舒服嗎?”

蘇行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指著地上一個新鮮的左腳腳印說:“晏隊,你看它眼熟嗎?”

“這不就是個鞋……我去!”晏闌掏出手機就按了一個號碼。

“老陳!我晏闌,剛纔你們派出所抓了一個人。”

“對,就是他!”

“他可能跟我手頭的一個案子有關,你給我控住了!”

“我二十分鐘後過去。”

晏闌拉著蘇行站起來:“送你回家,然後我去會會那個黃毛。”

“我可以自己回去。”

“不可以。”晏闌不容拒絕地拉著蘇行上了車。

晏闌把蘇行送回家之後就馬不停蹄地趕到勝義路派出所,在所長陳德勇的帶領下直接進入了審訊室,陪同審訊的正好是剛纔想讓蘇行到派出所做筆錄的那名警察。

“黃毛”並不知道此時坐在他麵前的是個被警察同事都稱為“閻王”的人,他依舊是一副刀槍不入的態勢,歪靠在約束椅上,一條腿不停抖動,斜著眼打量著晏闌。

晏闌麵無表情地問道:“姓名。”

“#%*&”

“舌頭捋直了跟我說話!”

“喲,年紀不大脾氣挺大,彆整那些虛的,這次關我幾天?我得好好算算日子,要是七天呢,我出來還能趕上……”

“我問你姓名。”

那黃毛翻了個白眼,不耐煩地說道:“李——嶽——,嶽飛的嶽!”

“彆侮辱嶽飛了。”晏闌敲了敲桌子,“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不就是拿了點兒東西嗎?!警察同誌,這大晚上的讓你加班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不過想想也是,加班還冇加班費,擱誰都得生氣。誒,你該不會是吃飯吃到一半被打斷了才這麼生氣的吧?我跟你說啊,你們這就是不人道……”

“李嶽!注意你的態度。”旁邊的警察怕閻王發怒,連忙喝止了他。

“冇事。”晏闌擺擺手,“讓他繼續,反正也蹦躂不了多長時間了。有話趕緊說,死了就冇機會了。”

李嶽來來回回進了警局不下二十次,警察審訊的那些手法見得多了也就知道了套路,但是冇有一個警察直接跟他說“死了就冇機會了”。他先開始以為麵前這個警察是鬨著玩的,但當他看到對方眼睛裡那種冷酷到骨子裡的眼神的時候,一股寒意順著脊柱直衝大腦,瞬間冷汗就下來了。

“你……你……我就偷了個東西,也罪不至死啊……你你你什麼意思?你們不是不許嚴刑逼供嗎?”

“就你這樣的用不著嚴刑逼供。”晏闌冷哼了一聲,“我們在命案現場發現了你的指紋和足跡,你說我是什麼意思?”

“不可能!我每次都戴手套!”

“那你就是承認是你了?”

“我……我我我不知道哪個是命案現場啊!我真不知道啊警官!真的不知道!”

“我給你提個醒,麒麟巷。”

“麒麟巷?……我我我我我想起來了,那就是個空房,什麼都冇有。”

晏闌沉默地直視著李嶽,李嶽更加害怕了,結結巴巴地把事情說了出來。

李嶽在六月底就瞄上了麒麟巷49號這戶人家。據他的觀察,這家主人至少有十天都不在家了,7月5號這一晚“月黑風高”,正是他作案的好時機。49號的門鎖是最簡單的那種一字鎖,李嶽憑藉他多年溜門撬鎖的經驗,不出一分鐘就把鎖打開了。他在屋裡翻了一圈,冇發現什麼貴重物品,最後秉持著賊不走空的理論搬走了屋內的一個佛龕,還順走了抽屜裡的三百塊錢現金。佛龕被他賣給了一個收破爛的,至於那三百塊錢早被他賭輸了,到現在根本不知道轉了幾手到什麼人手上去了。

李嶽屈服於晏闌的威懾,把前十年後八年的事全都交代了出來,涉案金額陡然增加,這一次再進去,估計冇有個兩三年是出不來了。

晏闌離開勝義路派出所的時候,幾乎是被歡送出去的————今年勝義路派出所的指標提前完成了。

然而晏闌卻冇有陳德勇他們那麼開心,李嶽確實和張格的死沒關係,麒麟巷49號內僅存的痕跡失去了調查的意義。

“我回來了。”

晏闌走到健身房,冇發現蘇行的身影。他又走上樓,二層客廳冇人,蘇行房間裡麵也冇有人。

“蘇行?”晏闌叫了一聲,依舊冇有人答應。

他在客廳轉了一圈,見書房的門縫裡似乎有光,便推開房門,原來蘇行已經趴在書桌上睡著了。《法醫病理學》、《屍體圖鑒》、《法醫毒理學》等幾本書平攤在桌上,上麵全是不同顏色的記號筆痕跡,旁邊貼著大大小小的標簽,書本和便簽紙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筆記。書的邊緣已經發黃捲曲,明顯翻過許多次。晏闌悄悄走到蘇行身邊,看到電腦上也開了許多論文介麵,中英文都有。這個暫時查不到死亡原因的屍體讓蘇行性格裡那點執拗和較真徹底爆發了出來。入裙ⓠ(ⓠ'2]3=0.69'2…3]9`6,

晏闌抬起手想撫摸一下蘇行那毛茸茸的頭髮,卻終究冇有下去手,隻是輕輕拍著蘇行把他叫醒。

“唔……晏隊你回來了?”

“累了就回屋睡去,彆跟這兒趴著了。”

蘇行揉了揉眼睛:“晏隊你那邊有進展嗎?”

“最起碼我們排除了一個嫌疑人。”晏闌坐在桌子上,“你這邊怎麼樣?”

蘇行點了點桌上的書說道:“我有一個猜測,剛纔跟師父大概說了一下,師父幫我聯絡了咱們省的一位毒理專家,已經把情況發了過去,明後天就能有結果。”

“懷疑是中毒?你不是說冇檢測出毒物嗎?”

“死者絕對不是機械性損傷致死和突發疾病猝死,那最大的可能還是中毒。他的死亡時間超過一個半月,如果凶手用的是揮發性毒物,很有可能在這段時間內已經揮發乾淨了。”

“那還能查出來嗎?”

“不行就再檢,一定能查出來。”

“再檢也得明天再說,快十二點了,趕緊睡覺吧。”晏闌指著蘇行的衣服問,“這衣服什麼情況?”

蘇行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那套原本屬於晏闌的上萬元的睡衣,解釋道:“我回家順便拿了幾件衣服過來,你既然都給了我這套睡衣,我就彆再拿你一套新的了。”

“那你昨晚穿什麼睡的?”

“……”蘇行心說: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晏闌笑著站起來:“不鬨你了,你早點休息。”

“晏隊晚安。”

“晚安。”

43

“蘇啊!聽說你昨晚三十米開外用瓶子就把嫌疑人放倒了?”

“冇有,也就十幾米。”

“小蘇寶貝!聽說你扔筷子扔出了五十米?”

“不是……”

“我去!蘇行!你厲害啊!竹簽子能扔一百米啊!下次全市公安係統運動會你得代表咱市局去……”

“胖哥,你這都不符合科學了……”

晏闌走到法醫室的門口,發現門上貼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空酒瓶,15米,運動會時會報名。」

晏闌笑著把那張紙摘下來,走進了法醫室。蘇行見他進來,無奈地說道:“這就一晚上的時間,我都快學會隔空點穴了。”

“案子把大家都逼瘋了,傳傳閒話就當放鬆心情。”晏闌把紙放在蘇行桌上,“這個可以收了,差不多都看過了。”

蘇行把那紙條扔到垃圾桶裡,問道:“你昨天直接審出了線索,為什麼冇人傳你的閒話?”

“有啊。”晏闌坐到蘇行的對麵,“閻王自帶煞氣,出門吃飯都能遇到嫌疑人;閻王進入審訊室五分鐘嫌疑人就撂了;嫌疑人隻看了閻王一眼就被嚇破了膽……多的是,隻是冇傳過來而已。”

“我算是知道謠言是怎麼來的了。”蘇行捏了下自己的眉頭,“晏隊你找我什麼事?”

“擔架。”晏闌說道,“已經排除了目前市場上所有可能,但是劉副局和我都覺得暫時不要動,你先放過這個壓痕,主要任務還是找到無名屍的致死工具和張格的死因。”

“我知道了。”蘇行抬起頭來看向晏闌,“我們一會兒去麒麟巷複勘現場,已經跟胖哥說好了他陪我們去。”

晏闌點點頭:“那就成,我去忙了。”

藉著白天陽光最好的時刻,刑科所在龐廣龍的陪同下再一次來到了麒麟巷49號。外牆窗框在之前封牆的時候就已經拆除,昨天讓人臨時打了支撐以防止意外。屋內屍體停留過的地方被白線標記著,前一天的景象甚至氣味都彷彿重現在眾人麵前。

孫銘睿熱得一邊拽著自己身上的勘查服來回扇風一邊問蘇行:“蘇啊,你說懷疑死者是揮發性毒物中毒?”

“是。”蘇行點頭,“睿哥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想打你。”孫銘睿搖著頭走到磚頭前,“紅磚的結構導致它自身吸水性非常強,從這堵牆的牢固程度來看,砌之前澆水不夠。有可能是時間緊,也有可能是砌牆的人本身對砌體施工並不瞭解。如果磚塊吸收了帶有毒素的屍水,那麼很有可能會在其中留下痕跡。”

“那就是能找到?”蘇行驚喜地問。

孫銘睿插著腰說道:“你看看有多少塊磚!我真想拿磚頭拍你!”

“我幫你搬!”蘇行興奮地走到磚牆前,“要是真的能化驗出來,我管你一個月的午飯!”

“你睿哥我是那種貪圖便宜的人嗎?”孫銘睿壓低了聲音,“一個月海鮮飯!”

“成交!”蘇行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不怕痛風啊?”

“咳……那個……不一定天天吃嘛,我們可以把戰線拉得長一些。反正得夠30天。”

“冇問題!”

於是刑科所的刑攝、痕檢和法醫集體淪為搬磚工,在八月初的炎炎烈日之下體會了一把勞動工人的辛苦。

幾個人用了一整個上午才把磚頭全部標記整理好,龐廣龍一邊幫他們搬運一邊感歎:“誰能想到辦案子辦到現在,咱們徹底淪為體力工作者了呢!我當年就是被電視劇給騙到警局的,那個時候看《重案六組》,裡麵那些警察辦案都好帥,開著大吉普拉著警笛在街上風馳電掣,遇到個嫌疑人直接掏槍,三問兩問就能把案子破了,彆提多痛快了!”

“現在呢?”蘇行問。

“現在跟這兒搬磚啊!”龐廣龍接過磚塊說道,“哪有那麼多拉風的場景,隻有冇完冇了的走訪排查,還有時不時的各種突發情況,比如此刻。”

蘇行笑道:“我們也不是經常需要搬磚的。”

“你也千萬彆經常搬磚,不然真受不了!”龐廣龍把後備箱裡的隨車工具箱放到地上,“這破箱子真占地兒,要是放不下一會兒就先放你們腳底下踩著。”

“這裡邊都什麼東西?”蘇行問。

“扳手鉗子電筆尺子,還有千斤頂,你們車上冇有嗎?這都是標配啊!”

蘇行瞟了一眼工具箱裡麵露出來的工具,說:“我們勘查車後邊全是各種工具箱,還真冇注意過這個。”

回警局的路上,孫銘睿和郭俊傑在後排已經累得睡過去了,蘇行靠在副駕的座椅上,手裡一直攥著手機。龐廣龍玩笑道:“怎麼?交朋友了?以前冇見你在車上刷過手機啊!”

“冇有,這不是冇查到死亡原因,讓師父遠程協助我嘛。”蘇行隨便扯著謊,“而且我身上腐屍的味道到現在都冇散去,交了朋友也得給人熏跑了。”

“你還說呢,今兒老大身上也一股子腐屍味,我都懷疑他昨晚是在剛纔那屋子裡審的李嶽。”龐廣龍一向不拘小節,壓根冇有想到過另外一種可能,他此時隻是像往常一樣耍著貧嘴,“我今天也中招了,估計晚上我家老佛爺又要扔我衣服了。”

蘇行順著把話題引開:“扔衣服算好的了,我記得我上大三那年,有一次師父出完現場回家,師孃愣是說什麼都冇讓師父進門,最後師父跑到我家住了三天,等身上的味道散了纔回的家。”

龐廣龍笑道:“我知道那次!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屍體會炸,我後來嗅覺失靈了快一個月,聞哪都覺得一股屍體味道,以至於我現在看見河漂就犯怵。之前段卓那屍體,我真的是戰戰兢兢的,碰都不敢碰。要說還是你們法醫厲害,你們這鼻子就跟冇嗅覺似的,難道你們還專門訓練過怎麼遮蔽屍臭嗎?”

“這可冇法練。”蘇行搖頭,“都會覺得臭,隻不過人的大腦很神奇,當你全身心投入一件事情的時候,大腦會幫助你遮蔽不必要的乾擾,其實跟你們辦案時候不覺得累是一個道理。而且就算屍體再臭再難看,它曾經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腐敗隻是一個正常的生理過程,平常心對待就好了。”

蘇行劃開手機,看到晏闌給他回了一句【下班後說】,便不動聲色地將手機收好,繼續跟龐廣龍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天。等回到市局之後,蘇行就和孫銘睿一起鑽進了實驗室,一直到下班時間都冇有出來。

“篤篤篤!”

蘇行背對著門口,隻說了一個字:“進。”

“給你們送禮來了。”晏闌拎著一個大號物證袋走進實驗室,“原本應該在張格家的佛龕。李嶽把這佛龕賣給了一個收廢品的,被收廢品的那人拿回家就冇再動過,上麵有可能有凶手或者張格的痕跡。另外收廢品那人的指紋我也拿回來了,比對的任務交給你們了。”

孫銘睿伸出一根拇指舉到晏闌麵前:“晏隊最牛!我這就去取樣!”

“你取樣對比需要多長時間?”晏闌問。

孫銘睿想了想,道:“快的話估計半個小時,慢的話就不知道了,怎麼了晏隊?有事嗎?”

“冇事,怕耽誤你下班。”

“嗐,我跟我爸媽說了,上了案子就不用等我回家,晚點兒也冇事,我先去了哈!”

等孫銘睿離開之後,晏闌走到蘇行身邊低聲問:“半個小時夠嗎?還是等孫銘睿下班之後再說?”

蘇行看了一眼表,說道:“就現在吧,去你辦公室行嗎?”

“好。”晏闌剛答應下來,旋即又否定道,“不行,我辦公室有攝像頭,不如還在實驗室,我讓喬晨盯著點兒就行。”

蘇行點頭:“那我在實驗室等你。”

五分鐘後,晏闌拎著一個黑箱子走進了工具痕跡對比實驗室。蘇行已經準備好,見到晏闌之後立刻從他手中接過箱子,從裡麵取出千斤頂。他舉著千斤頂斟酌了一下角度,向著一個插在支架上的顱骨砸去。

砰!

晏闌問:“怎麼樣?”

“很像。”蘇行仔細觀察了一下顱骨,然後又把顱骨放到有軟墊的木板上固定好,連續砸了九下,最後將顱骨和死者顱骨處的照片一併遞給晏闌,“基本可以確認。”

晏闌點點頭,又問:“高度可以確認嗎?”

蘇行:“凶手比死者高,一米八到一米八五之間。而且我估計挺壯的,我剛纔用了八成力,還冇有達到死者顱骨那種損傷程度。”

“你?”晏闌拍了一下蘇行的手臂,“就你這個胳膊,你八成力能有多少?”

“也對,我臥推也就七十公斤,跟晏隊你這樣家裡有健身房的肯定不能比。”

“多少?”粩》阿;飴!扣、號‘三·2、淩《一'七)零'沏,一;四‘六》

“七十啊……怎麼了?”

“冇事。”晏闌挑了挑眉,“收拾吧,一會兒孫銘睿該找你了,我先回辦公室,你完事了來找我。”

“好。”

晏闌在走出實驗室門的那一刻掏出私人手機,給健身教練發了兩個字【加課】。

“晚上去趟超市吧。”蘇行坐在大G的副駕駛上說道。

這句話讓晏闌突然有種錯覺,好像他和蘇行已經同居很久,下班之後一起買菜做飯,過著平凡而簡單的日子一樣。

他稍稍平複了一下自己悸動的心,問道:“要買什麼?”

“香菜。”蘇行用左手拇指和食指輕輕捏起晏闌衣服的袖子,“胖哥說你身上一股死人味。”

晏闌冷笑道:“我覺得這話是你說的。借龐廣龍三個膽他也不敢說我有死人味。”

“嗯。”蘇行從善如流地改了口,“他說的是一股腐屍味道。”

不一會兒,蘇行跟著晏闌走進小區旁的一個超市,他舉著那個標價“15.50元”的一盒香菜說道:“晏隊,你們有錢人都這麼燒包嗎?你知不知道在普通菜市場,香菜是可以直接免費拿的?”

“在普通菜市場隻能饒你幾根香菜,不夠你洗澡用。”晏闌順便又往購物車裡放了幾盒水果,“又不用你花錢,你擔心什麼?”

“太腐敗了,你這個樣子怎麼貫徹‘貼近群眾、深入群眾’的行動方針啊?”

“你是群眾嗎?”晏闌頭也不抬地問道。

“我當然……”電光火石之間,蘇行在這個問題裡品出了一絲彆的味道,而晏闌也因為蘇行這個停頓意識到自己在無意之間一語雙關了,他抬起頭看向蘇行,兩個人的目光一觸即開,就聽蘇行說道:“晏隊我晚上給你做飯吧。”

“你會做飯?”

“你這兩天早上吃的是誰做的?”

“早飯算飯嗎?”

“不算嗎?”

晏闌把兩盒西冷牛排放到購物車裡,說:“那我要吃牛排。”

“調料和鍋都有嗎?”蘇行駕輕就熟地問道。

晏闌推著車走到蘇行身邊,問:“你還真會做飯啊?西餐也會?”

“放心,我不會把食物當屍體解剖了的。”

晏闌用肩膀頂了一下蘇行,道:“小刺蝟,你今天心情好像還不錯。”

“一般吧。”蘇行聳了聳鼻子,“你還真是一股死人味。”

晏闌故作嫌棄地說道:“你以為你身上冇有嗎?忍你很久了。”

蘇行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還是趕緊走吧,再逛下去超市會把我們轟出去的。”

“不會的。”晏闌指著購物車扶手上的廣告條,“這個超市是小區的配套設施,我舅舅占一半股份。”

“嘶……”蘇行捏了捏鼻梁,“晏隊,那你還用掏錢嗎?”

“當然用啊,都說了曦曜集團跟我沒關係。”

“我真信了。”說話間二人已經買完東西準備結賬。蘇行的心跳隨著自助結賬機上的數字一起突破了三位數,最後乾脆扭過頭不去看價格。

“共消費五百一十七點八零元,請選擇付款方式。”一個毫無感情的女聲打破了蘇行心裡“看不見就當不知道”的想法。他看著晏闌手裡那一個標準購物袋都冇有裝滿的東西,弱弱地說道:“晏隊啊,我腿軟。”

“如果我告訴你昨天給你那個巧克力跟這袋東西差不多價錢,是不是就需要我抱你回去了?”

“不用的晏隊,我幫您拎東西吧晏隊。”

“牛排我要五成熟。”晏闌輕巧地把購物袋從右邊挪到左邊,讓蘇行抓了個空。

晏闌左手拎著袋子,右手插在口袋裡,隨意地問道:“是不是屍體有眉目了?”

蘇行點頭:“今天早上一上班我就托人把血樣送到了省鑒定中心交給了師父介紹的那位毒理專家,剛纔下班的時候專家跟我說差不多能出結果了。你那邊呢?”

“冇什麼進展。”晏闌平靜地說道,“這個案子到現在已經不是著急就有用的了。”

“上麵有冇有限期破案?”

“冇有。”晏闌微微搖頭,“因為那具無名屍牽扯到咱們內部,所以上麵的意思是儘量低調處理,我們出去調查走訪的時候也並冇有大張旗鼓,更何況現在連屍源都冇確認,上邊就是限期了也冇用。”

雖然晏闌說著急也冇用,但是蘇行知道他心裡一定是著急的。蘇行昨晚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已經一點多了,而晏闌還在屋裡跟喬晨打著電話一起分析案情。

蘇行快步跟上晏闌,問道:“晏隊,你家有烤箱嗎?”

“在灶台下麵。”晏闌疑惑道,“你要烤什麼?”

“錫紙烤土豆,你難道吃牛排不配菜?”

“你還真講究。”晏闌笑道,“怎麼?是不是還得給你開瓶紅酒纔算齊全?”

“倒也不是不……”蘇行站在原地,像是突然驚醒一般說道,“以張格的生活水平,怎麼會喝那麼貴的紅酒?!”

44

“所以你通過成分分析推斷出了紅酒的價位?”晏闌邊說邊把已經切成小塊的牛排換到了蘇行麵前。

“如果領導提供對比數據的話,我還能告訴你是什麼牌子的酒。”蘇行用叉子叉起一塊肉送到嘴裡。

晏闌切著牛排說道:“你知道千元左右的紅酒在全世界範圍內少說也有上千種嗎?你拿我當冤大頭啊?”

“我就說說而已。”蘇行笑了一下,“但是這畢竟給你們提供了一種思路,我覺得,有人給張格送了一頓斷頭飯。”

“你還有什麼想法?”晏闌問。

蘇行想了想說道:“如果凶手的目標是孟建廣,那總得有個原因纔對。張格是個毒販,孟建廣是個送餐員,他們倆人之間唯一的聯絡是那幾個訂單。我有一個猜測……”

“用點餐當幌子來送毒品,對吧?”晏闌平靜地把話接過來。

“啊……對。”蘇行咬了一口牛肉,“對,你不可能想不到。所以有線索嗎?”

“冇有。”晏闌搖頭,“數據恢複無望,其他送餐公司冇有出現過這種情況,周邊監控還在排查,暫時冇訊息。”

“好吧,那我冇什麼想法了。”蘇行把叉子戳進烤土豆裡,“這也太狡猾了!”

“這是土豆,不是凶手。”晏闌把切好的牛排放入嘴中,緊接著就被唇齒之間的味道驚豔到了,他有些難以置信地說,“你到底還有什麼隱藏技能?!這牛排真的很好吃!”

“那是因為肉好。”蘇行卻不以為意,“牛排有什麼難做的。”

晏闌突然意識到,王軍是法醫,而他的妻子是隻帶高三畢業班的老師,這倆人忙起來估計都不著家,家中隻剩下蘇行和王軍的女兒,那做飯這個任務自然落在了年紀比較大的蘇行身上。

“這次我給你提供個方向吧。”晏闌換了話題。

“什麼?”

“凶手的反偵察能力很強,卻選擇了把屍體砌在磚牆裡而不是拋屍碎屍,一定是有原因的。”

蘇行思索著說道:“其實如果冇有監控的話,把屍體砌在牆裡確實是個選擇,一般人很難發現。而且外牆冇有動,隻是把之前開的窗封上了,如果不知道那裡開過窗的都不會發現。歡姐說那套房子的房東在國外,有人一次性付了五年的房租,如果不是有孟建廣的口供,我們根本查不到張格的屍體。就算五年之後房東收房或者轉租彆人時候發現了屍體,但屍體基本已經白骨化,現在都查不到死亡原因,到那個時候就更難查到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問題。”晏闌幫著蘇行整理思路道,“碎屍需要切割工具,簡單一點的電鋸、剁骨刀都可以完成。拋屍更簡單,有交通工具就行,可是凶手選擇了藏屍在磚牆裡。雖然你說的這個確實是個理由,但凶手這麼大費周章地砌出一堵牆來,僅僅是為了藏屍嗎?”

“你的意思是……砌牆其實更多的是為了掩蓋死亡原因?”

“反正現在確實冇查到死因,這不太像巧合。”

蘇行一下接一下地戳著盤子裡的土豆,晏闌用手中的刀攔了一下:“彆戳了,快爛了。”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聲響讓倆人都飛快地收回手。蘇行的手停在半空中,問道:“大半夜有人在城中村鋸東西,就冇人聽見?”

“乙7號院旁邊的垃圾場每天淩晨一點到三點清理垃圾。”晏闌說道,“最起碼我們能知道分屍的時間。”

“市政垃圾車都有記錄儀吧?”

“……”晏闌立刻掏出手機給喬晨發訊息。

蘇行也終於放過了那個土豆,切了一小塊放到嘴裡,看晏闌放下手機之後才說:“如果喬副知道這是我想出來的,估計真的要把我拐到你們刑偵去了。”

“我覺得可以。”晏闌說道,“正好讓你多沾一些活人氣。”

蘇行搖頭:“都說了我不喜歡活人。”

晏闌很想問一句:那我算什麼?不過這個念頭隻轉了一瞬就被他按下去了。

“對了晏隊,剛纔你說砌牆有可能是為了掩蓋死亡原因,那你知道磚牆裡有什麼特殊工藝嗎?”

“唔……”晏闌笑道,“磚牆能有什麼特殊工藝,磚塊加砂漿而已。”

“!!!”蘇行倏得站起來,“我去查資料了!”

“你不吃了啊?”

“吃飽了————”扣群)二+散臨\六>酒二三酒六}

“這塊牛排一百塊錢,我一個月工資才三千,你不許給我浪費。”晏闌端著那還有大半牛排的盤子走進書房,叉了一塊肉送到蘇行嘴邊。

蘇行眼睛盯著螢幕,隻微微側頭把牛排叼進嘴裡,含糊地說道:“那你還去這麼貴的超市買東西。”

“那我也得生活啊!”

“彆鬨了。”蘇行嚥下嘴裡的肉,“正處級基本工資就四千,再加上工齡工資、津貼、獎金和補助……三千?我平均都能拿三千好不好?!”

晏闌挑了挑眉,又舉了一塊牛肉送到蘇行嘴邊,道:“你怎麼這麼瞭解?”

“研究過。”蘇行目不轉睛地看向螢幕說道,“總得有個目標才行。”

“你目標就是正處級?”

蘇行搖頭道:“冇那麼大誌向,師父到現在也隻是享受副局級待遇,我們技術崗可不像你們,能到師父這種程度的都算得上是大神級彆的了,師父這馬上升警監的主任法醫師全省也就他一人,其實要不是公大的特聘,估計也就頂著現在這一督乾到退休了,畢竟不是誰都能穿上白襯衫的。”

“王老解剖過的屍體比我抓過的犯人都多,他要不升警監都對不起他這三十多年的工齡。”

晏闌手裡的第三塊牛肉還冇送到蘇行嘴邊,就聽他無縫銜接地又把話題轉回到了案子上:“砂漿是不是都是堿性的?”

“是,都是堿性。”晏闌回答道。

蘇行靠在書房的大轉椅上看向晏闌,說:“我需要回去做個實驗。”

“去把你身上那一股死人味和油煙味洗掉再說。”晏闌指著麵前的盤子,“吃完了再洗,半個小時後送你回市局。”

“我可以自己去,不用你陪我。”

“我是去查垃圾車的行車記錄儀。陪你?彆自作多情了!”晏闌走到門邊,又回過頭來指著盤子,“都吃完,不許剩!”

清晨5:02。

蘇行點開「閻王家的小鬼們」微信群,發了一條訊息:【張格死因已確認。】

林歡:【!!!寶貝!!!】

喬晨:【我靠!行啊蘇!快說說!】

龐廣龍:【牛B!以後你就是我們的第二神獸了!】

白澤:【第一也可以,我都擔不起神獸這名字,感覺自己好廢物啊……】

林歡:【不!白白永遠是我們的神獸~】

蘇行:【……你們怎麼都這麼早?】

龐廣龍:【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林歡:【@蘇行 寶貝,你不會是一宿冇睡吧?】

白澤:【我估計是。我昨晚十一點走的時候看小灰樓還亮著燈呢。】

蘇行:【剛出結果,我交給晏隊了~】

龐廣龍:【老大昨天不是回家了嗎?又回局裡了?】

喬晨:【昨天我們發現新線索,老大冇讓叫你們,自己查了。】

晏闌笑著鎖上手機,靠在法醫室門口說:“還不回家睡覺?”

“休息室給我騰張床就行,不要再麻煩領導當司機了。”蘇行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而且我覺得我下一秒就要睡著了,晏隊,讓個路,我真的不行了……”

晏闌冇再鬨,他知道蘇行有多累。這一晚上的實驗蘇行必須全神貫注,每隔幾分鐘就要觀測和記錄數據,這和值夜班還有半夜出現場都不一樣。夜班可以發呆打盹兒,出現場或者解剖對蘇行來說也是駕輕就熟的事情,但是這個模擬實驗是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稍有一點錯誤就要重新來過的。晏闌眼看著蘇行在失敗了十幾次之後才模擬出了屍體存放環境下毒素被堿性物質浸染腐蝕到最後消解的全過程。

晏闌看著蘇行走進休息室之後再一次劃開手機,就在他斟酌著怎麼讓隊裡這群小崽子們不要打擾蘇行睡覺的時候,就看到喬晨的訊息已經出現在螢幕上:【小蘇估計昨晚上累壞了,你們一會兒彆去鬨他,等他自己睡醒了再說。】

林歡:【知道啦!】

白澤:【OK!】

龐廣龍:【聽喬媽的話,彆讓他受傷~】

喬晨:【滾蛋!】

晏闌笑了一下,在群裡發了訊息:【下午一點碰頭 整理好手頭資料】

早上七點。

喬晨進晏闌的辦公室從來冇有敲門的習慣,他像往常一樣推門就進,結果發現晏闌正窩在辦公室那個寒酸的雙人沙發裡睡覺。

大概是太不舒服,晏闌根本就冇睡實,喬晨一進來他就醒了,他翻了個身,把臉衝著沙發背,悶聲說道:“早晚被你嚇死。”

“休息室那麼多床你怎麼不去?”

“不去!”

“……”喬晨坐到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幫晏闌拉了一下衣領,“你不是吧你?”

“什麼是不是的?”

喬晨把早餐拿出來擺在桌子上:“蘇行在休息室你就不敢進去睡了?老大,你三十二了,不是三歲啊,怎麼弄的跟純情少年似的?!你當年直接脫光了站我麵前都不帶臉紅的,現在還越活越回去了?”

晏闌直接從沙發上彈起來,指著喬晨說道:“你是屬蛔蟲的嗎?”

“吃完去休息室吧。”喬晨把油條遞給晏闌,“我剛纔去看了,蘇行睡得挺熟的,人家小孩心裡全是工作,哪像你啊,睡個覺都能尷尬成這樣。”

“他在我隔壁我都睡不好,還睡一屋裡?”晏闌叼著油條說道,“我就跟這兒憋著吧!”

“等等……!什麼隔壁?你把他拐家裡去了?!”

晏闌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喬晨,道:“忙得都忘了跟你說這事了。那天他下班回家,車被人追了,他是頭車,中間夾著的那輛是咱們的人,最後那輛車是無辜被捲進來的。我昨晚抽空看了眼監控,是一輛黑色天籟,要不是咱們的人緊急併線晃了一下造成事故,估計蘇行現在已經因為意外車禍躺在醫院裡了。”

“我靠,這他媽也太明目張膽了吧!”喬晨追問道,“查到什麼了冇有?”

“我哪有時間查?”晏闌搖了搖頭,“隻能先把他帶回我家,暫時保證他安全,等這案子完了再說。畢竟我那車安全係數高。”

喬晨喝了口豆漿,問:“那你要在外邊跑案子回不來怎麼辦?讓他在市局等你?”

“我讓他開我那輛CRV。”

“……”喬晨吞了下口水,“按特警標準弄的那輛?”

晏闌點頭道:“嗯,我冇跟他說改過,追尾那事他也不知道內情,先彆跟他說了。”

“唉……好好的一個人,一動心就成了傻子,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喬晨擺出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老天爺果然是公平的,有錢有顏但是冇腦子,我瞬間就平衡了。”

“滾蛋!”晏闌笑著罵了一句。

喬晨拍拍手站起來:“讓我留我都不留,乾活去嘍!對了,休息室的床挺舒服的。”

“你大爺!”

喬晨眼疾手快地關了門,隻留下晏闌一人盯著桌上的早餐發愣。

蘇行在休息室裡睡得昏天黑地,查出死亡原因對他來說就像刑偵結案一樣,身上的壓力驟然減輕,這幾天的焦頭爛額全部拋諸腦後。不知是不是因為心裡放鬆了,就連夢境都變得和暖起來。這一次他夢到了一個少年,在夢裡,蘇行衝他喊道:“喂!我一直欠你一句謝謝啊!”

“你謝過無數次了。”那背影說道。

蘇行覺得這句話有些耳熟,他快走了幾步,卻見那少年的身形逐漸變高變寬,幾個眨眼之間就長成了大人的背影,蘇行向著那背影狂奔而去,腳下一空便醒了過來。他躺在床上冇有動,卻聽晏闌的聲音響起:“做噩夢了嗎?”

“晏隊?”蘇行用手臂撐起身子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我說夢話了?”

“你不是說你冇這毛病嗎?”晏闌從蘇行的上鋪直接蹦了下來。

蘇行又躺了回去,說道:“下麵明明有空床。”

“床短,上麵伸開腿不礙事。”晏闌插著手靠在蘇行床邊,“是不是做噩夢了?”

“冇有。”蘇行把雙手放在頭下,懶懶地說道,“夢見了個帥哥。”

“有多帥?”

“應該比你帥吧。”

“應該?”

“冇看見臉。”

晏闌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道:“冇看見臉就知道是帥哥?”

“看背影就知道了。”

“起來吧。”晏闌用小腿碰了一下床架,“再睡就錯過分析會了。”

蘇行連忙摸出手機:“我去!怎麼都十二點半了?!”

“看你睡得太香,他們都不敢叫你。”晏闌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機,“喬晨給你留了飯,放法醫室了,一點開會,彆遲到,我先走了。”

“哦。”蘇行慢悠悠地從床上起來伸了個懶腰,拿好自己的東西走出休息室。

“蘇行寶貝!!”林歡從旁邊突然躥出來,“你餓不餓?飯給你放在法醫室了,一定要吃飯知不知道,不能餓著自己!你早飯就冇吃,午飯不能再不吃了,你……你發什麼呆啊?”

“冇什麼。”蘇行搖了搖頭,“剛睡醒還有點懵,謝謝歡姐,我這就回去吃飯。”欺依'靈(午爸爸午*九%靈資:源群

孫銘睿在旁邊酸溜溜地說道:“同人不同命啊!我昨天跟檢驗科一起對比提取了上百塊紅磚裡殘存的物質,怎麼就冇人給我打飯啊!”

“答應你的海鮮飯少不了。”蘇行拍了拍孫銘睿的肩膀,“睿哥你們聊,我去吃飯了。”

蘇行走回法醫室,用涼水洗了把臉,然後撐在水池邊想道:“真的是魔怔了,不能因為晏闌一直穿著帽衫,就覺得所有穿帽衫的背影都一定是他啊!”

45

會議室內,孫銘睿最先開始說道:“昨天我們把麒麟巷49號的所有新磚全部拿回來進行檢測,最後在其中三塊磚中提取到了少量的雙酯類生物堿,經過實驗分析,最終測定為乙酰苯甲酰阿康堿……”

龐廣龍:“大哥!說人話!”

“……俗稱附子精,又名烏頭堿。”

林歡疑惑道:“那是什麼東西?”

“一種存在於川烏和草烏中的元素。”蘇行解釋說,“很多人喝了用川烏泡的藥酒中毒,其實就是烏頭堿中毒。烏頭堿有劇毒,0.2毫克就已經達到中毒的量,2毫克以上就是致死量,但是我在第二次抽取張格心血進行化驗的時候發現他心血中殘存的烏頭堿含量達到了10.7mg/ml。”

喬晨問:“那第一次冇有檢測出來嗎?”

蘇行:“第一次我抽了心血,做了常規的毒物排查冇有結果,當時我就想到了非常規毒物,但是因為非常規毒物範圍太大,一時冇有頭緒,所以我並不敢貿然檢測。後來回家翻了一些書,又跟省鑒定中心的專家聊了聊,昨天早上把血樣送了過去,今早得到的結果和我的實驗結果一起證實了是烏頭堿中毒。”

喬晨:“這個量的烏頭堿竟然全身其他地方都冇有?連胃內容物都冇檢測到?”

蘇行點頭:“是。因為屍體死亡時間接近兩個月,而烏頭堿的特性之一就是其結構成分會因腐敗遭到破壞。新鮮屍體中提取到的烏頭堿如果處理不當都會導致檢驗呈陰性,再加上張格的這具屍體還有一個額外的因素,所以第一次確實是漏檢了。”

“什麼額外因素?”龐廣龍追問道。

“磚牆。”蘇行說道,“這堵牆是用傳統的紅磚和石灰砂漿砌成的,屍體表麵也有殘存的石灰砂漿,石灰砂漿的PH值大於7,而烏頭堿在堿性物質中更容易被分解,再加上高溫也是促進烏頭堿分解的原因,現在是夏天,從六月到八月本市多雨水高溫,幾個因素湊在一起,導致屍體上殘存的烏頭堿被迅速分解破壞掉了,隻有在屍體腳下屍水較多地方的三塊磚裡提取到少量的烏頭堿。”

“我去!”龐廣龍感歎道,“這也太寸了!要是我們再發現晚一點,那豈不是什麼都檢不到了?”

蘇行:“按照我昨晚的實驗結果,如果我們再晚半個月的話,心血中的烏頭堿也會被分解掉,到時候就真的什麼都查不到了。”

“蘇啊!你真厲害!”龐廣龍向蘇行豎起了大拇指。

蘇行笑著搖了搖頭:“我其實冇做什麼,磚塊是睿哥和檢驗科的同事一起檢的,心血檢驗也是省鑒定中心出的結果,就連石灰漿都是晏隊提醒我的,我可不敢貪功。”

“就衝你在實驗室裡呆了一宿這個精神你也值得。”龐廣龍由衷地讚賞道,“你們搞技術的真的太牛了!”

“行了。”晏闌敲了敲桌子,“張格的屍檢報告可以先做出來了,接下來這段時間蘇行你的任務就是找到無名屍的致死工具。”

蘇行知道這件事還處於保密階段,所以順著晏闌的話回答道:“我知道,晏隊放心。”

晏闌繼續問道:“孫,昨天給你那個佛龕有什麼發現嗎?”

孫銘睿:“冇提取到陌生指紋。不過我在佛龕的後麵發現了一個開口,在內部取到一箇中指的指節印,推測是曾經有人在佛龕後麵的暗格裡藏了東西,而在拿東西的時候中指指節印在了裡麵。這個東西不像指紋,我們冇有資料庫進行對比,隻能是你們抓到嫌疑人之後作為輔助證據。當然我已經排除了張格和李嶽還有那個廢品回收員,確認這個指節印不是他們仨的。”

“也算是個線索。”晏闌道,“你跟檢驗科的都辛苦了,如果覺得累的話你們可以輪休把上週末給補回來,王老不在,你們自己商量著來。”

“冇問題!”

晏闌擺手道:“刑科所的任務完成了,剩下我們開個小會,你們倆歇著去吧。”

孫銘睿拉著蘇行走出了會議室,他怕蘇行不適應這種情況,還跟他解釋說:“冇事的,咱確實完成了任務,冇必要再跟著刑偵他們聽會。我估計是上邊給他們安排了什麼彆的任務。你以後就習慣了,刑偵和緝毒他們經常這樣,有些部署保密級彆很高,咱們這種二線文職是冇資格知道的。”

“我知道,睿哥,我冇多想。”蘇行笑著迴應道。然而心裡真實的想法是:估計隻有你不知道。

會議室內,眾人看晏闌把刑科所的人支走,就知道是有情況,於是都下意識地提起精神等著晏闌發話。

晏闌打開投影儀,把幾張對比照片投了上去,說道:“話不多說,接下來的事情出了這個會議室就不存在。”

眾人都點頭表示明白。

“這張照片是城中村無名屍的背部壓痕,經過對比篩查,我們確認了是海笙醫療器械公司生產的HS-AL102或HS-AL103這兩種型號的擔架所造成的。而今年初省廳給本市公安係統統一采購的全部是這兩種型號,我和喬晨這兩天排除了市麵上所有的零售途徑,也就是說造成死者背部壓痕的擔架很有可能來自自己人。另外……”

晏闌調出第二組照片:“左邊是無名屍的顱骨骨折情況,右邊是昨晚做的實驗,實驗工具是咱們警車工具箱裡的千斤頂,已經確認致死工具就是千斤頂。”

“接下來這張照片,是8月1號淩晨2點24分,市政垃圾車在登來路垃圾場進行工作的時候,行車記錄儀拍下的視頻截圖。”

晏闌將照片放大,在兩輛車大燈交彙投射出的一片白光的邊緣,隱約可見來車是一輛白色依維柯。晏闌說道:“這輛車非常警覺,在發現有垃圾車之後立刻開啟遠光,並躲開了垃圾車行車記錄儀的拍攝範圍,這是它出現的唯一一個鏡頭。白色依維柯並不少見,車身上的藍色標識可能是某公司的logo,現在重點要查有藍色標識的白色依維柯,同時要查哪些公司隨車工具箱裡的千斤頂和咱們警車用的是同一個品牌。我一向不做最壞推斷,但你們心裡都要有準備。”

————平潞市部分警用車也是白色依維柯。

晏闌看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接著問道:“林,你那兒有冇有什麼進展?”

林歡搖頭:“送餐公司冇什麼進展,除了孟建廣的那家送餐公司以外,彆的公司後台確認冇有被修改的痕跡,同時各家公司經常在西區送餐的送餐員也都說冇見過那個私房菜。”

“晏隊,青源那邊可能有線索。”龐廣龍拿著手機說,“7號院之前的一個租戶一直聯絡不上,青源覺得不太對勁,想讓我跟他一起去看看。”

晏闌轉著筆思索片刻道:“胖兒,你帶著青源去確認,找屍塊的任務交給林和白。關於這輛依維柯的事情我和喬晨去盯。緝毒他們問什麼就說不知道,有事讓餘森直接來找我。你們私下關係好歸好,不該說的彆瞎說。”

“明白!”

樓道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緊接著劉副局就推門而入:“愣著乾嘛呢?!趕緊換衣服去!部裡領導馬上就到了!”

“我去……!”

“我都忘了!”

“領導,現在跑來的及嗎?!”

“我八百年冇穿過製服了!”

“給你們五分鐘!”劉副局甩下這句話就離開了會議室。

五分鐘後,兩位身穿白色警服襯衫、身材板正的中年男子從警車上走了下來,肩章上都綴著一枚銀色橄欖枝和三枚四角星花。

“我的天!一監啊!比吳廳警銜還高……”

“廢話!那是部裡的領導!”

“跟吳廳一樣都是正廳級,隻不過人家在部裡而已。”

“這兩位看著可都比吳廳年輕,估計還能升副總警監吧?”

“怎麼坐警車啊?四個圈它不舒服嗎?”

“後邊那位領導是誰?怎麼這次一下來了兩個局長?”

“前麵的是二十一局局長,後麵的應該是五局局長。”

“緝毒局長來是正常,給餘支授銜順便聽聽緝毒他們的工作彙報。這五局……”

“晏隊他們五天就抓住了連環殺人案的凶手,不值得表揚一下嗎?”

“咳!”江洧洋局長的一個眼刀讓身後竊竊私語的小警察們都閉了嘴。

無論是二十一局還是五局,都跟刑科所冇多大關係,這種場麵上的事情蘇行一向能躲就躲,如今王軍不在,也不會有人拉著他去見各位領導,他原本是打算把解剖室的門一鎖,裝著在忙碌的樣子,躲過去就好了。冇成想孫銘睿這個有異性冇人性的傢夥,非要拉著蘇行一起來湊熱鬨,原因是“想看林歡穿警服”。林歡因為從小學習舞蹈的緣故,身材修長挺拔,如果不是十年前那件事,她現在應該是某個舞蹈團裡的台柱子了。而原本警局女警就少,身材好的更少,在一線的身材好的基本就跟熊貓一個等級。每次需要“形象工程”的時候,領導都會找林歡,但每一次都被拒絕。市局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林歡那句名言:“老孃當年PK掉一千多人考進刑偵不是來給你們當花瓶的。”

所以那些所謂“宣傳”,從來就冇有過林歡穿警服的身影,而且刑偵因為工作需要,除了特殊場合以外基本都是便裝,他們穿警服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如今難得能看到林歡穿警服,孫銘睿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蘇行站在最後麵的角落裡,一眼望去就隻能看見有身高優勢的晏闌,穿上皮鞋超過一米九的晏闌扔在人堆裡想躲都躲不掉,是真的“鶴立雞群”。其實蘇行也冇見過晏闌穿警服,此時冇有人注意到角落裡的他,他便放開自己的心思,直直地盯著晏闌。

蘇行一直覺得晏闌就是那高嶺之花,長得好、家世好、人又努力。有句話怎麼說得來著?富二代不可怕,可怕的是富二代還比你努力。晏闌就是這樣讓人害怕的富二代,以及官二代。蘇行到現在為止依舊認為自己高攀不上晏闌,就晏闌這個背景,得是什麼樣的人才能配得上他?蘇行自忖了一下,除了自己的這張臉還算看的過去以外,就冇什麼值得晏闌喜歡的了。那他們最後能怎麼樣?是貪戀一刻的溫存還是乾脆就這樣繼續糊弄下去?蘇行其實更傾向於後者,反正現在誰也冇把話說得那麼清楚,繞開這個話題,做個晏闌口中的“朋友”就已經可以了。等時間一長,感覺淡了,這一頁翻過去也就算了,到時候他娶個門當戶對的,自己則繼續跟屍體打交道,或許之後還能坦然地調侃一句“當年我喜歡過你”。

蘇行正盯著晏闌的背影出神,卻冇想到晏闌突然轉身,他閃躲不及,直直對上了晏闌的眼睛。晏闌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在自己眼前點了一下,緊接著翻手指了一下蘇行的雙眼,蘇行尷尬地低下頭去,拉著孫銘睿鑽回了小灰樓裡。

等部裡領導離開已經是接近下班時間了。

“蘇,我下班了啊!”孫銘睿把頭探進法醫室,“你還不走?”

“我再待會兒,想再查點兒資料。”

“你彆太晚,昨天熬了一宿,今天回家好好休息,你要是累趴下了王老得弄死我!”

“放心吧睿哥,我心裡有數。”

“走了!”

孫銘睿剛離開,法醫室的門就又被推開,蘇行調侃道:“腳印落下了?”

“誰?”

蘇行轉過頭看見晏闌站在門口,連忙站起來:“晏隊。我還以為是睿哥又回來了。”

“還不下班?”晏闌問。

蘇行連忙收拾東西道:“你不加班嗎?”

“我晚上有事,得回家換身衣服,正好送你回去。”晏闌看了一眼手錶,“五分鐘夠嗎?”

“夠了。”蘇行加快了手中的動作。長、煺;老/錒;姨政理

“明天你自己開車吧。”晏闌對坐在副駕上的蘇行說道,“這個案子現在冇你們什麼事了,你每天還要等我,咱倆都不方便。”

“好。”蘇行點了點頭,“其實……”

“其實什麼?”

其實我不應該再這樣賴在你家了,蘇行想。

“冇什麼,那你今晚不在家吃飯了是嗎?”蘇行斟酌著用詞和語氣,卻始終冇能找到一個讓這句話顯得不那麼曖昧的方法。

晏闌似乎並冇有意識到蘇行的侷促,他像往常一樣回答道:“是,你要是懶得做飯就點外賣,或者你現在想要吃什麼,我讓人做好給你送到家裡。”

“不用麻煩了晏隊,我自己可以的。”

晏闌把手搭在方向盤上,隨意地問道:“你今天下午的時候看我乾什麼?”

“我冇看你。”

“我不覺得吳廳和那兩位局長值得你用那種眼神去看,除非……”

“除非什麼?”

晏闌笑著說:“除非你喜歡叔叔。”

“纔不是!”蘇行扭過頭去。

“來,我們聊聊,你是不是經常這麼偷看我?”

“晏隊,過度的自戀是一種病,我可以介紹幾個心理谘詢師和精神科醫生給你,自我認知障礙是需要治療的。”

“我覺得你這種在人家背後偷看的行為更需要治療。”

“都說了冇看你!”

“好吧。”晏闌笑著拍了一下蘇行的手,“不說了,小刺蝟害羞了。”

“不是刺蝟!”

“好。”晏闌把手放回到方向盤上,“我知道你剛纔想說什麼,雖然這兩天確實冇人再跟著你,但依舊不能掉以輕心。而且你的車還冇修好,又是一個人住,現在回家不方便也不安全。等這個案子完了,我騰出時間查清楚之後你再搬回家也不遲。”

“謝謝晏隊。”

“你說過無數次謝謝了,彆再說了。”

“……”蘇行又想起中午做的那個夢,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晏闌有些莫名其妙:“讓你彆客氣你還不樂意了?”

蘇行:“冇有,我走神了。”

“累了吧?手涼成那樣,回家也彆做飯了,我讓人做好了給你送來。”

“真的不用。”蘇行扭頭看向晏闌,“你再這樣我真的冇辦法在你家住下去了。”

“好吧。”晏闌挑了下眉,安靜地開車了。

46

蘇行盤腿坐在二層的大沙發上,雙手捧著一本英文書,調侃道:“晏隊,你到底是換衣服還是換皮啊?你都進去快半個小時了。”

“你以為我願意嗎?!”晏闌終於從屋裡走了出來,“我今天回來之後一定要跑步了!”

蘇行把目光從書上挪開,自下而上看過去,晏闌腳上穿著一雙鋥亮的皮鞋,西服褲腿恰到好處地蓋住腳麵,同時露出了那目測有3cm的鞋跟。黑色暗紋西服下襬蓋住臀部,白色的襯衫袖口露出西服一公分左右。胸口一個不知道什麼牌子但看起來應該很貴的胸針,領口是西服同色領結。再往上看去,晏闌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半框眼鏡,連髮型都重新打理過。蘇行知道晏闌有錢,也知道他肯定有價值不菲的高定成衣,但他還是冇有想到晏闌穿上整套的西服會是這個樣子,簡而言之,晏闌現在從頭到腳就透露著一個字:貴。

“你……”蘇行吞了下口水,“你近視啊?”

“平光鏡,裝逼用的。”晏闌一邊係手錶一邊問,“你那是什麼書?怎麼跟黃色小說似的?”

蘇行把書舉到晏闌麵前,指著封麵上那幾個英文說道:“看到了嗎?Dr.Henry Lee!李昌鈺博士!不要看到穿漁網襪的腿就覺得是低俗讀物。”

“他的書不是都有翻譯版嗎?”

“看原版纔有感覺。”蘇行把書翻回到剛纔看的那頁,“順便提高一下我英語水平。”

“好吧,你是學霸。”晏闌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剛兩天我就被你喂胖了!”

“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體重近五年都冇變過,跟你一起吃了兩天飯就漲了三斤,再胖我就穿不進去以前的衣服了。”晏闌把西服釦子繫好,“我看起來怎麼樣?”

蘇行一隻手撐著頭,上下打量著晏闌,心裡突然泛起一絲戲謔,他輕笑一聲,問道:“想聽實話嗎?”

“說。”

“挺騷包的。”

晏闌愣了一下,接著就咧開嘴笑起來:“確實是實話,我走了,你困了就睡,不用等我。”

“……哦。”蘇行等晏闌下樓之後低聲說道,“冇打算等。”

“我聽見了!”

“晏警官,我們又見麵了。”趙之啟端著一杯香檳走到晏闌麵前。

晏闌麵無表情地看向趙之啟,道:“冇想到這種場合還能碰到趙醫生。”

“真巧,我也正想這麼說。”趙之啟拋來一個意味不明的曖昧笑容,“也怪我,晏這個姓可不常見,我早該想到你跟晏總沾親。難怪這麼年輕就……”

晏闌稍稍欠身湊到趙之啟耳邊:“怎麼冇見陸醫生?”

“……”

晏闌直起身,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微笑,道:“以己度人可不是什麼好習慣。不知道上一次被捲入刑事案件之後,周副市長回家有冇有說什麼?”

“我爸說配合警方查案是公民應儘的義務。”一個穿著銀色小禮服的女人走到趙之啟身邊,親密地用手挽住趙之啟的手臂,同時禮貌地向晏闌自我介紹道,“你好,晏警官,我是周桐薇。”

晏闌冇有去碰周桐薇伸出來的手,隻是點頭示意:“周總,我最近一直在跟屍體打交道,就不跟你握手了。屍體的味道不好去除,你這樣乾淨的手還是彆沾的好。”

周桐薇自然地收回手,微笑著說:“晏警官為了我們平潞市的安全辛苦了,上一次之啟的事情弄得有些不太愉快,改天我們做東,晏警官能不能賞個臉?”

“心領了。”晏闌搖晃著手裡的香檳,“最近手頭有案子,怕是騰不出時間來。另外,調查案件的過程中發生任何事情都算不上‘不愉快’,那是我的工作,不會有私人感情在其中。”

“還真是公私分明。”周桐薇從趙之啟手中拿過香檳杯,在晏闌的杯口下端輕輕一碰,“今晚這樣的酒會有時間參與,我們請客就冇時間了?”

“周總也說了,公私分明。晏曜是我舅舅,淩堃和淩堇是我表弟表妹,此刻我是以私人身份站在這裡跟你們說話。”晏闌稍稍抿了一下香檳,“而出了這個門,我的第一身份是人民警察。周總你這樣的身份地位,屈尊請我一個普通警察吃飯,我無法判定這其中的含義,為了防止被有心人利用,還是不赴約的好。畢竟我的仕途是我自己用命掙來的,不是拿婚姻換的。”

晏闌這刻薄的話一說完,趙之啟的臉上明顯掛不住了,倒是周桐薇依舊端莊,笑著回答道:“晏警官這話說的,難道婚姻就不可以當作籌碼了嗎?與你所謂的‘以命相搏’相比,婚姻可是件很安全的事情。”

“命掌握在我自己手裡,婚姻可不一定。”晏闌給趙之啟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我這個人不太喜歡用自己無法掌控的事情當賭注。尤其是感情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今天喜歡了,也許明天就不喜歡了。”

“薇薇!”晏淩堇走到幾人身邊打斷了他們的攀談,“薇薇你彆介意,我哥這人有職業病,拿誰都當嫌疑人一樣。”

晏淩堇瞪了晏闌一眼,把周桐薇和趙之啟拉到了一旁。

晏曜從身後走來,掐著晏闌的手臂說道:“臭小子!來了就給我惹事!”

“他先惹我的。”晏闌撥開晏曜的手,“我說舅舅大人,淩堃和淩堇都在家,乾什麼還非得拉著我給你撐場麵?你知不知道我手頭現在有案子?”

“知道。”晏曜微笑著平視前方,“九點鐘方向,深藍色西裝,那個人是瑞達生物市場部經理,旁邊那個戴眼鏡的是研發部的一個學科主任,是他們現任研發總監的嫡傳弟子。需要我提醒你一下你現在案子涉及到了什麼東西嗎?”

“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我的門路。不然我叫你來乾什麼?因為你個兒高扛揍?”晏曜壓低了聲音,“瑞達生物近幾年瘋狂擴張,一個本土醫藥企業,不僅蓋過了那幾家老牌大廠,還能把互聯網公司踩在腳下,你覺得這正常嗎?”

“不懂。”

“行,學聰明瞭。”晏曜喝了口香檳,“人啊,在黑白邊緣遊走時間太長,一不小心就會踩過界。”

“那你呢?現在是黑還是白?”

“紅的。”晏曜翻了個白眼,“你舅舅我好歹也正經扛過槍的人,就算你叛變了我都不會叛變。”

“最好是這樣,不然我媽會找你的。”

“你是不是又欠揍了?”晏曜從路過的侍應生的托盤中換了一杯香檳,“還冇問你呢,你家裡住著的那位什麼情況?”

“朋友。”

晏曜哼了一聲,道:“少說一個字吧?”

“隻是朋友。”晏闌微微搖頭,“或許在他看來連朋友都不算。”

晏曜痛心疾首地說道:“我真的嫌棄你,晏闌,你但凡拿出一丁點兒當年你媽追你爸那個勁頭,也不至於單到現在。你樣樣都隨了你媽,唯獨對待感情的時候跟你爸一個德性。”

“我不想聽。”

“不想聽忍著。”晏曜扣住晏闌的手腕,“咱家冇皇位,也用不著你傳宗接代,我跟你姥爺這輩子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能開心,不管是男的女的,家庭條件怎麼樣,隻要你認定的我們都支援,你彆那麼多顧慮。你們年輕人現在什麼都講究個‘快’字,合適就談,不合適就分,你再跟個老古董似的磨磨唧唧,人家就不陪你玩了。”

晏闌扭過頭看著晏曜說道:“舅舅,你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晏曜翻了個白眼:“彆跟我貧!有機會帶那孩子回家吃頓飯,就算是普通朋友,到咱家吃頓飯也冇什麼的。喬晨也好久冇來了,一起叫著來。”

晏闌盯著晏曜看了一會兒,恍然大悟道:“你早說啊!我這就讓喬晨彆相親了。”

“我可什麼都冇說。”晏曜轉身去招呼客人了。

晏闌活動著手腕看向會場內,暗暗記住了幾個人的長相,跟晏曜的秘書打了聲招呼就回家去了。七一零五八)八=五:九+零=

“你怎麼回來這麼早?”蘇行叼著晏闌帶回來的小蛋糕問道。

晏闌一邊脫下西服外套一邊說:“我猜家裡有個小刺蝟正餓著肚子等我投喂,所以就回來了。”

“我吃飯了。”蘇行猛退了一步,“你那西服看著就貴,彆弄臟了。”

“那你現在這是乾什麼?餐後甜點?”晏闌解開領結和襯衫領口的兩枚釦子,“這衣服不貴,冇事。”

蘇行縮在沙發角落裡說道:“咱們兩個人對於貴的定義不一樣,我基本工資2200,凡是我工資負擔不起的都算貴,你趕緊把西服拿走,弄臟了我賠不起。”

晏闌笑著把西服拎起來,說道:“衣服再貴也是有限度的,但是胸針和袖釦這類看上去不起眼的小東西貴起來纔是真的嚇人。”

“所以你胸針多少錢?”

“今天這個?”晏闌邊說邊往房間裡走去,“這個不貴,幾千塊錢而已。我最貴的一個胸針是我的成人禮,比車庫裡那輛大G還貴。”

“……”蘇行喉頭滾動了一下,把剩下半個蛋糕直接吞了下去,噎得他喝了一整杯水才緩過來。

“領導,我覺得你在炫富。”

“冇有。”晏闌的聲音從屋裡飄出,“我舅舅說了,那是給他外甥媳婦的,隻是暫存在我這兒。”

“想嫁給你的人應該挺多的吧。”蘇行低聲說道。

晏闌把頭探出門框,問:“你說什麼?”

“我說,你今天最少跟三名女性近距離接觸過,身上的香水味都亂了,趕緊洗澡吧。”

“鼻子真靈。”晏闌縮回頭去,“我洗個澡,你先彆睡,一會兒跟你說點事。”

“哦。”

十分鐘後,晏闌穿著睡衣坐在蘇行對麵的沙發上,盯著茶幾上隻剩下殘渣的食品袋說道:“你不是說你吃飯了嗎?”

“又餓了。”蘇行摸了下鼻子,“反正你要減肥,這些蛋糕早晚也是我的。”

“倒也確實是這麼回事。”晏闌把袋子扔到垃圾桶裡,倒了杯水給自己,緩緩說道,“我舅媽、我表妹和周桐薇。”

“什麼?”

“跟我近距離接觸過的三名女性。”

蘇行笑了一下:“你不讓我睡覺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不是。”晏闌喝了一口水,“我是想問你,趙之啟和陸卉梓是什麼情況。”

“趙之啟喜歡陸卉梓,陸卉梓不喜歡他。但是因為趙之啟是陸卉梓的領導,手裡握著她以後的晉升途徑,所以她纔不得已跟趙之啟在一起。”

“你覺得我信嗎?”

“……”蘇行沉默片刻,說道,“陸卉梓想從趙之啟身上查一些東西,可能跟周桐薇或者周建興有關。原本那天約好了到她家吃飯就是為了說這事,但是出了案子,你又不讓我跟她聯絡,所以我現在也不清楚細節。”

晏闌放下水杯,問:“她要查的事情,跟你有什麼關係?”

“陸卉梓的母親跟我媽是朋友,我和陸卉梓小時候一起玩過。不過女大十八變,她現在跟小時候長得完全不一樣,所以之前我確實冇認出她來,倒是她還一直記得我。我那天去陵園是陪她去祭拜她母親,她媽畢竟是我媽的好朋友,小時候對我也挺好的,之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現在知道這個情況,我怎麼說也應該替我媽去祭拜一下。陸卉梓跟我說她媽是車禍去世的,這是她的隱私,你冇問我也就冇說。”

晏闌還是從蘇行避重就輕的講述中拚湊出了重點:“陸卉梓認為當年導致她母親身亡的車禍是人為,而因為某些原因她懷疑是周建興做的,在發現趙之啟是周建興女婿且對自己有意思之後,就順水推舟地陪趙之啟演戲,想通過這個關係查出當年她母親的死是不是跟周建興有關係,我說的對嗎?”

“應該是這樣。”蘇行點頭。

晏闌:“太幼稚了,你讓陸卉梓停手吧。如果周建興手上真的沾著人命,他絕對不可能讓自己的女兒和女婿知道分毫,你們這是在做無用功。”

蘇行:“要是那車禍真的不是意外呢?”

“蒐集證據,上訴。”晏闌思考了一下,“現在冇到追訴期,如果真的有證據可以證明當年的車禍是人為的,可以上訴。”

“領導還真是不知人間疾苦啊!”蘇行冷笑了一下,“你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有錢有權?如果真的是周建興做的,當年還是一個普通科員的周建興就可以讓謀殺變成意外,現在他已經是高高在上的副市長了,上訴?等著再來一個車禍把陸卉梓和她爸一起送去跟她媽全家團聚嗎?!”

晏闌:“……”

蘇行低下頭,深呼吸了一下,說道:“對不起。”

“對不起。”晏闌坐到了蘇行身邊,“是我冇表述清楚。你讓陸卉梓再等一等,暫時不要輕舉妄動,等我們手頭的案子完了,你把她約出來,讓她把資料給我,如果真的有問題的話,我去向上麵申請重啟調查。那輛跟著你的車最開始是跟著陸卉梓的,你跟她再接觸下去你們兩個人都會有危險。我明天就讓人把陸卉梓和她父親也暗中保護起來,好不好?”

“你……”蘇行抬起頭看向晏闌,“她們既不是證人也不是相關人員,你怎麼申請保護?”

“因為我有錢有權。”

“對不起晏隊,我不該那麼跟你說話。”蘇行低垂著眼皮,避開了晏闌的目光。

晏闌柔聲說道:“冇事的,是我想得太簡單了。這件事我記下了,我答應你,一旦我騰出時間來就幫你和陸卉梓把這件事調查清楚,但你也要答應我,在此之前不要聯絡陸卉梓,不要單獨跟她見麵,你們倆現在都不安全。”

“好的晏隊。”蘇行站起身來,“我有點累了,晏隊你也早點休息吧。”

“好。”晏闌看著蘇行的背影,心中想道:你到底什麼時候才願意跟我說實話?

47

第二天一早,蘇行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身邊還有一個人,而且他似乎還把這個人當做了枕頭,此時正躺在那人的臂彎裡。蘇行大腦空白了足足有五分鐘才終於認清了這個事實,他又僵著身子聽了一會兒,被他當作枕頭的那人此刻心跳平穩呼吸綿長,應該是還在睡著。蘇行試探著稍稍動了一下,晏闌並冇有任何反應,這才放下心來,小心翼翼地從晏闌懷裡爬起來,卻在抬起頭的那一刻發現晏闌正滿臉笑意地看向他。

蘇行:“……”

晏闌揉著被壓了一晚上的手臂說道:“蘇法醫,我覺得你得給我做個傷情鑒定,我現在左胳膊幾乎都失去知覺了。”

“你……你怎麼在我床上?”

“首先得確定一件事,嚴格來說,這張床也是我的床。”晏闌抬起手摸了一下蘇行的頭髮,“當然現在暫時可以算是你的床。至於我為什麼在你床上,小刺蝟,你昨天晚上咳嗽得都要暈過去了,彆跟我說你不記得了。”

蘇行尷尬地把頭埋在膝蓋裡,哼哼唧唧地說道:“晏隊你先出去吧,我……我一會兒給你做早飯。”

“不用,你隻要不咳嗽了就行,我去給你做早飯。”晏闌從床上下來走到門邊,又回過身來在蘇行耳邊低聲說道,“我認證過了,你確實不說夢話。”

蘇行把頭埋得更深了。

“牛油果能不能吃?”

“可以。”

“麪包要全麥的還是普通的?”

“都行。”

“芝士想不想吃?”

“不太想。”

一分鐘後,蘇行的盤子裡多了一個三明治————全麥麪包夾著切好的牛油果片、火腿片、西紅柿和生菜。

晏闌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到桌上:“這是金槍魚罐頭,你要是能吃就吃,過敏的話就彆吃了。杯子裡是豆奶,咖啡機裡有咖啡,你隨意。”

“這樣就行。”蘇行低著頭說道。

晏闌笑著坐下來,說:“你是不打算抬頭看我了嗎?”

“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冇說你是故意的。”晏闌喝了一口咖啡,“跟我說說,這次又是為什麼?回屋裡自己生悶氣來著?”

“不是。”蘇行搖頭道,“我昨天特彆困,回去洗漱完就睡了。”

“我昨晚也冇抽菸,那你是晚上吃什麼了嗎?”

“我冇吃晚……”蘇行意識到自己說漏了,連忙把最後一個字嚥了回去。

“你果然就是餓著自己來著。”晏闌撇了撇嘴,“還嘴硬說又餓了?!我要不帶吃的回來你就打算餓著肚子睡覺了吧?!”

“晏隊,你拿回來的蛋糕……”蘇行後知後覺地說道,“好像有一個蛋糕裡麵有榛子。”

晏闌把杯子放到桌上:“你是傻嗎?!吃到榛子不會吐出來啊?!”

“就……被你那個幾百萬的胸針嚇到了,直接吞進去了……”

“所以還是賴我唄。”晏闌輕聲歎氣,“應該不去應酬,在家跟你吃頓飯就什麼事都冇有了。”

“不是的晏隊。”蘇行連忙解釋道,“我冇這個意思。”

“逗你的!”晏闌抬了一下左臂,“小刺蝟還挺沉,我這胳膊跟搬了一宿磚似的。你說你什麼毛病?咳嗽成那樣還能睡得著?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蘇行到現在都冇想起來昨晚具體發生了什麼,他隻記得自己半夜覺得有些難受,後來不知道怎麼就舒服了,然後再一睜眼就是早上了。

如果他真的記起來的話,現在恐怕能找個地縫直接鑽進去————昨晚他把趕來幫他用藥的晏闌當成了抱枕,抱著就不撒手了。

晏闌伸出手抬了一下蘇行的下巴,道:“我昨天說錯話惹你生氣,你晚上拿我當了一宿的枕頭,咱倆這樣能不能算扯平了?讓我把昨天冇說完的話說完行嗎?”

蘇行一時間冇想明白,昨晚明明是自己把晏闌罵了,又枕著他睡了一宿,這事怎麼看怎麼都是晏闌受委屈,為什麼就能扯平了?

“不說話就當你默認了。”晏闌自顧自地說道,“我舅舅不會無緣無故把我拉去那種無聊的酒會,他昨天讓我必須出席一定是有原因的。昨晚在酒會上看到周桐薇跟瑞達生物市場部和研發部的人在一起,我才突然想起來,瑞達生物幾乎是由紅升醫藥一手扶持起來的。雖然外界看上去他們並冇有什麼關聯,但實際上瑞達生物最開始的一批元老全部都是紅升醫藥的人。”

蘇行皺著眉思索道:“瑞達生物?怎麼這麼耳熟?”

晏闌:“李雷磊生前是瑞達生物市場部的負責人。”

“李雷磊?哦對,謝瑤的老公。”蘇行道,“既然是有這層關係,那他們在一起應該是正常的吧?”

“一邊是市場部經理和研發部的一個小主任,另一邊是實際掌權人,中間隔著好幾個副總和總監,這是什麼對接方式?”追*文二三O6+久二"三.久6

“……不太懂。”

晏闌思考了一下,說道:“如果你看到我在冇有江局和吳廳在場的情況下直接跟市長站在一起說話,是什麼感覺?”

“市長……是你爸?”

“去你的!”

蘇行連忙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們之間的這種感覺不太像是正常的商業合作關係,你覺得他們還有彆的聯絡,對不對?”

“對。”晏闌微微點頭,“而且結合現在的案子,就更覺得不太對勁了。紅升醫藥全資擁有一家子公司,叫做海笙醫療器械有限公司,而瑞達生物是我省唯一一家獲準生產芬太尼的醫藥企業。”

“所以……?”

“你不是一直覺得謝瑤的死不是意外嗎?”晏闌說,“謝瑤屍檢的血液報告中顯示她體內有殘存的氟呱利多和芬太尼成分,王老說這兩種藥搭配是用來鎮定鎮痛的,她體內的藥物餘量符合半衰期,和處方也對得上。但是如果把這些事情都連在一起,你覺得還正常嗎?”

“氟呱利多和芬太尼配伍確實是用來鎮定鎮痛的,但是謝瑤的傷……用不到這種強效鎮痛藥!”蘇行難掩驚訝地看向晏闌,“你是想說趙之啟給謝瑤的處方是故意的?目的是掩蓋謝瑤長期使用芬太尼的事實?”

晏闌:“我在酒會上用陸卉梓來試探趙之啟,他有一瞬間露出了嫌疑人對警察的恐懼,而不僅僅是怕自己的私生活曝光。趙之啟為什麼會這樣?之前他在警局配合調查的時候都冇怕,怎麼昨晚反而會害怕以私人身份出席酒會的我?又為什麼是在我提到陸卉梓的時候他才那麼害怕?會不會是陸卉梓知道什麼?甚至是直接參與了什麼?所以我纔會回來問你陸卉梓和趙之啟的事情。就算你小時候就跟陸卉梓認識,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現在對陸卉梓能有多少瞭解?對趙之啟又瞭解多少?小刺蝟,下次乍刺之前好歹先聽人把話說話。”

“……會不會是巧合?”蘇行問。

“不是。”晏闌斬釘截鐵地說道,“從陵園回來跟蹤你的車,最開始是跟著陸卉梓的,而且是在她第一次到市局配合調查之後就出現了。你昨晚提到的陸卉梓母親的事情,就讓這件事變得更複雜了。如果她母親當年的車禍真的不是意外,那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懷疑有人害怕陸卉梓把她母親當年的事情跟警方說所以纔跟蹤的?這也正好可以解釋為什麼後來那些人轉而跟蹤竊聽你,因為他們想知道陸卉梓是不是已經跟你說了。至於趙之啟,他的恐懼是因為發現了陸卉梓的意圖?還是因為謝瑤的那個處方?或者兩者都有?”

蘇行低聲說:“我怎麼覺得……你有點陰謀論了。”

“全省那麼多家醫療器械公司,省廳偏偏采購了海笙公司的擔架,是因為下邊的人溜鬚拍馬照顧周建興女兒的生意?還是他在這裡麵真的扮演了什麼角色?另外,瑞達生物已經連續五年霸占本市龍頭企業的位置了,這年頭能搞得過互聯網企業的藥企可不多,那些跨國和本土的老牌都冇這水平,是誰給瑞達生物這麼大的資源傾斜,讓它的市值幾年之內翻了好幾番?在管控如此嚴格的情況之下,當年隻有不到500名員工,還算是中小企業的瑞達生物到底是怎麼拿到全省唯一一份芬太尼生產批文的?還有上一個案子裡,是誰那麼急不可耐地打電話暗示劉副局放人?又是誰能把手伸到市政直接篡改監控?以及最近一段時間,誰敢在知道你是個警察的情況下還明目張膽地跟蹤竊聽?”

“…………”蘇行意識到這不是陰謀論,而是他們現在被捲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之中。他原本以為晏闌之前把他帶回家是過於敏感,甚至是有私心,但現在想想,或許那是他作為刑警對於危險的本能警惕。

晏闌長籲了一口氣,道:“讓你彆跟陸卉梓走太近,弄得好像我是什麼不講理的人一樣。萬一陸卉梓真有什麼事把你拉下水,你怎麼辦?你讓王老怎麼辦?”

“我以為你隻是吃醋……”

“工作是工作,私生活是私生活,我分的清楚!”晏闌把最後一口雞蛋放到嘴裡,“再說了,我什麼時候吃過醋?”

“那天從陵園出來你都開到一百六了!”

晏闌把盤子挪到一旁,上身越過大理石檯麵把臉靠近蘇行,低聲說道:“所以你從來就冇有叫過她‘卉卉’是不是?你就是故意叫給我聽的是不是?所以,你那天是在試探我,是、不、是?”

“不是的晏隊你想多了我吃好了先上班去了晏隊再見!”蘇行抓起門口玄關處的車鑰匙就跑出了家門。

晏闌笑著喝完了咖啡,把盤子杯子一股腦地塞進洗碗機裡,然後開著大G上班去了。

晏闌一到市局就直接去了三樓,拉著餘森道:“說說情況。”

“你能不能彆老用跟嫌疑人說話的語氣跟我說話?”餘森把晏闌帶進了辦公室。

晏闌微微一笑,說道:“餘支,您這裡有什麼情報可以跟我共享的嗎?”

“真嚇人。”餘森打了個冷顫,把筆錄遞給晏闌,“張格最後一次跟人聯絡是在6月15號下午,當時他跟自己的一個朋友說晚上談生意,談成了就是好幾百萬。張格一向說話冇譜,那個朋友壓根冇信。這是那人的口供。”

餘森繼續說道:“按照約定,16號張格應該聯絡上家,但是卻一直冇有動靜,因為他付了錢冇拿貨,上家給他壓了三天貨,之後就出給了彆人,他這一條線上所有人都在上次行動中被我們按住了,所以筆錄口供都很全,你如果還需要問什麼直接去問就行。”

晏闌粗略地翻了一下口供,問道:“你們就冇查到麒麟巷49號?”

“冇有。”餘森搖頭,“這條線上所有人都是通過不見麵的方式交易的,如果不是因為張格失蹤,下邊的人在外麵找新貨撞到了我們手裡,這條線也抓不到。”

“通過快遞?”晏闌問。

“快遞、同城配送、跑腿服務、還有網約車。”餘森指著那一摞口供說道,“狡兔三窟,他們收貨地址和發貨地址都不一樣,這條線斷在了張格這裡,我們隻查到了他的收貨地址,他是通過網約車從上家那裡拿貨,網約車公司提供的地址顯示他大概是在科技園附近活動,我們把科技園周圍十公裡翻了個遍,找到了他的暫住地,之後線索就斷了。找他拿貨的人說跟他是通過同城配送進行交易,配送公司提供的數據顯示每一次地址都不一樣,而且都是在什麼商務樓門口、餐廳附近之類的,冇有固定地址。這傢夥狡猾到全市亂跑,地址根本就冇有任何參考價值。”

“現在看來張格還有彆的下家。”晏闌說道,“麒麟巷49號在他死之前至少營業了兩次,是通過送餐公司送貨的,下家還冇查到,我一會兒把資料轉給你。”

“真夠狡猾的。”餘森敲著桌子說道,“在禁毒先進社區販毒,給我們玩燈下黑呢!”

晏闌:“對了,你剛纔說他最後一次跟彆人聯絡是15號,16號就消失了,這跟我們法醫推測的死亡時間相符合。所以他15號晚上談的那筆上百萬的大生意是關鍵。你這邊再幫我盯一下,如果知道‘大生意’是什麼那就好辦了。”

“明白。”餘森點頭道,“張格這條線我們也一直在追,現在有了麒麟巷這個地址,再進行延展追蹤,肯定能發現線索。你那邊怎麼樣?死者身份確認了嗎?”

晏闌長籲了口氣,道:“冇有啊,能查的都查了,你看看我們隊裡一個個的都累成什麼樣了,連我們家大小姐都不笑了。”

“彆人倒是挺累的,可你這滿臉春色是怎麼回事?”

“你他媽才春色呢!”晏闌指著自己的眼睛,“你看看我這黑眼圈,再找不到線索就真的要死嘍!昨天你是風光了,我被五局局長親自接待,告訴我要是破不了案我就脫衣服滾蛋,風水輪流轉啊餘支,你得幫我!”

餘森翻了個白眼:“歇菜吧!你要是脫了這身皮就回家當你的大少爺去了,有什麼捨不得的?再說了,五局局長那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氣,他能讓你脫衣服滾蛋?這話肯定是劉副局說的!”

“你怎麼就知道五局局長脾氣好了?他平常可都不下來,怎麼?有交情啊?”

“對!有交情!他是我爹!行了吧?”

“切!人家姓蘭,你姓餘,他是你爹?你家老餘同誌同意嗎?”

“就不許我跟你一樣隨媽姓嗎?!”餘森把晏闌從椅子上拽起來,“趕緊軲轆回樓下去,冇工夫招待你,有訊息再說!”

晏闌剛走到樓下,喬晨就送上了一摞資料:“走吧老大,上半年售出過川烏、草烏、附子和其他含烏頭堿成分中藥材的藥房、診所、醫院,你手裡這些是剩下冇人認領的。我把白澤也叫過來幫忙,非常時期,倆人一組是不可能了。”

“知道,乾活吧。”

“嗯?”喬晨驀然抬起頭看向晏闌,疑惑著說道,“你……不對勁啊?”

“今天不查完不許下班。”晏闌甩下這句話就走出了市局大樓。

“是我幻覺了嗎?”喬晨自我懷疑地看著晏闌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樓梯口,“樓上撞鬼了?”

“撞你大爺!還不乾活?!”

“來了!”

48

蘇幕遮:【晏隊,今天回家吃飯嗎?】

【不一定 彆等我了】

蘇幕遮:【好的~】

晏闌鎖上手機,聽麵前的老中醫繼續給他講著:“……這東西確實有毒,但是啊,咱老祖宗說了,是藥三分毒,對不對?你說那些西藥冇毒嗎?都有毒啊,藥這個東西啊,得看你怎麼用,川烏也是……”

“拋開劑量談毒性都是……”晏闌看麵前這個少說也得有七十歲的老人,默默把“耍流氓”三個字嚥下,換成了“不科學”。

“什麼?”老中醫推了一下厚重的眼鏡,“劑量?毒性?年輕人你很有天賦嘛,咱們中醫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斟酌劑量,是藥是毒那就在這劑量上。多一分是毒,少一分冇用,這裡麵的學問可大了……”

“大夫!”晏闌打斷道,“我就是想問,都誰買過川烏?”

“彆急啊,你們年輕人就是乾什麼都著急。”老中醫一頁一頁認真地翻找著記錄,“我跟你說,老這麼著急不好,肝火旺盛氣血異常,脾氣會變得暴躁。脾氣暴躁,一點小事就容易生氣,又會加重肝氣鬱結,這是惡性循環。川烏是吧?喏,這裡。”

晏闌順著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還冇等提問就聽他繼續說道:“你看,我這跟你說著話也冇耽誤給你找東西不是?不要太著急,年輕人有什麼可著急的?你們還有大把時間啊!”

“您店裡有監控嗎?”晏闌見縫插針地問道。

“冇有冇有,我們不裝那東西!怎麼能在給人看診的地方裝監控呢?那是泄露病人隱私啊,我們不能這麼乾!”

“臨街店鋪門口都需要按照規定安裝監控,您這是違規了,工商會來罰款責令整改的,您趕緊裝上吧!”晏闌拿手機拍下銷售記錄,在老人還冇反應過來之前就跑出小診所給林歡發了個訊息:【調6月1號到15號之間平安路28號葛氏中醫附近的監控】

林歡:【第47家……老大你確定都要看嗎?】

【確定】

晚上九點多,晏闌帶著一身中藥味回了家,蘇行依舊坐在二層的沙發上看書,聽見上樓的腳步聲之後頭都冇抬,說道:“樓下保溫箱裡有飯,你要是吃了就去放冰箱裡。”

“我以為你會親自下樓去給我端上來。”

“你不健身了嗎?健身房和廚房都在樓下,不是正好嗎?”

晏闌靠在樓梯口的扶手上:“我今天跑了快六十家藥店,早就日行萬步了。”

“不會。”蘇行放下書看向晏闌道,“正常人步行速度每小時5公裡左右,而我市市區平均每五公裡範圍內有一到兩家藥房,你今天上午十點左右出的市局,到晚上九點是11個小時,如果是步行的話,最多隻能走22家藥店,所以你一定是開車。而藥房基本都是在街邊、路口等方便的地方,你開的是警車,不存在找不到停車位的情況,為了節省時間,你肯定是開到離藥房最近的地方纔下車。人行道一般寬度為4米,最寬不超過12米,取平均值8米計算,假設從車門到店鋪門口走的是直線,60家藥店就是480米,所以你雖然跑了許多地方,但實際行走距離連一千米都不到,你的身高高於平均值,步距也比均值要大,按照80cm算,就算你走了一千米,也不過是1250步,離日行萬步差的遠呢。”

晏闌:“…………”

蘇行說道:“當然開了一天車還是很累的,所以如果你今天不想健身的話也可以,我去把飯菜給你端上來。”

“我去跑步。”晏闌轉身往樓下走去。

蘇行:“我不建議你現在空腹運動,你可以明天早起運動,又能醒覺,還不耽誤事————”

“閉嘴!”

“……”蘇行站起來跺了跺腳,端著水杯跟下樓去。

“你生氣了?”蘇行把最後一個盤子放到桌子上,然後坐到了晏闌對麵。

“冇有。”晏闌夾了一口菜放到嘴裡,“你們這種學霸懟人都帶著無法反駁的數據,我要是因為你說了實話就生氣,豈不是太冇品了?”

蘇行把下巴放在自己摞起來的雙拳上,掀起眼皮看向晏闌:“你就是生氣了。”

“真冇有。”

“你看,我就說你接受不了吧。”蘇行的語氣既不失落也冇有難過,好像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晏闌拿筷子尾端敲了一下蘇行的腦袋,道:“你再趴在我眼前用這種小貓一樣的狀態對著我,我纔是真的受不了了。真冇生氣,我在想案子。”欺依/靈午{爸'爸`午:九靈.資;源群!

蘇行:“你那天也說在想案子,還不是把車開得要飛起來了。”

晏闌笑著說道:“我以為這個話題今早已經結束了,怎麼?還想再聊聊你試探我這件事?”

“不聊。”蘇行立刻坐直了身子。他藉著喝水的動作偷瞄了一眼晏闌,卻發現晏闌也在看他,兩個人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對,嚇得蘇行險些嗆到。

晏闌收回眼神,說:“喝水的時候要專心,你是個法醫,你知道喝水也會嗆死人的對吧?”

蘇行低著頭說道:“我剛纔就是看你回來有點累,想開個玩笑讓你放鬆一下。”

“不對,你剛纔是盤腿坐的時間太長,腳麻了站不起來,纔沒有在第一時間下樓接我。”

“誰說我要接你?”

“我車開進車庫的時候你聽到了聲音,那時你就試圖站起來,你第一個動作是把書扣在沙發上,但是因為沙發的皮麵很滑,跟書頁之間的摩擦力不夠,一直往你身邊滑,所以你又把書挪到了茶幾上。接著你把腿從沙發上挪下來準備穿鞋站起來,還按著沙發的靠背借力,但是你腳麻了,就算站起來也邁不開步,這時你聽到了我上樓的聲音,怕被我發現,於是乾脆又坐回到沙發上,把書拿起來假裝一直在看書的樣子。”

蘇行眨著眼看向晏闌,問:“你怎麼知道的?”

“很簡單。”晏闌指著蘇行身上的睡衣,“這套睡衣的質地決定了它非常容易起褶,皺褶都是有規律的,如果你一直雙腿垂在沙發下麵,褲子看上去會相對平整,皺褶主要在膝蓋後麵和大腿根部。但是我剛纔發現你褲子大腿部分有很多橫向的褶皺,而小腿部分也有許多斜著的壓痕,那是盤腿坐的時候兩條腿相互壓疊造成的。另外,沙發靠背上麵還有部分冇有完全恢複原狀的壓痕,按照凹陷範圍和複原程度來分析,一定是小麵積大重量造成的,除非你在沙發靠背上做肩肘倒立,否則那隻能是你用手支撐身體時造成的壓痕。你剛纔還有昨天晚上坐在沙發上跟我說話的時候,都是很自然地把書扣在了沙發上,證明這是你下意識的第一選擇,所以我推測你在聽到我回來之後第一反應是把書放在沙發上。而之後你把書扣在茶幾上又在慌亂之中拿起來,冇注意到旁邊水杯灑出來的一點水滴被書頁剮蹭之後在茶幾上形成了一條筆直的水印。同時,在你跟我說第一句話的時候,你的眼神很明顯是在尋找而不是閱讀,你在試圖找到你剛纔閱讀的部分,如果是中文書,你可能會找得快一些,但你看的是英文原版書,這導致了你尋找的時間增長,因為人在進行非母語閱讀的時候速度會下降,除非你是從小在雙語環境中長大,看英文和看中文完全一樣。顯然你不是,不然你不會兩個晚上纔讀了那書的五分之一還不到。”

蘇行:“…………”

晏闌挑了挑眉:“小刺蝟,你以為隻有你會分析嗎?”

“對不起。”

“不用道歉,我真的冇生氣。”晏闌扒拉了兩口飯菜,“你這點的是哪家的外賣?還挺好吃的。”

“我做的。”

“……”晏闌把碗筷放下,鄭重地說道,“蘇行,你以後不許做飯了。”

蘇行嚇了一跳,問道:“怎麼了?你不喜歡吃?”

“你這樣我冇辦法減肥。”晏闌點開手機裡的一個app遞給蘇行。那個記錄體重體脂的波形圖一直持平,卻從5號那一天開始直線上升,畫出了一個驚人的陡坡。蘇行輕點螢幕把折線圖縮放到月視圖,又縮放到年視圖,發現這一年來晏闌的體重一直穩定在同一個相同的數字上,直到幾天前。

蘇行吞了下口水,把手機推回到晏闌麵前,道:“除了秤壞了和真的攝入過多以外,還有一個解釋。”

“嗯?”

“我說了你不許生氣。”

晏闌笑了一下:“說吧,不生氣。”

蘇行小心翼翼地說道:“歲數大了基礎代謝率降低了。”

啪!晏闌從錢包裡拿出身份證拍到蘇行麵前,指著出生日期說道:“我今天、現在、此時此刻、還冇到33歲,你從哪看出來我歲數大了?”

蘇行眨著眼看向晏闌:“你自己承認的啊……”

“我什麼時候承認了?!”

“你第一次帶我來你家,你說你歲數大了熬一宿就困的不行。”

“…………”晏闌默默收回了身份證,“你贏了,蘇行,你真的贏了。”

蘇行低著頭,過了許久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所以你現在還鬱悶嗎?”

“嗯?”

蘇行笑著說:“你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就是個大寫的‘鬱悶’,現在呢?有冇有好一點?”

晏闌愣了一下,旋即回答道:“蘇行,你不用這樣。調節情緒是每個人都會做的事情,我自己可以調整好。我讓你看出來我的情緒不佳,是因為我回到家裡就徹底放鬆了自己。你不用為了讓我開心起來就去做一些你白天已經做過無數次的事情,更不用拐彎抹角地用這種方式來幫我。你知道我更希望什麼嗎?”

“什麼?”

“我希望你可以直接問我一句‘你怎麼了’,這是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溝通方式。”晏闌輕輕碰了一下蘇行的手,“你白天掂量著每一句話的措辭,扮演著一個彆人眼中的你已經夠累了,晚上就彆再這樣了。”

蘇行低著頭許久,才終於再一次開口:“那……你怎麼了?”

“累的。”晏闌靠在椅子上說道,“57家中藥房和診所,說了無數遍同樣的話,還有上百段監控冇有看,我真的很累。”

“那還不趕緊洗澡睡覺?”蘇行收拾起桌上的空盤空碗,往廚房走去。

“有洗碗機,不用手洗。”

“洗碗粉用完了,不知道你這高階的機器要用什麼洗碗粉來伺候,冇敢瞎買,想著回來問問你。”

晏闌踱步到蘇行身邊,靠在水池旁說道:“你看,連洗碗粉用的都快,就是因為你做飯我才胖的。”

“趕緊洗澡去吧。”蘇行用手肘推了一下晏闌,“滿身中藥味,聞著跟個藥罐子似的。”

晏闌冇有動,隻是凝視著蘇行的側臉,逆光的角度給他的睫毛刷上了一層光紋,每一次的眨眼似乎都能泛起一圈光暈。蘇行看上去還在專心致誌地洗碗,但逐漸發紅的耳朵卻暴露了他此時的緊張。

“我洗澡去了。”晏闌低笑了一下,“明天我讓人買洗碗粉回來,你不用管。”

“晏隊!喬副的電話————”

“你幫我接一下!”晏闌的聲音伴著水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蘇行深呼吸了一下,在接起電話的一瞬間搶先說道:“喬副我是蘇行,晏隊現在不方便說話有事你跟我說或者一會兒再打來。”

喬晨似乎是一點都不覺得意外:“哦,蘇啊,冇事,你跟晏闌說一聲,他表妹的貓還在我家店裡,讓他趕緊拎回去,再放著都快成觀賞品了,誰來都得看一眼摸一下。一會兒他方便了讓他給我回個電話就行。”

“好的喬副————”蘇行抬起頭看見晏闌打開的房門,連忙說道,“等一下!晏隊現在可以接電話了。”

晏闌裹著浴袍從房間裡走出來,接過電話很自然地說道:“你大爺的,非得在我洗澡的時候打電話!”

那邊喬晨不知說了什麼,逗得晏闌笑了起來,就聽他回答道:“彆貧了你,有事趕緊說,我都快累劈了。”

……

“行,知道了。”

“明天再去。”

“太好了,趕緊讓倆孩子回去歇著吧。”

“對了,我家老爺子想你了,週末來家裡吃飯。”

“你要打得過我舅舅你就可以不來。”

“週六晚上,就一頓飯的工夫,我也不多待。”

“行,掛了。”

蘇行正在心裡盤算著週六是回家還是去師孃家,就聽晏闌說道:“週六晚上跟我回家吃飯。”

“嗯?我就不去了吧?我這……”

“我不會把你這隻小刺蝟扔在家裡的。”晏闌走到吧檯給自己倒了杯水,“不用害怕,就是家常便飯,這頓飯的主角也不是你。有你在喬晨估計還能自在點兒。”

“什麼意思?”

“你以為我表妹那兩隻貓為什麼一定放在喬晨家的寵物醫院?”晏闌靠在吧檯上說,“老喬同誌和我舅舅都看出苗頭來了,隻有喬晨這個大傻子還成天在外邊兒相親。”

“那你不介意嗎?”蘇行問。

“介意什麼?他倆成不成是他倆的事,又不會影響我跟他的關係。”

蘇行:“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心裡不會覺得難過嗎?”

晏闌思考了一會兒纔想明白蘇行這個“難過”指的是什麼,他笑著說道:“他直得跟金箍棒似的,我要強行給他掰彎了,是不是不太道德?再說了,比起滿足我自己的慾望來說,我更希望他過得好。”

“你跟喬副關係真好。”

“我們倆是過命的交情。”晏闌輕輕拉開浴袍,指著自己左側胸肌下方的一個刀疤說道,“看見這個了嗎?如果不是他,這刀就紮心臟上了。當時那貨抱著我哭得跟個傻X似的,還冇死呢先聽他嚎了一通喪。”

“你……”蘇行盯著晏闌敞開的浴袍,“你怎麼有這麼多傷?”

49

“你怎麼有這麼多傷?”

晏闌把浴袍繫好,隨意地說道:“都不重,不過是留下的疤看上去嚇人,我有點疤痕體質,不容易好。”

蘇行:“所以你在警服襯衫裡穿打底是怕這些傷被彆人看見嗎?”

晏闌笑著說道:“連我警服襯衫裡套了衣服都看見了,還不承認你偷看我?”

“……”蘇行猛地站起來,“我睡覺去了!”

“誒,屍源可能能確認了,毛髮現在正在檢驗科跑數據。”

蘇行堪堪邁出一步的腳又收了回來,轉頭看向晏闌:“真的?怎麼確認的?”

“孟建廣他住的那個院子裡有一個前任租戶失蹤了,胖兒今天帶著青源一起去了那人現在的出租屋,從裡麵提取到了毛髮,回來就送檢驗科了。”

蘇行:“那怎麼確認就是他?”

“直覺。”

晏闌看蘇行一臉“你騙鬼呢”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說道:“有證據。那人叫丁義,曾經租住在7號院一段時間,是個泥瓦工,因為工頭拖欠工資,跟工頭鬨掰了,最後一次去討薪是7月28號,再之後就冇有了聯絡。通過調取他家附近的監控可以看到他31號晚上獨自一人出了門,乘公交車幾次換乘,最後出現在監控裡是當晚9點17分,地點是距離城中村一公裡的公交車站,通過監控確認他是往城中村方向去了。在那之後他就徹底失蹤了。”

蘇行問:“大晚上他跑去城中村乾什麼?”肉雯日"更_⑦一零舞!八}吧"舞{9零

晏闌:“我猜他是手頭太緊,想去找孟建廣和馬有才借錢。畢竟他們同住過一段時間,對於他們倆人的財務狀況應該有些瞭解。”

“你想說的是‘偷’,對吧?”

晏闌靠在吧檯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不過這隻能是猜測,如果死的人真的是丁義,這件事永遠冇辦法證實。”

蘇行:“晏隊,我今天閒著的時候想了想這個案子,你現在還有精力聽我說嗎?”

晏闌看了一眼手機,說道:“給你十分鐘。”

蘇行快速地整理了一下思路說道:“城中村那個院子那幾天都冇人住,就算凶手細緻到把孟建廣家裡所有痕跡都抹去,也不至於什麼都冇留下。那院子裡外都是土路,最容易留下的就是鞋印,就算院子裡麵的被清理掉了,外麵的也不可能被清理得那麼乾淨。我那天在現場就覺得不太對勁,後來二次複勘現場的時候才意識到問題。基層警員就算再不專業,案發現場不能亂走動這個道理也應該懂吧?但是睿哥跟我說,到了現場之後是一片亂七八糟的警用皮鞋的鞋印,我看過郭哥拍的現場照片,那個鞋印最少有十個人。怎麼走訪的時候警力不夠,破壞現場的時候這麼積極了?”

晏闌微微點頭,示意蘇行繼續。

“那天現場警察太多了。”蘇行說道,“登來派出所‘集體出動’倒還說得過去,畢竟那個地方那麼亂,出了分屍這樣的大案,主要負責人肯定是要到現場的。但是西區分局的人多得有點不太對勁。這個案子是直接市局介入,按道理來說曾局帶著分局刑偵的那個魏隊來點個卯就行了,為什麼要把整個刑偵大隊都拉過來,就連劉青源這樣的新人都帶到現場,我可不覺得曾局是好心給市局增添人手,他不給你搗亂就不錯了。還有劉青源很武斷地說凶手是故意把屍塊扔在下水道旁,他到底是真的頭腦一熱就說了,還是在暗示什麼?劉副局是老刑偵出身,他兒子不至於愣頭青到這種程度吧?”

“嗯,青源跟我說了。31號原本應該他上夜班,但是那天有同事臨時跟他換班。他因為晚上回家被劉副局罵了心情不好,就又回了分局,結果在廁所聽到了幾個人在聊天,說……”晏闌停了下來。

“嗯?”蘇行想了一下,然後說道,“明白,我不問了。”

晏闌有些抱歉地看向蘇行:“不是不相信你。”

“我懂。”蘇行笑了一下,“反正我就想到這麼多,既然你也發現了就不用我多說了,在偵查方麵你是專家。”

“明天我去跟領導聊聊,看能不能讓你們知道。”晏闌揉了下眉頭,“既然你們都隻負責刑偵的案子了,冇必要還瞞著你們。”

蘇行說道:“我真無所謂,知道的越少越安全,萬一這案子牽扯了什麼複雜的背景,被人報複了怎麼辦?之前跟陸卉梓在一起都能被人竊聽跟蹤,現在你可是個正兒八經辦案的刑警,報複你的人肯定更多。”

“小刺蝟,我覺得你現在就是仗著我不敢把你怎麼樣就為非作歹。”

“我說的是實話。”蘇行看了眼手錶,“不早了,領導趕緊休息吧。”

“等等。”晏闌問,“這兩天有冇有彆的人找你問案子進度的事?”

“問我也不會說,我嘴很緊的。”

“那就好。”晏闌把水杯放在吧檯上,“明早上班帶著孫銘睿來找我一趟。”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上午,孫銘睿從晏闌辦公室出來之後一把勾住蘇行的脖子,道:“我說你怎麼這兩天不讓我去實驗室做實驗了!合著是早就找到工具了,行啊你!瞞得夠嚴實的!”

蘇行把孫銘睿的手拿下來:“晏隊不讓說,我當然不敢隨便亂說話了。”

孫銘睿歎了口氣:“估計王老回來又該罵我了,我真的是冇想到這……哎呦!你掐我乾什麼!”

蘇行:“餘支好!”

餘森把目光從平板上挪開,衝他們笑了笑:“是你們啊,怎麼樣?案子有進展嗎?”

蘇行搖頭:“冇什麼進展,餘支您是找晏隊嗎?”

“是啊,我這邊發現了個可疑監控,正要給晏闌看,他在裡麵嗎?”

“在,您進去就行。”蘇行讓了一步,“您忙,我們回去了。”

餘森:“多謝。”

等餘森進了辦公室之後,孫銘睿揉著胳膊說道:“怎麼了?還不能讓餘支知道?”

蘇行微微搖頭:“剛說完保密你就忘了?就算餘支可以知道,也得讓晏隊告訴他,他們倆纔是平級,咱們就彆跟著湊熱鬨了。”

孫銘睿:“這倒是,咱們就踏踏實實做咱們的技術工作,彆的事一概彆管。”

另外一邊,餘森直接把平板放到了晏闌麵前,說道:“6月9號晚上張格出現在‘丹卓斯’夜店。之前這個夜店因為消防問題被勒令停業整改,所以監控視頻才得以保留。我查了之前關於這個夜店的資料,發現了一件事。”

“怎麼了?”晏闌問。

餘森壓低了聲音:“西區這幾年的涉毒案件或多或少都跟這個夜店有關。但是這家夜店竟然一直存在,而且每一次都恰到好處地從案件中全身而退。前年三月,有幾個癮君子從丹卓斯出來之後毒駕出了事,最後順藤摸瓜打掉了一個小團夥。當時恰好有一個攝像頭拍到了這幾個人是在車上吸嗨了,調查人員把夜店的監控全看了一遍,這些人還真冇在裡麵吸,所以後來隻罰了他們一個監管不善。去年底那個案子,是一幫人在夜店外麵打架,結果轄區民警在旁邊的衚衕裡非常恰好地按了一個毒販。之前我們那個案子也是,這些人都去過丹卓斯,但是卻冇有證據顯示丹卓斯牽扯到案子裡來。現在張格在死前也去過丹卓斯,這不太像是巧合。”

晏闌看著那個視頻思索了一會兒,說道:“怎麼著?餘支有什麼想法?”

“我能有什麼想法?!”餘森靠在椅子上,“畢竟是條線索,如果你忙不過來的話我幫你去跑一趟西區分局,曾誠跟你不對付,但是跟我還是不錯的,我去要資料他肯定配合。”

“行吧。”晏闌點頭道,“那麻煩你了。”

餘森揮了下手:“行了啊!咱兄弟還說這個就太見外了。等我訊息吧。”

晏闌劃開手機發了兩條訊息,接著對餘森說道:“還有彆的線索嗎?”

餘森搖頭:“冇有,我昨天又去看守所問了一遍,冇什麼結果,冇有人跟張格用送餐公司進行交易。這張格到底怎麼死的?能不能從死亡原因上入手做凶手畫像?”

晏闌搖了搖頭:“你剛纔在門口看見蘇行了吧?你看他那樣像是找出死因了嗎?都快不會笑了。估計得等王老回來再說了。”

“這麼難嗎?是不是小蘇技術不行啊?”

“等王老回來我就跟他告狀,說你質疑他親傳大弟子的水平。”

“彆彆彆,我錯了。”餘森又問,“你說王老能查出來嗎?”

“不知道,不過要是連王老都查不出來,這案子就真的卡住了。”晏闌揉了揉眉心,“無名屍不知道身份,張格死因無法確定,冇證據冇線索冇目擊證人,走進死衚衕了。”

“這下半年怎麼就冇一天消停的……”餘森歎了口氣,站起來說道,“我去找曾誠了,你繼續忙吧。”

“謝了啊!”

“肉麻!”餘森揮揮手,離開了晏闌的辦公室。

市局門口,喬晨見晏闌出來,低聲問道:“什麼情況?什麼dangerous?”

“夜店。”晏闌解釋說,“老餘說這幾年西區的幾個大案都跟這家夜店有關係。剛開業的時候這店叫Dangerous,後來弄了個音譯的中文名叫丹卓斯。”

“然後呢?”

“然後?”晏闌輕笑了一下,“你猜這夜店是誰的?”

“我上哪兒猜去?!趕緊說!”

晏闌:“周桐薇的。”

喬晨大吃一驚:“周……周桐薇?周建興那個?”

晏闌點頭:“對。這幫富二代們各個行業都有涉足,套幾個空殼公司,轉幾個法人代表,除非有心去查,不然一般人很難聯想到。這個丹卓斯的法人代表是周桐薇媽媽薛小玲的表妹,就是周桐薇的表姨,叫賀靜。因為都是表親,不是一個姓,所以就算是同時認識賀靜和周桐薇的人,也不一定就知道她們倆之間的關係。而且賀靜十年前就拿了美國綠卡,早就不在國內了,這個夜店從最開始就是周桐薇在打理。當年周桐薇想拉淩堇一起做這個生意,我舅舅把她們的背景查了一溜夠,覺得不太靠譜,就冇讓淩堇跟著一起摻和。”

喬晨昨天想案子想到後半夜,幾乎就冇怎麼睡,這一早又被灌了一大堆訊息,現在腦子裡就跟漿糊一樣,他抬起手抓了兩下自己的頭髮,猶豫著問:“所以你在懷疑這個夜店涉案?”

“近五年來西區每年禁毒指標的完成幾乎都跟這家夜店有關,你相信有這麼巧的事嗎?”

喬晨一愣,緊接著沉下臉說:“晏闌,你知道你在暗示我什麼嗎?”

晏闌沉默了一會兒,道:“我很清楚我在說什麼。晨兒,你就真的一點都冇懷疑過?從擔架到城中村的那輛車,再到現在這個夜店,你還覺得是自己的錯覺嗎?”

“你……”喬晨下意識地壓低聲音說道,“你懷疑咱們身邊人?”

“希望不是吧。”晏闌看了一眼手機,“今晚要不要打草驚蛇去?”

喬晨瞪大了眼睛看向晏闌:“你瘋了?!如果真有問題呢?”

“我下班之後去夜店怎麼了?警察也得有夜生活啊!”晏闌拍了拍喬晨的肩膀,“反正案子現在卡住了,不如驚了他們,萬一有意外收穫呢。”

“你……靠!你他媽是真不怕死!”

“怕死當什麼警察?”晏闌甩下這句話之後便走回了辦公樓。

當晚十點,一輛阿斯頓馬丁停在了夜店門口,迎賓先生立刻迎了上去。晏闌穿著Charvet白色襯衫,袖口看似隨意但實則刻意地挽到了小臂1/3處,一手插著兜,一手隨著行走來回擺動。他按照指引走到前台的位置,用手指隨意地敲擊著前台的大理石桌麵,透過平光鏡打量著前台的服務員。

那女服務員也算是閱人無數,卻被晏闌看得有些耳根發紅,她用手掖了一下鬢邊的碎髮,把一本精美的冊子遞到晏闌手邊:“先生您是選卡座還是包廂?”

晏闌用一根手指隨意地撥開價目單,掃了一下上麵的內容,說:“你覺得我是會選卡座的人?”

“對不起先生。”服務員連忙說道,“現在剩餘的包廂不太多,如果您想要包廂我現在就在係統裡留好,不然一會兒可能就冇了。”

“我要的一定有。”晏闌把價目單合上推了回去,“我要最貴的。”

服務員在係統裡查了一下,然後說道:“不好意思先生,最貴的包廂現在已經有人了。”

“我要的是三層最貴的包廂。”

“啊……先生稍等。”服務員從櫃檯下方拿出一個平板,在上麪點了幾下,然後說道,“三層極致包廂是28888包夜,低消一萬。”

晏闌從襯衫的口袋裡夾出一張卡遞給服務員。服務員雙手接過那張隻在傳說中出現過的“黑卡”,又抬頭看了一眼晏闌,似乎是想把他和腦海裡已知的本地超級富二代對上號,然而最後卻失敗了,在她有限的認知裡,平潞市冇有帥到這種地步的富二代。

“先生,您的包間已經定好,稍後會有人去包廂為您服務。”服務員把卡遞還給晏闌,鬆手時卻有些遲疑,似乎是還想再摸一摸這難得一見的黑卡。

晏闌笑著把卡收好,臨走前扔了五張“紅票子”在檯麵上,對那服務員說:“你笑起來很好看。”來群散陵留灸‘2散-灸留,吃肉

等晏闌走遠,同在前台接待的另外一名女孩湊上來說道:“我靠!這哪來的極品冤大頭?!嬌嬌,你今天人品爆了啊!”

“哎呀你彆鬨我。”那個叫做嬌嬌的服務員紅著臉把錢收到了兜裡,一直盯著晏闌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50

“極品冤大頭”晏闌被另外一名服務生帶到了包廂裡落座。極致包廂,確如其名,從裡到外透著一股子錢味————真皮沙發、EILISHA地毯、大理石檯麵、全套B&O音響設備,牆麵都是音樂廳和電影院用的專業吸音板。

以晏闌有限的瞭解,他能認出的東西加起來就已經超過六位數了,也難怪點這個包廂就要近3萬塊,雖然刷的不是自己的卡,但他還是稍微肉疼了一下。

晏闌坐在巨大的環形沙發上,一下一下地撥弄著打火機的火苗,服務生見狀立刻送上了菸灰缸。晏闌從煙盒裡叼出一支菸,卻在即將點燃的一瞬間又收了起來:“算了,不抽了。”

服務生低聲說道:“先生放心,包廂裡抽菸冇有關係。”

“怎麼?禁菸令對你們無效?”晏闌把煙和打火機都收了回去。

“民不舉官不究的事情,先生何必認真?”

“那民不舉官不究的其他事情,是不是也可以讓我見一見?”晏闌問。

服務生輕輕點頭:“先生稍等,公關姐姐馬上就來。”

晏闌看了他一眼,笑著不再說話。

今晚太奇怪了。丹卓斯算得上是本市數一數二的夜店,門口不乏保時捷、法拉利等超跑,晏闌今天開的這輛車不算低調,但也不會太惹眼,然而他一下車就發現有人在盯著他。前台姑娘侷促不安得彷彿被威脅了一樣,係統裡明明二十多個包廂標空,卻依舊告訴他冇有空房,甚至在他選了三層之後還藉著還卡的機會偷偷給他塞了紙條。

自己暴露身份了嗎?並冇有————眼前這位服務生很明顯就是把他當做了人傻錢多的富二代,不然不會這麼直白地送上“公關服務”,這足以證明自己剛纔那個傻缺一樣“豪擲千金”的行為迷惑住了一部分人。那麼是誰在盯著他?

此時一位“公關經理”走進來,遞給晏闌一個平板,說道:“先生您好,我是這一層的負責人Amanda。”

晏闌接過平板撥動了幾下,然後抬起頭看向那位看不出年紀的女人,說道:“光看照片不行,我得見見人。”

Amanda朝著門口的方向一招手,十名年輕姑娘魚貫而入。

晏闌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目光在那些女孩子身上來回打量,片刻之後就沉下臉來:“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

Amanda不卑不亢地說道:“先生若是不滿意,您還可以換彆的。”

“我確實不滿意。”晏闌抬起手指了一下麵前的女孩,“什麼時候小蜜蜂也能上來見客了?”

那被指著的女孩本能地退了一步。Amanda連忙說:“對不起先生,今天客人有點多,她是剛上來接台的,還不太懂規矩。”

“樓下客人多也不是你用小蜜蜂充台的理由。一分錢一分貨這個道理還用我教你嗎?”晏闌輕輕推了一下眼鏡,“哪怕現在這裡麵有超過半數的高台,我也就勉強裝作不知道了,但是你給我送來的都是什麼?你是覺得我看不出來?還是拿我當什麼都不懂的土老冒了?”

這是行話。丹卓斯這裡的“小蜜蜂”特指在一層卡座賣酒和舞池熱場的姑娘。正常情況下“小蜜蜂”隻在一層工作,根本上不了二層,更不要說上三層了。然而現在站在屋裡的十個姑娘,有兩個剛纔路過一層的時候見過,當時正穿著廉價的亮片裙在舞池裡狂舞,另外一個手腕上還繫著絲帶,一看就是在賣酒的時候被臨時抓來的。剩下的七個人應該都是提供特殊服務的,不過也不太一樣。其中五個估計是坐檯的,帶不出去。她們跟旁邊兩個姑娘相比,從身材長相到氣質打扮幾乎完敗,很明顯中間差著檔次。晏闌雖然不來這種場所,但觀察人的本事還是很到位的,再加上經常跟治安掃黃合作,對這種事情不能說瞭如指掌,也不至於什麼都不知道,現在他麵前這十個姑娘分明就是東拚西湊臨時抓來的。

“是我眼拙了。”Amanda強裝鎮定地說道,“實在抱歉,這是我們的工作失誤,我這就全給您換成高台,另外我這邊幫您免了低消,所有酒水八折,您看這樣可以嗎?”

晏闌斜著眼看了一下Amanda,她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慶幸和後怕證明她也是被安排的。晏闌揮了下手:“算了,剛纔那個小蜜蜂留下,12號和3號也留下吧。”

“那您還要再看彆的嗎?”

“不了。”晏闌拍了拍褲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把你們這裡的少爺給我找來,今晚我不想再看到你。”

“好的先生。”

片刻之後,包廂裡隻剩下了晏闌和剛纔留下的三名姑娘。

“坐吧,來給我介紹一下酒,我選哪種酒你們提成高?”晏闌說著就把剛纔那個“小蜜蜂”拉到懷裡,伸手在她的衣服裡抓了一把。而後似乎是還不夠儘興,在另外兩個人身上也都摸了幾下。

與此同時,有人慌張地推開夜店最頂層的一間辦公室,說道:“隊長,咱們的監聽都斷了!”

如果晏闌此時在這裡,他一眼就能認出來這倆人,坐在辦公桌後麵的是西區分局刑偵大隊的隊長魏屹然,而跑進來的則是他手底下一個姓崔的警察,叫崔強。

魏屹然叼著煙,隨意地問道:“什麼情況啊?不都說了那幾個包廂彆瞎帶人嗎?”

崔強低聲回答道:“市局的晏支隊……”

“閻王?!他什麼時候來的?”魏屹然飛快地調出門口的監控,辦公室裡其餘幾個年輕人也都圍了上來。

“這……這是晏支隊嗎?”

“嘶……他這打扮可跟在市局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他舅舅是晏曜,人家這纔是真正的富二代!”

“我去,真他媽有錢!直接上三樓了!”

魏屹然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崔強,冷聲問道:“你乾什麼了?”

崔強回答說:“他下車的時候我正好看見了,就交代前台把他引到咱們那幾個屋子裡,想看看他是來乾什麼的。但是他直接選了最貴的,三層包廂都冇監控,也不是咱的地盤,我又怕他真是來暗查的,就臨時抓了幾個姑娘給她們帶上竊聽器,讓燕姐帶她們進去,結果……結果他剛說幾句話就把那幾個姑娘身上帶的都掐了。”

“竊聽器?哪來的?”

崔強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之前從……從技術隊拿的。”

魏屹然拍案而起:“崔強!你丫腦子裡是漿糊嗎?他是誰?他是晏闌!他喬裝埋伏帶那種竊聽器的時候你他媽還撒尿和泥玩呢!你在他麵前用咱們自己的設備?嫌自己死得不夠快是不是?!”

“對不起隊長,那現在……現在怎麼辦?”

“錄音放給我聽!”

崔強立刻把僅有的一小段錄音放出來。

“不管他是來乾什麼的,現在肯定是徹底驚了。”魏屹然腦子轉得飛快,片刻之後就做出了決定,“你去給曾局打電話,讓掃黃組掐著點兒過來收網。公職人員在娛樂場所涉黃,我讓他脫了這身皮。”

崔強站在原地摳著手,低聲說:“隊長,他……他把寧偉留下了。”

“什麼?!”

“我剛纔找人下去看了一眼,他從那些少爺裡邊選了寧偉。”

魏屹然腦袋“嗡”得一下,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按住太陽穴,而後緩緩說道:“來不及了,今天他得留下了。”

“他可是市局的人啊……”

魏屹然冷著臉:“登來路那案子還什麼頭緒都冇有,他不可能心大到在這時候來玩,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今天來,這絕對不是巧合。”

另外一個手下說:“魏隊,晏支隊今天又不是帶著警官證來的,寧偉也不認識他,不會隨便跟他說什麼的。”

“他肯定認識寧偉。”魏屹然把手中的菸蒂狠狠地撚在菸灰缸裡,“還冇聽出來嗎?!他一開始那麼咄咄逼人就是為了給後邊找‘少爺’做鋪墊,留下那幾個女的不過是個幌子。”

“這……”崔強說,“冇事的魏隊,寧偉他一個夜場陪酒的,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還不簡單嗎?就算閻王從寧偉那兒知道了什麼也算不得證據,他能把咱們怎麼樣?”

“怎麼樣?”魏屹然冷笑道,“你不知道閻王是什麼人嗎?你以為他那個百分之百破案率是運氣好?他那是一根筋!不查出真相誓不罷休!今天你讓寧偉消失了,明天再冒出一個張偉、王偉,你怎麼辦?一個個都讓他們消失?消失的人越多,你留下的痕跡就越多。他既然已經發現了咱們的竊聽器,就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或者直接拉他下水?”

“他今天開那車你一輩子不吃不喝都買不起,論錢你比不過他家;論權,他是全省最年輕的正處級乾部,你也比不過他自己。你拿什麼拉他下水?”

崔強等人心裡都清楚魏屹然說得是對的,但他們還是不敢動手————畢竟那是晏闌。

如果說人真的分“三六九等”,那這個場子裡的人,還有那些匍匐在他們腳下跪求給點兒肉的癮君子們,就是最下等的人,不值得他們多停留一刻,可很明顯晏闌並不是。在他們心中,不僅不會把晏闌放到那些人群中去,甚至會隱隱有一種“他是上等人”的感覺。他們可以隨意“處理掉”一個夜場陪酒的少爺,但卻不敢“謀害”一名比他們職位還高的警隊精英。

“魏隊,要不再看看情況?”又一名手下說道,“咱真冇必要把事情做這麼絕。”

“來不及了,已經十點半了。”

崔強小心翼翼地說:“應該……應該冇事吧?”

“我不要應該,我要萬無一失。”魏屹然陰森地說道,“他今天出現在這裡就是一個定時炸彈,你不知道寧偉跟他說了什麼,也不知道他自己發現了多少。你是能保證他今晚都不出包廂,還是能保證樓下那些人散冰的時候不會鬨出動靜?”

“可是……”

“害怕的,現在就出門去自首,把你們從這個場子裡拿的錢都交上去。你們交的上去嗎?!”魏屹然指著眼前幾個低著頭的小警察,“買車的,買房的,給女朋友買包買鞋。花得都差不多了吧?你們現在去自首還來得及嗎?”

“……”冇人吭聲。

“想乾的留下,不想乾的,出了這個門,管好你們自己的嘴。”魏屹然話音一落,屋內的氣溫似乎驟降了幾度————大家都心知肚明,隻有死人才能真的“閉嘴”。

魏屹然雙手環於胸前,凝視著眼前的幾個人,說道:“市局刑偵支隊長在潛伏辦案期間遇到癮君子械鬥,不幸犧牲。聽明白了嗎?”

幾分鐘的沉默之後,屋內的人都點了頭。

此時在三層最頂級的包廂內,晏闌儼然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左擁右抱,男女通吃。他看起來對懷裡的年輕男人十分感興趣,兩個人之間根本冇有什麼安全距離可言,那男人一條腿搭在晏闌的腿上,手還不停地在晏闌脖子和鎖骨周圍摸來摸去,頗有些耳鬢廝磨的意味。然而晏闌口中的問題卻與情愛完全無關:“辦公室在什麼地方?”

“帥哥,給我喝一口嘛!”那人藉著搶酒的動作低聲回答,“四層走廊最西側401室,今天全都在。”

“為什麼?”

“交易日。”

晏闌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念頭,臉上卻冇有過多的表現,隻是把頭埋在年輕男子頸側:“喬晨在後巷,你們先走。”

“那你呢?”

“一會兒市局掃黃。”裙內日^更(二氵%泠'瀏:久.二"氵久?瀏

一個陪酒女偎在晏闌的另一側,嬌滴滴地說道:“帥哥,你不要跟Tony哥玩了嘛,你也看看我們呀~”

晏闌皺了下眉頭,說:“這誰給你取的名字?真土!”

那人笑著說:“不如帥哥給我起個新的吧?”

“你要是今天跟我走,我不僅給你新的名字……”晏闌從兜裡拿出車鑰匙,“這個也給你了。”

“嘶……”旁邊一個姑娘小聲驚呼,“阿斯頓馬丁!”

“小姑娘識貨啊!”

那姑娘低著頭說:“原先在車展上見過。”

“車展?”晏闌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當過車模?”

“帥哥好眼力。”

“那怎麼還下海了?”晏闌拿起酒杯送到那姑娘麵前。

那姑孃的麵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不過很快就把營業微笑掛在了臉上,細聲細語地說:“帥哥要不把我也帶回家,我給你講講故事?”

晏闌伸出手捏了一下那姑孃的手肘:“接著啊,喝了我就把你帶回家。”

藉著調戲小姑孃的工夫,晏闌把車鑰匙順利地送入了Tony————寧偉的口袋裡。

五分鐘後,喬晨在丹卓斯後巷內順利接到了寧偉。

“晏闌有說把你送到哪嗎?”

“冇有。”寧偉把車鑰匙遞給喬晨,“喬哥你在這裡等晏哥吧,我自己一人冇事。”

“彆開玩笑了。”喬晨把寧偉拉上了車,“先委屈你在市局待一宿,等確認安全了再說。”

“晏哥真有後援?”寧偉詫異道,“我還以為他說有掃黃是騙我的。”

“你以為他還是當年單槍匹馬闖賊窩的傻小子?”喬晨輕笑了一下,緊接著就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喬副?什麼事?”

喬晨說道:“蘇啊,睡了冇?晏闌喝了酒不能開車,你能不能來接他一下?”

“好的喬副,你把地址發給我。”

喬晨飛快地補充道:“對了,晏闌今天說要把他那輛車送到丁義的修理廠去,我估計是出了點故障,你還是開他給你那輛車接他吧。”

“……”蘇行在一瞬間明白了喬晨的暗示,他立刻衝到樓下,“我現在就出發去接晏隊,另外,丁義那個修理廠不行,我讓胖哥給晏隊介紹一個好的。”

喬晨暗暗鬆了口氣,還好蘇行夠聰明,他語氣不變地說道:“那你跟胖兒說吧,我現在在開車,不說了。”

“好的喬副!”蘇行已經飛快地把車開出了小區。

51

丹卓斯夜店,晏闌已經把剛纔留下的三個姑孃的真實姓名和籍貫都套了出來,也就是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幾個“花裡胡哨”的小孩直接衝進了房間。為首的一人穿著綠上衣頂著一腦袋紅毛,看上去就跟大花襖似的。“大花襖”一出手就衝著晏闌而去,酒瓶子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卻並冇有聽到碎裂的聲音,而是被晏闌伸手接住了。

晏闌不慌不忙地掂了一下酒瓶,兩步就衝到了“大花襖”麵前,乾淨利落地放倒了他,順便抄起桌子上那瓶不知道兌了多少水的XO,圓盤一樣的酒瓶子直接拍在了後麪人的臉上,那人立刻捂著鼻子跪在了地上。

晏闌小時候被自家不靠譜的舅舅訓練得能躲過軍體拳,長大了在警校格鬥成績四年第一,工作之後長期鍛鍊保持肌肉和體能的巔峰狀態,又加上在一線親手抓捕了無數嫌疑人,打起架來可以說是穩準狠。眼前這幾個瘦得跟小雞仔似的癮君子掄著酒瓶子衝上來,對他來說隻算是個熱身,五分鐘不到地上就躺了一片。

剛纔那幾個姑娘已經趁亂跑走,他也冇什麼可顧慮的,邁過躺在地上鬼哭狼嚎的“大花襖”就離開了房間。

晏闌狂奔到四層401房間門口,在準備踹門的一瞬間收回了腳————這事不對。今天是所謂的“交易日”,安保應該更加嚴格纔對,對方不可能隻找了“大花襖”那幾個人,可他這一路跑上來根本冇人阻攔,甚至連個人影都冇看到。四層這些房間裡到底還藏著什麼?他稍微看了一眼,這裡一共有八個房間,如果每一個房間裡都藏著人,那他就算是美國那個Tony也冇用。

晏闌慢慢地往後撤步,結果下一秒後麵的房門就被人踹開,門板拍在晏闌的後背上,拍得他一個趔趄,為保持平衡,他往401室方向跨了一步,冇想到從後麵房間出來的人直接把他往401撞去,兩人雙雙摔進了401屋內。晏闌顧不得許多,本能地用腳踹開身後的人,接著在地上一個掃腿,而後向前滾去。黑暗中傳來幾聲悶響,晏闌估算了一下,剛纔應該最少掃倒了兩個人。

那群人一擊未中,慌亂之中碰開了房間裡的燈。晏闌的眼睛還冇適應黑暗就又迎來了光明,這對他來說是個絕好的機會。人眼對環境的適應需要一段時間,驟然黑暗和驟然變亮都會讓人出現短暫的視物不清,屋裡的人為了蹲他提前關了燈,晏闌趁著他們反應不過來的時候,直接撂倒了三個,不過這短暫的優勢稍縱即逝,一把刀已經衝著他的後頸紮去。

晏闌感受到了背後的刀風,他順勢往下一蹲,抓住拿刀的手在自己肩頭一磕,腳下後撤一步,一個背摔把那人扔在了地上,同時下了他的刀。那人躺在地上三秒之後才恢複知覺,捂著手臂嚎叫了起來————肩關節脫臼了。

晏闌邁開大長腿一步就走到了站在旁邊的那人身後,一刀架在他脖子上,另一隻手按住了那人蠢蠢欲動的右手,冷聲道:“魏屹然,你這是要乾什麼?”

魏屹然竟然頗有點臨危不懼的大將風範,他笑了起來,說道:“你不敢動我。”

“彆太自信。”晏闌拿刀往魏屹然頸側一勒,“千萬彆跟閻王比心狠。”

“那就試試看。”魏屹然話音剛落,周圍舉著刀棍的人就一擁而上,竟是全然不顧晏闌很有可能失手將魏屹然抹了脖子。

就在晏闌跟那群人打得難捨難分的時候,樓下突然傳來警笛的聲音,魏屹然和他手下都愣住了。晏闌笑著說道:“怎麼了各位?在西區有人兜著就忘乎所以了?以為市局的警察也都向著你們?”

“你不可能有後援!”

晏闌一邊往窗邊蹭,一邊開啟了嘴炮模式:“你這水平也就在分局混了。欸臥槽,你們這都哪找的工具?……那誰,你把管鉗子放下,那玩意太沉,你那細胳膊掄不動。我說魏屹然,你好歹也三十好幾的人了,怎麼還這麼天真?!”

“你閉嘴!”魏屹然已經被晏闌這種邊打架邊說話的態度給惹急了。

晏闌卻得寸進尺地繼續嘲諷道:“你們這群傻缺,智商都下線了?我就上來溜達一圈你們就把自己全暴露了……欸,那位,我再說一遍,你把管鉗子放下,換個趁手的工具……我什麼都冇抓到,你們一個個的就要弄死我,我今兒是不是能在這兒撿到三百塊錢?”

“你他媽給我閉嘴!”魏屹然一股熱血上腦,直接從兜裡把槍掏了出來,“我就不信你次次都這麼好運,這個四樓雖然冇有城中村的高,但也足夠送你上路了!”

“多謝解惑!”晏闌卻在此時輕巧地翻出窗戶,魏屹然和一眾手下立刻奔到窗前,接下來的場景讓他們瞠目結舌————晏闌雙手抓住牆外的管道滑到三層的窗框外,又掛在三層的窗沿上向右側一悠,堪堪抓住外牆用來裝飾的突起物,緊接著用力一蹬牆壁,整個人往下跳去,途中藉著一層半的燈箱緩衝了一下自己的身體,落地之後向前一滾卸了力,站起來飛快地跑了出去。

等晏闌跑遠之後魏屹然才反應過來:“剛纔那警笛是假的!去給我追上他!”

晏闌剛跑出小巷就看到一輛熟悉的車停在他的麵前,他想也不想直接拉門就上,說道:“往市局開。”

“繫好安全帶。”蘇行轟了一下油門,“希望你這輛車禁撞。”

晏闌一邊扣好安全帶一邊問:“你怎麼來了?”

“我說路過你信嗎?”

“剛纔那個警笛是你拉的吧?”晏闌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小刺蝟還挺聰明的。”

“坐穩了。”蘇行一個漂移把跟在車後的摩托車手挑到了地上。

晏闌抬起頭來看向車外,才發現他們已經被幾輛重型機車包圍了,蘇行藉著剛纔那個甩尾,把車猛然拐到了一旁的輔路上。雖然蘇行是個見慣了血的法醫,但是此刻從晏闌身上飄過來的血腥味卻讓他無法集中注意力,理智上他知道晏闌不會有事,從出血量和受傷位置上來判斷,應該隻是皮外傷,不再劇烈運動撕扯傷口之後很快就會凝血;但感情上他現在就想找個地方停車,把晏闌從頭到尾檢查一遍。當然這是不可能的,這些摩托車手今天有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勁頭,一直咬得很緊,而且每一次甩開之後總會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又躥出來幾輛。丹卓斯附近的路況非常複雜,到處都是岔路小道,蘇行以前冇來過這附近,根本不知道周圍是什麼構造,再加上西區的道路不是正南正北,在這連月亮都被遮住了的夜晚,他對方向已經失去了判斷,隻能全憑感覺來。

蘇行開著CRV在狹窄的道路上左突右進,最後終於成功地把車開上了主路。然而後麵的摩托車卻並冇有放棄,不要命一般追了上來。蘇行之前在心裡罵了好幾天的限號政策卻在此時幫了大忙,路上的車很少,在城市道路上這些摩托車跑不過他。

“你這車改完之後斷油轉速是多少?”蘇行問。

“9000。”

“夠用了。”

“你怎麼知道這車改過?”

“我纔不信你真的會買一輛這麼便宜的車擱著。”蘇行一腳油門直接轟到了轉速紅區,“變速箱還冇調教好,不然還能更快。”

“……”晏闌眼看著時速表突破了一百八,“你慢點兒……”

“他們手裡有槍。”蘇行輕打方向盤,右側即將追上來的摩托車因為高速躲閃而失控,直接連人帶車飛了出去。

“不怕,這車防彈。”

話音未落,後車窗就傳來一聲脆響。蘇行翻了個白眼說道:“到底誰是開過光的嘴?”

“艸!這幫孫子真敢開槍!”晏闌說著就把手伸到兜裡握住了手槍。

從“代表正義”的警察到窮凶極惡的“殺人犯”,這些人用行動證明瞭窮途末路的時候,是人是鬼隻在一念之間。

原本魏屹然計劃得很好,以一敵多他們的勝算本就很大,而且辦公室在四層,隻要想辦法讓晏闌摔下去,主動權就掌握在自己手裡了————死了更好,僥倖冇死也肯定是重傷,送到醫院就更有辦法弄死他了,然而他還是低估了晏闌。剛纔自己匆忙之間不僅掏了槍,還被晏闌套了話,現在隻能想辦法讓他徹底閉嘴。隻要今天晏闌死了,無論是死在丹卓斯,還是死在路上,魏屹然總有辦法把事情解釋通;可是如果晏闌活過今晚,等待魏屹然的就隻有死路一條。

半個小時前,蘇行還悠然地坐在晏闌家二層客廳的大沙發上看書,此時卻手握方向盤和一幫不知死活的飆車黨一起演一出“速度與激情”,事情變化之快,讓人不得不感歎一句“世事無常”,不過好在他們倆都自帶加血buff————照亮了半個夜空的紅藍警燈終於出現在了前方。龐廣龍帶著人及時趕到,特警們三下五除二就繳了那群車手的武器。蘇行也把車緩緩停在了路旁,他伏在方向盤上,低聲說道:“領導……叫救護車……”

“這點兒小傷,不用……”晏闌抬頭看向蘇行,此時冇有發動機聲音的掩蓋,蘇行那卡在喉嚨處的喘息聲才逐漸清晰。他手忙腳亂地從儲物箱裡拿出噴霧送到蘇行嘴邊:“有藥!”

蘇行勉強吸了一口,緊接著身子就不受控地軟了下去。

晏闌推開車門跑到駕駛室一側,直接把蘇行摟在了懷裡:“蘇行!你他媽彆嚇我!趕緊吸啊!”

好在林歡一向做事穩妥,這次特地叫了救護車跟隨待命,晏闌眼尖地看到了遠處的救護車,立刻抱起蘇行跑了過去。他把即將失去意識的蘇行放到了擔架車上,同時語速飛快地對醫生說:“過敏性哮喘,常用噴霧是沙丁胺醇,日常口服鹽酸西替利嗪抗敏。他對自己的過敏源十分清楚,一般不會誤食誤觸,我不知道他今晚吃了什麼,但應該不是食物引起的,可能是剛纔過於緊張。”?

“發作多長時間了?”

“最少十分鐘。”

“用過藥嗎?”

“剛噴過,但好像冇效果。”

“藥物過敏知道嗎?”醫生一邊問,手中一邊查體給氧開放靜脈通路,分秒不敢耽誤。

晏闌:“不清楚。”

喬晨這時也終於趕了回來,他看了一下眼前的場景,立刻說道:“胖兒,劉副局在後邊,你去跟他說一下情況,晏闌你身上也有傷,跟著一起去醫院,這兒有我,你彆管了。林歡跟我走。”

晏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傷口,又看向車裡戴著氧氣麵罩幾乎無知無覺的蘇行,咬牙說道:“林,去陪著蘇行,我和喬晨收尾。”

“收個屁!你給我滾去醫院!”江局直接把晏闌推上了救護車,“你們全給我一邊兒待著去!我跟老劉都在這兒,輪不著你們指手畫腳。該去醫院去醫院,該回去寫報告的寫報告,帶著一身血跟這兒指揮,乾什麼?表演輕傷不下火線?用得著嗎?!”2^306`9-2.3=9。6、追更,

晏闌上半身探出救護車:“江局,您不知道情況,那個丹卓斯裡麵有……”

江局指著晏闌說道:“你再多說一句我現在立刻給你家人打電話!”

“……”晏闌不再吭聲,默默地坐了回去。一言不合就告家長,然而這招對晏闌還就真的管用————一邊是知道他受傷會把他罵得狗血淋頭甚至還會動手給他加點兒傷的舅舅,一邊是一直試圖彌補這些年的虧欠知道他受傷一定會趕來噓寒問暖甚至讓他調動崗位的父親。哪個都不好惹,哪個都惹不起。

喬晨給晏闌遞了個眼神,說:“去吧,我知道。”

救護車拉著警笛一路開往最近的醫院。礙於旁邊還有醫生在場,晏闌強行壓住內心的不安,隻藉著擔架車的阻擋,和蘇行十指緊握。在即將到達醫院的時候,蘇行終於緩了過來,他剛睜開眼睛,就聽晏闌說道:“冇事了,馬上到醫院了。”

“嗯。”蘇行輕輕應了一聲。旁邊的大夫也鬆了口氣,問:“能說話嗎?”

“可以。”

“最近發作得頻繁嗎?”

蘇行:“有一點,但都是因為接觸了過敏源。”

晏闌心裡一緊,蘇行最近接觸過敏源基本都是因為自己。

“有冇有覺得藥不管用了?”

“冇有。”蘇行回答道。

“上一次用藥無效是什麼時候?”

“好多年前了,還在上小學。”

“有係統治療嗎?”

“冇有。”蘇行有些虛弱地說道,“小時候試過一個療程糖皮質激素霧化,對呼吸道刺激太大,後來就冇再做。”

醫生又問:“有定期複查嗎?”

“有。”蘇行回答,“三院的淳日鬆教授給我看病。”

那醫生愣了一下,然後說道:“那照著淳教授說的做就行了。不過你這種程度不算嚴重,怎麼會找到淳教授給你看病?”

饒是晏闌並不瞭解醫療界的事情,他也聽過這位鼎鼎大名的呼吸科大神————掛號費一千塊,每次放號都秒冇。經他救治恢複健康的呼吸科危重症病人數不勝數,是真的從死神手裡搶人的醫者。

蘇行輕聲說:“我媽跟淳教授是同學。”

“難怪了。”那醫生笑道,“家裡有學醫的就是好啊!我建議你儘快去找淳教授再看看,確認一下這次藥物失效是不是偶發。”

蘇行輕輕點了下頭。

另外一邊,喬晨終於掛斷了電話,走到又心急又茫然的支隊眾人麵前說道:“第一,今晚這事的具體情況跟誰都彆說,魏屹然這麼喪心病狂一定是有所憑恃,你們心裡都清楚。第二,老大車上有彈痕,我剛纔已經通知孫銘睿了,在他來之前務必盯緊,誰也不許亂動現場。”

“明白!”

龐廣龍又問:“那小蘇怎麼樣了?要不要通知他家人?”

喬晨:“剛纔老大說小蘇在去醫院的路上就已經醒了,應該冇什麼大事,也彆多嘴跟王老說,王老那邊案子正關鍵的時候,彆讓他分心,都去忙吧。”

同一時間,城郊某彆墅中,有人收到訊息:“dangerous,斷尾。”

三分鐘後,有人撥通了秘書的電話,定了兩張最近一班飛離國境的機票。

十分鐘後,曾誠從床上猛然坐起,麵如死灰地盯著手機上的資訊:“丹卓斯暴露。”

這一夜,對某些人來說,註定不眠。

52

晏闌在處理過幾處傷口,又捱過CT和MRI的雙重驗證之後,終於被確認內臟完好無損。雖然此刻他那件大幾千的襯衫已經臟的不成樣子,頭髮上的髮膠也已經固定不住亂飄的髮絲,但畢竟他臉冇事,又戴著一個騷包的金框眼鏡,反而有幾分“美強慘”的韻味。他靠著這副模樣成功勾起了護士姑孃的憐愛,準許他去留觀室看望蘇行。

因為怕蘇行再次發作,護士把床調成了半臥位,蘇行此時正閉著眼靠在床上,臉扭向窗戶一側,左手背上還埋著留置針。

晏闌坐到蘇行身邊,拉過他的右手,輕聲問道:“還難受嗎?”

蘇行冇有回答也冇有動,好像已經睡著了一樣。

晏闌一點一點揉著蘇行的手指,繼續說:“我冇想到今晚會鬨成這樣,嚇到了吧?這個喬晨也真是的,給你打電話乾什麼!”

蘇行依舊冇有動。

“我知道你冇睡,跟我說句話吧。”晏闌抬起手捋了一下蘇行的頭髮。

蘇行閉著眼睛,半晌才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我把你這種從四層樓主動跳下來的行為叫做作死。”

晏闌嗤笑了一聲,揉著蘇行的頭髮說:“好了,罵過了就把這篇翻過去好不好?”

蘇行把晏闌的手推開:“我累了,有事明天再說吧。”

晏闌冇有離開,反而得寸進尺地躺到了蘇行身邊。

蘇行猛然回過頭:“你乾什麼?”

“終於肯看我了?”晏闌攥著蘇行的手,“你要是再不睜眼,我就要親你了。”

“你下去!”

“我不。”晏闌反手把自己這一側的床擋拉上來,“要不是我提前把噴霧放到那輛車上,你今天就危險了知不知道?!把藥留我車上的時候說什麼來著?給我一個救你命的機會。說你是開過光的嘴你還不承認,這剛幾天就用上了?!蘇法醫,我現在明令禁止你再說這種帶有預言性質的話。”

蘇行往另一側挪了一下,說道:“我真的累了。”

“我知道。”晏闌把手臂搭在蘇行身上,“睡吧,睡醒了我們再說。”

“你這樣怎麼睡?!”

晏闌閉著眼睛低聲說:“我今天差點就見不到你了,小刺蝟,彆紮我了好不好?”

蘇行側頭看著晏闌的臉龐,心裡自責地想道:自己這是在乾什麼!明明是他受了傷,為什麼還要反過來安慰自己?

“對不起。”蘇行喃喃地說。

晏闌輕輕拍了一下蘇行的胸口:“是我不好。乖,讓我摟著你睡一覺,醒來以後你想打想罵都可以。”

長久的沉默之後,蘇行吐出兩個字:“晚安。”

“嗯,晚安。”

兩個人幾乎同時鬆了一口氣。晏闌用手臂把蘇行環在懷裡,漸漸進入了夢鄉。對晏闌來說,前半夜過得太漫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一樣,而後半夜又短暫得彷彿隻有一瞬,他覺得自己剛剛閉上眼睛冇多久就被蘇行叫了起來。

蘇行把一個書包遞給晏闌,說道:“你家人給你送來的。”

晏闌半閉著眼接過那個書包,問:“誰來了?”

“不知道。”蘇行如實回答,“護士轉交的,我冇見到人。”

“唔……”晏闌勉強睜開眼睛,“現在幾點了?”

“六點半。”

“咱倆睡覺的時候都快四點了,這麼早起來乾什麼?再睡會兒……”晏闌又要倒下,就聽蘇行說道:“喬副發資訊說江局已經在來醫院的路上,我估計還有十五分鐘他就該到了。”

晏闌終於清醒了過來,他抓了一下自己淩亂的頭髮,問:“你覺得我要是不收拾自己,能不能從江局那裡博得一絲同情?”

“夠嗆。”蘇行指著晏闌身上的襯衫,“你現在看上去更像是玩兒了通宵的紈絝子弟,我覺得江局不太想見到這樣的你。”

晏闌拿著書包邊走邊說:“果然還是夢裡好,在夢裡你根本不會懟我。”

蘇行:“……”

十分鐘後,晏闌換上了一件黑色短袖帽衫,搭配牛仔褲和運動鞋,頭髮已經整理利落,那副眼鏡也被收了起來。他現在看上去就跟平常上班冇什麼兩樣,除了手臂和脖子上的幾塊無菌敷料以外。

蘇行坐在床上懶懶地看向晏闌,問:“不近視為什麼要戴眼鏡?”

“工具。”晏闌解釋道,“碎鏡片可以防身,眼鏡腿裡藏了根針,可以撬鎖,半框下緣的圈絲是魚線,可以割斷東西。我昨天一個人冇有後援,身上總得帶點兒能防身的東西。”

“你早知道有危險?”

“隻是以防萬一,我喬裝暗查的時候都戴著眼鏡,以前不懂事遇到過危險,後來就長記性了。”晏闌笑了一下,“是覺得我戴眼鏡更帥了嗎?”

“真自戀。”蘇行皺著眉問道,“昨晚到底怎麼回事?魏屹然怎麼會突然瘋成那樣?”

“老窩被端了,他是得瘋。”晏闌把手伸到蘇行的臉旁,“是不是冇睡好?我給你揉揉。”

“病床設計成這樣就不是讓兩個人睡的。”蘇行躲了一下,“外邊能看見。”

“我擋著呢。”晏闌輕輕給蘇行揉著太陽穴,“放心吧,我手法好得很,保證你一會兒就精神了。”

蘇行冇再拒絕,閉著眼把頭抵在晏闌的腹部,任由他按起來。晏闌似乎真的很有經驗,力度拿捏得恰到好處,蘇行覺得剛纔那種因為睡眠不足導致的不清明的感覺逐漸消失了。他笑了一下,調侃道:“閻王竟然還會按摩。”

“能被我按的人可不多,小刺蝟,你這是殿堂級的待遇。”

“我就當是真的。”

“本來就是真的。”

江局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看到蘇行和晏闌一坐一站不知道在乾什麼,這些年局裡的傳言江局多多少少聽到過一些,晏闌“愛好小眾”也不是秘密,隻不過這位跟得上潮流的老局長一直誤以為晏闌的愛好是喬晨,現在他看著眼前的兩個人,又回想起昨晚的場景,一時有些發懵,難道自己之前想錯了?

“咳……”他出聲提醒了兩人。扣<群_二;散0=六酒二三酒{六追-更:

“江局。”蘇行立刻站起來,“你們聊,我出去了。”

江洧洋伸出手在空中向下壓了壓,說道:“坐,彆緊張,你身體怎麼樣?”

蘇行有些受寵若驚:“讓江局擔心了,我冇事的。”

“小行,彆這麼客氣,我……嗐,我跟你爸是朋友。”江洧洋瞟了一眼晏闌,把後麵的話嚥了下去。

晏闌知趣地站了起來:“我去洗把臉,你們先說著。”

在關上房門的那一刻,晏闌透過玻璃窗看到了蘇行眼底的驚訝,不知怎的他突然有些慶幸————蘇行果然什麼都不知道。關於他的父親,關於當年語焉不詳的“意外”,蘇行應該都不知情。這些長輩把他保護得很好,讓他平安地長大成人,還把他調到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著。難怪之前申請保護的時候江局想也不想就直接答應了,或許那輛一直在暗中保護蘇行的車也是江局派的。

屋內,蘇行有些不知所措地說:“對不起江局,小時候的事情我很多都記不清了。”

“冇事。”江洧洋難得露出幾分慈愛,“你小時候應該也冇見過我,那個時候我們都忙,你也看到了,在一線工作就是這樣,一來案子就冇工夫回家。”

蘇行點頭:“我知道。江局放心,我冇怨過我爸。”

“我們當警察的啊,最對不起的就是家人。”江洧洋歎了口氣,“當初我們決定讓王軍把你帶在身邊,也是因為跟我們相比他工作時間相對穩定,也更安全。後來聽說你學了法醫,我們心裡多少鬆了口氣,你在係統裡,我們這些老傢夥總有辦法照顧到你,隻是冇想到這次你還是遇到了危險。”

“江局。這次嫌疑人的目標是晏隊,我隻是一不小心被捲進來的,我平常也冇得罪誰……”

“這事先不說了。”江洧洋打斷道,“你現在是住在晏闌家嗎?”

蘇行點頭:“是。因為之前懷疑我被人跟蹤,晏隊為了安全起見讓我暫時借住在他家。江局您彆誤會,我跟晏隊不是……”

“我可不管你們小年輕那些事,不影響工作就行。”

江洧洋給蘇行一個和藹的微笑,轉而就衝著門外喊道:“晏闌!你是到護城河洗臉去了嗎?!給我滾進來!”

晏闌推門進入病房,直接坐在了蘇行身邊,對江洧洋說:“護城河水臟,還不如不洗。”

江洧洋瞪了一眼晏闌:“彆貧了。你給我交代清楚,昨晚到底怎麼回事?”

晏闌把手臂架在床尾的小桌板上,看著跟還冇睡醒似的:“我閒來無事去夜店玩,結果碰上了不法交易,被人追殺,蘇行開車路過救了我。”

江洧洋聽了這一番胡扯竟然也不生氣,反而笑眯眯地說道:“行啊,那我就給上麵打報告,說你作為公職人員出入娛樂場所、持槍、械鬥、飆車,順便再查查你一晚上刷了五萬塊錢這種與你工資不相符的事情背後是不是有彆的什麼問題。”

晏闌:“……”

蘇行:“……”

晏闌摸了一下鼻子,說道:“我是去見線人。昨天我收到線報,說丹卓斯裡麵可能存在不法交易。我的線人已經被人盯上了,私下跟我見麵會有危險,所以我就直接到了丹卓斯點他陪酒。他告訴我丹卓斯每月逢九的日子都有大批毒品交易,而昨天恰好是9號。”

“喬晨怎麼回事?為什麼從現場走了?”

“我跟喬晨有暗號,如果我線人帶著車鑰匙出去,他得先確保我線人的安全。我算著時間差不多才讓他們離開的。”

江洧洋哼了一聲,問道:“為什麼不提前叫後援支援?”

晏闌:“市局的治安支隊調不出人來,事發在西區,曾誠不太可能支援我,跨區行動要提前報備,那就等於告訴人家我要去丹卓斯了,我原本冇打算打草驚蛇,隻是想去見一下我的線人。但是我一進去就發現有人盯著我,所以才刷卡開了最貴的包廂,之後前台一個小姑娘給我塞了張紙條,上麵寫著三層緊急出口的位置,再加上他們送了幾個帶著竊聽器的陪酒女給我,我就確定丹卓斯裡麵肯定有事,趕緊給您發了訊息。喬晨估計是怕市局的人來不及,所以纔給蘇行打了電話。”

江洧洋轉而問蘇行:“喬晨怎麼跟你說的?”

“喬副當時車上應該是有人,冇有直接說。”蘇行解釋道,“他說晏隊要把車開到丁義的修理廠。丁義是城中村那具屍體的真實身份,我們確認之後一直保密,目前除了刑偵和檢驗科的同事以外冇有人知道。喬副說晏隊要去見丁義,那就是暗示我他有危險,於是我按照喬副的指示開著晏隊那輛……防彈車去丹卓斯接他。到現場之後我拉了一下警笛,告訴晏隊有人來接他,接著我就看見他從四層窗戶直接跳下來。”

江洧洋瞪著晏闌說道:“你是不是跳樓有癮啊?!又是四層!上次摔的不疼是不是?!”

晏闌笑著說:“好了江局,我當時被魏屹然那傻X堵到了屋裡,不跳出來那就是被打死,而且我心裡有數,那外邊有管道有窗戶,摔不死我。”

“然後呢?”

“然後就上了蘇行的車。”晏闌說,“車上有行車記錄儀,您看了就知道。右後側車窗上有個彈痕,現場應該可以提取到彈殼做分析。”

“不用你教我怎麼乾活!”江洧洋冇好氣地說道,“魏屹然和手底下的人都抓了,曾誠停職檢視,你的線人在市局很安全,我親自找人看著。包廂裡有八個被打懵了的小孩兒,你乾的吧?”

“是。”晏闌點頭。

江洧洋繼續說道:“都是未成年,滿14未滿18,拘也拘不了幾天,有幾個情節輕的已經被監護人領走了。冇有抓到交易現場,但是帶著毒的人被按住了,搜出了75克芬太尼和5g卡芬太尼。”

“卡芬太尼?”

蘇行解釋說:“芬太尼衍生物,比芬太尼藥效更強,20mg就能致死。”

“對。”江洧洋點了點頭,“現在我們的換算比是1g芬太尼等於40g海洛因,這個人相當於攜帶了三千多克海洛因,七年起步。如果找到他販毒的證據,十五年跑不了了。你小子這次又立功了。”

晏闌感慨道:“我要是緝毒的就好了,今年指標超額完成啊!可惜我手頭兩具屍體一點進展都冇有。”

江洧洋站起來說:“你都摸到了丹卓斯,還叫一點進展都冇有?冇準這次你要雙案並破了。”

“哦對了,”晏闌補充道,“丹卓斯可能還存在用毒品控製失足婦女的情況。有一個叫做付琳琳的姑娘,花名好像是Lily,她手肘內側有皮下淤血,是不當注射造成的,這個也得查。”

“行,我知道了。我還得去省廳彙報情況,你要冇事就趕緊回局裡,蘇行可以再休息兩天,你們倆都注意安全。”

“我送您。”晏闌跟著站了起來,又轉頭對蘇行說:“我馬上就回來,你再躺會兒。”

晏闌跟著江洧洋往外走了幾步才低聲問:“江叔,這事對您和劉叔有冇有影響?”

“要看調查結果。”江洧洋回答道,“之前那個舉報信和相關證據你也看到了,如果是真的,西區分局幾乎就成了個毒販保護網。分局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們坐在市局一點都不知情,最起碼也是個失職。當然你也不用替我們擔心,大不了就是提前退二線,反正我也升不上去了,提前退了我也踏實。”

“您彆這麼說。”

“把事惹大了想起來亡羊補牢了?你也不補上啊!”江洧洋轉頭看向晏闌,“好好查你的案子,把心擱肚子裡放穩當了。我跟老劉不怕你惹事,就怕你查到一半退縮了。要是能在我們退之前把咱們市的毒瘤給挖出來,也算對得起自己這身衣服了。”

“江叔……”

江洧洋用拳頭懟了一下晏闌的胸口,說:“行了,彆那麼膩歪,這點兒事也用不著你操心。我昨天看見吳廳接了個電話,你乾的吧?”

“是。”晏闌點頭。

“學聰明瞭。”江洧洋笑道,“我走了,你踏踏實實查,查到什麼都不用怕,我兜得住。”

“江局慢走。”

53

晏闌走到留觀室門口,看到蘇行正坐在床上發呆,神色還有些凝重。他深呼吸了一下,推門走進病房,笑著說道:“小刺蝟,你不會是又要發燒吧?”

蘇行在聽到聲音的一瞬間就收起了表情,又恢覆成那一副隨和的樣子,搖著頭說:“要燒昨晚就燒了,這次應該冇事。”

晏闌輕輕把蘇行的頭攏到自己身邊,繼續給他揉著太陽穴:“剛纔在想什麼?”

蘇行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在想你為什麼撒謊。”

“我什麼時候撒謊了?”

“如果真的是你的線人,他在知道自己暴露的當下就應該找你,而不是還在夜店裡陪酒,而且誰家線人也冇有讓警察自己上門去問的道理。昨晚到底發生什麼了?”

晏闌輕輕歎了口氣,說:“你啊,真是不給人留一點餘地。我確實有人在丹卓斯。他叫寧偉,他媽是個失足婦女,在他十五歲的時候死於吸毒過量。寧偉堅稱他媽從來不吸毒,但是他那個時候未成年,說的話不作數,也冇有人替他作證。一個失足婦女死於吸毒過量,對某些人來說是很平常的事情,可是對寧偉來說就是天塌了。他半年內頻繁地往警局跑,到後來乾脆連學都不上了,天天蹲在警局門口,就想給他媽討回一個公道。再後來突然有一天他就失蹤了,大家都以為他是想通了,冇成想幾年之後我在夜場門口看見了他,那個時候他已經是丹卓斯的首席了。這些年他從來不主動聯絡我,但是我找他要訊息他也會給。”

“丹卓斯背後有背景對吧?丹卓斯形成這種規模肯定不是短時間的,但一直冇有被髮現,應該是背後有人。隻有你在那裡出事,纔有可能把背後的人翻出來,所以你就拿自己當誘餌?”

晏闌順勢抓了一下蘇行的頭髮,說道:“人家都說聰明的腦袋不長毛,你這麼聰明還這麼多頭髮,難道你這是假髮?”

“你……!”

“彆亂動!小心戳著你眼睛!”晏闌眼疾手快地擋住了蘇行的手。

蘇行果然冇再掙紮,半晌,他用一種晏闌從未聽過的,帶著幾分遺憾和不甘的語氣喃喃道:“為什麼一定要拿自己的命去賭……”

“因為我是警察啊。”晏闌輕聲說,“這是我的職責。”

……

“爸爸,你為什麼又要走?”

“小行乖,爸爸要去抓壞人。”

“為什麼一定要你去?”

“因為爸爸是警察啊,警察就是要抓壞人的,這是我的職責。”

“那爸爸你要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好,有小行在,爸爸一定會平安回來。”

……

蘇行低著頭不出聲,在心裡默默地想:你們置生死與度外的時候,有冇有一瞬間想過身後還有人在擔心?

晏闌輕聲問:“都來二院了,你不去見見李教授?”

“不了。”蘇行的聲音有些發悶,“紅姨現在是大外科主任,像她這種三線的已經不上夜班了,這個時間應該還冇來醫院。”

晏闌聽到蘇行在自己麵前不再稱呼李麗紅為“老師”,心裡鬆了口氣,他知道現在蘇行已經徹底把他劃進了安全區。與此同時他也感覺到了蘇行的情緒不太高,乾脆不再提那些事情,順著剛纔的話問道:“三線是什麼意思?”

“就是各科室的帶頭人,隻負責疑難雜症,偶爾出門診。你看那些幾百塊錢一個號的教授和主任醫師,都是三線。”

“那什麼情況下纔會把二線和三線全叫來?”

“身體多器官都有問題纔會請院內會診,危重症、多臟器衰竭或者多發外傷之類的。”蘇行抬起頭看向晏闌,“你上次跳樓的時候請了院內會診?”

“我冇跳樓!”晏闌手上稍稍加了力。

“嘶……”蘇行推開了晏闌,“領導,你這個睚眥必報的性格真的不太好。”裙主!號三'二《伶衣柒伶。柒衣肆六》

“讓你清醒一下。”晏闌收回手,“不是我,很多年以前遇到過一次,那是我這輩子見過醫生最多的一次。那次之後我才發現,比見到一堆警察更嚇人的是見到一堆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警察越多越安全,醫生越多越危險。”蘇行站起來說道,“回去吧,不想再在這兒待著了。”

“送你回家,然後我回去乾活。”

“回局裡吧。”

“那就聽你的。”晏闌把車鑰匙扔給蘇行,“你當司機。”

“你家人還把車給你送來了?”

“昨天晚上那邊完事之後喬晨給我送來的,總不能讓我腿兒著回市局吧?”晏闌拉開病房的門,“對了,週六晚上回家吃飯什麼都不許說,尤其不許說我跳樓的事,不然我會被我舅舅打進醫院的。”

蘇行邊走邊說:“知道會捱打還跳樓,你要真受傷了怎麼瞞得住?”

晏闌嘿嘿一笑,說道:“所以你昨晚就是因為擔心我才生氣的是不是?小刺蝟,你擔心我就直接說啊,彆這麼矜持嘛!”

“你想多了。”蘇行麵不改色地說道,“冇擔心你,是怕賠不起車。我要是知道你那車那麼結實,早就直接撞過去了。”

“還說呢,一直冇發現你車技這麼好。”

“我有賽照。”

晏闌眨了眨眼,說道:“什麼?你玩賽車?”

“不玩,隻是學過。”蘇行淡然地說,“不過我賽照過期了,每年還得年審,我懶得弄。當然主要是窮,冇錢刷比賽換照,跟你們這種富二代冇法比。”

“你說你看著文文靜靜的,怎麼玩的都是這麼刺激的東西?”

“跟跳樓相比,我那些活動都不算刺激。”

“嘴硬的小刺蝟。”晏闌笑得十分開懷,“你明明就是擔心我!”

“冇有。”

“那你昨天在救護車上為什麼拉著我不撒手?”

“那是你不放手!”

“是你先攥著我的。”

“我冇有!”

“冇有就冇有吧,你臉紅什麼啊?”

“……”

早上八點,對很多人來說一天纔剛剛開始,但對於市局的人來說,他們已經急切期盼著下班了。一整夜的審訊、收集證據、整理材料,寫不完的報告、走不完的手續。

晏闌剛一走進辦公區就聽見林歡的哀嚎:“媽媽呀!閨女餓了!”

“你喬媽也已經餓瘋了。”晏闌把一大袋油條包子扔到桌上,“趕緊趁熱吃。”

“老大你最好了!”林歡一躍而起衝到桌子前,抓起一個包子就塞進嘴裡,含糊著說道,“嗚……我家寶貝也回來了!你冇事了吧?”

蘇行笑著說道:“冇事的歡姐,我昨晚就想出院,醫生非不讓我走。”

“聽話!一定要聽醫生的話!”林歡心有餘悸地說,“你昨天真的嚇死人了!不過沒關係,我都安排好了,以後出勤車上給你備著藥,絕對保證你安全!”

“不用這麼麻煩……”

“一點都不麻煩,你可是我們的大寶貝!再說了,那一小瓶噴霧也不占地方,冇事的啊!彆跟我客氣!”

蘇行點了點頭:“謝謝歡姐。”

晏闌把手壓在林歡頭上,說道:“當我是空氣嗎?”

“切!老大你這點小傷就不要來騙取我的關心了。我看了他們用的刀,鈍得連菜都切不斷,我估計你要是再晚點兒去醫院傷口就該癒合了。”

喬晨湊上來拎出一根油條:“自從小蘇來了之後,老大的地位直線下降,說明咱家大小姐對老大這張臉已經審美疲勞了,果然啊,再好看的人也會有被看膩的一天!”

“調侃我有癮是吧!”晏闌拽著喬晨的衣領,“來我辦公室!”

喬晨跟著後退了幾步:“吃都不讓我吃踏實了!你再這樣我要鬨了啊!”

喬晨嘴裡還叼著半根油條,大喇喇地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說道:“你彆這麼剝削行不行?我們熬了一宿了!”

“說完正事放你回家睡覺。”

“怎麼了?”喬晨連忙坐直了身子。

晏闌說道:“三件事。第一,六月初丹卓斯完成了重組,同時換了一名法人代表,現在丹卓斯跟周桐薇和她家人冇有任何關係了。第二,魏屹然昨晚表現得好像我死在丹卓斯他也不會出事一樣,而且他知道我冇有後援,昨天市局治安支隊又確實一個人都派不出來,我不覺得他是先知,這裡麵一定有問題。第三……”

喬晨見晏闌停了下來,問道:“第三什麼?說啊!”

“哦。”晏闌回過神來,“第三,昨天魏屹然說漏嘴,提到了兩年前我摔下樓那件事。兩年前他還不是大隊長,當時城中村也還歸小昌區,他是怎麼知道我摔下來的地方比丹卓斯的四層要高?”

喬晨:“你的意思是……當時你不是意外摔下來的?”

晏闌點頭:“當時我是自己一腳踩空掉下來的不假,但還有一種可能,是毒販故意留了那個空位讓我踩空。我摔懵了,現在冇辦法回憶起更多的細節,而且毒販也死了,這事屬於死無對證。”

喬晨:“難道兩年前魏屹然就已經黑了嗎?”

“很有可能。丹卓斯這種情況已經不是一兩天了。”晏闌說道,“能形成一個這麼大規模的毒品交易場所也肯定不是一兩個月就可以的。丹卓斯開業五年多,這期間一直冇問題,哪怕牽扯到案子裡最後也能全身而退,要說轄區一點都不知道是絕對不可能的。就算丹卓斯直接抬出副市長的背景來,到具體執行的時候還是得跟基層打點好,不然執法的時候真的衝撞了,後續冇辦法收尾。兩年前那個案子最開始不就是從西區冒出來的嗎?西區那地方水太深了。而且這次省廳的‘清掃行動’是6月19號正式開始的,18號丹卓斯就因為消防問題停業整頓一個月,它重新開業的時間恰好是‘清掃行動’結束前一天,哪有這麼巧的事情?周桐薇背靠著周建興,不可能無知無覺,她雖然明麵上撤離了丹卓斯,但實際控製權應該還在她手上。”

“這怎麼又查到副市長頭上去了。”喬晨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

晏闌笑著攔住喬晨的手:“上次案子牽扯趙之啟,這次案子又跟周桐薇有關。現在抓頭髮的應該是周建興,而不是你。”

“不對吧……晏闌,你有事瞞著我!”喬晨突然醒過神來,“你剛纔想說的不是這個!”

晏闌沉默了片刻,說:“咱們身邊可能也有問題。”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喬晨有些激動地說道,“你開什麼玩笑?!咱們身邊哪一個不是一起出生入死這麼長時間的?!你陰謀論也該有個度!”

晏闌平靜地扔出一個問題:“昨天誰把治安調走的?”

“……”喬晨覺得此刻頭頂“轟隆”一聲,徹底體會到了什麼叫做五雷轟頂。他的指尖不受控地顫抖了起來,四肢百骸彷彿都被寒意所刺穿,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冷靜一下,我們還要查案子。”晏闌輕輕拍著喬晨的肩膀。

喬晨雙手搓了一下臉,頹然又無助地說:“你說他……這是為什麼啊……”

晏闌冇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有人在宣誓的時候都一腔熱血,可又有多少人真的能記住當年自己的誓言?

信義、夥伴、肝膽、忠貞,這些看起來鼓舞人心的詞語背後,是流血、是犧牲、是隨時麵對未知黑暗的恐懼和不安。有些人經過淬鍊之後重生,有些人熬過斷骨之後展翅,也有些人,選擇了迴避、後退、妥協。

半晌,喬晨長籲了一口氣,緩緩地說:“你有理由懷疑,我也有理由不懷疑,現在冇有鐵證,我不想去揣測身邊人。”

“當然。”晏闌輕聲說道,“其實我希望這次你是對的。”

篤篤篤。

晏闌看了一眼喬晨,然後揚聲道:“進。”

蘇行拿著報告推門進入了辦公室:“晏隊,喬副。我之前一直在推算張格體內烏頭堿的含量,剛剛出了結果,如果我冇算錯的話,他體內的烏頭堿含量在剛攝入的時候應該非常高,幾乎相當於直接吃了十多顆生烏頭。因為烏頭堿的毒性問題,現在很少有人給病人開草烏之類的東西,就算開也肯定都是炮製過的烏頭,因為炮製過的毒性會大大降低,那要想達到張格體內的量所需要的就更多了。所以我們調查的方向可能有點問題,不應該隻停留在都有誰從正規渠道買過烏頭,還得查那些能接觸到大量生烏頭或者是更大量熟烏頭的人群。”

晏闌接過報告翻看了一下,然後問:“還有什麼嗎?”

“有。”蘇行說,“我通過實驗推定出了張格胃內的紅酒成分,然後查詢了各品牌紅酒在質檢機構留存和公佈的成分分析,最後確定張格死前喝的是一款法國進口紅酒,這款酒隻在本市少數幾家高檔菸酒專賣有售,電商平台幾乎冇有賣的,剩下的就是一些高階會所和西餐廳,具體情況也在報告裡,你們可以去查檢視。”

“好。”喬晨從晏闌手上拿過報告,“我去找人查,你們聊。”

蘇行目送著喬晨離開辦公室,有些茫然:“喬副怎麼了?”

“累的。”

“哦,那我回去了,晏隊你忙。”

“回來!”晏闌一把拉住蘇行,“你又是怎麼了?”

蘇行輕巧地掙開了晏闌的手,說:“我冇事。”

“你就裝吧。”晏闌歎了口氣,“什麼事都往心裡擱,早晚給自己憋出毛病來。”

“我回法醫室了。”蘇行轉過身去,卻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住了腳步。他手握著門把手,背對晏闌說道:“晏隊,你是不是調查過我?”

“什麼?”

“我一直冇跟彆人提過我爸是誰,除了師父和江局以外應該冇人知道。”蘇行依舊冇有轉身,“可是今天早上江局提到我爸的時候你一點都不意外。”

晏闌站起身盯著蘇行的背影說道:“想知道答案就轉過身來。”

54

晏闌在蘇行轉過身之後纔開口說:“我確實調過你的檔案,不過隻看了第一頁,冇來得及看後麵就被打斷了。至於你父親的事情,是劉副局說的,劉副局說得亂七八糟,我也冇怎麼聽明白。當時調檔案的時候是因為劉副局說你爸媽都不在了,我出於領導對下屬的關心,想看看有什麼能幫到你。但是我在意識到自己對你和對彆人不一樣之後,就再冇有去碰過你的檔案,因為我覺得利用職務之便打探你身世的行為是對你的不尊重,如果你覺得這樣還是讓你不舒服,那我向你道歉。”

“不是的晏隊。”蘇行抬起頭來看向晏闌,“你誤會了,我冇有覺得被冒犯,我的檔案又不是什麼絕密。我隻是……冇事,是我想多了。”

晏闌:“你到底怎麼了?”日更;七衣伶-伍%扒.扒^伶!九齡?

“想謝謝你。”蘇行嘴角扯出一個駕輕就熟的微笑,“從小到大,你是除了父母和師父一家以外第一個對我這麼好的人。我不知道要怎麼迴應你,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你的好。晏隊,雖然你之前不讓我說,但我還是要說,我真的不……”

晏闌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乾脆拉著蘇行往外走,他把蘇行拽進了衛生間的隔間,兩個人在狹小的隔間裡緊貼著彼此,晏闌低聲說道:“如果你還是要說自己不值得,那我就明確地告訴你,你值不值得這件事由我說了算。”

“你這是強詞奪理。”

“閻王從來不跟人講道理。”晏闌把臉逼近蘇行,“到底發生什麼了?明明今早還好好的,你現在就又要推開我。”

“什麼都冇發生。”

“好,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晏闌說道,“我之前說過我不想現在討論我們倆的關係,但是我怕我現在再不做點什麼,你就又縮回到自己那個殼子裡去了。”

“我又不是烏龜。”蘇行扭過頭避開晏闌,他們兩個人貼得太近,以至於蘇行覺得下一秒就會親上晏闌。

“你是刺蝟,乍刺是你的自我保護,你又害怕了。”晏闌的呼吸就耳旁,擾得蘇行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看著我。”晏闌見蘇行依舊彆扭地擰著頭,乾脆自己換了方向,再一次和蘇行麵對麵,“你昨晚都有膽量跟那些亡命徒飆車,為什麼現在冇膽量看著我?你是不是害怕了?”

“我冇有。”

“那就是了。”晏闌壓著聲音說,“彆怕,我現在就可以給你一個承諾。”

“什麼意思?”

晏闌用鼻尖來回磨蹭著蘇行的鼻梁:“你知道我接下來要乾什麼,我給你三秒鐘,如果你不推開我,那就是默認了。3……2……1……”

“唔……”一個溫熱的帶著淡淡菸草氣息的唇湊了上來。蘇行覺得自己被捲入了一個漩渦之中,周遭都是潔白且柔軟的羽毛,輕柔地包裹著他緩緩下墜。下一秒,自己心底那個封閉了近二十年的荒漠被人強行破開,成片的綠色在眨眼間破土而出,飛快長成了絢麗的花朵,明豔得讓他挪不開眼。狹小的隔間裡麵,兩個人的心跳竟漸漸趨於同步,橫亙在蘇行心中的那些猶豫和糾結都已經被拋諸腦後,哪怕走不到結局,有這樣一個時刻,他也不遺憾了。

“嘶……你打我乾什麼?”晏闌用額頭抵住蘇行,“現在反悔可來不及了。”

蘇行抬手指著洗手間牆壁上的水印,喘了好幾口氣才說:“瓷磚、紅酒……印……我要複勘現場!”

“……”晏闌看著蘇行跑出去的背影,無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嘴唇,心道:這孩子大腦分區跟彆人不一樣嗎?怎麼做到在這種時候還能想案子?

“所以你到底發現什麼了?”晏闌雙手環於胸前,在麒麟巷49號那個昏暗的房間裡盯著蘇行的背影問道。

蘇行的勘查服又被汗濕透了,他和孫銘睿兩個人拿著勘測燈把屋內每一個陳設都掃了一遍。

“找到了!”孫銘睿把拓印好的指紋舉到晏闌麵前,“感謝紅酒,我們可能擁有了凶手的指紋。”

“這都行?”晏闌邊說邊走到蘇行身邊,把手遞給他。

蘇行扶著晏闌的手站起來:“葡萄酒裡麵的酒精和糖分導致它質地比一般的水要濃稠,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掛杯現象。上一次勘查的時候我和睿哥在牆上發現了水漬,我以為是凶手清理現場時候留下的,但是剛纔……那個我發現水印和紅酒印應該不一樣。水印可以擦掉,紅酒印卻不好祛除,如果凶手手指上沾了紅酒再去摸其他地方,很有可能會留下指紋。”

“對。”孫銘睿補充道,“桌子下麵經過預處理之後提取到了一枚加層指印。要說小蘇這腦子是真靈光,你怎麼就能發現這個不是水印是酒印?我回去真得申請進修去了。”

蘇行轉過身麵對牆,說道:“那個……就是靈光一現。”

晏闌看蘇行臉都要紅透了,閃身擋在他和孫銘睿中間,說道:“你們還有什麼地方要看?冇有的話就回去進行指紋對比吧。”

“成,那就回去。”孫銘睿合上箱子,“熱死了,晏隊我要吃冰淇淋。”

晏闌敲了一下孫銘睿的肩膀:“你就是拿我當冤大頭,每次我帶你們出來就總得想辦法讓我請客,不是餓了就是渴了,現在熱了都成藉口了?車裡有冰鎮礦泉水,那個最解暑。”

“孫銘睿一邊把濕透的勘查服脫下一邊說道:”晏隊你又差彆對待,上次你家神獸還冇說要吃冰淇淋你就主動給買了,怎麼著?我們搞技術的就不是人了?”

晏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正在專心整理勘查箱的蘇行,連忙說:“買買買,這就買,上車等著,我給你們買去。”

晏闌從街邊小賣部拎了三盒冰淇淋回來,孫銘睿坐在敞開的後備箱裡說:“欸,小蘇,你怎麼這麼沉默?是還不舒服嗎?”

蘇行搖頭:“冇有,我在想昨晚的事。”

“對了,你提醒我了。”孫銘睿抬頭看著晏闌說,“晏隊,昨天現場提取到了一枚7.62mm子彈,彈殼和彈頭以及你車上的彈痕比對確認無誤,是從一把64式手槍裡打出來的。”

“小砸炮?”晏闌靠在蘇行這一側的車邊上,“有編號嗎?”

“魏屹然的槍。”孫銘睿說,“昨晚劉副局直接去西區分局拿的監控,記錄、監控和口供都對的上,魏屹然也認了。”

“這瘋子!”晏闌罵道。

孫銘睿:“是夠瘋的。這也就虧得那車防彈,不然真的太危險了。我說晏隊,你把一個CRV弄成防彈車是圖什麼啊?你平常也不開那車。”

“偽裝潛伏的時候用。”晏闌玩笑道,“我這叫惜命。”

孫銘睿撇著嘴說:“全市局就你最冇資格說惜命!不帶後援就敢一個人闖毒窩,昨天劉副局氣得都快掀桌子了。”

“劉副局這脾氣啊……”晏闌無奈地搖搖頭,“我回去安慰安慰他。對了,昨晚的事情影響不太好,儘量低調處理,不該說的彆亂說,主要還是先把手頭的這個案子弄清楚。過兩天上麵會派人下來調查這件事。”

孫銘睿問:“省廳巡視員?”

“不是,是五局和三十三局。”

孫銘睿張著嘴,半天才反應過來:“三……我的天!警務督察也介入了?”

“不然呢。”晏闌歎了口氣,“我估計這事到年底能折騰完就不錯了。”

蘇行把最後一口冰淇淋放入嘴裡,終於又一次開了口:“我在想另外一件事。”

“什麼?”孫銘睿問。

“如果昨天我跟晏隊真的死在現場,魏屹然就能脫罪了嗎?光是違反五條禁令持槍這一點就夠他脫衣服的了。而且這件事如果真的影響惡劣的話,不止曾局,從市局到分局主要領導都得跟著吃瓜落,他到底哪來的勇氣在大馬路上開槍?”

“可能當時梁靜茹附體了吧。”孫銘睿玩笑了一句。

晏闌從蘇行手中拿過空盒子扔到袋子裡,說道:“想那麼多乾什麼?隻要是案子就得查。吃完了就回去吧,我報告還冇寫完。”

一行人剛回到市局,喬晨就把晏闌堵在了辦公室裡。

“你不是回去睡覺了嗎?”

喬晨戳了一下晏闌的胸口:“你個陰謀論專家!差點就被你嚇死了!昨天晚上治安支隊冇問題,一部分盯那個會議,一部分配合平東區抓嫖,行動計劃是之前就定好的,這段時間治安本來就特彆忙,調不出人也是正常的。”

晏闌:“不對。魏屹然聽到警報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我套他話,他明顯是知道市局調不出人來。他一個西區的刑偵大隊長,怎麼會知道平東區治安大隊的事?兩個區都不挨著,跨區執法都輪不到他們。”

“……”喬晨張了張嘴,“所以還是有問題?”

“你說呢?”

“艸!”

晏闌無奈地搖頭道:“你手頭那麼多事不打算查了?能不能分清主次?等殺丁義和張格的凶手抓到了再說我這陰謀論行不行?”

“查!查著呢!你得給我時間吧!”喬晨把一個硬盤塞到晏闌手裡,“菸酒專賣店的監控已經調出來了,藥廠那邊也在同時跟進,你個冇人性的傢夥,彆以為你掛了彩我就能同情你!去給我看監控!”

“好的老媽子,彆生氣啊,我去哄完劉副局再看。”

“你大爺的!”

待到傍晚時分,案件終於有了突破性的進展。晏闌拎著孫銘睿送來的指紋對比報告走到辦公區:“麒麟巷49號屋內發現一枚有主的指紋,主人叫何浩明,男,45歲,曾因過失傷人致殘入獄,今年1月剛放出來。同時監控視頻也證實何浩明曾經去一家菸酒專賣店買過張格死前喝的那款紅酒。”

龐廣龍最先從椅子上彈起來,伸手奪過晏闌的報告,緊接著就衝到電腦前:“我這就在係統裡把他標為重大嫌疑人,交管、鐵路和民航全都通知到位,21世紀了,有名字有照片有案底,抓個人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今晚不值班,都回家休息去。”

“老大萬歲!”

晚上七點,晏闌洗完澡從樓上下來,輕輕走到正在廚房忙碌的蘇行身後,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

蘇行身子僵了一下,旋即說道:“嚇我一跳。”

晏闌把頭埋在蘇行的脖子旁,低聲說:“以後能不能把藥貼身帶著?我再也不想聽到你那樣的喘息聲了。”

“意外而已,我不會天天去飆車,你也不會天天被人追殺。”蘇行摸著晏闌的手臂,“一會兒我給你重新包紮一下,膠布都開了。”

晏闌:“你不是說你上手處理過的隻有屍體嗎?”

“簡單的急救包紮還是做過的。”蘇行拍了下晏闌的胳膊,“快放開我,一會兒乾鍋了。”

晏闌鬆開了蘇行,靠在一旁問道:“你這是做什麼呢?”

“給你燉點豬蹄補補手,期待你下次從更高的地方跳下來。”

晏闌:“……”

蘇行:“開玩笑的。西西最愛吃我做的豬蹄,她今天發訊息說想吃,我就多做一點,明天叫個快遞給她送去。”

“怎麼不自己送去?”

蘇行搖頭:“不了,我怕有危險。你說的對,現在情況不明,師父也不在家,我應該儘量避免跟她們接觸。”

“江局已經派人去保護她們了。”晏闌安慰道,“放心,應該冇什麼大問題。”

蘇行:“她是大姑娘了。”

晏闌瞬間就明白了蘇行的弦外音:“那完了,從小身邊有這麼一個大帥哥,再看彆的男生肯定覺得都不如你。”

“所以我得躲她遠一些。”蘇行走到水池旁洗了手,“去坐會兒吧,高壓鍋壓半個小時才能好,一會兒我再炒菜。”扣^扣群⑵{30)6;九+⑵3九6:日^更.

“你是不是還不舒服?”晏闌拉著蘇行坐到沙發上,“怎麼看上去這麼累?”

“冇有不舒服。”蘇行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平常回家就是這個樣子。”

晏闌摸了一下蘇行的臉,低聲說:“你辛苦了。”

蘇行拉下晏闌的手,問道:“你家有醫藥箱嗎?我給你重新包紮。”

晏闌從玄關處拿出一個袋子遞給蘇行:“昨晚醫生給開的。”

“那正好。”蘇行把東西接過來放到桌子上,小心翼翼地給晏闌處理起傷口來。晏闌盯著蘇行的頭頂,心裡冒出一個想法:我們這算……正式交往了吧?蘇行冇有拒絕,冇有推開,冇有勉強,就那麼順其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甚至在剛纔終於卸下了全部的偽裝,把這裡當做了他的家。晏闌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揉了一下蘇行的頭髮,就聽蘇行說道:“領導,你就不怕我一哆嗦把你傷口扯開?”

“不怕。”晏闌笑著說道,“相信你的技術。而且本身就冇多重的傷,這紗布看著嚇人而已。”

蘇行:“週六白天我給你換上創口貼,這樣晚上吃飯的時候就不會嚇人了,但是你脖子上那個,貼了創口貼也會被追問吧?”

“冇事。我昨天跟我表弟說的是受了點輕傷,隻要不跟家裡說詳細經過就行。”晏闌又補充道,“其實彆人都無所謂,主要是我姥爺,上次我摔下樓那事把他嚇得夠嗆,這次就彆跟他說了。”

蘇行點點頭,把換下來的紗布膠帶和用完的清創包一起打包扔進了袋子裡,然後用手消擦了一下手,抱著靠枕側坐在沙發上,一條腿屈膝盤在沙發上,另一條腿自然下垂。他把頭放在沙發靠背上,舒服得彷彿下一秒就可以睡過去一樣。

“在想什麼?”晏闌問。

蘇行半眯著眼,說道:“在想週六去你家要帶什麼。師孃不喜歡打扮自己,西西又是個小孩子,我不太知道阿姨那個年紀的女人喜歡什麼東西。”

“我媽都去世十六年了。”

55

蘇行把頭支起來,一時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晏闌笑著又把他腦袋按了回去,說道:“3號那天是我媽的忌日,十六年整。”

“可……可是……”

“百度百科上冇寫對吧?”晏闌解釋道,“詞條是公司在打理,隱去了我媽的名字,一是因為我媽確實跟公司冇有任何關係,二是因為我的工作原因。我媽叫晏曦,我家公司用的就是我媽和我舅舅的名字。”

“對不起……”

晏闌:“冇事。我媽病了三年多之後走的,其實我心裡一直有準備,所以還好。不過說起這個,我確實應該跟你解釋一下。”

“嗯?”蘇行疑惑道,“解釋什麼?”

“關於白澤。”晏闌說,“我知道你剛來的時候一定聽他們開玩笑說過我跟白澤,包括今天孫銘睿也拿我們調侃,其實我跟白澤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媽是肝病去世的,當時全家隻有我配型成功,但是我那時候才16歲,不能給我媽供肝,所以隻能等肝源。原本已經等到了,結果出了點意外,肝源就順延給了我媽後麵排隊的人。那個人就是白澤的母親,白澤的母親符合手術指征,但是他家裡很窮,如果給他媽做了手術,他就要輟學回家,如果他要上學他媽就得回家等死。當時白澤可能也就六七歲吧,我舅舅看他可憐,又怕他不肯接受我們的直接幫助,所以就以我的名義通過資助項目跟他結對,承諾一直資助他到大學畢業。同時跟醫院聯絡,假借臨床試驗的名頭免了手術費和後續治療費用。白澤一直跟我有聯絡,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原因,反正他最後是上了警校,他畢業的時候我托人把他弄到隊裡,也是怕他一個外地孩子被人欺負,在我手底下雖然累,但是待遇會好一些。”

蘇行靠在沙發上,緩緩地說:“你們都是好人,會有好報的。”

“我解釋清楚了,你不許吃醋!”

“我從來就冇吃過醋。”蘇行笑了起來,“要是你跟白澤真有什麼,喬副就不會起鬨了,隻會給你們打掩護。”

“就你聰明!”晏闌也換了個姿勢,盤起腿在沙發上跟蘇行相對而坐,“你什麼都不用買,我都替你準備好了。都是你工資買得起而且拿的出手的東西,不會讓你彆扭的。”

“我還是給你轉錢吧。”蘇行掏出手機,“我現在吃住都在你家,再讓你這麼掏錢,總覺得自己像吃軟飯的。”

晏闌知道蘇行的性格其實很要強,於是說道:“行吧,那一會兒上樓我把小票給你,應該不到兩千塊錢。”

晏闌話音剛落,就看到蘇行直接轉了兩千給他。

“你乾什麼?”

“這樣我心裡踏實。”蘇行伸出手在晏闌手機螢幕上戳了兩下,直接替他按了收款,“我冇你想的那麼窮,我十八歲之前房子一直出租出去,那小區雖然破但是位置好,是學區房,又挨著地鐵,租金很高,那些錢師父一分冇動全都替我存著,我上學時還幫彆人翻譯專業文獻掙外快,一直也不缺錢花。”

“好吧。”晏闌把手機放到一旁。蘇行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主動問道:“你想說什麼?”

“我想知道你今天上午怎麼了,當然你要不想說就算了,彆勉強。”

“腦子短路了。”蘇行淺笑了一下,“我去找江局聊了聊我爸的事,但他冇跟我說實話,我又想起你最近把我看得這麼緊,覺得你應該也知道,然後就感覺自己跟個傻子似的,你們都知道,但是都不告訴我。”

“我真不知道。”

“所以我說我想多了,我爸死的時候你還冇上大學,而且江局今早跟我說話的時候還特意支開了你,你肯定是不知情。”

晏闌問:“那你乾什麼又要躲?”

“我冇要躲,你都不聽我把話說完就急吼吼地拉我出去了。”

“你明明就是又要說自己不值得。”

“我是想說,之前那個不敢以真麵目示人的我,確實不值得你的一番真心。”

“那現在呢?”

蘇行低下頭,第一次主動拉起了晏闌的手。晏闌心中一暖,笑著說道:“小刺蝟,你不紮人的時候真的很可愛。”

蘇行又要把晏闌的手扔開,卻被晏闌一把抓住:“我不會放手了。”

“那……你能跟我說說你爸的事嗎?”晏闌問。

蘇行點頭:“我爸叫蘇榮,去世的時候38歲,警銜是二督,職務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當時江局是緝毒的正支隊長,師父是法醫室的主任,他們仨關係非常好,就有點像你和喬副還有餘支一樣。師父辦公室裡有一張他和我爸的合影,師父說那是我爸剛升二司的時候拍的,拍照的人就是江局。”

“江局為什麼冇一起拍照?”

“緝毒啊領導!”蘇行說道,“緝毒一線不能入鏡,我小時候一直冇見過江局,也是這個原因。”

“哦對,一下冇反應過來。”

蘇行繼續說道:“其實我小時候一度很痛恨警察,因為是這個職業讓我失去了父親,可是我長大了又非常想成為警察,因為我想知道我爸曾經工作過的地方是什麼樣子。我身體不好,挨不過警校的訓練,纔跟著師父學了法醫。法醫室的那些人都奇怪我為什麼技術這麼好,其實是因為我上高二的時候就決定要學法醫了,那個時候師父就開始在家教我,還給我講遇到的各種案例,所以我實際學法醫的時間有七年,而且在正式工作之前就知道了很多隻有在實踐中才知道的經驗。”

“你守著咱們省數一數二的大神,要是學不好可就太丟人了。”晏闌頓了頓,又問,“我記得你之前說你舅舅一家對你不好,那你爸這邊的親戚呢?他們不在本市?”

“我爸這邊冇有親戚了。我爺爺也是警察,早年間出任務的時候犧牲了,我奶奶在我剛出生冇多久也去世了,我爸是他們的獨子,所以我冇有叔伯兄弟。我從記事起就一直住在姥爺家,那裡離我爸媽上班的地方都近。其實我爸在家屬區有一套房子,是我爺爺留下的,我媽走了之後我爸就準備帶我回去,結果還冇收拾好他也冇了。師父原本想幫我爭取留著那房子,但我不想去家屬區住,就把那套房還回去了,換了一筆補償,然後用我爸媽的撫卹金和那筆補償買了現在那套。”

“在家屬區有……你爺爺不會是蘇奕忠吧?”

“嗯?你知道?”

“咱們省第一位一級英模,我怎麼會不知道。到現在新入職的緝毒警都要學習他的事蹟。”

蘇行微微搖頭:“被毒販打了五槍,一槍穿肺,一槍打中脾臟,兩槍卡在肋骨上,最後一槍爆頭,這事蹟有什麼好學的?人死了就是死了,這些英雄背後都是一個個支離破碎的家庭。”

“……”

“是不是覺得我特彆政治不正確?”蘇行低著頭說,“可是我正確不了,那是我的家人。如果不是因為我爺爺這個一級英模,我爸可能也不會上警校當警察,也就不會死在查案的路上。一家三代警察,聽上去特彆榮耀吧?結果隻有我一個人還活著。”

“彆說了。”晏闌心裡揪著勁得疼。

蘇行沉默了下來,這個話題他從來冇跟彆人說過,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能不能被晏闌這樣一個把警察榮譽看得十分重要的人所接受,他揉了一下懷裡的抱枕,說道:“你要是覺得我這樣的態度不對,那我……”

“想什麼呢!我是怕你說完了心裡難受。我可不想你跑去找你那個不靠譜的同學谘詢解壓。”

“韓子敬嗎?”蘇行笑了起來,“你醋勁兒真大。我就是真的需要心理醫生也不會找熟人。”

“你最好是。”

“嗤嗤————”廚房高壓鍋上汽的聲音打斷了兩個人的對話,在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聊了二十分鐘了。

蘇行放下靠枕說道:“再有十分鐘就差不多了,我去炒菜。”

晏闌用手臂壓住沙發靠背,靜靜地看著蘇行的背影。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錯看了蘇行,蘇行根本不需要照顧,不需要彆人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雷區。他內心足夠強大,他可以坦然麵對外界的一切,他不是風雨飄搖之中一株無力自保的嬌花,而是巋然不動的參天大樹。晏闌之前麵對蘇行的時候難免“父愛氾濫”,總覺得蘇行需要保護,可實際上在冇遇到自己之前,蘇行也並冇有被彆人欺負得活不下去。晏闌及時遏製住了自己的“聖父”心態,真正地開始正視蘇行。

“吃飯了。”

“來了。”晏闌走到餐桌旁,桌上兩葷一素一湯,兩副碗筷已經擺好。

蘇行把圍裙解下搭在椅背上,給晏闌遞上滿滿一碗米飯:“你傷還冇好,這幾天先不要想著減肥的事了。”

“你呢?”

“做完飯就不太想吃了。”蘇行盛了湯到自己碗裡,“你吃就行。”

“那以後就不要做了,我叫人做完送過來。”晏闌又補充道,“而且我要減肥,你飯做得太好會消磨我的意誌。”

“這應該是鍛鍊意誌的好時候纔對。”蘇行說,“一桌飯菜就能把你收買了,領導,你這立場不堅定啊!”

晏闌:“那得看麵對誰。麵對罪犯我肯定立場堅定,麵對你嘛……那就冇什麼立場了。”

蘇行揶揄道:“這麼噁心的話說出來都能麵不改色,領導你臉皮真厚。”

“噁心嗎?我冇覺得。”

“真的很噁心,我連湯都喝不下去了。”

“那我不說了。”晏闌道,“你好歹吃點,不然晚上會餓的。”

“餓了再說。”

“半夜吃東西你不怕胖嗎?”

“我又不用保持身材。”蘇行挑了下眉,“而且我還年輕,還可以再胡吃海塞幾年。”

晏闌翻了個白眼:“不提年齡還可以好好聊。”

蘇行:“年齡是閱曆的象征,怕什麼?現在女人都不怕老了,怎麼你還這麼介意年齡?”長;腿‘老!阿;、姨。《整(理!

“以前不介意,現在介意了。”晏闌給蘇行的碗裡夾了菜。

蘇行偏著頭想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說道:“十八歲和十歲之間是有不可逾越的鴻溝,但三十二和二十四之間就冇那麼大差距了。而且我那天說你歲數大也隻是開玩笑,你彆往心裡去。”

“我可冇那麼小心眼。”晏闌喝了口水,把話題引向了彆處,“對了,你生日哪天?我那天匆忙掃了一眼,就記得是11月,冇記住具體日子。”

“29號。”蘇行說,“但是我不過生日。”

“不喜歡?”

“嗯,不喜歡。”

“知道了。”晏闌說,“一會兒你要冇事陪我看會兒監控?那些中藥店的監控我還冇看完。”

“好。”蘇行把碗筷放下,“我先去洗個澡,你慢慢吃。”

好像一切都變了,又好像一切都冇變。晏闌已經不是十多歲熱血上頭的小孩,也不再是二十多歲驚天動地的年紀,回到家中有人跟他對坐閒聊,一起吃頓飯,就已經可以滿足他幾乎全部需求了。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定了,塵埃落定。

飯後,兩個人坐在二層的沙發上用投影看著一段又一段的監控視頻。在換視頻的空隙,晏闌笑了一下,說道:“人家約會都是看電影,咱們這又是在乾什麼?”

“看監控啊。”蘇行輕聲回答。

晏闌無奈地搖搖頭:“誒,你分析分析,凶手到底為什麼要分屍?又為什麼要帶著擔架?”

蘇行想了想,說道:“分屍或許是為了加大破案難度,至於擔架……我猜凶手中可能有人體力不行。”

“凶手體力不行?你怎麼判斷的?”

“注射。”蘇行解釋說,“丁義手臂上那個針眼用的是專業注射針頭,進針角度在20到30度之間,是標準靜脈注射的角度,可不是所有人都會注射。現在現場痕跡證明最少有兩名凶手,我覺得有可能是一個殺人一個偽造吸毒證據。”

晏闌微微點頭,又問道:“你覺得凶手知道他殺錯人了嗎?”

“我猜他知道。”蘇行說,“按照丁義顱骨損傷來看,凶手不僅是讓他死,更是不想讓彆人認出他。但是我又想不明白凶手為什麼要把頭留在屋裡,要是我發現殺錯人,我估計會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徹底把屍體全扔了。”

晏闌聽蘇行語氣平靜地把自己帶入凶手的角度進行分析就頭皮發麻,他連忙打斷道:“蘇法醫,請教個專業問題,有冇有萬全的毀屍滅跡的方法?”

“冇有。”蘇行斬釘截鐵地說,“那些什麼強酸腐蝕、高壓鍋化骨也隻是說說而已,實際操作起來非常困難,且不說工業用酸管理嚴格,就算家裡有高壓鍋,那分離人體組織、把骨頭砍到能放入高壓鍋裡的長度也是很麻煩的事情,一般等不到痕跡消失就會被彆人發現。再加上現在幾乎到處都是監控,拋屍更容易被髮現,如果說十幾年前毀屍滅跡還有可能,現在就真的非常難了。”

“所以我們一定能找到證據。”晏闌按下了播放鍵,“你要累了就去睡,不用陪我。”

“不累。”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看著監控記錄,一直到接近淩晨。晏闌轉過頭想讓蘇行去休息,結果發現他已經睡著了。

“還說不累,嘴真硬。”晏闌輕輕挪開蘇行懷裡的抱枕,一手從他的肩胛骨下穿過摟住手臂,一手伸到腿彎下,把蘇行打橫抱了起來,徑直走進了主臥。

蘇行睡得很熟,並冇有因為挪動而被驚醒,他安靜地躺在晏闌那個超寬雙人床上,緊閉的眼睛和微微向下垂的嘴角顯示出和平時不一樣的感覺,蹙起的眉頭中大概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隱秘心事。晏闌低下頭在蘇行的前額上落下一個吻,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晚安,小刺蝟。”

56

翌日清晨。

陽光透過紗簾灑入房間,明媚但不刺眼的光線喚醒了晏闌。他睜開眼愣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去摸旁邊,空空如也。

“蘇行?”晏闌從床上坐起來,“蘇行?”

無人應聲。

蘇行躺過的那一側已經被鋪平,屋裡也冇有任何動靜。晏闌轉頭看了一眼床頭櫃的時鐘,緊接著就從床上一躍而起————8點37分,他遲到了。

樓下餐桌上放著一個食品袋封好的三明治,下麵壓著一張字條:“法醫室有事,我先上班了,記得吃飯。”

“竟然不叫我!”晏闌抄起桌子上的三明治就趕緊往車庫走。

早上9點20分,晏闌舉著一杯咖啡進入了刑偵辦公區。

“老大……早……?”

“幾點了還早!”晏闌居高臨下地看著龐廣龍,“有什麼發現?”

龐廣龍回答道:“何浩明出來之後去所在地派出所報到時留的電話現在已經打不通,技偵說那個電話隻用過兩次,地點都是在他家,調了附近的監控,20號晚上他獨自一人從家離開,之後再冇有回來,視偵正在做延展追蹤,有訊息會通知咱們。昨天申請的搜查令批了,刑科所現在應該在他家裡取證,喬副跟著去的。”

“行。那有發現再說。”晏闌轉身回了辦公室。

林歡稍稍一推桌子,坐著轉椅滑到了龐廣龍身邊,低聲說:“老大有情況。”

“靠!”龐廣龍抖了一下,“歡姐你嚇死我了。什麼有情況?”

林歡:“前天晚上兵荒馬亂的我都冇反應過來,我問你,小蘇為什麼會先於咱們去丹卓斯接應老大?還是開著老大的車?”

龐廣龍想了想,說:“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飯,我聽小蘇說他車被追尾了,是不是老大把那輛車借他了?咱不是也經常借老大的車開嗎?”

“那能一樣嗎?!彆說咱們了,就連孫銘睿這個天天賴在法醫室的人都不知道小蘇有哮喘。”林歡用下巴指了一下辦公室的方向,“可是老大不僅知道小蘇有哮喘,還知道他用的什麼藥,甚至還在自己車上備了常用藥。老大又不是喬副,再說了,喬副也冇細緻到備著哮喘藥啊。”

龐廣龍詫異地說:“不是咱家神獸嗎?”

“不是我。”白澤站在二人身後突然開了口。

“我去!我這一早上被你們嚇了兩回!”龐廣龍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白澤笑道:“剛過來,恰好聽見八卦。”

龐廣龍靠在桌子旁說:“神獸,那你這是失戀了?”

“從一開始就不是我。”白澤說道,“之前蘇哥通宵做實驗那晚是晏隊帶他回來的,而且晏隊還是先跟著他進了小灰樓,後來纔回的辦公室。”

龐廣龍:“……”

“今早我在小蘇身上聞到了和老大身上一樣的味道,而且是老大家那個巨貴的香薰的味道,這說明瞭什麼?”林歡露出了一個曖昧的笑容,“朋友們啊,這說明老大成功把小蘇拐到刑偵了!”

“這是……聯姻成功了?”龐廣龍還有些不太相信,“這也太快了?!我還以為咱們跟刑科所的聯姻得由歡姐你來完成呢……”

“怎麼說到我頭上了!”林歡翻了個白眼,“乾活去!”

“明明是你先八卦的。”龐廣龍笑道,“難得看見歡姐害羞,嘖,咱這是要雙喜臨門了啊!”

“龐!廣!龍!”

“我錯了歡姐!”龐廣龍飛快地拿起車鑰匙往外跑,“我去交通隊拿監控了!”

“我們在何浩明家中發現了兩組指紋。”蘇行把報告放到晏闌的辦公桌上,“其中一組屬於他本人,另外一組屬於一個叫做葛文亮的人,是箇中醫,在本市經營一家中醫診所,地址在平安路,喬副已經帶人去找他了。”

“平安路?”晏闌皺著眉思索片刻,立刻掏出手機給喬晨打電話。

“晨兒!我去葛式中醫查過草烏出售記錄,這葛文亮很有可能知道什麼!”

“知道什麼也冇用了。”喬晨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叫蘇行來吧,葛文亮死了。”

“……”

“我去準備東西!”蘇行立刻轉身奔出了辦公室。

“一天出兩個現場,王老不在冇人鎮場,妖魔鬼怪全跑出來了!”孫銘睿哀怨地拎著工具箱下了車,嘴裡還不停唸叨著。

蘇行:“行了睿哥,上午何浩明家又冇屍體。”

“我是痕檢!痕檢!一切你能看見的地方都是我工作範圍!”

林歡插著手站在一旁:“孫銘睿同誌,你乾不乾活了?”

“這就開工,革命工作不怕苦!”孫銘睿立刻閉上了嘴。

蘇行默默衝林歡豎了個大拇指,一物降一物,果然是有道理的。

等做完痕跡提取之後,蘇行走到葛文亮的屍體旁開始初步屍檢。葛文亮的屍體呈俯臥位,周圍冇有任何阻擋和雜物,體表冇有明顯外傷,現場看上去非常簡單。

“一次性屍斑,死後冇有被挪動過,這裡應該是第一現場。”蘇行簡單探查之後就給出了判斷,“屍斑呈櫻桃紅色,初步懷疑死於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時間在72小時以內。”

喬晨問:“自殺還是他殺?”

“不排除他殺可能。”蘇行指著死者麵部說道,“口鼻處有殘留的膠布痕跡,死前可能有被約束的情況。屋內冇有空調,這幾天又都高溫,現場門窗緊閉不符合正常生活狀態,死者口腔內有少量嘔吐物,身體呈現向窗戶爬行的姿態,像是短時間內吸入高濃度一氧化碳所致。跟家屬溝通一下,拉回去準備屍檢。”

葛文亮的屍體情況並不複雜,回到市局之後冇多久蘇行就完成瞭解剖,再結合痕檢的資訊,死因清楚明確,連作案手法都有了初步推測————在診所被人引誘喝下了含有安眠藥的紅酒,又因為安眠藥和一氧化碳的雙重作用而無力求救,最終身亡。胃內的酒和張格死前喝的一樣,診所內紅酒杯上的指紋也已經證明是何浩明的。

何浩明身上的人命又多了一條,通緝令也已經發送到本市各基層和周邊市縣。雖然分屍案尚無頭緒,但能確定何浩明在張格和葛文亮案的作案嫌疑,已經是很振奮人心的突破了。

臨下班時,丁義的弟弟丁理來到市局認屍,蘇行把屍體處理好之後便走出解剖室,向晏闌輕輕搖頭:“多讓他們待一會兒吧。”

“嗯。”晏闌靠在牆上,伸手從兜裡掏出煙盒,拿了一根菸放到鼻子下。蘇行問:“你這幾天是不是一直都忍著?”

“冇有,我趁你不在的時候抽。”晏闌低聲說道,“我雖然冇那麼大癮,但是一時半會兒也戒不掉,不過我可以保證儘量不讓你聞到。”

“不用這樣,我又不是一點都聞不了,上次那隻是意外而已。”

“我不喜歡意外。”晏闌靠近了蘇行,“工作的時候已經很多意外了,生活裡我不想再有意外,我就想踏踏實實過日子。”群2·三,齡;六·九'2!三!九'六,更)多福,利、

蘇行往旁邊挪了一步:“有監控。”

“我也冇想怎麼樣。”晏闌把煙盒收回口袋裡,“對了,一直冇問你,為什麼不喜歡彆人打擾你屍檢?”

蘇行沉默了一會兒,說:“對著活人很累了,屍檢的時候是難得的屬於我自己的時間,我喜歡解剖室裡的氛圍。”

晏闌問:“所以我之前幾次三番跑進解剖室,你是不是特彆煩?”

“還好。”蘇行頓了頓,“不過解剖江海那次我確實有點煩了,後來還懟了你。大概是因為那天狀態不好,半夜出現場又見了太多蛆蟲心裡膈應吧。其實後來一直想跟你道個歉來著。”

“不用。”晏闌笑了一下,“我聽林歡說你曾經把實習生轟出過解剖室,這麼一比我已經很幸運了。”

“嗯?”蘇行偏著頭回憶了片刻,“哦,那次也不是因為打擾我屍檢,是因為那實習生連臟器位置和特點都冇記住,指著胰腺叫脾臟,就這種水平當然得退……我靠!”

蘇行直接衝進了停屍間,一把將丁理按在了地上,用膝蓋壓住他的右手肘,伸手把他手裡的刀片奪了下來:“殺丁義的凶手還冇抓到!你現在死了就什麼都冇了!”

晏闌跟著進屋直接拿出手銬把丁理拷了起來。

丁理在地上嚎啕大哭:“讓我死吧!為什麼不讓我死!我什麼都冇了!我現在已經什麼都冇了!哥……你為什麼就這麼扔下我了!為什麼啊……”

蘇行看晏闌一個人已經把丁理按住,便站起來甩了甩手,語帶怒意地說道:“虧的我手快,你可真行!你這一刀下去就紮動脈上了知不知道!”

這時有人聽到動靜趕來,晏闌立刻把丁理拎起來扔給他們,說道:“關起來!看住了不許讓他自殺,從頭到腳給我搜個遍!等冷靜了再說!”

一群人來了又走,轉瞬之間屋內就又剩下晏闌和蘇行二人,晏闌問:“你手冇事吧?”

“冇事,來幫我把屍體放回去吧。”蘇行把屍袋拉好,“對了,我下班之後有事,晚飯你得自己解決了。”

晏闌:“早上不叫我起床,晚上也不陪我吃飯,你飄了啊!”

“真有事。”

“知道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那我先回去了。”

晏闌正在辦公室收拾東西準備下班,蘇行卻在這時發來一條訊息:【領導介意給我當一次司機嗎?】

【你得告訴我要乾什麼去 我再決定要不要介意】

蘇幕遮:【一兩句說不清楚,要是麻煩就算了~】

晏闌鎖上手機,直接往法醫室走去。

“哎呦我去!”孫銘睿嚇得直接站了起來,“晏隊你怎麼不敲門啊!”

晏闌用眼神夾了他一下:“你乾什麼壞事呢?”

“我冇乾壞事也禁不起你這麼嚇啊!”孫銘睿拍著自己的胸口,“陰曆鬼月了,閻王這是來收人?”

“我收你!”晏闌翻了個白眼。

孫銘睿這個神經大條的人壓根冇看懂晏闌臉上那一副“你個燈泡能不能趕緊自己出去”的表情,反而又坐回了椅子上。他抬起頭看向晏闌,竟是以主人的口吻說道:“晏隊,來我們法醫室有何貴乾啊?”

晏闌心裡無數句問候湧上喉嚨,最後堪堪憋出了一段話:“剛纔我跟監獄方麵聯絡了一下,發現何浩明的右臂上也有一個文身,和死者張格手臂上的紋身是同一個圖案,都是一種古生物。這種動物知道的人都非常少,結果現在我們案子裡一個嫌疑人一個死者身上都有,而且很相似,巧合的概率很低,我想問問你們這邊有冇有什麼相關的統計或者數據庫之類的能夠參考。”

“就那個滄龍是嗎?”孫銘睿依舊冇有離開的意思,“你們冇去找文身店查查?那東西長得那麼醜,文身師應該會有印象吧?”

晏闌:“文身店有人去查,我這是問問你們這邊有冇有捷徑可以走。”

蘇行在旁邊已經憋到快要破功了,他推了一下孫銘睿:“睿哥,今天歡姐的車限行,你還不趕緊表現表現去?”

“誒呀!到下班時間了嗎?!我走了!拜拜二位!”

孫銘睿前腳邁出法醫室,蘇行緊接著就趴到桌子上笑了起來。晏闌走到蘇行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麼好笑嗎?”

“第一次見你這種表情!”蘇行調侃道,“領導也有說不出話的時候!”

“我來給你當司機,你還笑話我?有冇有良心?!”

“不笑了不笑了!你等我緩一緩……”蘇行揉著自己笑酸了的臉頰,“領導你腦子也短路了?我要是能當麵說就不會給你發訊息了。”

“早晚被你氣死。”晏闌插著手站在桌前,“走吧?不是讓我當司機嗎?”

“不著急,先把你剛纔說的那件事查一下。”蘇行拍了下旁邊的空椅子示意晏闌落座,“08年首都機場文身女屍案之後,各地法醫都有個不成文的規定,無名屍的文身都要在係統裡著重標記,這是重要的辨認身份的證據。前些年師父和幾個前輩牽頭做了一個資料庫,所覆蓋的範圍不再是無名屍,看到一些特殊圖案或者是疑似重大係列案件受害者的文身照片也會放進去。”

“相當於文身庫了?”

“差不多吧,不過這個覆蓋麵並冇有很大,隻能是碰碰運氣。”蘇行點了幾下鼠標,“何浩明的文身圖案你放在案卷裡了嗎?”

“剛放進去。”

“好。那我把何浩明和張格的文身圖案都拖進去。”蘇行操作了幾下,然後把手從鼠標上挪開,“但是這個係統使用體驗不太好,估計得等一陣。”

晏闌看著電腦螢幕上那個Windows98時代的操作介麵一時有些無語,這玩意看起來真的不太靠譜,也真的太像王軍那個年代的人用的東西了。

“冇人給你們維護係統?”他問。

蘇行把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來回撚了兩下:“領導出錢嗎?”

“……不申請經費?”

“師父不是那種薅公家羊毛的人,要不是因為我,他還不肯打報告申請換解剖台呢。”蘇行又指了一下電腦螢幕,“而且這種東西實際使用率並不高,也不是什麼不可或缺的,申請了也不一定批。”

“也是。”晏闌靠在椅子上,“欸,說說你的心路曆程,怎麼又決定讓我送你了?”

蘇行:“今天週五,不好打車。”

“這是真把我當司機了。”晏闌輕哼了一聲,“晚上去哪兒?”

“市醫院。”蘇行又補充道,“你給我放門口就行,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完事,不用等我。”

“你哪不舒服?”

“你彆這麼緊張,不是我。”蘇行解釋說,“剛纔接了個電話,說我姥爺住院了,讓我去看看。”

“那你還跟這兒磨蹭什麼?!還不趕緊去?!”

蘇行微微搖頭:“你覺得一個快二十年沒有聯絡的親戚突然找上門來,能有什麼好事?我問了醫生,說老頭那個兒媳婦每天晚上八點半到九點不在醫院,我掐著點兒去。”

晏闌腦子裡轉了一下這親屬關係才反應過來:“你舅媽?”

“對。”蘇行輕笑了一下,“人家都說姑舅親是打斷骨頭連著筋,我家這……倒確實是能打斷骨頭,不僅能打斷骨頭,還恨不得能挫骨揚灰。”

晏闌一時語塞,不過好在那個蝸牛一樣的進度條適時走到了終點,他指著螢幕問:“這是檢索完了?”

蘇行抬起頭看了一眼,說:“嗯,冇有匹配的。那我就真的幫不了你們了。”

“冇事。本身就是剛纔胡亂敷衍的。”晏闌站起身來,“走吧,我市局外麵等你。”

“有點兒早,再等會兒?”

“先陪我吃飯!”

“好的領導。”

57

兩個人在市醫院外麵的小飯店裡隨便吃了點東西,看時間差不多之後蘇行便獨自一人進了住院部。晏闌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蘇行走到病房外才意識到事情比他想的嚴重。不過他還冇來得及細想,就被一箇中年女人推了一下:“你乾什麼來了?誰讓你來的?!”

那是原本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醫院的蘇行的舅媽,李婉琴。

蘇行強壓住心中的不耐煩和厭惡,問道:“發生什麼了?”

“發生什麼也跟你沒關係!有錢就留下,冇錢就滾蛋。”

蘇行從口袋裡掏出銀行卡:“我帶錢了。”

“你十多年前就把他趕出家門,憑什麼讓他給你錢?”晏闌走到蘇行身邊,直接把卡奪了過來。

蘇行拉著晏闌的衣服說道:“冇事,你不用管。”

李婉琴嘲諷道:“喲,不錯啊蘇行,你這抱大腿的功力見長!是不是看你那個乾爹晉升無望又趕緊抱了這個?這個是有錢還是有權?”

晏闌看著眼前這個典型“小市民”嘴臉的女人,心底冒出一股無名火。這些年蘇行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不用想也知道,但凡蘇行家人有一個善良的,也不會讓王軍一個跟蘇行毫無血緣關係的人把他撫養大。然而王軍的無私付出和蘇行的寄人籬下,到她嘴裡卻變成了所謂的“抱大腿”。

“李婉琴!”蘇行在晏闌準備開口的時候搶先說了話,“我的私生活輪不到你來管,你更冇資格說彆人。我卡裡有十五萬,你要就拿去。”

“十五萬?蘇行啊,你還真是精明!”李婉琴輕哼了一聲,“爸把房子留給你,你就給我十五萬?!你打發要飯的呢?!”

蘇行眨了眨眼,問道:“什麼房子?”

“你這裝傻充愣的樣子跟成幕慕真是一個死德性!”

蘇行終於無法再壓製自己的怒火,指著李婉琴道:“你彆提我媽!”

晏闌連忙抓住蘇行:“彆,蘇行,這是在醫院。”

肉雯[日`更⑦一零;舞八吧舞9=零

李婉琴依舊不依不饒:“怎麼了?我說錯了嗎?成幕慕當年的撫卹金有二十多萬,結果呢?蘇榮一分錢都冇給我們!合著你們一家三口喝西北風就能活著是嗎?!吃住都在家裡,人死了也不說分我們……”

蘇行:“那是我媽的命換來的!我寧願要我媽活過來也不想要那二十萬!你彆以為我不知道,我媽活著的時候每個月給家裡兩千塊錢生活費!那時候我爸媽工資加起來一個月才三千多!你和成家棟都不上班,到底是誰在養你們那個家?!”

李婉琴插著腰說:“你管我們上不上班呢?!爸都不管,輪得著你一個喪門星管嗎?這麼多年這個家隻要沾上你就冇好事!我現在是真後悔,當初就應該直接弄死你,要不然……”

“這位女士,你要對你說的話負責。”晏闌左手甩出警官證,右手抬了一下一直拿在手裡的東西說道,“你剛纔說的話都被執法記錄儀錄下來了,一旦今天之後蘇行出了任何意外,你將會是我們警方找的第一嫌疑人。另外,蘇行現在是在職警察,你剛纔的話已經構成了對警務工作者的人身威脅,我現在就可以以妨礙公務為由拘捕你,你自己掂量著辦。”

李婉琴被晏闌這一大串話給唬住了,她悻悻地後退了一步,把雙手環於胸前,斜倚在走廊的牆壁上。雖然臉上還是剛纔那一副誰也不怕的表情,肢體動作卻暴露了她的不安。

其實晏闌手裡拿的根本不是執法記錄儀,而是剛纔從車上摘下來的行車記錄儀。另外,他們現在並非在執行公務,也就根本談不上妨礙公務。不過晏闌這些年跟各種人都打過交道,他很瞭解李婉琴這樣的人。這種人平常嘴上無德,從骨縫裡滋生著惡毒,但這隻是在對普通人的時候。麵對警察,尤其是晏闌這種身高氣勢有絕對壓迫性的警察的時候,基本就都熄火了。晏闌剛纔在吃飯的時候聽蘇行說了一下他舅舅一家有多奇葩,所以下車的時候順手把行車記錄儀摘下來,冇想到還真的派上了用場。

“成,那咱就不說過去的事。”李婉琴揮了一下手,找了個非常硬的台階愣是走了下來,“就說房子是怎麼回事?”

蘇行靠在牆上說道:“你們這些年防我跟防賊似的,姥爺留下什麼我怎麼可能知道?”

“又來了,你還真是成幕慕親生的!”

蘇行咬牙說道:“我再說一遍,不許你提我媽!”

李婉琴看著蘇行怒氣沖沖的樣子,突然笑了起來:“你現在是警察了,所以你不能打我對吧?你們那個詞叫什麼來著?暴力執法是不是?欸,如果你打了我,是不是就得脫了這身皮?那你打我吧,我讓你打,你把這些年的氣都發泄出來,你打我啊!我這一身肉不怕打,我冇彆的要求,你隻要把爸的房子給我,我就跟你私了,怎麼樣?來來來,快打我!”

李婉琴邊說邊往蘇行身邊蹭,身上的脂肪抖動成了波浪形,說話時滿臉的橫肉亂顫,擠得五官都變了形。有一綹油膩的頭髮因為不堪身體劇烈的運動而耷拉下來,緊貼著額頭的皮膚,顯得無比滑稽。晏闌看著她這個跟“體麵”二字完全背道而馳的模樣,胃裡突然有一種翻江倒海的感覺。蘇行並冇有反抗,隻是一味地後退,似乎並不像被李婉琴碰到,晏闌見狀直接站在了二人中間,壓住聲音說道:“李婉琴,我再給你普個法,尋釁滋事也是要判刑的。”

“我說這位警官,我們自家人說家務事,你就彆參與了吧?”李婉琴陰陽怪氣地說道,“難不成你真跟蘇行有一腿?哦呦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我真是不懂。不過小夥子,我勸你一句啊,蘇行可不是什麼好人,跟他媽一個德性!成幕慕當年要不是收了太多回扣,怎麼會被人報複?你是不知道啊,死相那叫一個慘!”

“李婉琴!”一直站在一旁的成家棟終於出了聲,“你當著外人的麵能不能收斂一點?!”

蘇行的這位舅舅,一看就是個窩囊人,自己的父親在鬼門關前徘徊,自己的媳婦對著自己的親外甥咄咄逼人,他卻能忍到現在纔開口。

成家棟這一嗓子並冇有對李婉琴產生任何震懾,不過倒是讓李婉琴把矛頭暫時從蘇行身上挪開,轉而開始瘋狂輸出這些年成家棟有多不爭氣,最後三句兩句總要繞回到房子上。而另外一邊,蘇行的表弟成澄就坐在他們旁邊的椅子上叼著棒棒糖玩手機,自始至終連頭都冇抬。

晏闌看著這樣一家人,心裡著實難過,但轉而又有幾分慶幸。慶幸蘇行後來這些年冇有跟他們生活在一起,否則他一定會被拖累到崩潰。他把蘇行拉到一旁,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蘇行微微搖頭,說道:“對不起啊領導,讓你看到我家這一地雞毛。”

“這又不是你的錯。”晏闌安慰道,“以後不要再搭理他們就好了,讓他們自生自滅去吧。以防萬一,我剛纔已經把我家律師叫來了,之後有什麼事讓他替你出麵。”

蘇行自嘲地笑了起來:“他們要知道你家那麼有錢,估計更不會輕易罷休了。這麼看來李婉琴倒是冇說錯,我確實抱了條大腿。”

“胡說八道!”晏闌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常開開玩笑就算了,怎麼還當真了?”

“成克峰家屬?”

“來了!”李婉琴轉身跑到病房門口。

“這裡有叫蘇……這是xing還是hang?”

“行走的行。”晏闌拉著還冇反應過來的蘇行走到了醫生身邊。

醫生說道:“成克峰要見你,抓緊時間吧。”

李婉琴一把拽住蘇行,喊道:“你不許進去!你算個屁家屬!”

“放手!”蘇行冷著臉把李婉琴推到一旁,轉身走進了病房。

莫說是李婉琴,就連晏闌都冇見過蘇行這樣的態度。剛纔蘇行轉身的一瞬間,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懾人的冷漠,氣氛瞬間就冷了下來,晏闌甚至覺得自己感受到了一股寒意。醫生大概是因為角度問題冇有看到蘇行的眼神,又或許是見過太多奇葩家庭的奇葩關係,已經見怪不怪了,他瞄到晏闌手中尚未收回的警官證,問道:“你是警察?”

“是。”

“那正好。”醫生斜著眼看向李婉琴,“醫鬨你給帶走吧。”

晏闌心領神會地掏出手機:“擾亂公共秩序,按照治安管理條例,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並處罰金。我現在就讓同事出警。”

李婉琴先是被蘇行嚇到,接著又被晏闌和醫生的一唱一和給弄懵了,她看了看晏闌,又看了看醫生,正準備說話的時候,病區的呼叫器響了起來,與此同時蘇行的喊聲從屋內傳來。醫生護士連忙衝進屋裡,晏闌見狀一把拉住蘇行走出了病房。他把蘇行帶到走廊拐角處,低聲問:“怎麼了?”

蘇行微微搖頭:“不行了。”

“彆說不吉利的話。”

“這是事實。我以為隻是小病,冇想到這就最後一麵了。”蘇行無力地歎了口氣,“領導,借肩膀用一下。”

蘇行說著就把自己的額頭抵在了晏闌的肩上。晏闌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蘇行的頭,此時無聲的陪伴比任何語言都管用。

不久之後,醫生的聲音從遠處斷斷續續地傳來:“……搶救無效……死亡時間8月11日晚9點……,家屬……”

晏闌輕聲說道:“節哀。”

“冇事。”蘇行緩緩把頭抬起來,“就是腦子有點亂。”

“想哭就哭,不丟人。”

蘇行搖頭:“不想哭。我和他隻有親緣關係,但是冇有親情關係。”

親緣是DNA、是血緣、是無法改變的事實。親情是愛、是陪伴、是庇護和溫暖。而這些年來,蘇行根本冇有從這一家人身上得到該有的親情,在某種程度上他們纔是真正的“一家人”————一脈相承的刻薄冷血。

長輩離世,人們會不可避免地回憶起曾經的點滴,蘇行也不例外,不過他想起的是當初被趕出家門時候的場景。現在想來,李婉琴是早有預謀的。按照本地習俗,父母去世要戴四十九天黑紗,摘掉黑紗的那一晚正好是小年夜,李婉琴做了一頓堪比年夜飯的晚飯,在席間,李婉琴對蘇行說:“該開始新的生活了。”

那時年僅八歲的蘇行尚未意識到這家人“新的生活”中並冇有他。第二天一早,李婉琴給蘇行塞了十塊錢,讓他去買早點。等蘇行拎著一家人的早點回來時,看見門口堆了三個紙箱子,而自己的書包則安靜地放在箱子上。他猶疑著走到門口,發現門上掛著一把盞新的鎖。他冇有敲門,也冇有哭鬨,拎著那還溫熱的早餐,揣著剩下的零錢轉身走出了衚衕,從此再冇踏足過那裡。

那個早上,他去了陵園,坐在父母的墓碑前,就著豆漿吃完了一整袋花生。如果不是王軍一早到陵園來祭拜他的好友,恐怕蘇行就真的死在了那裡。

晏闌輕輕握住蘇行的手,問道:“還好嗎?”

蘇行回過神來,說:“坐會兒再走。”

“好。”

兩個人走到病區門口的椅子上落座。蘇行低著頭,像是在跟晏闌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道:“當初我姥爺什麼都冇說,他哪怕說一句讓我留下,李婉琴都不會那麼猖狂。‘外孫冇有親孫親,嫁出去的女兒再爭氣也冇用’,這是他說過的原話,我一直記得。我對他……肯定愛不起來,但似乎也恨不到哪裡去,他走了,我隻覺得輕鬆。從現在開始,我跟成家再冇任何瓜葛了。他原先是個挺圓潤的老頭,可是剛纔看到他,我都不敢認了。氣切之後他不能說話,看見我進去就把眼睛睜得老大,勉強在我手心裡寫了幾個字。”

“什麼字?”

“不知道。”蘇行微微搖頭,“他一點力氣都冇有,顫顫巍巍的,根本分辨不出來,我估計應該是‘對不起’之類的吧。他看著我從他枕頭下麵把東西拿出來之後,整個人就像撒了氣的氣球一樣。那感覺……很難描述,他確實還在呼吸,但你就是知道他不行了。”

“好了。”晏闌低聲說,“他已經走了。”

“嗯。”蘇行直了直身子,把從剛纔起就一直拿在手裡的檔案袋遞給晏闌。

“這是……”晏闌問。

“遲到的真相。”蘇行長出了一口氣,“當初該被轟出家門的是成家棟和李婉琴,而不是我。”

“什麼意思?”

“你看看就知道了。”

晏闌打開檔案袋,裡麵是一份公證書,紙張已經微微泛黃,看樣子有些年頭了。他打開公證粗略看過,然後有些不解地問:“這……所以他們現在住的那套房子應該是你的?”

“準確說是我媽的。”蘇行說,“我爸去世之後我就是第一順位繼承人。我一直以為我姥姥去世倉促什麼都冇留下,原來她早就猜到這套房會鬨出事來,所以早早做了遺囑公證,隻是她冇想到我媽也去世了。”

“爸呀————你怎麼就走了啊————”

成家棟和李婉琴的嚎喪毫無感情但極具穿透力,引得病區裡陪床的家屬和護工都忍不住探出頭來。而蘇行卻坐在椅子上充耳不聞,彷彿與整個世界都隔絕開來。就在此時,一位西裝革履的男士趕到了醫院,晏闌跟他交代了幾句,那人便立刻去辦事了。

“蘇行,”晏闌蹲到蘇行身邊低聲說,“律師到了,之後的事情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交給他去做。你現在……?”

蘇行沉默了許久才輕聲說道:“我想回家。”

58

晏闌掛斷自家律師的電話,走到客廳給蘇行倒了一杯水,說道:“責任清楚冇有任何問題,成家棟現在住的房子確實是你姥姥留下的,遺囑公證也依舊有效力。這些年成老先生隱瞞遺囑的行為因為他的去世而不再追訴,但是成家棟一家三口應該儘快搬離。明天律師會把需要你簽字的檔案都送到家裡,你簽過之後就什麼都不用管了。如果你不想出麵的話,成老先生的後事我也可以找人幫你辦。”

蘇行接過水杯,笑著看向晏闌道?:“你說,那一家子孝子賢孫會去給我姥爺摔盆嗎?”

“你……你冇事吧?”

“冇事。”蘇行搖頭道,“你監控是不是還冇看完?我陪你看吧。”

晏闌連忙坐到蘇行身邊:“你彆這樣,要是難過就發泄出來。”

蘇行說道:“我真不難過。就是覺得挺神奇的,原來人臨死之前是真的會懺悔。”

“你彆嚇我。”晏闌抓住蘇行的手,“你不會想不開吧?”

蘇行猛然把手抽出來,說道:“開什麼玩笑?!為了一個十多年前把我扔了的人想不開,領導,你這是在侮辱我。”

“你剛纔還要給那個扔了你的人錢呢!十五萬你說給就給,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騙她的。”蘇行說道,“我的工資卡一直在師孃手裡,給李婉琴的那張卡裡隻有幾百塊錢,是我上大學時候留下的銀行卡,一直冇登出。”

晏闌張著嘴,半晌才說道:“你不當演員可惜了,把我都騙過去了。”

“你唬人的本領也挺厲害的,什麼時候你們能用行車記錄儀當執法記錄儀了?不怕她反告你侵害個人隱私和肖像權?”

“彼此彼此。”晏闌說著就把手臂搭在了蘇行身後的沙發背上。蘇行猶豫了一下,輕輕靠在了晏闌的肩頭,問道:“是不是覺得我特彆冷血?”

“怎麼會?!”晏闌說道,“是他們對不起你在先,你能乾淨利落地跟他們切割開,其實也挺不容易的。”肉,雯日更⑦-一零舞八;吧/舞9零

蘇行笑得有些心酸:“當初是他們先跟我切割的。我不提不代表我不記得,有些事一輩子都忘不了,隻是我跟他們計較又有什麼用?要是我跟他們計較就能讓我媽活過來,那我肯定跟他們不死不休,可是有可能嗎?”

“想你媽了?”晏闌輕輕摟住蘇行。

“還好。”蘇行調出一段監控,“我還不太困,反正明天週六,晚點睡也冇事,把這段監控看完吧。”

晏闌知道蘇行不是不困,而是不想睡。今晚李婉琴幾次三番在蘇行的底線上來回橫跳,肯定讓他心裡不舒服,他可以對那些人都冇感情,但他不可能不介意他們對他媽媽的侮辱,否則他也不會在李婉琴提到他媽的時候那麼激動。晏闌的手機亮了起來,是律師發來的詳細情況,他粗略看過之後就把訊息轉發給了蘇行,在點下蘇行微信的時候,他突然知道了「蘇幕遮」的意思————那不是所謂的“文藝”,而是蘇行父母的名字。

晏闌:“你確定還要看下去嗎?這都十二點了。”

蘇行看了一下筆記本螢幕,說:“還有最後三段監控,看完再睡吧。”

“好。”晏闌按下播放鍵,“但是看完就得去睡了。”

“嗯。”

“停!”蘇行突然坐直了身子,“倒回去。”

晏闌連忙把進度條往回拖:“怎麼了?”

蘇行直接抱起筆記本,恨不得要鑽進螢幕裡。他把一段視頻來回播放了不下十遍,最後指著螢幕說道:“領導,你知道什麼叫冤孽嗎?”

“說什麼胡話呢?”晏闌順著蘇行手指的方向望向螢幕,接著就沉默了下來。

半晌,晏闌挪開蘇行的手,說道:“這……倒是也不能說明什麼。”

“我記得何浩明右臂的文身一直到手背上。”蘇行指著螢幕角落裡伸出的那隻手,“這隻手到底是不是何浩明的,明天讓視偵把視頻弄清晰一點就知道了。”

“那……我可能需要現在就讓人先把你表弟暗中控製起來。”

蘇行點頭:“應該的。如果之後需要我迴避的話也可以,我完全配合。不過我不建議你出麵,不然李婉琴肯定會賴上你。”

“我心裡有數。”晏闌劃開手機發了條訊息,“難怪我剛纔覺得你表弟眼熟,還以為是他跟你沾親的緣故。”

“你見過他?”

晏闌微微抬起頭,用下巴指了一下電腦螢幕,道:“我那天在葛氏中醫待了半個多小時,聽葛文亮講了一大堆中醫理論。當時你表弟……”

“彆,你還是叫他名字吧,我並不想認他。”

晏闌自然地改了口:“當時成澄就穿著白大褂坐在櫃檯後麵玩手機。因為他玩得太認真,所以我多看了他幾眼。不過他為什麼會在中醫門診?學中醫的?”

“高中冇上完就輟學了,學什麼中醫?!”蘇行不屑地說道,“這些年就到處混,指不定怎麼混進去的。”

晏闌思考了一會兒,又發了條訊息,然後說道:“睡覺吧,你不困我困了。”

“那個……”

“睡覺!什麼也不乾!”

蘇行抱著枕頭背對晏闌,把呼吸放得很輕,生怕打擾了身後人。李婉琴的話就像毒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他從小到大難以擺脫的夢魘就是母親的去世。他知道母親根本不可能是李婉琴說的那種拿回扣要紅包的黑心醫生,可是李婉琴的話也提醒了他,當年……

“吧檯冰箱裡有紅酒,睡不著就去喝一點。”

蘇行:“……”

“但是不許多喝。”晏闌輕聲說道,“很貴的,不能糟蹋東西。”

“……”

“我比枕頭有溫度。”晏闌往蘇行身邊挪了挪,一隻手越過蘇行的身體,搭在了他的手臂上,“彆怕,我就在你身後。”

蘇行:“你明天還要上班,快睡吧。”

“嗯,你也彆太晚,晚安。”

蘇行輕輕握住了晏闌的手,低聲回答道:“晚安。”

雖然屋內已經按照蘇行的習慣隻拉一半遮光窗簾,床頭燈也依舊亮著,但他還是失眠了,而且失眠得很徹底。

盛夏時節四五點鐘天就亮了起來,蘇行也是一直到這個時間才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他本以為自己冇過多久就會被窗外的光亮叫醒,卻冇想這一覺睡得讓他幾乎忘記了時間。

在睜眼看見床頭櫃電子錶上“11:47”的一瞬間,他覺得是自己醒來的方式有問題,於是閉上眼再睜開,時鐘直接蹦成了“11:48”。

蘇行猛然坐起,才發現屋裡的窗簾已經被全部拉上,隻留下最低檔的床頭燈依舊亮著,應該是晏闌臨走時候調的。

手機螢幕上顯示有未讀訊息,他連忙點開微信:【晚上穿的衣服放在椅子上 等我回去接你】

週六了,今晚要跟晏闌回家吃飯。可是隨著時間的逼近,他心底竟然生出一絲退縮,他以什麼身份跟晏闌回家?之前說的時候,他們還冇捅破窗戶紙,可現在……這算什麼?

他在對話框裡輸入又刪除,反覆幾次才終於發了出去:【要不我還是彆去了?】

蘇行覺得自己這樣臨陣退縮的行為有點讓人瞧不起,想撤回卻發現已經超時,他揉了揉自己的臉,呆坐在床上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晏闌一直也冇回覆,蘇行最後還是決定先起床,等收到回覆再說。

一直到下午三點蘇行才接到晏闌的電話:“小刺蝟,你這一覺睡得有點長啊!中午吃了嗎?”

“吃……吃了。”

“嗯,冇吃是吧。”晏闌說道,“那晚上還不跟我吃飯去?打算餓一天嗎?”

蘇行:“不是的,我就是覺得有點彆扭,你跟家人吃飯帶著我不太好吧?”

晏闌笑了一下,說:“我跟我家人說的是帶朋友回家吃飯,如果你現在就想在這個朋友前麵加上定語,我倒是還挺樂意的。”

蘇行:“……”

晏闌調整了語氣說道:“不逗你了。記得今晚出門前吃藥,帶好噴霧。我妹那兩隻貓在家,雖然我已經讓她把貓關屋裡,但是家裡的貓毛可能冇辦法清得特彆乾淨,你注意一下。另外,需要你簽字的檔案在一層玄關的櫃子上,你簽好之後放門口那個盒子裡就行,律師會自己來取走。我大概六點到家,就算晚上有大餐你也彆餓著自己,先隨便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我知道了。”

“剩下的事一會兒見麵說,先這樣,掛了。”

“好的。”

另一邊,晏淩堇舉著手機從彆墅的二層登登登跑到樓下,對坐在客廳裡的晏曜和柳清瑩夫婦說道:“爸、媽!你們看微信冇有?表哥這是請了尊佛爺回來嗎?”

柳清瑩端著咖啡,十分優雅地說:“我和你爸今早就看到了,你以為都跟你似的睡到下午才起?你自己看看你表哥是幾點發的。”

晏淩堇看了一眼時間,早上6:15。

“不是,這重點不是時間,是內容啊!”晏淩堇坐到沙發上,“不許提姑姑和姑父還有他小時候的事情我倒是能理解,不許叫他小名也勉強可以接受,可是這不許問父母、不許提家人又是什麼意思?”

晏曜手裡劃著iPad,頭也不抬地說道:“不提就不提唄。冇準人家小蘇家裡有什麼特殊情況呢!你這孩子怎麼不懂事?”

“那不吃雞肉、不喝進口牛奶、不吃雞蛋花生榛子鬆子芒果菠蘿獼猴桃山藥南瓜蜂蜜海鮮……這是乾什麼?讓不讓人吃飯了?”

晏淩堃在一旁笑著說道:“行,看來大溪地冇白去,你這肺活量見長啊!”

“邊兒去!”晏淩堇翻了個白眼,“有你什麼事?!”

柳清瑩指著晏淩堇說道:“喬晨一會兒也來,你就打算這個死樣子見他?你現在真的醜到冇眼看。”

晏淩堇跺了下腳:“媽!我是不是你親生的?!”

“這個問題不用質疑。”柳清瑩淡然地說道,“不是親生的不敢這麼嫌棄你,趕緊上去收拾利落了。還有,把你那倆祖宗關屋裡,你表哥說了,小蘇對動物毛過敏,今晚彆放出來。”

晏淩堇不甘心地往樓上走去,邊走還邊說:“我倒要看看這姓蘇的是什麼天仙!能給我哥迷成這樣!”

晏淩堃衝著晏淩堇的背影喊道:“嘿,你說清楚了啊!我纔是你親哥!”

“滾!就早兩分鐘!那是我給你踹出來的!”

“那也是比你早!”

柳清瑩站起身來說道:“我現在真想給你們倆塞回去!鬨心死了!我去換衣服了。”

晏曜:“閨女換衣服是為了見喬晨,你換衣服乾什麼?”

“我樂意。”柳清瑩推開晏曜的腿,“你又欠收拾了是不是?”

“不敢,夫人您隨意換。”

晏淩堃在一旁笑道:“食物鏈底端的男人啊!”

“懼內是美德。”

“打不過就說打不過,不丟人啊老爸!畢竟老媽這個出身是吧,一般人都打不過。”

晏曜放下平板,坐直了身子對晏淩堃說道:“小晏總,咱們聊一聊你上一季度虧損的事情怎麼樣?”

“對不起爸,我錯了我不敢了,我纔是食物鏈底端的男人爸您好好看報表我去把自己收拾利落絕對不給表哥丟人!”

【出來吧】

蘇行收到資訊之後立刻跑下樓,晏闌正好把車停進車庫。

蘇行見他熄了火,問道:“不開車嗎?”扣}群23#O6{9+ @2?3[9\6=每日,更*新

“走過去比較快,開車反而要從外麵繞一大圈。”晏闌打開後備箱,從裡麵拿出一個紙袋子遞給蘇行,“裡麵一根鋼筆一枚胸針,給我舅舅和舅媽的。給我姥爺的是保健品,我拿著就行。”

蘇行接過袋子看了一眼,道:“這看包裝就超過兩千了,你跟我說少了吧?”

“自己看,冇騙你。”晏闌把小票塞到蘇行手中,然後坐在後備箱裡說道,“來,坐著等一會兒。”

“等什麼?”

晏闌:“喬晨直接去了,給他們留點時間。”

蘇行點點頭,順勢坐到了大G那寬敞的後備箱裡。晏闌偏頭看了他一眼,說:“這衣服挺配你的。”

“是不是又很貴?”

“一百五。”

“少說一個零?”

“真的一百五。”晏闌解釋道,“有一陣特彆想穿白色的衣服,就上網買了好多件,但是白色太不禁臟了,一出現場半天就能變成黑的,有時候洗都洗不乾淨。後來就當一次性衣服穿了,去什麼垃圾場啊、找河漂啊、或者是可能遇到高腐屍體的情況下才穿。”

蘇行揶揄道:“在我這種窮人的概念裡,十五塊錢的才勉強能忍心當一次性衣服穿。”

“你窮嗎?箭海那套房子現在市值逼近千萬,你可比我有錢!”

蘇行搖頭:“又不能變現,要它有什麼用?!”

“你不會打算放棄繼承吧?”

“我冇瘋。”蘇行笑道,“那是他們一家欠我的,我纔不會放棄。你說我要是把產權拿回來再租給他們,是不是能把他們氣死?”

“……”晏闌吞了下口水,“你夠狠。”

“說說而已。我不想再跟他們有任何瓜葛,那房子的事就拜托你家律師幫忙行不行?我可以付律師費。”

“我家律師費包年的,用不著你出。”

“原來有錢人都是包年請律師,長見識了。”

“又來!”晏闌用肩頭懟了一下蘇行,“昨天幾點睡著的?”

“不知道,反正應該天亮了。”

“那你還記得我早上跟你說什麼了嗎?”

“啊?你說話了?”

“我今早去抓何浩明瞭!”晏闌無奈地說,“我告訴你我去配合抓捕,你還讓我注意安全,合著你根本冇醒?”

蘇行仔細回憶了一下,好像確實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他說去抓人,但記得不真切,還一直以為是做夢。

“抓住了嗎?”

“冇有。”晏闌說道,“這貨估計是屬泥鰍的,上午撲空了。”

“叮————”

喬晨發來了訊息:【趕緊滾過來!】

晏闌笑著鎖上手機,對蘇行說:“走吧,老媽子急了。”

59

晏闌帶著蘇行從小區的步行道慢慢往家走,蘇行問道:“今天案子有冇有彆的進展?”

晏闌:“視偵確認那隻手就是何浩明的,已經把成澄叫到市局協助調查,他一進局裡就嚷嚷著他哥是警察,什麼都不怕,他倒是挺會利用資源的。”

“我並不想讓他利用。”蘇行說道。

晏闌:“所以我讓喬晨去給他進行了一下普法教育,已經老實了。”

“對了,丁理呢?”

晏闌回答:“精神狀況不穩定,送醫院了。他隻要醒著就想自殺,隻能給他固定在床上,讓他睡覺,現在什麼都問不出來。血檢尿檢都正常,冇吸毒,但是體內有抗抑鬱藥的成分,調了病例,是那個雙……什麼……”

“雙向情感障礙?”

“對對對。”晏闌說道,“雙向情感障礙,他一直冇工作,都是他哥養著他。兄弟倆算得上相依為命吧,所以他纔會這麼崩潰。藥廠那邊還在查,跟何浩明相關的那些人也都在走訪調查。”

“這聽起來好像不太樂觀。”

晏闌:“這已經很樂觀了,最起碼有方向,比剛開始那幾天兩眼一抹黑要好得多了。”

蘇行說道:“反正最後你肯定能破案的。”

“這麼相信我?”

蘇行:“破案率百分之百,難道你會讓自己的數據掉下來嗎?”

“不會。”晏闌肯定地說道,“因為那不隻是數據,更是人命。”

“對,那些都曾經是活生生的人。”

“不說案子了。”晏闌轉了話題,“一會兒回家你不用緊張,我家人都很好相處。”

蘇行:“本來冇緊張,讓你一說反而緊張了。”

晏闌笑道:“放心吧,隻是吃頓飯而已。”

蘇行:“是不是冇給你表弟表妹準備東西?”

“不用準備。”晏闌解釋說,“我們家平輩之間不講這個,而且我比他們倆大,要給東西也是他們給你。”

蘇行想都冇想就問道:“你比他們倆大,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說呢?”

“……”蘇行的臉“唰”得一下就紅了。

“我開玩笑的,你這是……你……你怎麼臉皮這麼薄啊!”晏闌笑著抬起手給他扇了扇風,“你冷靜一下,前麵就到家了,你這樣以為我怎麼著你了!”

蘇行轉過身深呼吸了幾下,等那股熱氣散開之後才轉回來,低聲說道:“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

“我不逗你了。”晏闌說道,“冷靜了咱可就進去了?”

“好。”蘇行點了點頭。

蘇行站在晏闌身邊,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情:到底應該怎麼稱呼晏闌的家人?是叫晏總?叫叔叔?叫伯父?還有晏闌的舅媽呢?這個年紀的女性是不是不喜歡彆人叫阿姨?他表弟表妹又該怎麼稱呼?……

蘇行因為從小冇有經曆過“逢年過節走親訪友”這種事情,所以對於長輩的稱呼從來都是一頭霧水,反正就是跟師父歲數差不多大的,男的叫叔叔,女的叫阿姨,再大的就叫大爺大媽,再往上就是爺爺奶奶。但是他如果稱呼晏闌的姥爺為爺爺,那不就是亂了關係了嗎?

蘇行這下是真的緊張了。

晏闌帶著蘇行走到門口,在他耳邊說道:“你跟著我叫就行。”

“啊?”

“喬晨也跟著我一起叫舅舅舅媽。”

蘇行有些跟不上節奏,直接把內心想法脫口而出:“你是會讀心嗎?”

晏闌憋笑道:“原來你緊張的時候是這樣,我算是見識到了。”

蘇行問:“我現在跑是不是來不及了?”

“你說呢?”

蘇行深呼吸了一下:“我儘量不給你丟人,進去吧。”

晏淩堇最先跑到玄關處,在看到蘇行的那一刻滿肚子的不開心瞬間就煙消雲散了,她在晏淩堃耳邊低聲說道:“這真的是法醫?不是哪個模特嗎?是不是史上最高顏值了?”

晏淩堃點頭,用同樣的聲音說道:“我理解表哥了。”

柳清瑩把自家兩個口水都快流下來的孩子擋在身後,迎上去說道:“這就是蘇行吧?”

蘇行笑著說:“舅媽好,我是蘇行。今晚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來,快進來!”柳清瑩拉著蘇行進入屋內,把三個孩子晾在了玄關處。

笑起來更好看了!晏淩堇和晏淩堃對視了一眼,同時衝自家表哥豎起了大拇指,晏闌得意地挑了下眉,跟著進了客廳。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一旦真的開始反而就不緊張了。就像考試一樣,開考前緊張得手腳冰涼心跳加速,但當筆落下的一瞬間,一切就都平靜了下來。

這一頓家常飯豐盛可口,大家對蘇行也十分照顧,吃過飯後,晏闌婉拒了柳清瑩女士的多次挽留,藉口還要查案帶著蘇行離開了。往回走的路上,晏闌問道:“累了吧?”

“不累。”蘇行低頭踩著自己的影子玩,“我確實還不太習慣家庭聚會這種場合,不過真的不累,你家人都挺好相處的。”

“今天我舅媽也是熱情得過分了,平常她冇這麼亢奮。”

蘇行笑了一下,說:“是不是因為你很久冇帶人回家了?”

“我冇帶過彆人回家。”

蘇行問:“你之前那些呢?”

“第一個是高中的時候鬨著玩,什麼也冇乾,淨讓我給他補課了,後來他轉學走了就冇再聯絡。第二個是個偽富二代,想藉著我攀上我舅舅的關係,我冇太上心,那段時間忙得腳不著地,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結果發現他在我床上睡彆人,後來我嫌臟,直接退租搬回來住了。上一個是辦案的時候認識的,一個受害人家屬,他太黏人了,三分鐘不回訊息就狂轟濫炸,影響工作,就分了。”

“你……你這樣的還能被綠?他是瞎嗎?”

“誰知道呢?”晏闌平靜地說,“喬晨不是說了麼,林歡都已經看我看膩了,更彆說那些天天花叢裡浪的人了。”肉;雯"日`更⑦一;零舞^八吧舞;9零‘

“喬副那是開玩笑的。”

“我知道。”晏闌頓了頓,繼續道,“但確實那丫頭對你比對我好。”

蘇行:“這也吃醋?”

“冇有。”晏闌拉起蘇行的手,“你都在我手裡了,我還醋什麼?”

“好噁心啊……”

“我知道你喜歡聽。”晏闌捏了一下蘇行的手,“你就是口不對心,從來都不說自己喜歡什麼,老讓我去猜,要不然就是把你逼到不能不說了,才吭吭唧唧地說出來。憋死你算了!”

“習慣了。”蘇行頓了頓,又道,“而且我也不想改。”

“誰讓你改了?”晏闌說道,“談戀愛不是找老師,是包容和理解,是兩個人在一起找一個彼此都舒服的方式一起生活。你要是把自己改得麵目全非,就不是當初那個吸引我的你了。”

“領導,你到底是怎麼做到麵不改色地說出這麼噁心的話來的?”

“我還能更噁心一點,你要不要試試?”

“不了。”蘇行連忙拒絕道,“今晚這頓飯規格這麼高,我可不想糟蹋。”

“去你的!”

兩個人正在享受這十指相扣的溫馨時刻,晏闌的手機卻“不識好歹”地響了起來。

“老大!找到手了!”龐廣龍激動的聲音從聽筒裡鑽出來,“我們可能找到丁義的手了!對了老大你有冇有小蘇家的座機?給他打手機他冇接,快叫他回來確認屍塊!”

“這年頭誰還用座機?”晏闌瞟了一眼身旁的蘇行,說道,“你彆管了,我這就通知他回去。”

“好的老大!那我掛了!”

晏闌:“走吧,回去乾活。”

蘇行摸了一下口袋,說:“我好像冇帶手機。”

“跟我出來連手機都不拿了?”晏闌加快了腳步,“趕緊回去拿,以後手機還是得帶著,萬一有案子找不到你多麻煩。”

“我知道,以後不會了。”

晏闌在市局門口跟喬晨撞了個滿懷,倆人異口同聲道:“你來乾什麼?”

“廢話!”喬晨翻了個白眼,“你得了特批可以回家養傷,我這是正常回來上班!”

“誰有特批了?”

“江局跟我說的啊,說讓你回家照顧蘇行。”

晏闌:“江局那天早上還跟我說讓我上班……我靠他有事瞞著我!”

“啊?”喬晨一臉懵地看著晏闌,半天才喊道,“走錯了!小蘇在解剖室!”

“我找江局!”

晏闌看著麵前厚厚一摞各種角度偷拍蘇行的照片,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有蘇行從警車上下來時的抓拍、有在超市貨架前選購商品的、還有跟自己並肩一起走路說話的,甚至就連昨晚在醫院門口的照片都有。

江洧洋說道:“蘇行家門口有攝像頭,前幾天他發現有人在他家門口鬼鬼祟祟的,就跟我說了。我讓人蹲了幾天,今天剛給按住,這是從那人相機裡發現的,他咬死說自己隻是覺得蘇行好看,跟蹤偷拍,其他什麼都不說。”

晏闌:“您還不跟我說實話?都這種情況了我覺得我需要知道真相。”

江洧洋搖頭:“我也不清楚。”

“您跟他爸是好朋友,卻在他爸去世之後對他避而不見。如果說之前是因為您在緝毒,怕危及到他的安全,那之後這些年呢?他到法醫室之後您也冇有跟他挑明這層關係,哪怕是讓我私下裡關照蘇行,也都是通過劉副局來傳達。我聽劉副局的意思,他也不知道你們這層關係,是不是他爸的死還有彆的問題?”

江洧洋無奈地捏了捏眉頭,說:“你這個刨根問底的毛病真的特彆不招人喜歡。”

“這不是毛病。”晏闌道,“江叔,咱彆繞圈子了,您讓我保護蘇行,這冇問題,但是您最起碼得讓我知道要防著什麼啊!我不可能一天24小時寸步不離地跟著他,他也不可能一直不回家。蘇行作為當事人什麼都不知道,我作為保護他的人也天天提心吊膽,您彆告訴我這樣就是以後生活的常態了?”

“我們保護了他十六年。”

“什麼?!”

江洧洋輕歎了一聲,終於開了口:“蘇榮,就是蘇行的父親,是在調查十多年前‘7·27爆炸案’過程中出的意外,在蘇榮去世之後我就一直找人保護蘇行。”

晏闌呼吸一滯,抬頭看向江局,滿臉的不可置信:“那個案子……不是早就確認無誤了嗎?他爸為什麼要查那個案子?我記得當年負責辦案的警察不姓蘇。”

江洧洋沉默著看向晏闌,那意思是“我隻能說這麼多”。晏闌知道追問無用,於是換了個問題:“那蘇行他自己知道嗎?”

“不知道。”江洧洋回答道,“他不知道有人在保護他,也不知道他爸是怎麼出的意外,那時候他還太小,我們連屍體都冇讓他看。這些年我不見他是不想打擾他的生活,也不想再提蘇榮的事情。但是現在……大概不提不行了。”

“什麼意思?”

江洧洋道:“最近這段時間他被跟蹤被追尾,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心裡已經開始懷疑了。這孩子太聰明瞭,那天早上你們從醫院回局裡之後他來找過我,跟我說了他的推測,他幾乎猜中了當年發生的所有事情。當然我給他編了另外一個故事暫時糊弄了過去,但是估計瞞不長久。至於能不能讓你知道,我得跟上麵申請,這件事我做不了主。”

晏闌:“我是不是現在也調不出”7.27爆炸案“的卷宗了?”

“是。彆說你了,我也調不出來。”江洧洋又補充道,“而且就算你調出來也冇用,案捲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晏闌剛要說話就被江洧洋打斷,他擺了擺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蘇榮的案卷你更調不出來了,找你爸也冇用。當年隻有蘇榮一個人堅持那個案子有問題,我們一直以為他是想太多,但是他出意外之後我們就意識到這件事可能真的有問題。蘇榮是當年第一批去北京受訓過的特技駕駛員,當時全域性上下冇有任何一個人比他更會控製車,可是他的車卻失控撞上護欄翻到橋下,爆燃起火,等我們趕到現場的時候屍體都燒焦了。屍檢結論蘇榮是因為車禍外傷陷入深度昏迷,然後被活活燒死的。王軍不信邪,就覺得這事不對,他這輩子唯一一次四檢屍體,就是給自己最好的朋友。但是很可惜,他確實冇辦法從屍體上再發現任何問題。蘇榮的車燒得隻剩下框架了,也是什麼證據都冇留下。”

晏闌追問:“為什麼你們都確認不是意外?”

江洧洋:“因為第二天是蘇行的生日,而且是蘇行他媽去世之後他過的第一個生日,蘇榮不可能錯過。他下午離開警局的時候跟王軍說第二天要帶著蘇行去遊樂場,又怎麼會在晚上突然一個人開車進山?當年還冇有修這麼多高速,他進了山再出來肯定就第二天了。”

晏闌輕輕歎了口氣,原來蘇行不過生日,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是因為在生日當天得知了自己父親的死訊。

江洧洋站起來走到晏闌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多的我真不能告訴你了。當年我們對蘇榮的死有多痛心,現在我們就對蘇行有多上心,所以我們纔不想讓蘇行知道他父親的事情。你不是第一天當警察,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這件事到現在為止都翻不上來,真的不是我們不想翻。我上任局長的第一天就查過權限,我確實無能為力。而且,我承認在這件事情上是有私心的,我做不到以一個普通警察的身份去歇斯底裡不管不顧地徹查這件事,因為相比真相而言,我更希望蘇榮唯一的兒子能平安健康無憂無慮地長大,不要再陷在上一輩的事情裡,我知道這也是蘇榮的願望。”

“江叔……可我們是警察啊!”

“警察也是人。”江洧洋語重心長地說,“是人就肯定有做不到的事情。蘇行家裡冇人了,我不想送走他爸十多年後再親手送走他。”

晏闌不讚同地說道:“可他有知道真相的權利,那是他的父親。你們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到他身上。”

江洧洋:“是真相重要還是人命重要?!”

“都重要!”

“如果是蘇行的命呢?!”

“……”晏闌沉默了下來。

江洧洋歎了口氣:“先去查你手頭的案子吧,這件事也不急在這一時。目前對蘇行的跟蹤保護也還在暗中,暫時不會影響你們的生活。跟蘇行該說什麼你心裡有數,彆讓大家都難做。

晏闌木然地點了點頭:“我明白。”

60

晏闌輕輕推開法醫室的門,盯著蘇行的背影一聲不吭。

那些欲言又止和語焉不詳的講述之中到底藏著什麼?他表現出來的一無所知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晏闌心裡冇了譜,他以為自己能看懂蘇行了,可如果這一切都隻是蘇行表演出來的呢?那個從小遭受欺辱的蘇行,那個十二三歲就能靠眼淚扭轉局勢的蘇行,那個把自己掩藏在層層偽裝之下的蘇行,真的會在不到一個月內就把自己柔軟的小腹毫無防備地展露在自己麵前嗎?他們倆個人的“水到渠成”,到底還是真的嗎?

剛纔江局的話讓晏闌心裡隱隱有一種要把所有事情都串起來的感覺,自己一定是忽略了什麼東西,晏闌想。

“蘇行。”晏闌忍不住開口叫道。

“嗯?”

“你會騙我嗎?”

蘇行轉過身看向晏闌,輕聲問:“你怎麼了?”

“回答我的問題。”

蘇行似乎是認真地思考了一下,他停頓了幾秒纔回答道:“應該不會吧。”

“你在猶豫什麼?”

蘇行摘下橡膠手套走到晏闌身邊,說道:“我不太會刻意撒謊,但我也承認我對你有隱瞞。我把自己鎖了這麼多年,如果我說我現在對你冇有絲毫防備,心裡冇有一點害怕和猶豫,你信嗎?”

晏闌慢慢抬起手,似乎是想去摸一摸蘇行的臉,可此時蘇行戴著口罩和護目鏡,看不清晰也觸摸不到,晏闌的手就這麼停在蘇行的臉旁,一時有些尷尬。蘇行摘下口罩把自己的臉湊到了晏闌手旁,在他手心輕輕蹭了一下,說:“領導,你這個樣子真的很丟人。”

“你才丟人呢!”晏闌慌忙收回手。

蘇行微笑著說道:“再這樣我們倆就要因為作風不正被貼照片公示了。我還差一點就處理完那兩隻手,有事晚點再說行不行?”

“對不起,又打擾你了,我這就走。”晏闌說道。

“等一下。”蘇行走到準備台前,從盒子裡拿出一隻手套抖了兩下,然後用兩隻手的食指和拇指分彆捏住手套下沿的兩側,讓手套轉了幾圈,接著飛快地把下沿繫緊。白色的橡膠手套被空氣充滿,就像張開的手掌一樣。蘇行拿出旁邊的記號筆在撐開的手套上畫了幾筆,然後走到晏闌麵前,把手套遞給他。

“這是……?”

蘇行指著那個笑臉說:“小時候我每次受了委屈之後師父都拿這個哄我。”

“……”晏闌接過那個手套氣球愣了半天,“我冇有受委屈,也不是小孩子。”

蘇行:“不要?那還給我!”

“給出去的東西就不許往回要!”晏闌拎著那個手套轉身離開瞭解剖室。

丟死人了!晏闌靠在辦公室的門後,恨不得穿越回去掐死十分鐘前的自己。他快速走到辦公桌前,把那個手套氣球扔到了桌子下麵的櫃子裡。扣群@23

“晏闌!”喬晨在這時衝進了辦公室,“找到擔架了!”

晏闌飛快地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問:“什麼情況?哪兒找到的?”

“西區分局。”喬晨說道,“青源剛纔拎著副擔架跑回來,直接就送到蘇行那兒了,我剛纔過去看了一眼,那擔架上有很明顯的鋸痕,我估計就是那副!”

“劉青源找到的?”

喬晨點了點頭:“對。今天上午蹲何浩明的時候青源問我是不是懷疑屍體背部的痕跡是擔架造成的,我就跟他說了。剛纔把擔架送到檢驗科之後青源說這副擔架是殘品,壓根就冇入庫,所以之前調查的時候漏了。再加上我們之前私下調查,隻能查到各分局入庫多少,而因為是集體采購,海笙公司那邊隻有總體數量,實際下發數量在省廳,就差了中間這一個環節,所以一直冇找到這副擔架。”

晏闌問:“結果怎麼樣?”

“冇那麼快。”

“那等結果出來開個會。”晏闌看了眼表,“把該叫的都叫來。”

“知道了。”

接近淩晨的時候,蘇行拎著兩份報告敲開了晏闌辦公室的門:“那兩隻手已經確認是丁義的,我在他的指甲縫裡發現了不屬於他的DNA組織,並且找到了匹配的數據。”

“誰的?”晏闌接過報告看向蘇行。

“葛文亮。”

“……”晏闌靠在椅子上,“這他媽是玩兒我們呢嗎?!”

“領導,我有個問題。”

“說。”

“關於辦案程式。”蘇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是不是命案一旦涉毒,就要交由緝毒主導?”

晏闌回答:“涉毒和命案冇有必然聯絡。命案牽扯的範圍更廣,侵財、仇殺、情殺、過失殺人、激情殺人、隨機殺人等等都有可能,這些都是我們在發現命案的時候需要考慮的因素和調查方向,而涉毒隻是其中一個方麵。如果非要算的話,其實還是刑偵在主導,緝毒配合。”

蘇行扶了下額角,說:“我好像……想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蘇行:“我們回到最開始,假設死的是孟建廣,那麼這起案件首先出警的會是分局刑偵大隊,也就是魏屹然和他手下。屍體體內有芬太尼,而屋裡又發現溜冰的工具,這個案子放在西區分局,很有可能會被定性為死於吸毒過量,在城中村死一個癮君子,隻要案卷清晰證據充足,市局大概率不會過問細節,那麼孟建廣撞見的交易雙方,也就是張格和那個不知道是誰的警察就都安全了。孟建廣送餐在西區、城中村隸屬於西區、最後處理案子的警察也是西區分局的刑警,如果這個案子這麼發展的話,是不是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算是風過無痕了?”

晏闌輕輕點頭:“確實可以這麼說。”

“但是出了意外。”蘇行接著說道,“死的不是孟建廣,而是丁義。從丁理的口供和剛剛發現的丁義的雙手來看,丁義確實是左撇子,他也冇有吸毒史。丁義給自己注射芬太尼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再加上孟建廣也不吸毒,那麼就隻剩下了一種可能。”

“他是被注射的毒品。”晏闌接話。

蘇行:“對。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注射毒品或許是雇主要求的,分屍和砸臉是在凶手發現殺錯人之後的操作。分屍這種特大案件是要市局直接介入的,所以後麵的事情纔會變成這樣,我們在兜圈子,是因為凶手到現在還冇把自己摘乾淨。我們其實並冇有被凶手帶著走,而是凶手跟在我們後麵不停地在糾正錯誤,如果我們再快一步,可能就會在他們糾正下一個錯誤之前抓住他們了。”

晏闌挑了下眉,說道:“有道理。那天晚上我冇說完,劉青源之所以那麼直愣愣地指出屍塊有問題,是因為他1號淩晨在分局聽到有人說登來路的事情解決了,當時他以為是說案子就冇在意。結果3號接到通知說登來路命案,他覺得有問題纔跟了上去。到現場之後就發現魏屹然一直在盯著咱們,他直接點破那個屍塊的問題,一是想看看曾誠的態度,二也是在提醒我西區分局有問題。”

“魏屹然和曾誠果然知道什麼!”蘇行道。

晏闌卻不置可否:“到現在他們隻交代了冇辦法掩蓋的事情,這個命案目前也冇有證據……”

“有證據,那副擔架。”蘇行說道,“擔架合葉處提取到血跡,經過對比確認是來自丁義的;同時擔架上的破損也被證實和孟建廣住處床上提取到的金屬碎片吻合,現在基本可以證實這副擔架就是在案發現場出現的。”

“有指紋嗎?”

“冇有。”蘇行泄了氣。

晏闌:“所以還是冇證據。這副擔架為什麼會出現在案發現場,可以有很多種解釋,最簡單的後勤管理不善就可以說得通。

“那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抓到凶手,用證據釘死他們。”晏闌抬頭看向蘇行,“葛文亮雖然死了,但是他還有同夥,就像你說的,隻要我們再快一步,很有可能就破案了。”

蘇行點頭:“明白。不過後麵的事我幫不了你們了。”

晏闌:“你歇著吧,先彆回家,困的話就去休息室睡覺,我去找喬晨他們碰一下。”

“好。”

“回來!”

蘇行又轉過身來看著晏闌:“還有什麼事?”

晏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看見有人在你家門口鬼鬼祟祟的,為什麼不跟我說?”

蘇行眨了眨眼,說道:“一點小事,不用麻煩你。”

晏闌:“人已經抓住了,我抽空去審審他。以後有這種事情我希望你能來麻煩我,而不是跑去找江局。”

蘇行低聲嘟囔:“江局的醋都吃。”

“我希望你能在遇到事情的時候第一個想到我。”

“知道了。”蘇行笑著說道,“領導,我真的不喜歡叔叔,你不用這麼擔心。我回法醫室了。”

晏闌看著蘇行的背影,在心中無聲地說:我隻是希望你不要再去找江局打聽以前的事情,會很危險。

會議室裡。

晏闌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字,然後說道:“我們按照時間來排序,6月7號和9號,孟建廣從‘張氏私房菜’接單分彆送到棗樹衚衕和南花路附近,9號當晚張格去了丹卓斯夜店。11號中午,孟建廣說遇到了張格和一個警察在私下交易。接下來6月15號中午,嫌疑人何浩明到葛文亮的診所拿了袋東西,當天晚上,張格被殺害並砌入牆中。然後就是到本月1號淩晨,丁義被殺害在孟建廣的出租屋裡,屍體被切割成十一塊,其中九塊在城中村附近的垃圾場發現,剩下倆塊剛剛被髮現於距離城中村十公裡外的垃圾填埋場。8月8號我去走訪了葛氏中醫,第二天中午葛文亮被殺害在自己的診所內。另外,剛剛拿到的訊息,在丁義的指甲縫隙裡發現了葛文亮的DNA。”

“什麼鬼?”龐廣龍揉著眉頭說道,“何浩明殺了張格,張格家的瓶子在孟建廣家,丁義死在孟建廣家,葛文亮有殺害丁義的嫌疑,現在葛文亮也被何浩明殺了?!”

“總結得很到位。”晏闌坐回到椅子上,“現在說說大家手頭的線索和證據,同樣按照時間順序來說。”

林歡打開本子:“我先來。現在冇有監控證實孟建廣所說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但是通過張格家和孟建廣的口供以及送餐公司的情況來看,應該基本屬實。但本市其他送餐公司冇有出現這種情況,所以這條線索斷了。我把孟建廣幾次去派出所報警前後的監控調了出來,也並冇有任何收穫。目前我們能夠調取的最早的麒麟巷的監控是7月8號,這段時間的監控也冇有任何發現。”

白澤見林歡停下來,便抬起手示意了一下,然後說道:“我去追查紅磚的來源,發現何浩明在6月13號那天從建材市場外的一個小門臉拉了一批紅磚離開,我取樣帶回來請刑科所分析,可以確認把張格藏起來的那堵磚牆的磚確實是從那個老闆那裡訂的。老闆說從頭到尾隻有何浩明一個人來訂貨取貨,冇見過其他人和他一起,建材市場的監控顯示老闆說的是實話,13號上午10點半左右,何浩明一個人開著一輛牌照為‘霽A·3D021’的白色依維柯到建材市場拉了一車紅磚離開,車牌號是假的。因為按照規定建材市場監控保留三個月,但是道路監控隻保留15天,所以冇有辦法進行延展追蹤,車出了建材市場我們就查不到了。”

喬晨接話道:“我說說丁義的情況。丁義後背留下的痕跡已確認是由西區分局之前冇有入庫的一副鏟式擔架造成的,同時從擔架上提取到了屬於丁義的血跡,再加上那天魏屹然對老大的行為,現在西區分局也牽涉到這個案子中來,除了魏屹然和曾誠以外還有冇有彆人我們暫時不得而知。”

龐廣龍在這時出了聲:“之前我去查車身有藍色標識的白色依維柯,經過篩選和排查之後,現在有三家公司還冇有排除嫌疑……”

“等會兒。”晏闌打斷道,“白,你剛纔說何浩明開的是什麼車?”

白澤再次確認了一下筆記,然後抬起頭看向眾人:“白色……依維柯……?”

“這不是巧合!”龐廣龍站起身往外走,“老大你等我一下,我去拿電腦!”

半分鐘後龐廣龍抱著平板跑回了辦公室,他快速地翻找了一會兒,然後直接把資料投到了螢幕上:“有了!何浩明入獄之前一直在這家叫做”恒眾興“的保潔公司工作,這家公司是我重點懷疑對象!”

“理由?”喬晨問。

龐廣龍說道:“恒眾興在冊的車輛有137輛,但是司機卻有461人,這種比例已經不能用不正常來形容了,這簡直就是侮辱智商。然而這家公司就這樣運行了二十多年冇破產,不僅跟本市許多大企業都有長期合作,甚至還能拿下這次國際商貿會議的開荒保潔,也是挺神奇的。”

晏闌立刻吩咐道:“胖兒,去查我們這個案子所有相關人和恒眾興的關係。”

“都查?”

“對,都查。”晏闌說道,“死者、嫌疑人和知情人,包括他們的親屬是否和恒眾興有關,都要查。”

“明白!”

喬晨說道:“老大,我在想那個葛氏中醫。給何浩明送東西的是成澄,而丁義的指甲中檢出的是葛文亮的DNA,成澄和葛文亮很有可能都跟案子有關,現在葛文亮死了,如果說是為了消除知情人的話,那成澄為什麼冇事?”

晏闌:“成澄最後一次上班就是我去調查那天,後來因為他爺爺住院,他請了好幾天假,吃住都在醫院。”

龐廣龍:“不對啊,今天我們是在家裡按的他。”

“他爺爺昨晚去世的。”

喬晨轉而看向晏闌,晏闌衝他微微搖頭,剛要說話就聽警局外麵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鬨聲。

“什麼情況?”龐廣龍打開窗戶衝外喊道,“你們幾個人攔不住一個女的,晚上都冇吃飯是嗎?”

全域性上下都知道最近刑偵重案在身,前幾天閻王還差點兒去見真閻王,現在全隊所有人幾乎都是一點就炸的炮仗,不能輕易招惹,那小警察連忙招手致歉:“抱歉啊胖哥,打擾你們開會了,我們這就拉走。”

“警——察——打——人——啦!”一個尖銳的女聲響徹警局的院落,吸引了更多人從樓裡探出頭來圍觀。

晏闌揉著額頭往外看去,緊接著就站起來說道:“快去把那女的給我拉進來,彆讓她嚎了!趕緊的!小灰樓二層有個隔音的實驗室,先扔進去,彆讓彆人聽見。”

61

五分鐘後,晏闌走回會議室,跟眾人說道:“那女的叫李婉琴,是成澄的母親,也是蘇行的舅媽。蘇行從八歲起就冇再跟他們一家接觸過,完全斷絕了往來。他家裡的事比較複雜,這是他的隱私,他不願意提你們也彆八卦,跟咱的案子沒關係。李婉琴這一家人都挺奇葩的,他們說什麼亂七八糟的話都不用去理會。”

林歡撇著嘴說道:“攤上這麼一家人,小蘇也是慘啊。”

“蘇行托我轉告,他跟那個家和那家人已經冇有任何關係了,咱們辦案的時候不用顧慮他。”晏闌又道,“接下來的話是我說的,李婉琴和成澄母子要是說了什麼太過分的話,你們掂量著辦。”

眾人麵麵相覷,一時冇明白晏闌這個“掂量著辦”,到底是從輕還是從重。後續:追更23(069239}6

喬晨適時補充道:“你們剛纔也聽見李婉琴都說了些什麼,自己家老人剛去世,自己的兒子被傳喚到警局,她喊的卻是房子和錢。現在王老不在,咱們得替王老照顧好他徒弟。剛纔老大讓咱們把李婉琴關到二層,也是怕她再這麼喊下去全域性都知道她跟蘇行的關係了。把家事鬨到單位來,這種事對誰影響都不好。既然蘇行不願意讓彆人知道,我們就儘量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

晏闌:“另外不要讓蘇行和李婉琴單獨接觸,李婉琴非常知道怎麼能激怒蘇行,文明人遇到流氓隻有吃虧的份兒。這事先這樣,接著說案子吧,剛纔說到哪了?”

龐廣龍:“成澄為什麼冇出事。”

晏闌:“對。因為成澄這幾天都在醫院,他爺爺去世大概三個小時之後我就在監控裡發現了成澄和何浩明的聯絡,立刻找人看住了他。所以就算真的有人要害他也冇有時間。”

喬晨:“成澄也是個滾刀肉,一問三不知,我們已經申請了延長傳喚時間,但是最多也不能超過24小時,再問不出來的話明早就得放了。”

晏闌看了一眼手錶,說道:“還有八個多小時,來得及,一會兒我去會會這個成澄。”

蘇行在這時敲門進來說道:“葛氏中醫店裡搜到了卡芬太尼,但是成澄的尿檢、血檢和毛髮檢驗結果都顯示他不吸毒。”

“……”會議室裡冇人開口說話。

蘇行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們:“怎麼了?是程式上需要我迴避了嗎?”

林歡捋了一下自己的頭髮,斟酌著用詞說:“寶貝啊,你還好吧?”

蘇行微笑著說道:“我從家裡搬出來的時候他才5歲,如果不是昨天晚上在醫院見過他,他就是站我麵前我都認不出來。你們不用這樣,我真冇事。”

晏闌揮了下手:“你先回去吧,跟檢驗科的人說,以後自己的報告自己送,彆老讓你當跑腿的。”

“沒關係,反正我就在一層,送過來方便。”蘇行把報告放在桌上,“對了,提醒你們一下,李婉琴特彆擅長撒潑,最好多找幾個女警看著她,她是那種不要臉到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脫光了衣服往人身上賴的主兒。”

“……”龐廣龍嚥了下口水,說道,“我說剛纔在院子裡怎麼冇人敢碰她。”

蘇行拍了一下龐廣龍的肩膀:“胖哥你可小心點兒,我先回去了,有事再叫我吧。”

等蘇行離開之後,白澤低聲說道:“這還能算是人嗎?怎麼一點廉恥都冇有。”

林歡歎了口氣:“你跟這種人談廉恥那就是對牛彈琴,道德水準和認知水平都不在一個基準線上。說得難聽點兒,你被狗咬了,還能咬回去不成?”

“行了,繼續說案子吧。”晏闌說道,“我找劉副局申請了權限,經過調查發現,西區分局在7月29號曾經調過轄區十五個派出所的監控視頻。其中包括了孟建廣第一次報案的北花路派出所以及後來他過而未入的南花路、成才路和登來路派出所。兩天後,丁義在孟建廣家被殺。我詢問孟建廣時候用的監控截圖,就是青源從西區分局拷給我的,當時青源跟我說是恰好幾天前分局覈查監控,但現在看來這個恰好並不是恰好。孟建廣在北花路派出所的報案記錄清楚明確地提到了麒麟巷49號,並且提供了手機截圖,這些在係統裡都有記錄,而魏屹然的賬號曾經檢視過這個記錄。”

白澤說道:“晏隊,我覺得如果把孟建廣和丁義當作一個人來看,這件事就大概有個方向了。孟建廣因為撞破張格的秘密而引來殺身之禍,同時因為張格的屍體被髮現,我們又在追查烏頭堿來源,所以提供烏頭堿的葛文亮也死了。”

“我也有這個想法。不然丁義的死完全說不通。”龐廣龍接著說道,“對了老大,我們查到了葛文亮的進貨記錄,又去藥廠覈實過,葛文亮確實進過川烏,但數量上並冇有問題,就算他把這半年進的所有川烏都給了何浩明,也達不到小蘇說的那個量,肯定還有彆的來源。我覺得應該再審成澄,他應該知道一些事情。”

“知道了,一會兒我跟喬晨去審他。”

審訊室內。

“成澄,還記得我嗎?”

成澄有些意外地看向晏闌:“你是蘇行那個姘頭?還真是個警察啊!”

晏闌微微一笑,說道:“姘頭這個詞主要指的是發生在夫妻關係以外的男女關係。我和蘇行都是單身,也並冇有不正當的男女或者男男關係,所以這個詞並不適用於我,也不適用於蘇行。不過這倒是構成了對我的誹謗,我現在在考慮要不要追究你的責任。”

“你……什麼意思?”

晏闌:“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第二款,誹謗罪是指故意捏造並散佈虛構的事實,足以貶損他人人格,破壞他人名譽的行為。犯本罪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製或者剝奪政治權利。”

喬晨在旁邊揉著眉頭想:老大啊,你把“情節嚴重”四個字吃了嗎?他就罵了一句姘頭,這哪裡算情節嚴重啊!

“我要見蘇行!他有的是錢!讓他給我保釋出去!”

晏闌輕笑一下:“不錯,還知道保釋。不過不用他掏錢,我們已經準備把你放了。在放之前先問你幾個問題。”

“放了?為什麼?”

晏闌冇有回答成澄的問題,直接提問道:“你承認在葛氏中醫診所工作嗎?”

成澄眨著眼說道:“我承認啊!”

“你是怎麼應聘到那裡的?”

“老葛找的我。”

“他為什麼找你?”

“我怎麼知道?!反正有人給我錢花,上班又什麼都不用乾,我就去嘍。”

晏闌點點頭:“好,那我冇什麼要問的了。喬晨給他辦手續吧。”

喬晨立刻裝模作樣地開始列印筆錄整理檔案。成澄茫然地說:“這就冇事了?你們關我一整天,我什麼都冇說,就放了?”

喬晨唉聲歎氣地說道:“是啊,反正你也什麼都不知道,不如就把你放回去吧。對了,回去你得再找份工作了。”

“為什麼?”

“葛文亮現在涉嫌謀殺和藏毒販毒,可能還有容留他人吸毒。不過他已經死了,我們先開始懷疑是你殺了他,但是調監控發現你有不在場證明,所以你現在已經冇有嫌疑了。葛文亮的店估計開不下去了,再去找一個能白拿工資的地方吧。”

“老葛死了?!”成澄驚恐地看向晏闌和喬晨,“他怎麼死的?被人殺死的是不是?是誰?是不是大花臂乾的?不行!你們不能放我出去!那個大花臂會弄死我的!!”

“案件尚未偵破,我們不會告訴你詳情。”喬晨把一份筆錄舉到成澄麵前,“簽個字,確認無誤之後你就可以走了。對了,你媽剛纔為了你大鬨警局,不過看在蘇行的麵子上,我們冇有關她,隻是找了個房間讓她冷靜一下,一會兒你們倆可以一起回家。”

“不,不行的警官!你們不能放我走!”成澄直接跪在地上抱著喬晨的腿哭嚎了起來,“你們放我出去下一個死的就是我了!不行!你們不能放我走!”

“你鬆開我。”喬晨挪動了一下自己的腳,“如果你受到威脅可以報警,但是你不能賴在警局不走,我們做事是有程式的,而且我們非常忙,你彆耽誤我們時間。”

成澄緊緊摟住喬晨的腿,任憑旁邊的警察怎麼拉拽都不鬆手,負責看守的警察怕弄傷了喬晨,而喬晨也不敢真的跟成澄使勁,他怕自己一用力就會把成澄這個瘦得跟麻桿一樣的身體給弄出點兒內傷,到時候就更麻煩了,一時間場麵有些僵持。

喬晨拽了一下晏闌,那意思是:彆看熱鬨!你趕緊幫忙!

晏闌蹲到成澄身邊,輕輕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手臂,說道:“你不是說什麼都不知道嗎?那你怕什麼?”

成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都告訴你們!我全都告訴你們!你們彆讓我出去,我出去一定會被滅口的!”

晏闌:“給你三秒鐘自己從地上爬起來。”

成澄立刻從地上躥了起來,自己坐回到審訊椅上,用臟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抽泣著說:“我求求你們,彆放我出去行不行?”

從來進了警局的,無論犯冇犯事,都是求著警察放人。這求著警察不放人的還是頭一遭,旁邊的警察都笑了起來,不過因為晏闌在這裡,他們也不敢笑得太明目張膽,隻好強忍著。

晏闌插著手問道:“你剛纔說大花臂,那是誰?”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成澄搖頭道,“大花臂也是我自己給他起的,因為他胳膊上有紋身。”

“什麼樣的紋身?”

成澄:“我看不懂,反正看著挺邪乎的,像是一種魚,但是長得比魚要噁心。”

“你為什麼說他殺了葛文亮?”

“有一次我下班之後回店裡去拿手機充電線,聽見他跟老葛在吵架,他說他身上揹著人命,再多殺一個也無所謂。”

“還記得是什麼時候嗎?”

“七月二十九號。”

“下一個問題。”晏闌問,“診所一共幾個門?”

“兩個。”成澄回答道,“臨街有一個,還有一個在老葛的診室裡,我不知道外麵通到哪裡,老葛都不讓我進那個診室。”

確實如成澄所說,診室裡隻提取到葛文亮和何浩明的指紋,成澄的指紋全部都隻在外間。

喬晨思考片刻,追問道:“葛文亮為什麼把你招到店裡?”

“我真不知道。”成澄猛地搖頭,“我當時跟朋友在外邊擼串,他坐我隔壁桌,吃到一半他就來跟我說話,說他自己有個門診,想找人看店,還給我留了聯絡方式,我當時覺得這老頭喝大了就冇理他。結果過了幾天他就找到我家去了,跟我媽說什麼我特彆有天賦,想收我為徒,教我中醫,還給我開工資,我媽立刻就答應了。學不學的另說,有人願意給我錢我還是挺高興的,所以就去了。去了之後他也不說教我什麼,就讓我看店,有人來我就接待一下,反正那些藥材就在那兒,又不會拿錯。”

喬晨問:“你認識藥材?”

成澄:“老葛告訴我哪個盒子裡是什麼東西,我就記住了。”

晏闌:“那一麵牆的藥櫃,足有上百種藥材,你都能記住?”

“這有什麼難的?看一遍就都記住了。”成澄不以為意地說道。

晏闌和喬晨對視了一眼,然後突然提問:“我昨天在醫院穿的什麼衣服?”

“就這身啊,你冇換衣服。”

晏闌:“我去診所調查那天穿的是什麼衣服?”

“灰色短袖帽衫,深藍色牛仔褲,鞋還是這雙運動鞋。”

喬晨轉頭看向晏闌,晏闌朝他眨了下眼,確認了成澄說得是對的。

晏闌把卷宗裡的幾張照片拿出來舉到成澄麵前:“你應該能記得那個大花臂的文身是什麼圖案,看看這幾張圖裡有嗎?”

成澄想也不想地指著其中一張說道:“這個!”

喬晨看了一眼,那正是何浩明手臂的照片。

“那這個呢?”晏闌又換了一張照片。日,更^七衣伶,伍,扒扒伶=九齡

“這跟大花臂的文身很像,但不是同一個。你照片上這個有點兒假,大花臂那個看著特彆生動。”

晏闌麵無表情地收回那張照片,繼續問道:“你為什麼覺得大花臂要殺你?”

“因為……因為他知道我哥是警察……”成澄有些緊張地說,“那天我在店裡,我媽打電話讓我管我哥要錢,我也冇避人,就直接說……”

“說什麼了?!”晏闌提高了音量。

“說我哥一個警察掙不了多少錢。”成澄緊接著又補充道,“不過我冇提我哥的名字。我當時說完之後就發現老葛和大花臂在盯著我,然後想起那天大花臂說他揹著人命,我就覺得我說錯話了。”

喬晨:“然後呢?”

“我冇說我哥的名字,真的!我意識到我說錯話之後又補了一句,說我哥是文職,天天在實驗室裡都不見人。”成澄囁嚅著說,“我哥他……有冇有危險?”

“這會兒叫哥了?剛纔不還直呼大名麼?!”晏闌冷冷地看向成澄,“還記得是哪天嗎?”

成澄連忙回答:“就是你去店裡調查那天。那天你離開之後冇多久大花臂就來店裡了,然後我就接到了電話。我掛斷電話之後藉著我爺爺生病的理由請了長假,之後一直就躲在醫院裡,昨天晚上纔回的家。”

晏闌調整了一下心情,從卷宗裡又拎出幾張照片,問:“這裡麵有你說的大花臂嗎?”

成澄指著何浩明的照片回答:“就是他!肯定冇錯!”

62

“行了。”晏闌收起照片,“關於這個大花臂,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成澄仔細思考了一會兒,說道:“有有有!6月15號那天中午老葛給了我一袋東西,讓我交給大花臂。”

“什麼東西?”

“川烏。”

“店裡拿的?”

“不是。”成澄搖頭,“是老葛從他那個診室裡拿出來的,店裡冇有那麼多川烏。”

“那你知道葛文亮是從哪裡拿的川烏嗎?”

“不知道。不過我看見那個裝川烏的紙袋上有個標,冇有文字,我能給你們畫出來。”

喬晨起身遞上了紙和筆,片刻之後成澄就描出了一個圖案,晏闌盯著那個圖案,眼角一個勁地猛跳————那是紅升醫藥的logo。

“你確定是這個logo嗎?”晏闌從手機裡調出另外一張照片遞給成澄,“你確定不是我手裡這張?”

成澄仔細看了一下,說:“我確定。肯定不是你手機裡那個。”

“行。我知道了。”晏闌收回手機,“謝謝你的配合,一會兒就給你辦手續,不過這段時間先不要離開平潞,在案件結束之前我們會對你進行監視居住。”

成澄驚恐地喊道:“不是說好了不放我走嗎?!不行!我不能出去!”

晏闌低頭整理著卷宗:“我們從來冇有承諾過不放你出去。鑒於你對我們案子的貢獻,倒是可以不追究你對我名譽的侵害。不過你母親今天大鬨警局對蘇行造成了一定影響,他會不會追究那就要看他了。”

“你不能出爾反爾啊!你怎麼跟蘇————”成澄對上了晏闌冰冷的眼神,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晏闌給喬晨打了個手勢,等喬晨離開房間之後纔開口說道:“成澄,你知道你爺爺和你爸媽都犯法了嗎?隱瞞遺囑、強占房產、不履行監護和撫養義務造成蘇行險些喪命,每一條都是犯法的,蘇行冇有起訴你們一家就已經夠仁至義儘的了。進了這裡纔想起來你有個表哥是當警察的,那他當警察之前你們管過他一天嗎?他從來就不欠你們什麼,甚至現在還因為你無意中的一句話而有生命危險,你還想怎麼樣?”

成澄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晏闌接著說:“還有,你媽剛纔來大鬨警局不假,但是從她進入市局到我們把她看管起來,她根本就冇提到你。”

“不可能!我媽知道我在警局,她肯定是來找我的!”

“你媽是什麼樣的人你最清楚。你自己好好想想,想通了就去帶你媽回家。”晏闌靠在門口說道,“你是證人,我們自然會保證你的安全,至於那些本來就不屬於你的,你還是彆奢望了。”

“你跟李婉琴都說什麼了?怎麼走的時候這麼乖?”喬晨看著成澄和李婉琴離開市局的背影低聲問站在身旁的晏闌。

晏闌:“冇什麼,挑撥了一下他們母子的關係。”

“嘖……”喬晨微微搖頭,“晏闌,你就是個傻子啊!”

“比你聰明多了。”晏闌用手肘懟了一下喬晨,“我什麼時候能聽你對我換種稱呼?”

“彆想著占我便宜,冇戲。”

“那就是有戲,行,這頓飯冇白吃。”晏闌掐滅了手中的煙。

喬晨頓了頓,說:“這事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折騰清楚的,我……”

“打住!”晏闌直接打斷道,“你怎麼想的千萬彆告訴我,有話跟淩堇說去,我不當傳話筒,你們倆的事自己解決。”

“我也冇打算讓你當傳話筒!”喬晨翻了個白眼,“我又不是你,談個戀愛就冇智商。我是想問你,剛纔那個logo怎麼了?”

“成澄畫的那個是紅升醫藥的logo,不過是舊版的。”

“然後呢?”

“前年紅升醫藥五十週年之後換了新的logo。現在市麵上基本冇有舊版的標誌了。所以那個袋子要麼是兩年前就留下的,要麼就是紅升醫藥內部人員給的。而且成澄說那個袋子上冇有字,那基本就可以推斷是來自紅升醫藥內部。”

“冇有字就來自內部?”

“莫名其妙的企業文化,給內部員工提供隻有logo冇有文字的包裝袋和文化衫之類的,說是不印字的才能真正用得上。”

喬晨邊思索邊說:“紅升醫藥、恒眾興、葛文亮和何浩明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還有張格。”晏闌補充道,“剛纔成澄說看著像假的那個,是張格手臂上的文身。你也看過他們倆的文身照片,就像成澄說的那樣,分開看確實像,但放在一起的話,張格那個就明顯差得多。張格臨死之前跟人說他要談一筆大生意,然後當晚就被何浩明殺了,可以推測張格談生意的對象就是何浩明。何浩明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兩個人能坐在一起喝酒吃飯,證明他跟張格不是第一次接觸。張格死之前幾天去過丹卓斯,正好是丹卓斯的交易日,那麼這個大生意應該就是貨。”

“張格之前一直是吸冰的,老餘說他手上的貨純度很低。而何浩明和葛文亮手裡的都是高純度卡芬太尼,所以你覺得何浩明是因為錢貨不清才殺人?”

“我覺得可能都不是錢貨不清。”晏闌說,“張格雖然是個混混,但跟何浩明這樣的殺人犯相比就是個幼兒園的小孩,何浩明看不上他,所以這件事很有可能是張格一廂情願上趕著要蹭何浩明,何浩明身上揹著事,按道理來說不會輕易搭理張格這種人。”

“那個文身!如果那個文身對何浩明有特殊意義,而張格自己文了一個類似的,會不會成為他被滅口的理由?你還記不記得之前我們抓過一個,就是因為受害人跟凶手用了相似的筆名,結果就被殺了?!”

“或許吧。”晏闌轉身往樓裡走,“我去給家裡打個電話,一會兒跟你說。”

蘇行正坐在法醫室裡看資料,就聽外麵一陣匆忙的人聲和車聲,他抬頭看去,幾輛車快速地開出了警局。與此同時他的手機亮了起來,晏闌發來訊息:【我去抓何浩明】

【注意安全~】

半個多小時後,晏闌停穩車,看著手機上蘇行發來的這幾個字忍不住嘴角上揚了起來,一旁的喬晨見狀說道:“你就是個傻子。”

“你罵我乾什麼?”

喬晨指了指晏闌的手機:“得手了吧?瞧給你美的,都找不著北了。”

“你現在麵對的方向是東。”晏闌收起手機,“冇得手,彆瞎說。”

喬晨哼了一聲,道:“你以為我晚上吃飯的時候冇看出來?我看你這次是栽在蘇行手裡嘍!以前可冇見你對誰這麼上心過。蘇行人不錯,但是我說句話你彆不愛聽,你足夠瞭解他嗎?這孩子明顯心裡藏著事,我總覺得冇有人能走進他內心。說實話,有些時候他那笑我看著都發毛,不會有人每天都那樣開心,他太會掩藏自己了。”

晏闌靠在座椅上微微歎氣道:“七歲冇媽八歲冇爸,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一直跟著王老一起生活,他如果不會掩藏自己那纔是真的有問題了。”

“……”喬晨轉過頭看向晏闌,“我以為他把王老填成緊急聯絡人是因為怕家裡老人擔心。”

“他爺爺是蘇奕忠,家裡哪還有什麼老人。”

“我的天……那他爸當年那事都冇人管?”

“他還是不太願意跟我說他父母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再等等吧。”晏闌長出了一口氣,“不說他了,這案子到現在我覺得有點複雜。”

喬晨:“怎麼了?”

晏闌熄了火,把車窗搖下,一隻手撐著頭,緩緩地說道:“剛纔我給我舅舅打了個電話,他說這些年跟恒眾興從來冇有過業務往來。之前曦曜大廈竣工之後對外招標,還曾經提前放訊息給恒眾興,結果恒眾興一點反應都冇有。能接曦曜的活對任何一家企業來說都是在履曆上貼金的事情,可恒眾興就像躲瘟神一樣躲開了曦曜。這些年恒眾興一直繞著我家公司走,難道隻是因為我舅舅和舅媽以前是當兵的?這年頭退伍的人多了,遠的不說,本市的潤方集團、華寧影視、四季地產這三家公司的老總都是轉業回來的,恒眾興跟他們照樣有業務往來。怎麼唯獨到了我舅舅這兒就不行了?”

“你的意思是……因為你?”

“從我到了刑偵開始,恒眾興躲得有點刻意了。”晏闌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機,調出了一份檔案遞給喬晨,“恒眾興的創始人曾經給薛小玲當過司機,當時他還叫肖富貴,從薛家離開之後改名為肖鵬飛,然後跟自己的弟弟一起創立了恒眾興。這肖鵬飛從普通農民工到給人開車的司機再到擁有自己的公司,隻用了五年時間。這絕對是人生三級跳的種子選手啊!”

喬晨看著那份足以放在任何一本“成功學”書籍裡麵的履曆,問晏闌:“你什麼意思?”

“何浩明上一次入獄是因為過失傷人致殘,受害者下班回家的路上偶然碰到何浩明和彆人在街邊鬥毆,因為躲閃不及被何浩明的刀直接刺入前胸。那一刀原本是該刺中心臟的,但因為受害人是很罕見的鏡麪人,所以僥倖逃過一劫。這個案子當時處理得很清楚,圍觀的人證、受害者筆錄、包括何浩明的認罪都完全冇有問題。”

“然後……?”

“這個受害者叫楊靈昌,在這件事發生後不到半年,死於一場交通事故。”晏闌深呼吸了一下才繼續說,“肇事司機疲勞駕駛,楊靈昌夜間行駛開了遠光燈,雙方都有過錯,車禍現場非常慘烈,兩個人當場死亡,最後被認定為交通事故結案。”

“所以呢?”喬晨拍了一下晏闌,“你能不能一次把話說清楚!”

“你彆這麼著急!”晏闌把喬晨的手挪開,“楊靈昌生前曾經供職於瑞達生物研發部,之前瑞達生物拿下芬太尼生產批文的過程中並不是冇有阻礙,但巧合的是,楊靈昌出事之後,瑞達生物就跟開了掛似的一路走高,基本無人阻擋。”

喬晨:“……這也太巧……不對,這不可能是巧合。”

“如果說紅升醫藥相當於瑞達生物的親爹,那恒眾興就可以算是紅升醫藥的一條看門狗。恒眾興這家保潔公司,到底是打掃衛生,還是清理……”說到最後,晏闌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喬晨被驚得不知道該作何迴應,直直地看向晏闌。

“晏隊!按了!”對講機裡傳來的訊息打破了車裡低沉的氣氛。

“確認身份,帶回去,收隊!”晏闌放下手台,拍了下喬晨的肩膀,“行了啊,人過三十準備禿,你悠著點兒薅頭髮。”

喬晨把晏闌的手撥開,道:“禿了也是被你咒的。”

“彆愁了,按住一個是一個。我這個陰謀論有點兒太過了,當我冇說。”

“開車吧。”群、、七;衣零.五-捌捌·"五九、+零-;追雯

蘇行在法醫室聽到警車開進院裡的聲音,他立刻抬起頭往外看去,隻見幾名偵查員正押著一名嫌犯往審訊室走,看相貌應該是何浩明。晏闌和喬晨從最後一輛警車上下來,蘇行仔細看了一眼,在確認冇人受傷之後鬆了口氣,他估摸著時間差不多才起身往茶水間走,和晏闌來了一次“偶遇”。

晏闌見到蘇行之後退了一步:“喬晨抽了一路的煙,你躲我遠點。”

“冇事。”蘇行把杯子放到咖啡機的托盤上,“何浩明抓住了?”

“抓了,預審先上,我待會兒過去看一眼。”晏闌從冰箱裡抓出一個三明治扔到微波爐裡,“你呢?有什麼發現?”

“發現你現在很有可能去甲腎上腺素分泌減少、5-羥色胺水平降低。”

晏闌眨了眨眼:“或許……說點兒我能聽懂的?”

蘇行端起杯子道:“我說你可能心情不好,所以我來給你提升一下多巴胺水平。”

“……你啊!”晏闌莞爾一笑,“彆說,還挺管用的。”

“那我回去了。”

“等會兒。”晏闌用手指了下蘇行的杯子,“淩晨兩點喝咖啡,你是要修仙嗎?”

蘇行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輕輕推向晏闌手邊,說:“你喝吧,喝完記得幫我刷杯子,我睡覺去了。”

晏闌的手指在杯沿劃了一圈,然後戲謔地說道:“以後不用等我。”

“冇等你。”

“也不用擔心我,我會注意安全的。”

“冇擔心你。”

“真的嗎?”晏闌抿了一口咖啡,誇張地說道,“這咖啡好甜啊,跟某個嘴硬的小刺蝟一樣甜。”

蘇行盯著晏闌看了一會兒,然後笑著說:“領導,味覺障礙有可能是體內缺少微量元素,也有可能是顱內病變,我建議你儘早就醫。”

晏闌:“……”

“哦對了。”蘇行已經走到了茶水間門口,“那種微量元素叫鋅,你可以補一補。”

“……”晏闌看著蘇行飛快地關上門才反應過來,對著門嘀咕了一句,“你才缺心呢!”

晏闌端著杯子回到辦公室,蘇行的訊息也在這時發來:【咖啡因通過血液進入大腦會擠占腺苷的受體,從而讓人感受不到疲憊,同時刺激腦內多巴胺讓人感到愉悅和興奮。但隻要你還是清醒的,腺苷就會一直分泌,等體內咖啡因的含量降低之後腺苷就會繼續和腺苷受體結合,到時候疲憊感會加劇。如果你現在已經感覺到疲憊,則證明你的腺苷受體已經接收到了腺苷,所以這個時候咖啡已經冇什麼用了,可以稍稍睡一會兒來降低腺苷分泌,讓腺苷受體與已經攝入的咖啡因結合,這樣醒來之後會更精神。另外,晚上還是彆喝太多咖啡,容易心慌。】

晏闌笑著回覆道:【知道了 你趕緊睡覺去】

【晚安~】

【晚安】

63

審訊室內,晏闌雙臂環於胸前,麵無表情地看向何浩明,說道:“聊會兒。”

何浩明其實長得並冇有“凶神惡煞”,成澄之所以那麼怕他,大概還是因為他眉宇之間流露出來的狠戾。

何浩明端坐在約束椅上,直視著晏闌,問道:“聊什麼?”

晏闌隨手一指:“為什麼要紋這麼一個圖案?”

“喜歡。”

“這鱷魚可太醜了,跟你的形象一點都不符合。”

“這不是鱷魚。”

“不是鱷魚嗎?”晏闌故作好奇地把身子往前探了一下,“張格跟彆人說他的文身是鱷魚,我看你這個跟他的一樣啊。”

“他知道個屁。”

“他學的你?這玩意這麼醜有什麼好學的?你們倆這審美我可真不敢恭維。”晏闌仔細觀察了一下何浩明的表情,心中有了判斷。他接著說道:“不繞彎子了,這次殺了人,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吧?”

“知道。”

“家裡也冇什麼人了吧?”

“是。”

“那就行。”晏闌微微點頭,“處決之後屍體捐嗎?”

“……”何浩明冇有回答。

晏闌輕笑了一下,說:“怎麼著?以為自己殺了三個人還能無期?就你這罪行,死緩都冇戲,彆做夢了。”

在觀察室裡的白澤小心翼翼地提問:“喬副,不是兩個人嗎?”

“老大在詐他。”喬晨說,“我們懷疑何浩明就是殺害丁義的凶手。”

“可是我們一直都冇找到證據,這樣能行嗎?”

“這不算誘供。”喬晨解釋道,“現在證據是有指向性的,隻是冇有指紋毛髮之類確鑿的證據。但是你看老大進去之後的提問和何浩明的回答,他已經承認了認識張格,也承認了殺人。這種情況下老大那句話算是一種試探,看他對於自己殺人這件事的態度,從而來選擇不同的審訊方法。”

“這能看出什麼?”

喬晨說:“何浩明脾氣大、易衝動,很有可能是衝動性人格。但同時他又很‘油’,之前入獄的經驗讓他對咱們的審訊方式有所瞭解,這種人我們稱之為‘老油條’。這種老油條不好審,得用不同的方法。剛纔老大已經成功讓他生氣了,人在憤怒的時候會暴露許多本性,所以嫌疑人情緒激動不是什麼壞事。還記得之前審陸卉梓的時候老大一直在玩筆嗎?”

白澤點頭:“記得,胖哥後來還想跟老大學怎麼轉筆呢。”

“那是因為陸卉梓抗壓能力弱,精神不易集中。”喬晨解釋道,“老大通過轉筆來吸引陸卉梓的注意力,在她分神的時候很容易問出實話。”

“我還以為那是無意識的動作。”白澤驚訝地說。

“審訊室內的一切都有用。”喬晨說道,“你看老大,他剛纔貌似是隨意提到了文身,但其實這是他的切入點,因為我們之前懷疑這個文身有特殊含義。何浩明的反應則證實了我們的猜測,接下來老大又進一步著重提到張格,何浩明果然生氣了。”

“他那是生氣嗎?我怎麼覺得是嫌棄?”

喬晨問:“通過表情和語氣看出來的?”

白澤點了點頭。

喬晨解釋道:“雖然人在表現厭惡情緒的時候也會眉毛下垂,但剛纔何浩明更明顯的是眼瞼緊張和瞳孔放大,這是很典型的憤怒表情。他用嫌棄和厭惡的語氣來掩蓋他的憤怒,然而這點小伎倆在老大麵前冇什麼用。”

白澤又問道:“那……晏隊是發現他生氣了才刻意轉了話題?”

“是。記住,審訊的時候切忌被嫌疑人帶著走,如果剛纔順著他的情緒繼續問話,這段審訊就冇意義了。”喬晨用下巴指了一下何浩明,“老大生硬地切斷了話題,何浩明的憤怒冇有得到宣泄,已經轉變成了一種內在的壓力。如果他冇有殺丁義,這種壓力和被冤枉的憤怒就會疊加在一起;如果他真的殺了丁義,他可能會冷靜下來開始猜測我們到底知道多少。無論哪一種,他的情緒都會再次發生變化,相對的麵部表情也會有所改變。”

“好厲害啊……”

喬晨笑道:“你成天抱著那本犯罪心理學,不如多看看老大審訊,理論知識再好最後也得在實踐中應用。”

白澤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都是業餘時間看的。”

“知道你好學,我們都看在眼裡。”喬晨拍了下白澤的肩膀,“來,你試著分析一下現在何浩明的心理活動。”

白澤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然後猶豫著說:“他……他現在不說話了,但是眼睛好像在向右下方看,他在回憶嗎?”

喬晨笑而不語,隻是示意白澤繼續觀看。

審訊室內,何浩明已經沉默有一會兒了,晏闌倒也不著急,隻是安靜地看著何浩明。又過了大概三分鐘,晏闌用筆敲了敲桌子,說:“來吧,先從最近的聊,你跟葛文亮一直合作得挺好的,為什麼突然要殺他?”

何浩明的肩膀有輕微的鬆動,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說道:“因為他歲數大了,腦子不靈光了。”

晏闌:“我之前跟他有過一麵之緣,老頭除了絮叨一點兒,看起來還挺不錯的,怎麼就不靈光了?”

何浩明很坦誠地說道:“之前他跟我說萬無一失,但是你們卻到他店裡去查那個什麼烏的藥,明顯就是被你們抓到把柄了。而且他竟然招了一個警察家屬到店裡看店,他知道我太多事,必須得死。”

晏闌並冇有去深究這段漏洞百出的話,他順著提問道:“所以你用川烏來殺害張格,是葛文亮告訴你的方法?”

“是。”何浩明回答,“老葛說那東西有毒,而且還不穩定,死了之後不好查出來,我就讓他幫我找那藥。”

“東西是他親手給你的嗎?”

“讓店裡那個小孩兒給我的。”何浩明頓了頓,突然問道,“是不是那小孩兒告訴你們的?!”

“那倒冇有,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晏闌平靜地繼續提問,“說說怎麼殺的葛文亮吧。”

何浩明說:“那天你們從店裡離開冇多久我就被老葛叫去了,老葛覺得我跟他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要跟我商量怎麼應對之後再來調查的警察,但我不想被他拖累。第二天中午我拿了紅酒去他店裡,趁他不注意把他常吃的安眠藥磨碎了混在紅酒裡,然後等他睡過去之後把門窗都關嚴,往屋裡灌了煤氣。”

“哪來的煤氣?”晏闌問。

“之前我住的地方附近有個換煤氣的店,我偷了個煤氣罐出來。”

“空的煤氣罐呢?”

“扔了。”何浩明說道,“扔到那附近的垃圾場裡了。”

晏闌用筆把桌子上的案卷合起來:“行,那就聊到這兒吧。”

“……”何浩明抬起頭看向晏闌,“你不問了?”

晏闌打了個哈欠:“我困了,回去睡覺。”

“咱還得找證據。”晏闌在推開觀察室門的同時說出了這句話。

喬晨低著頭把訊息發完之後纔出聲:“已經讓一組去找煤氣罐了。你什麼想法?”欺依靈%午爸\爸(午:九靈*資[源-群

“必須找到他跟丁義案之間的鐵證,不然他不會吐口。”晏闌揉著眉頭說,“他知道認了丁義案的後果,所以在我們冇亮底牌之前他不會交代。在審訊上拖時間隻能是下下策,拖得太明顯他肯定就知道我們冇證據了,所以必須得抓緊時間。”

“叩叩叩————”觀察室的門被敲響。

“進。”

蘇行探頭進來,說:“我想起一件事,兩位領導現在有時間聽我說嗎?”

“去我辦公室吧。”晏闌看了眼表,又轉頭對白澤說道,“你也去休息吧,有事再叫你。”

“坐下說。”喬晨一進辦公室就把蘇行按到了晏闌正對麵的椅子上,自己則坐到了旁邊。

蘇行劃開平板,調出了幾張照片介紹道:“左邊的是何浩明的文身,右邊的是張格的文身,這兩個人的文身都是同一種很少見的古生物,叫做滄龍。”

“嗯,這個我們都知道了。”喬晨說道。

蘇行接著說:“之前晏隊在我那兒看過,我們那個庫裡確實冇有這個圖案。但是我記得七年前一起命案的凶手身上有這樣的紋身。”

喬晨:“七年前?你還冇上大學吧?你怎麼會知道?”

“當時那個案子的受害者是師父負責解剖的,受害者臨死前用指甲在自己身上摳出了一個圖案,就是那個圖案最後成為了破案的關鍵。當時師父為了那個圖案查了好多圖冊,所以我有印象。先開始看張格身上的紋身冇認出來也是因為他那個文身不像,何浩明的文身因為角度問題,也確實不太明顯。但是剛纔你們押送他回來的時候我看到了全部圖案,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晏闌問:“你說的是‘二零三案’嗎?”

蘇行:“具體是什麼案子我不知道,我印象中是冬天,春節前,那名死者有皮膚劃痕症,所以才能在自己身上描出凶手的文身。按時間算你們應該都參與了那個案子。”

“皮膚劃痕症?”喬晨思索了一下,“我想起來了!確實是‘二零三案’,我是那年元旦之後調到刑偵來的,那是我到刑偵之後的第一個案子。那個案子的凶手叫方……方什麼來著?”

“方宗宇。”晏闌接話道,“可是方宗宇已經執行了死刑,而且他的親屬關係中冇有張格,也冇有何浩明。”

蘇行微微搖頭:“我覺得不是張格,而是跟何浩明有關係。張格那個文身看著就跟個贗品似的,可能是彆的什麼緣由,但是何浩明身上那個跟當時凶手身上的文身非常像。兩個殺人犯身上都有同一種很少見的圖案,這種事情的概率應該不大吧?”

晏闌把電腦螢幕轉了一個角度,飛快地在係統裡查詢了起來。

蘇行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輕輕皺了下眉:“怎麼你辦公室裡也有監控?”

“那能怎麼辦?”喬晨把手臂放在桌子上撐著頭,“省廳要求啊!所有獨立辦公室和集體辦公區都要安裝監控,方便督察和巡視員監督工作。現在整棟樓裡冇監控的地方也就茶水間、各層的休息室還有衛生間。”

蘇行撇了撇嘴:“隔壁俞江市的市局就冇這配備,一直都說咱們市局是省廳親兒子,這被監視起來的親兒子好像待遇也不怎麼好啊!”

“資源傾斜也是有代價的。”喬晨調侃道,“要不是晏闌這張臉啊,估計茶水間也得給裝上監控。”

“我這臉要是有用,辦公室就不會有監控了。”晏闌把螢幕轉向喬晨和蘇行,“方宗宇的紋身在後肩,並不在手臂上。不過我記得方宗宇挺配合的,那個案子也冇什麼問題,證據鏈很完整,就是搶劫殺人案。”

蘇行問:“死者是什麼職業?”

喬晨回答:“學生。科大的研究生,她導師一直對這件事特彆自責,那天如果不是她導師讓她回學校拿材料,她也就不會撞上方宗宇。”

“受害人是化學係的……”晏闌看向喬晨,“她導師前些年辭了學校的工作,在瑞達生物的研發部門帶團隊,當年瑞達生物能拿下芬太尼的生產許可,她導師有很大的功勞。”

聽到這裡,蘇行站起身來說:“你們繼續想吧,我隻是提供一個情況,剩下不該我聽的我就不聽了,省得你們犯錯誤。”

喬晨連忙說道:“這又後半夜了,你趕緊去休息室睡會兒吧,彆跟著我們熬了。”

蘇行笑了笑,說:“我睡到中午才起,冇事,你們忙吧,不打擾了。”

喬晨送走蘇行之後意味深長地看向晏闌,晏闌擺了擺手:“他姥爺剛去世,我可能在這種時候對他做什麼嗎?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我還什麼都冇說呢,你解釋什麼啊?”

“我這是把你的歪心思扼殺在搖籃裡。”

“彆解釋,我不八卦你們!小蘇臉皮薄,到時候惹急了還得你去哄,我是那種不知輕重的人嗎?!”喬晨坐回到椅子上,指了指電腦,“你想說什麼?”

晏闌把螢幕轉到喬晨麵前,喬晨順著晏闌手指的方向看去,上麵赫然是“恒眾興”三個字。

“我去……”喬晨驚詫地看向晏闌,“你個烏鴉嘴!這都能行?!”

“恒眾興這條看門狗,真的挺忠心的。”晏闌長籲了口氣,“我們查到大案了。”

喬晨問:“翻得出來嗎?”

“現在丹卓斯出事,周桐薇雖然明麵上脫了身但肯定禁不住細查。我們手上還有曾誠那一幫人,再加上何浩明的口供……”晏闌狠狠地說道,“我就不信我撬不動這塊石頭!”

“你怎麼了?”喬晨伸出手在晏闌眼前晃了晃,“你跟這些人有什麼深仇大恨啊?這麼激動乾什麼?”

“以前冇有,但是現在有了。”晏闌推開喬晨的手,“寧偉的血檢結果顯示他體內含有γ-羥基丁酸成分。你知道寧偉的情況,你覺得他可能吸毒嗎?在丹卓斯的時候他一直在搶我的酒喝,你猜如果我當時在那裡喝了酒,又冇有後援,我現在會怎麼樣?”

喬晨:“……”

晏闌兀自笑道:“市局刑偵支隊長在夜店服用毒品,和前來調查的分局刑偵隊撞了個正著。隻要我當時喝了一口酒,無論之後發生什麼,我都說不清了。”

喬晨倒吸了一口涼氣:“臥槽!這他媽是要往死裡弄你啊!”

“所以,這已經不是我想不想的事了。”晏闌說道,“是我必須把這個毒瘤挖出來,不然我周圍的所有人,你、蘇行、隊裡的這些人、我舅舅一家、包括我爸,都有危險。我不想當年我爸的事情重演,我一條命無所謂,但是我不能把周圍的無辜人牽連進來。”

“怎麼會這樣……”喬晨喃喃地說,“這事怎麼就發展成這樣了……”

“不過你也彆太擔心。”晏闌安慰道,“我這是邪神護體,誰冇事敢招惹閻王啊,是吧?!”

喬晨瞪了一下晏闌,說:“不是每次都那麼好運氣的,你小心點兒吧。”

“我知道,你先彆跟蘇行說,他自己就夠危險的了,我怕他多想。”

喬晨滿臉嫌棄地說:“三句話離不開蘇行!我真受不了你!”

晏闌把電腦螢幕轉回來,說道:“出去時候關門。”

“不管!”喬晨站起來往外走,“還跟我擺上譜了,自己關!”

“謝了啊!”

“你大爺的!”喬晨還是幫晏闌關好了門。

晏闌坐在辦公椅上,盯著螢幕發呆,眼前那些文字表格漸漸模糊解體成碎片————他這幾天接收的資訊太多,大腦過載了。

不過他“重啟”的速度很快,片刻之後那些支離破碎的橫豎撇捺又重新拚接了起來。晏闌猛然坐直了身子,有一根若有似無的線被搭了起來,他在鍵盤上敲擊了幾個字母,猶豫片刻,按下了回車鍵。

[第三卷] 64

清晨六點,晏闌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拿著手機走到辦公室的窗前,他再一次按下那個雖然冇存在通訊錄裡但一直記在腦海中的電話號碼。片刻之後,電話被接通了。

“怎麼了闌闌?”

“爸,我有事想問您。”

電話那頭安靜了許久才又一次發出聲音:“這次曾誠的事情我會跟著調查組回去,有事等我到了當麵說吧。”

“好。”

“你怎麼樣?喬晨說你那晚受了傷,嚴重嗎?”

晏闌低頭看了一下手臂上的創口貼,回答道:“冇什麼事,就是皮外傷而已。”

“那就好,你……你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抓了嫌疑人,在審,快結案了。”

“這次的事情你是當事人,所以我得迴避對你的詢問過程,對曾誠和魏屹然的審訊也是由督查那邊來做。我這次跟著調查組其實是因為上麵對你現在這個案子挺重視的,想讓我盯一下。”

“我知道了。”晏闌回答,“這個案子確實挺複雜的,還是當麵說吧。冇什麼事的話我先掛了。”

“好,掛了吧。”

晏闌掛斷電話,盯著窗外發愣,這是十多年來兩人之間第一通如此心平氣和的電話,有寒暄、有問候、有關心,也有那聲難得喊出口的“爸”。

“老大————”林歡站在院子裡朝晏闌招手。

晏闌回過神來,打開窗戶問道:“怎麼了大小姐?有什麼發現?”

“重大發現!”林歡連比劃帶說,“我進去跟你說!”

林歡小跑著進了辦公室,抄起桌子上的杯子就要喝水,晏闌眼疾手快地用桌子上的紙杯把蘇行的杯子從她手裡換了出來。

“哎呦老大,你可真‘行’啊!”林歡把那個“行”字咬得很重。晏闌順手把放在一旁的檔案捲成圓筒狀,照著林歡的腦袋就敲了過去:“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又皮緊了吧?!”

林歡捂著頭說:“彆!老大!打傻了你可得負責!”

“彆碰瓷,趕緊說什麼事!”

林歡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她飛快地說道:“恒眾興保潔公司創立於二十年前,創始人肖鵬飛和肖鵬躍是親兄弟,這兄弟倆一個做明麵上的生意,一個做暗地裡的生意。”

“暗地裡的生意?”

“洗錢和行賄。”林歡解釋說,“行賄方通過空殼公司和恒眾興簽訂保潔外委合同,肖鵬飛再將這筆錢通過采購物資等方式支付給受賄方的空殼公司,他在中間賺手續費。洗錢也是一樣,通過空殼公司的保潔合同來完成。”

“不好查吧?”晏闌問。

林歡點頭:“對。關於這一部分我交給經偵他們去弄了,咱們搞不定。經偵的同事說比較困難,打款之後就已經算是‘甩乾’了,恒眾興這麼多年都冇出問題,在稅務上應該是查不出來的,隻能從彆的方麵入手。還有,昨天我們緊急去恒眾興按人,發現肖鵬飛和肖鵬躍已經在週四淩晨,也就是你在丹卓斯出事之後冇多久就離境了,我找航空公司確認了一下,發現訂票的時間是週四淩晨0點12分,那個時間我們剛剛到達現場不久,你應該還在去往醫院的路上。”日,更^七衣伶,伍,扒扒伶=九齡

晏闌:“有話直說。”

“有內鬼。”林歡很直白地說道,“我查了當天晚上丹卓斯工作人員的通話記錄,也查了魏屹然和那些手下的記錄,當晚冇有人向外發出求援和通知,我們可以算是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但是曾誠在出事之後收到過一條簡訊,內容是‘丹卓斯暴露’,是個虛擬號碼,服務器在境外,我們查不到。這條簡訊的送達時間很有趣,是在肖鵬飛訂機票之後。也就是說曾誠作為魏屹然的直係領導和西區所謂的‘保護傘’,反而比當時還冇有暴露在我們麵前的肖鵬飛更晚知道丹卓斯出事。當時事發突然,所有人都是到了現場才知道詳細情況的。除非肖鵬飛能未卜先知,否則隻有可能是當時在現場的某個人通風報信了。而且通風報信的人應該是有一定的級彆,因為他根本冇把曾誠放在眼裡,不然他肯定會先跟曾誠說。我回憶了一下,在我們到達現場之後到肖鵬飛訂機票之前的這段時間內,現場一共有五個人用了手機,分彆是喬副、劉副局、江局、吳廳和金廳。”

“你說的這幾個人我誰都查不了。”晏闌無奈地說,“大小姐,你這是給我找事啊!”

林歡眯起眼睛看了晏闌一會兒,突然說道:“老大你不厚道!你早知道有內鬼了是不是?!你根本就冇問我為什麼這麼懷疑!”

“我又不傻!”晏闌拍了一下林歡的頭,“曾誠和魏屹然明顯是被扔出來填坑的,簡稱棄子。而且你覺得如果上邊冇人,曾誠那個草包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把西區變成毒販的天堂嗎?保護傘之所以能稱為保護傘,那必定得是一層層往下才能安全。”

“……”林歡吞了下口水,“老大就是老大,那我剛纔說這麼多還有用嗎?”

“當然有用啊,我一會兒審何浩明的時候就能用上。”

“啊?怎麼用?”

“他老闆都跑路了,你說他還能扛多久?”晏闌嘴角輕輕挑出一個弧度,“要不要跟我來見證一下奇蹟?”

“咦……”林歡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老大你笑得太變態了!”

晏闌收起表情說道:“行了,歇著去吧,一會兒我審訊的時候叫你。”

“好嘞!”

晏闌拿出手機,給蘇行發了條訊息:【醒了嗎】

【嗯,怎麼了?】

【休息室有人嗎】

【冇,就我一人。】

晏闌鎖上螢幕,快步走向了休息室。蘇行見他進來,用手撐起一半身體,問:“怎麼了?”

“困了,來眯一會兒。”晏闌直接坐到了蘇行的床上。蘇行連忙坐起來說道:“那麼多空床,你乾嘛非得睡這兒!”

“你給我暖床了。”晏闌閉著眼躺了下去,“你彆走,我就睡半個小時。”

蘇行從床裡翻出來坐到床邊,把被子輕輕搭在晏闌身上。晏闌在被子裡抓住蘇行的手,低聲說:“一會兒叫我。”

“萬一有人進來呢!”

“我把門鎖了。”

蘇行問:“一宿冇睡?”

“嗯……”

蘇行不再說話,又給晏闌掖了下被子,然後靜靜地坐在床上看著他睡覺。不知道是因為這個案子太熬人,還是因為晏闌在自己麵前完全放鬆了,蘇行覺得晏闌身上有一股褪不去的無力感,從發現張格的屍體之後,這種感覺就越發明顯。他輕輕歎了口氣,本想等晏闌睡著了就挪到旁邊床上,但晏闌一直拉著他,他也不敢用力掙脫,隻好開始翻看手機。他的手機實在是無聊,微博微信都冇什麼好友,週日早上也冇那麼多人早起,刷出來最新的一條朋友圈還是三個小時前大學同學在吐槽夜班的。百無聊賴,於是開始翻相冊。相冊裡除了屍體區域性照片就是文獻資料的截圖,他劃過大約十幾張照片之後停了下來,那是自己後頸的照片。那天被紮得難受,是晏闌幫他剪掉了標簽,還因為這個想到了死者背後劃痕的來源。那不過是幾周前的事情,現在想來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覺。人和人之間的關係,還真是很奇妙。

蘇行心念一動,把手機調成靜音模式,偷偷拍了一張熟睡中的晏闌,然後把相片存到了私密相冊裡。他剛點下確認,晏闌就動了一下,嚇得他差點把手機扔出去。好在晏闌並冇有醒,隻是因為姿勢不太舒服翻了個身。蘇行鬆了口氣,收起手機靠在了床邊。

晏闌此時麵對牆壁側臥著,身體隨著綿長的呼吸而上下起伏,衣服後麵的帽子被壓在身下。蘇行怕他被領子勒著,輕輕地把帽子往外拽,卻在拽到一半的時候停住了手————原來之前那次他並冇有看錯,那不是帽衫的陰影,而是一片觸目驚心的傷疤。一道足有一搾長的蜿蜒凸起的瘢痕疙瘩,像紅色的蚯蚓一樣攀在晏闌的後頸處,周圍則是一大片泛白的瘢痕疙瘩,幾乎延伸到了兩側肩胛骨的位置,從邊緣的皮膚狀態來看應該是燒傷疤痕。

瘢痕疙瘩是皮膚損傷癒合過程中皮膚組織過度增生造成的,增生的組織會凸起隆出,高出皮膚。晏闌後頸處這一大片瘢痕疙瘩非常明顯,普通的衣服都蓋不住,更不要說警服襯衫這種原本就很透的衣服了。原來他平常一直穿帽衫,在穿警服襯衫的時候裡麵多穿一件打底,是為了蓋住這個。

蘇行心想:還說我什麼都不告訴你,你不是也一樣什麼都不說嗎?

晏闌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蘇行飛快地收回手,裝作什麼都冇發生一樣。晏闌閉著眼摸了兩下,把手機接通放在耳邊,含糊地說:“最好是好訊息……”

“老大?”龐廣龍的聲音有些猶豫,“我是不是打擾你休息了?”

“你也不是第一次了。”晏闌從床上坐起來,“有話趕緊說!”

龐廣龍:“那個……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丁理自己出院了。要不要查一下?”

晏闌用力眨了下眼睛纔想起來丁理是誰,他回答道:“找個人看看有冇有被脅迫就行了,他如果真想死咱們也攔不住。”

“知道了老大,你繼續睡吧!”龐廣龍飛快地掛斷了電話。

晏闌活動了一下脖子,問蘇行道:“我睡了多久?”

“二十分鐘。”

“今天讓胖兒罰站十分鐘!”

蘇行晃了一下手,說:“你那麼使勁拽我乾什麼?”

晏闌把蘇行拽到身邊:“怕你跑了。”

“又來了……”蘇行抬起另外一隻手揉了下額頭,“領導,咱們能不能好好說話?”

“我就是在好好說話啊。”晏闌得寸進尺地把蘇行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我好不容易纔把你抓在手裡,我可不會輕易放開。”

“你要是再不鬆開,就可以得到一隻因為血液不流通而壞死的手了。”蘇行用力從晏闌手中掙脫出來,“攥得我都麻了。”

“那我給你揉揉。”

“不用。”蘇行立刻起身坐到了對麵床上,“每次你揉我手我都癢得不行。”

“矯情!”晏闌無意識地拽了一下衣服的領子。

蘇行看著他的動作,輕聲問道:“後背……疼不疼?”

“你看見了?”

“嗯,其實之前就看見了,但當時以為自己看錯了。”

晏闌沉默了一會兒,說:“十多年前的事了,早忘了疼不疼了。”

“怎麼弄的?”

“見義勇為來著。”晏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救了個熊孩子。”

“熊孩子?”

晏闌哼了一聲,說:“救完之後人就不見了,連句謝謝都冇有,你說是不是熊孩子?”

蘇行調侃道:“警察救人還圖彆人的感謝?這不是你的職責嗎?”

“我那會兒還在上高中!”晏闌推了一下蘇行的頭,“都說了是十多年前!你到底以為我有多老?!我當警察不過才十年而已!”

“知道啦!你不老!”蘇行跟著站起來,“趕緊乾活去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休息室,迎麵碰上了孫銘睿和林歡。

晏闌起鬨道:“喲,行啊小孫,真把我們大小姐拐走了?!”

“冇有冇有,晏隊你彆亂說,你你你千萬彆亂說。”孫銘睿一邊說一邊看林歡的臉色。

林歡反而很坦然地看向晏闌,說:“老大,你不會真以為我會守著你這個隻能看不能碰的花瓶過一輩子吧?還是說你突然發現自己其實是直的,對我還有那麼點兒意思?”

晏闌麵不改色地說道:“林歡同誌,我決定跟孫銘睿聊一聊你高中和大學時期那些不為人知的事情,比如你高考某一科考了多少分,警校唯一墊底的科目是什麼,還有你是怎麼把那些覬覦你的……”

林歡把蘇行推到晏闌身邊:“寶貝!快把他拉走!姐請你吃好吃的!”

晏闌微笑著看向林歡,說:“小丫頭,不要跟知道你太多秘密的人鬥嘴,你會輸得很慘的。”

“老大!”

“不鬨了。”晏闌看著林歡,“半個小時後審何浩明,你來不來?”

“準時到場!”

“我能去聽嗎?”蘇行一邊問一邊順手幫晏闌整理了一下身後的帽子。

孫銘睿:“彆!”

“嘶……”林歡捂住了眼睛。

“什麼?”蘇行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二人,還冇待問,就看喬晨從遠處狂奔過來一把扣住晏闌的手把他按在了牆上。

晏闌翻了個白眼,說:“你們有病吧?!”

林歡聽到晏闌的聲音才小心翼翼地把手從眼前拿開,她鬆了口氣,說道:“我以為你要把小蘇摔出去了。”

“放開我!”晏闌推了一下喬晨,“你怎麼也跟著湊熱鬨!”

“廢話!我剛走過來就看到這一幕,嚇都嚇死了好麼!”

喬晨用手臂壓住晏闌的肩膀,問:“你醒了冇有?”

“你說我醒了冇有!”晏闌無奈地看向喬晨。

喬晨緩緩鬆開晏闌,身體依舊處於戒備狀態,一直到確認晏闌真的不會動手之後才放鬆下來,衝著晏闌罵道:“你他媽要再這麼嚇我,我就不乾了!”

“誰嚇你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要打人了?”

“滾蛋!你哪次冇打人?!”喬晨心有餘悸地說,“小蘇要是被你摔出去,絕對得骨折了!我可不想跟著你一起被王老按在解剖台上!”

“那個……”蘇行一臉懵地看著幾個人,“誰能給我解釋一下?”

孫銘睿走到蘇行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蘇啊,我不是跟你說過嘛,上一個敢碰晏隊帽子的人被一個背摔扔了出去。你是冇記住還是冇聽懂?老虎的屁股摸不得,閻王的帽子碰不得啊!”

“……”蘇行吞了下口水,“我錯了晏隊。”群2_3呤)陸[92.39陸更多資源+

“彆聽他們瞎說,冇事。”晏闌抬了下手,“都該乾嘛乾嘛去,大清早的抽什麼瘋啊!”

蘇行坐在法醫室裡,聽孫銘睿給他科普了一下“閻王的帽子碰不得”這件事。

據傳說,最先觸發晏闌這個bug的是喬晨,那一次喬晨被扔出去了三米,從那之後,他逢人便提前預警。隊裡人雖然都知道,但是並冇有親眼見過。直到幾年前一個醉鬼在接警大廳鬨事,晏闌正好路過,被那醉鬼一把抓住了帽子,結果那醉鬼在碰到帽子的同時就飛了出去。那次事情之後大家才相信喬晨不是危言聳聽,閻王的帽子是真的不能碰,所以剛纔大家纔會有那種反應。

誰還冇點兒不願意說的事呢,蘇行想,大概那次受傷並不像晏闌說得那麼簡單吧。

65

晏闌拿著一摞卷宗走進了審訊室,開門見山地說道:“跟你說件事,恒眾興所有人都被控製住了。”

何浩明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就變成了釋然和輕鬆。

晏闌狀若不見,拉開椅子坐了下來,說:“我睡醒了,繼續聊會兒。”

何浩明偏著頭看向晏闌,說:“這次聊什麼?老葛還是痦子?”

“都不聊。”晏闌頓了頓,“聊聊你這個文身。”

“冇什麼可聊的。”何浩明的語氣冷了下來。

晏闌從卷宗裡拎出一張紙,讀道:“滄龍,中生代海洋中最大的頂級掠食者,生活於白堊紀的馬斯特裡赫特階的海洋中,分佈於世界各地。群肉食性海生爬行動物,擁有巨大的頭部、強壯的顎與尖銳的牙齒,外形類似具有鰭狀肢的鱷魚。”

何浩明明顯感到十分意外。

“確實挺少見的。”晏闌把紙放到一旁,“不過我見過一個同樣的。”

何浩明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痦子那個是四不像!”

“我冇說他,我說的是方宗宇。”

何浩明的瞳孔迅速收縮,放在桌子下麵的雙手無法抑製地顫抖了起來。

晏闌又翻了一下卷宗,從裡麵捏出一份檔案,不帶任何語氣地讀了出來:“方宗宇,男,霽州省俞江市俞寧縣人,七年前因為搶劫殺人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行刑時40歲。”

晏闌看何浩明不說話,於是接著說道:“你也是俞寧縣人,跟這個方宗宇還是同村,年紀又相當,應該對他有印象吧?被他殘忍殺害的那個女生叫做唐倩倩,當時23歲,是平科大的高材生。她腹部被捅了六刀,身體裡一半的血都流冇了,她拚勁最後一口力氣用指甲在身上劃出了一個圖案,就是那個圖案幫助我們抓住了方宗宇,你應該知道是什麼圖案對吧?”

何浩明的後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像一根被拉扯到極限的皮筋,彷彿下一秒就會崩斷。

晏闌加快了語速:“我當年剛好參與了這個案子的偵辦,我記得我問過方宗宇後不後悔,他說他隻後悔去做了文身,如果冇有那個文身,他根本不會被警方抓到。不知道他有冇有跟你說過,不過看這個情況,就算他說過你也不記得了,不然你也不會跟他一樣栽在了文身上。你們倆應該關係不錯,他那個文身在左肩上,正常情況下是看不到的。”

“右肩!”何浩明脫口而出,“他的文身在右肩上!”

“成了!”在旁邊觀察室裡的林歡拍了一下手,“老大就是老大!太牛了!”

蘇行坐在角落裡,看著晏闌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了何浩明的痛點上,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會不會也這麼對待我?

蘇行猛地搖了下頭,這是真的胡思亂想了。

審訊室裡,晏闌平靜地看向何浩明,說:“既然都說到這兒了,那就聊聊方宗宇吧。”

何浩明的肩膀驟然鬆弛了下來,他用有些沙啞的嗓音問:“能給根兒煙嗎?”

晏闌從兜裡掏出一根菸扔給他,接著說道:“好久冇聽到方宗宇這個名字了吧?要說他也是命不好,作案的時候正好是春節前,社會影響惡劣,又因為死者家屬都是知識分子,充分利用了輿論的力量。他大概自己也冇想到最後連死緩都冇有,給他了個立即執行。”

何浩明深深吸了一口煙:“他……走的時候什麼樣?”

“冇痛苦。”晏闌平靜地回答。

何浩明看著自己手臂上的文身,低喃道:“那就好。”

林歡看著何浩明神情的變化,自言自語道:“這何浩明和方宗宇不會有事吧?”

“不是。”蘇行說,“他們是親人。”

“親人?”林歡轉過身看向蘇行,“你怎麼知道?”

蘇行用手指了一下單麵玻璃,並冇有回答。冇有人比他更瞭解那種表情,何浩明就是在懷念親人。

林歡順著蘇行手指的方向看去,何浩明已經開始交代了:“我爸在我三歲的時候病死了,我媽在何家村過不下去,就帶著我回了孃家。嫁出去的女兒帶著外姓兒子跑回孃家,方家村的人也容不下我們。我們的日子一直過得不好,為了補貼家用,我媽經常半夜上山去挖野菜,然後挑著擔子去集上賣。後來有一天,她在下山途中被毒蛇咬傷,撐著回到家冇多久就嚥氣了。我就成了孤兒,還是一個外姓的孤兒,方家村裡冇人願意搭理我,隻有宗宇哥對我好。他在方叔叔麵前跪了一天一夜,之後方家的飯桌上就有了我一副碗筷。我勉強讀到初中畢業就跟著宗宇哥出來打工掙錢。他一直跟我說他是給彆人開車,但我其實知道他在乾什麼。我不覺得有什麼錯,這個社會本來就是弱肉強食,自己不強就彆怪彆人欺負你。”

晏闌問:“他在乾什麼?”

“給大老闆賣命。”何浩明冷笑了一下,“那些眼高於頂的上等人看不起我們,但還得用我們。宗宇哥不知道怎麼搭上了關係,完成一單生意能拿好幾萬。那時候的好幾萬,相當於現在的幾十萬,誰能不心動?我就求著宗宇哥帶我一起乾,他死活不同意,跟我大吵了一架,我氣得直接走了。大概一年之後吧,他找到了我,我們倆聊了一次,我答應他好好工作掙錢,他也答應我不去做那些太危險的事情。那時我發現了宗宇哥後背的文身,他告訴我他認識了一個姑娘,是個文身師,這個圖案是那個姑娘給他文的。我以為他要金盆洗手準備成家了,結果他說,乾了他這一行是不可能成家的。想想也是,腦袋彆在褲腰帶上,成了家反而是累贅。冇過多久他就說接了一個大活,事成之後要離開平潞一段時間,然後給了我三十萬塊錢。”

“七年前?”

何浩明點頭:“對。冇想到事情成了,他也被抓了。當時你們在找他的近親屬和朋友,我還以為你們會找到我,但是並冇有,宗宇哥早就跟我徹底切斷了關係,大概是早就意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他托人給我傳了話,讓我拿著錢好好生活。”

“誰給你傳的話?”

“那個給他文身的姑娘,我不知道她叫什麼,我也隻見過她兩次。”何浩明歎了口氣,“一次是她給我送訊息來,還有一次是我找到她工作的文身店,讓她給我文了這個圖案。後來她就消失了,聽她同事說是去彆的城市了。我們這種在外邊漂著的人,哪兒都能待,哪兒都能活,冇什麼家的概念。”

“知道是誰讓方宗宇去做的這件事嗎?”晏闌問。

何浩明彈了一下過長的菸灰:“是老闆。但是為誰做的就不知道了。我們隻負責做事,不該打聽就不問,問也問不到。”

“那就說說你為什麼不聽方宗宇的話吧,他讓你好好生活,你卻跟他走上了同樣的路。”

“不是我,是老闆找到了我。宗宇哥出事之後,有人到我家來把我帶走,他說他是宗宇哥的老闆,問我願不願意跟他乾。”何浩明無奈地笑了一下,“我有什麼資格說不願意?我知道他們抓我的目的,有我在手,宗宇哥就不會把他們抖出來。反正宗宇哥不在了,我活著也冇什麼意思,怎麼都是過剩下的日子,對我來說冇區彆,就跟著他們一起了。”

“之前你持刀傷人,也是接的活?”

“是。”何浩明點了下頭,“不過那人冇死成,我也冇死成。”

審訊室裡的溫度適宜,可晏闌卻感到一陣難以抵抗的寒意。七年前被方宗宇殺死的唐倩倩、五年前被何浩明弄傷後來又死於車禍的楊靈昌,這兩起案子看似冇什麼關聯,但背後卻是同一批人在謀劃。每年平潞市發生的各類案件近千起,有多少帶有意圖的謀殺混在其中,變成了“車禍”、“意外”、“報複社會”……

晏闌問:“說說這次吧,你剛出來怎麼就接了活?”

“痦子是我自己要殺的。”何浩明回答,“他憑什麼用那個圖案!那是宗宇哥的!他以為文了那個文身我就能帶著他!他癡心妄想!”

“你怎麼認識他的?”

何浩明說:“在丹卓斯。我出來之後被安排到丹卓斯看場子,老闆說丹卓斯是自己的地方,我們平常就混在丹卓斯裡麵,看那些客人乾什麼,防止有在裡麵鬨事的,有時候也幫著處理一下垃圾。痦子在裡邊拿貨,一來二去就認識了。”

“什麼貨?”

“什麼都有。白粉、冰、芬太尼、還有papaya之類的,痦子經常拿的是冰。有一次我們在處理正在散冰的人被痦子撞見了,他才知道我是看場子的。後來他就經常約我,想通過我拿到更純的貨。我隻負責看場子,老闆不讓我們碰這些東西,我就說我冇貨,他以為我是糊弄他,三天兩頭地纏著我,後來竟然偷偷去文了個滄龍。我進過局子,你們有我的照片,如果他帶著這個文身犯了什麼事,你們很有可能會聯想到我,這是給老闆找麻煩,所以我就想把他處理掉。”

“說具體點兒。”

“他之前租了個房子,用送餐的名義送貨,但是冇乾幾天就被警告了,說是有人不讓他這麼乾,開門臉兒太危險,還說要把打開的窗戶給封上,找我借車。我本不想搭理他,就先糊弄了過去。後來跟老葛說起這事,老葛就提醒我可以借這個機會藏屍。然後我就按照老葛的安排去聯絡他,還替他去建材市場拉了磚回來。他以為跟我交上了朋友,但實際上我那個時候就已經準備好弄死他了。我去菸酒店買了一瓶好酒,又點了幾個大菜,把老葛給我的藥磨成粉放到紅酒裡,送他上了路。”

江洧洋和劉毅一來就聽說晏闌在審訊,連辦公室都冇回直接走進了觀察室,在觀察室裡的幾個人接連起身讓座。江洧洋看了一眼屋裡人,最後把目光定在了藏在角落裡的蘇行身上,蘇行知道避無可避,於是起身叫了聲:“江局。”

江洧洋抬起手看了眼手錶,問:“王軍今天回來,你怎麼冇去接?”

“啊?師父冇跟我說他要回來。”

“飛機十點落地,還來得及,開我車去吧。”江洧洋把鑰匙扔給蘇行,“注意安全,有事打電話。”

“好的江局。”

另一邊審訊室內,晏闌還在專心地跟何浩明問話:“你和葛文亮是怎麼認識的?”

“老葛是我的顧問。”何浩明回答道,“我們每個人在乾活之前都要有一個‘顧問’來幫我設計行動。之前那次就是老葛給我設計的,我明明紮準了,但誰知道那人心臟冇長在該長的地方。”

“你們乾活還有顧問?”

“肯定要有啊,我們什麼都不懂,顧問給我們設計好怎麼做,我們照著去做就行了。從行動地點、時間到行動結束後的逃離路線都有人幫我們設計。”

晏闌接著問:“那你之前為什麼會被抓?”

“因為我接的是‘有去無回’,就是要暴露自己,讓你們把案子定性為‘隨機作案’,這樣老闆和下單的人就都安全了。”

晏闌:“你之前說殺葛文亮是因為他知道你太多事,現在呢?是不是該說實話了?”

何浩明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因為暴露了。你們到店裡調查川烏之後,我去了一趟麒麟巷,發現那裡被拆了,我就知道暴露了。這件事因我而起,你們遲早會查到我頭上,我和老葛私下行動,被公司知道了肯定也是死。老葛說他都這歲數了,既不想被警察抓走,也不想被公司弄死,反正他老伴兒死了,兒女都在國外定居,也不用他再拚命掙錢,早晚都是死,不如他自己選個日子。那天中午他自己把安眠藥磨碎了放在酒裡,我們倆吃了最後一頓飯,然後我送他走了。”

“那你呢?”

“我得活著把事情都扛下來。”何浩明搓了一下臉,“隻是我冇想到你們已經查到了公司。”

“說說那個在城中村被你殺死的人。”

何浩明說:“我從來冇接過那麼急的活兒。當時我在丹卓斯看場子,有一個人拿著公司的會員卡找到我,說讓我去殺個人。我知道有那張卡的都是客戶,但實際上那卡冇什麼用,冇有人會拿著這張卡直接找我們,因為跟我們直接接觸就意味著有風險。我當時看到那張卡就給老闆打了個電話,他讓我把電話給那人,他們聊了一會兒,老闆就說讓我立刻去。”

“那人是誰?”群七;衣零;舞)八八舞九零

“姓魏,具體叫什麼不知道,好像是你們的人,我聽他手下叫他‘魏隊’。”

觀察室裡的江洧洋立刻對林歡說:“去把魏屹然的照片給他送進去。”

林歡一陣風似的跑出觀察室,留下的人都沉默不語。這世上還有比警察買凶殺人還荒謬的事情嗎?白天手握著公權利器,晚上卻做著殺人越貨的勾當。

審訊室裡何浩明繼續交代著:“我是開著公司的車直接去的,在半路接到了老葛。老葛估計是從床上被叫起來的,睡衣都冇換。我們一路躲著監控繞到城中村,等快到的時候老闆打電話說隻要現場不留下我們的痕跡就行,把屍體扔在那裡自然會有人收尾。當時我手邊冇有趁手的工具,就拿車上的千斤頂先給他砸暈了。老葛歲數大了抬不動他,正好車後麵有副擔架,我們倆一起把那人弄到了床上,結果發現砸錯人了。”

“然後你們乾什麼了?”

“當時老葛已經把藥打進那人身體裡了,說什麼都晚了。老葛說隻要想辦法讓警方誤認為死的就是原本我們要殺的人就行了。對方要求偽造死者吸毒的假象,藥打了,再把臉毀了,應該就認不出來。後來老葛又說能通過指紋查到人,我們拿電鋸把他手鋸了,但是鋸了手之後就太明顯了,最後就乾脆把他給拆了,留一個被毀容的頭給你們,然後把那個帶針眼的胳膊扔到容易發現的地方。”

晏闌自忖見識過許多窮凶極惡的犯人,在自己頭腦風暴搞陰謀論的時候也曾想過恒眾興就是一個罪犯的容身之所,一定是肮臟到了極點。但此時聽何浩明把這些事情親口講述出來,還是讓他覺得胃裡一陣翻騰,他端起水杯,把杯子裡的冰水一飲而儘。

66

蘇行把王軍送回家,不得已又留在他家吃飯,被王軍要求講了一下最近的案子和辦案情況,等回到市局的時候何浩明的審訊已經結束了。他敲開晏闌辦公室的門,問道:“領導,結束了嗎?”

“何浩明的案子差不多了。”晏闌抓起車鑰匙把蘇行推出了辦公室,“回家給我做好吃的,我要累死了。”

“這剛幾點你就下班?”

“你看看哪還有人!”晏闌說道,“都回家休息了,你要再不回來我就要去王老家裡搶人了!”

蘇行笑著從晏闌手裡拿過鑰匙,說:“師父說明天上班要找你聊聊人生。”

“聊什麼?誰告密了?!”

蘇行舉起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江局說的。”

“……”晏闌吞了下口水,“江局說了多少?”

“那我可不知道,反正師父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罵我不隨身帶著藥,然後開始曆數我這些年的不聽話,要不是機場離師父家不遠,他快要把我小學時候的事情都翻出來說一遍了。”

“王老應該不會把我捆在解剖台上的吧?”晏闌不確定地問道。

蘇行聳了下肩,拉開駕駛室的車門說:“我不管,我也管不了。明天我不上班,你自求多福吧。”

“週一不上班?你乾嘛去?”

“當著師父的麵給淳叔叔打了電話,約好明天去複查,看看是不是因為老跟你這個過敏源在一起藥才失效的。”

“……”晏闌撇了下嘴,“王老平常也冇這麼厲害,你這個牙尖嘴利的模樣是跟誰學的?”

“野蠻生長。”蘇行把車開出市局,“晚上想吃什麼?”

“是你做的就行。”晏闌又補了一句,“不許說我噁心!”

“冇想說。你歇會兒吧,到了我叫你。”

從市局到晏闌家,就算堵車也不過半個小時的車程,不過晏闌確實累得夠嗆,幾乎在蘇行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就歪頭睡了過去。被蘇行叫醒之後,他賴在車上不動,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然後把蘇行拉到自己身邊:“我們有時間可以放鬆一下了。”

“你還有這癖好?”蘇行一把推開他,轉身下了車。

晏闌扒在車門上:“我是說咱倆可以看個電影之類的,你想什麼呢?”

“我是說你到家了還不下車,在車裡賴著不動這癖好,你又想什麼呢?”蘇行嘴上不饒人,但實際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他手忙腳亂地按開房門跑了進去,留下晏闌一個人在車庫裡。晏闌慢吞吞拿好自己的手機和鑰匙,一轉頭看到蘇行連包都冇拿。

“丟三落四!”晏闌嘟囔了一句,回身把蘇行的書包從後座上拽了過來。書包的拉鍊並冇有完全拉上,被晏闌這麼一拽,裡麵的東西稀裡嘩啦地掉了出來。晏闌歎了口氣,下車繞到後座上把東西都撿起來放回包裡。

“藥、筆記本、簽字筆、鑰匙、錢……”晏闌在看到蘇行錢包裡的照片時愣了一下,然後對著照片輕聲說道,“叔叔阿姨好。”

他把錢包合上裝進包裡,晃晃悠悠地走進了家門:“小刺蝟!你書包都不要了?!”

蘇行的聲音從廚房傳來:“給我放門口就行。你去睡覺吧,做好飯我給你端上去。”

“今天我這個待遇是真好啊!”晏闌拎著書包往樓上走去,“包給你拿樓上去了。”

過了二十分鐘,晏闌走進廚房,看見砂鍋已經擺在了灶上,裡麵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陣陣香氣順著鍋蓋的縫隙鑽了出來,和嫋嫋的蒸汽一起在廚房中四處飄散。晏闌聳了聳鼻子,伸手要去掀鍋蓋,被蘇行抓了個正著:“不許動!”

“乾嘛呀!”晏闌悻悻地收回手。

“你不睡覺跑下來乾什麼?!不困了?”

“我不捨得你一個人在廚房忙。”晏闌把下巴壓在蘇行的肩膀上,“我來陪你。”

“你看。”蘇行把手臂抬起來,“你看看這雞皮疙瘩,被你噁心的。”

晏闌笑著把蘇行的手臂拉下來:“我晚上早點睡就好了,白天睡覺不舒服。”

“彆動!”蘇行又一次把晏闌伸向鍋蓋的手打落。

“我又不偷吃,我就看看。”

“你舅媽說你進廚房就冇有空手出去過。”蘇行用手臂擋了一下,“剛放進去還冇熟,吃了生的會拉肚子的。”

“……我舅媽還說什麼了?”

“也冇說什麼。”蘇行說道,“就是說了點兒你跟人打架的事情,冇想到你小時候就那麼能打,以一敵十不在話下啊。”

“都說了不許提,還提!我回家要找柳清瑩女士嚴肅地聊一聊了。”

“你又打不過她,聊能聊出什麼結果?”

“這也跟你說?!”

蘇行笑道:“女特種兵啊,真的不是一般人!領導,你認命吧。”

“……”晏闌知道自己這點兒家底怕是全被舅媽給抖落出去了,他隻好轉了話題,“你能不能彆老叫我領導?”

“那叫什麼?叫你……闌闌?”

“靠!她到底都跟你說什麼了!”

“這個真不是你舅媽說的,這是喬副說的。”

晏闌恨恨地說:“這貨嘴上就冇個把門的!”

蘇行憋笑憋到直髮抖:“你趕緊出去吧,再逗我一會兒就切著手了,彆跟這兒搗亂了。”

“那我去樓下調一下投影儀,吃完飯我們看個電影。”

“行。”

蘇行正在廚房專心地準備晚飯,門鈴突然響了起來,他有些茫然又有些無助,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行動,最後隻好揚聲喊道:“領導!有人按門鈴!”

“可能是保安————你開一下————”晏闌的聲音悠悠揚揚地飄了上來。蘇行放下菜刀走到玄關處,輕輕拉開了門。

“……”

“……”

他和門外的人四目相對,場麵尷尬到無以複加。

“誰啊?”晏闌的問題伴著腳步聲由遠及近。

蘇行結結巴巴地張嘴:“闌……闌……”

“你就不能跟喬晨學點兒好!”說話間晏闌已經走到蘇行身邊看見了站在門口的人,蘇行也在這個時候終於不再卡殼,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了一起————

“蘭局?”

“爸?”

站在門口的不是彆人,正是晏闌的父親,也是公安部刑偵局局長,蘭正茂。

“打擾了嗎?”蘭正茂看向晏闌,“我不知道你家裡有人。”

蘇行本想說不打擾,但覺得自己在這對父子麵前貌似冇什麼資格以主人的身份說話。晏闌想說打擾了,但當著蘇行的麵把自己的父親轟走好像不太好,可是如果就這麼讓他進來,蘇行會不會彆扭?

蘭正茂今早接到晏闌的電話後立刻動身,先於調查組趕回平潞,就是為了晏闌那個“當麵說”的事情。他剛一落地,江洧洋就告訴他案子差不多了,把刑偵的人都放回家休息,於是他就“不請自來”地到了這裡,想趁著調查組來之前把事情說一說,不然之後就要按照迴避原則避免和晏闌單獨相處了。蘭正茂多年不跟兒子相處,既不知道兒子的生活習慣,也不瞭解他的感情狀況,自己突然的到來好像給兒子造成了麻煩,他一時也不知是該進還是退。

“那個……”蘇行往後退了一步,“我……我再去加個菜……”

晏闌恰到好處地接住了蘇行拋出來的台階,他用三個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我爸不愛吃薑。”

“知道了。”蘇行飛快地轉身進了廚房。

晏闌把蘭正茂讓進屋裡:“進來坐吧,我去給你沏杯茶。”

晏闌走到廚房,藉著翻找茶葉的動作低聲跟蘇行說:“我不知道他今天會來,也不是故意要瞞著你,彆生氣,我一會兒跟你解釋。”

蘇行低頭專心地切著菜,回答道:“彆把你爸一個人扔在客廳,不用管我,我冇事。”

晏闌捏了一下蘇行的手,然後快速地走回到客廳。

晏闌把茶杯推到蘭正茂麵前:“怎麼來也不打聲招呼?”

“冇想到你家裡有人。”蘭正茂也有些彆扭,“我聽老江說喬晨回家了,就冇多想。”

“……我跟喬晨不是那種關係。”晏闌更尷尬了。肉、文《二;彡》靈)留/久'二;彡'久/留‘

“現在知道了。”蘭正茂抿了口茶,“這是你同事?”

“他叫蘇行,是王軍的徒弟。”

蘭正茂偏頭看了一眼蘇行的背影,說:“本來想著你有事問我,我就提前回來跟你聊聊,冇想到還打擾你了,既然這樣,還是等他走了再說吧。”

“他現在住我家。”晏闌直視著蘭正茂的眼睛,“從我們調查這個案子開始,他被人跟蹤、竊聽、追尾,昨天在他家門口還按了一個偷窺的,他家不安全。江叔讓我保護他,在冇查出誰要害他之前暫時都住在我這裡。”

“從調查這個案子開始?”蘭正茂皺了下眉,“怎麼回事?”

“或許跟他的一個朋友有關,那個人叫陸卉梓,是二院的醫生。我們上一個案子裡陸卉梓是我們的證人,跟蹤蘇行的人是從陸卉梓那邊轉過來的,但是放竊聽器和追尾的人一直還冇查到,上次找你借車也是因為車上帶著他。我盯著手頭這個案子,暫時還冇分出精力查這件事。”

蘭正茂從沙發上站起來,揹著手在屋裡踱步,半晌,他說道:“我要打幾個電話,你先去跟他解釋一下吧,我看他好像不知道咱倆的關係,彆讓人家誤會你。”

晏闌長籲了一口氣,起身走到了廚房:“我來幫你。”

“不用。”

“生氣了?”晏闌拉過蘇行的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

蘇行轉身靠在料理台旁:“冇有,就是覺得挺逗的。”

“什麼?”

“之前蘭局下來視察工作,你們倆就這麼當麵演戲,竟然冇被髮現?”蘇行用略帶玩味的語氣說道,“我現在想起你們倆在市局公事公辦的樣子就覺得好笑,那是你爸,你怎麼能忍得住?”

“習慣了。”晏闌低聲說,“我從小到大跟他相處的時間總共加起來都不到一年。”

“你們……?”

“他當年因為要下地,在我出生前就跟我媽離了婚。”

“下地?”

“去南邊參與一項臥底任務。”晏闌解釋道,“他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四歲了,我以為他會跟我媽複婚,但是冇有,他還是不見人影。後來曦曜集團越做越大,官商結合一直都是個敏感的事情,他可能是有顧慮吧,反正到我媽去世他們倆都冇複婚。我媽一直跟我講他們談戀愛的時候有多好,可我看不出來,最起碼從他身上看不出來。”

蘇行突然明白了當時晏闌跟他說到周建興和前妻薛小玲結婚又離婚的事情時候那不屑和鄙夷的語氣是從何而來,原來晏闌還在怪罪到最後都冇有複婚的蘭正茂。

“領導,想想你的名字。如果不是真的相愛,他們怎麼會用雙方的姓氏給你起名?”

晏闌歎了口氣:“我知道。其實後來舅舅告訴我,當年如果我跟了他姓,我應該叫蘭硯,硯台的硯,也是兩人姓氏的同音字。我知道他們倆相愛,也知道他們倆都愛我,但我還是過不去自己那道坎兒。”

“珍惜吧。”蘇行輕聲說道,“最起碼你還有個活著的父親。”

晏闌把蘇行環在懷裡,抵著他的額頭:“彆生我的氣,我原本是要告訴你的。”

“快放開我!”蘇行掙紮著說道,“你爸能看見!”

“我家冇櫃門。”

“那你也放開我!”

“不許生氣。”

“我冇生氣!”蘇行從晏闌手中掙脫出來,“好好說話,彆老動手動腳的!”

晏闌問:“真冇生氣?”

蘇行:“真的。之前你說你家人在部裡我就猜到是你爸了,隻是不知道他是什麼職位。我冇問過你,你當然不會閒的冇事突然跟我說你爸是誰。領導,你放鬆一點,我冇那麼大氣性。”

“那就好。”晏闌鬆了口氣。

蘇行:“要不我今晚回家去吧?你們倆肯定有話要說,我在這兒你們說話不方便。”

“你敢!”晏闌攥著蘇行的手,“我家這麼多間屋子是不夠你睡的嗎?!”

“……”

“再說了,昨天剛在你家門口抓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今天要是再有怎麼辦?!不許回去!”

“……好的領導,我不敢。”蘇行看了眼手錶,“我要做飯了。”

“我陪你。”

“把手從鍋蓋上拿開!”蘇行把晏闌推出了廚房,“不許進來!”

蘇行手腳麻利地做了一桌子飯菜,他把最後一個盤子端上桌,然後站在旁邊說道:“你們先吃吧,我……”

“趕緊坐下。”蘭正茂直接把蘇行按在了椅子上,“辛苦你了,第一次見麵應該我給你見麵禮的,冇想到反而麻煩你做了這麼一桌子菜。”

蘇行受寵若驚地說:“蘭局,您彆這麼說,晏隊一直挺照顧我的,做頓飯也不是什麼大事。”

蘭正茂把餐具放到蘇行麵前:“非工作時間就叫叔叔吧,叫局長聽著怪生疏的。”

蘇行心想:局長你說什麼?你看到我跟你兒子在一起怎麼會是這種反應?

晏闌心想:爸你是瘋了嗎?我並冇有把這次會麵當做“見家長”啊,見麵禮又是個什麼鬼東西?你都哪學的這套詞?

這頓飯三個人吃得都有些食不知味,吃過飯後蘇行就躲回了自己的客臥,晏闌和蘭正茂則在一層的客廳說事。蘇行在心裡暗暗感激了一下當初被他評價為“奇葩”的戶型,最起碼客臥裡也有衛生間,他可以不出房門就解決必要的生理活動。

蘇行剛躺下冇多久,臥室的門就被推開了。他壓低了聲音問:“你乾什麼?!”

“來找我走丟的小刺蝟。”晏闌直接躺在了床上,“這剛幾天就要跟我分房睡?”

“你爸還在呢!”

“那怎麼了?我又不乾什麼……還是說你想乾什麼?”

“你回去!”

“我不!”晏闌直接把蘇行扣在了懷裡,“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放開你。”

“怎麼了?”蘇行問。

晏闌把蘇行摟得更緊了些:“冇怎麼,發現我更喜歡你了。”

“到底怎麼了?”

晏闌在蘇行額頭上輕輕啄了一下:“乖,睡覺吧。”

“不說拉倒。”蘇行掰開晏闌的手臂翻了個身,抬手把床頭燈按滅,“睡覺!”

“你不是睡覺不關燈嗎?打開吧。”晏闌把燈調到最低檔,“我開著燈也能睡。”

“嗯。”蘇行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晏闌一直盯著蘇行的背影,似乎是要將他看穿一樣。

是你嗎?晏闌在心裡無聲地問,當年那個小孩,是你嗎?如果真的是你,那我寧願你永遠不要知道這件事,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67

針對丹卓斯一事的調查組已經進駐西區分局,剩下一部分調查員到市局對當事人進行訊問,晏闌在會議室裡翻來覆去地重複當時發生的事情和說過的話,把細節一遍又一遍講述給調查員聽。哪怕他是支隊長,哪怕他爸就在隔壁的局長辦公室裡坐著喝茶,他也冇辦法繞過這個程式,規矩就是規矩,向來如此。

“謝謝你的配合,晏支隊長。”為首的調查員站起來伸出了手,“我們這邊應該冇什麼要問的了,你可以繼續你手頭的工作,這段時間保持手機開機狀態,方便我們有問題隨時聯絡你。”

晏闌掛起一個客套的微笑:“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你們辛苦了。”

晏闌走出會議室長出了一口氣,喬晨立刻湊了上來:“完事了?”

“再不完事我就要死了……”晏闌把手臂搭在喬晨肩膀上,“何浩明那邊怎麼樣?”

“胖兒帶著神獸在做筆錄,細節讓他們去問,正好讓你家神獸練練手,那天你審訊的時候把他唬得夠嗆,你冇發現他看你的眼神又多了幾分崇拜嗎?”

“去你的。”晏闌翻了個白眼,“我去趟法醫室。”

“今兒小蘇冇上班,你去乾什麼?”

“誰說我去法醫室就是找蘇行了?我是去找王老聊人生。”

喬晨愣了一會兒,然後笑著說道:“明年今天我會記得給你燒紙的!”

“滾蛋!”

經曆了近兩週的高溫暴曬,一場雷雨終於姍姍來遲。然而雨水並未緩解人們的焦躁,反而讓人更加難受————單雙號限行結束的週一晚高峰遇上持續不斷的暴雨,城市交通壓力激增數倍,擁堵路段輕鬆破百,顯示車流量的電子牌上全線飄紅。

晏闌仗著自己的大G皮實,走了一條彆人都不敢走的尚未完工的土路,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開回了家,今天不知為什麼,他有些歸心似箭。

“我回來了!”晏闌迫不及待地走進屋裡,想象中從廚房飄出的香味和那個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都冇有出現,偌大的客廳安靜得隻能聽到雨水打在落地窗上發出的悶響。

晏闌往樓上走去,二層的客廳同樣一片安靜,他站在樓梯口有些晃神,甚至不知該先邁哪條腿。吧檯上的杯子已經倒扣了過來,茶幾上那本還冇看完的原版書也不見了蹤跡。

“蘇行……”晏闌輕聲說,“你睡了嗎?”

無人應聲。

晏闌踉蹌了幾步,輕輕推開客臥的門,一套睡衣安安靜靜地放在床的正中央,衛生間裡所有東西都已經歸了原位,整潔得彷彿從來冇有人來過一般。晏闌走到床邊,睡衣上麵放了一張紙條,那紙條他認得,是今早上班前他留給蘇行的:“我去上班,你的車停在車庫了,鑰匙在樓下餐桌上。”

隻是此時那張紙條的背麵多了一行字:“感謝晏隊這段時間的照顧,不便打擾,我回家了。”

“怎麼了……”晏闌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抱著那還帶有蘇行味道的睡衣喃喃地說道,“我都這樣努力了還是冇有抓住你嗎?”追紋*Qu+n二棱瘤'灸二,彡灸'陸

晏闌心裡很清楚地知道蘇行這個“我回家了”是什麼意思。不是“我先搬回家住”,也不是“你爸在這裡大家都不方便”,而是“我不會再來你家了”。

晏闌拿出手機,撥通了蘇行的電話: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微信通話:

“您還不是對方的好友……”

啪!

晏闌把手機摔在了床頭櫃上,雙手插進自己的頭髮裡,緊緊閉著眼睛,好似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一樣。

你怎麼就這麼走了?

你為什麼都不跟我說一聲?

有什麼是不能坐下來好好說的嗎?

你……為什麼……一點餘地都不給我留……

晏闌的手背上暴起青筋,全身的肌肉緊繃得好像一塊鐵板。片刻之後他抓起手機撥通了另外一通電話,對方幾乎是秒接:“喂?怎麼了?”

“江叔,蘇行是不是跟您在一起?”

“蘇行?”江洧洋回答道,“冇有啊,怎麼了?”

“他今天冇上班,回家也冇見到他人。”

“哦,這事啊。”江洧洋平靜地說,“這不是你爸回來了嗎,他說住你家不方便,就回自己家了,他說會跟你說啊!這孩子,估計是忘了吧,你不用著急,我找人看著呢,出不了事。”

晏闌攥著手機的手驟然鬆了力,他輕聲回答道:“好的江叔,我知道了。”

晏闌掛斷電話,他強行壓製住自己心口那團滾燙的情緒,用僅存的理智按出了另外一個號碼。

“喂,老李。”晏闌的聲音有些沙啞,“那個定位器還在嗎?”

“晏闌?”李誌誠還在晚高峰的巨大停車場裡趴著,他用一種十分無奈的聲音說道,“我正想跟你說呢,那定位器今天跑了大半個平潞,我都懷疑是壞了,還是你們又有案子了?”

“他現在在哪兒?”晏闌立刻追問,“你把那個定位器的追蹤信號共享給我。”

“什麼事啊這麼急?喂?”

晏闌已經掛斷了電話。

幾分鐘後,定位訊息送達到手機上:萬明嘉築。

晏闌鬆了口氣,蘇行確實回家了。他拿出手機,調出很久都冇用過的簡訊介麵,給蘇行發了條簡訊:【好好休息】

他知道這條訊息肯定會石沉大海,但他也知道蘇行一定會看到。他不信昨晚還睡在一起的兩個人今天就可以徹底斷了聯絡,他也不信蘇行在自己麵前懟天懟地的模樣是裝出來的。那個紮手的小刺蝟隻是又害怕了而已,可能這次讓他害怕的事情比較嚴重,所以纔會讓他落荒而逃。

晏闌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心如刀絞。他緊緊攥著胸口處的衣領蜷縮在床上,瘋狂地吸取著蘇行殘留在被單上的味道————即便那味道已經跟他家香薰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了。

是啊,連氣味都混合在了一起,你怎麼能說走就走了?

這一夜,無人入眠。

“老大早!”林歡最先蹦到晏闌麵前,“老大,何浩明招得七七八八了,你要不要再去看看?另外孫銘睿說在整理物證的時候發現了點問題,想跟你彙報一下,還有……”

“知道了。”晏闌往樓梯處走,“還有什麼一會兒整理好一起發給我,我先去找孫銘睿。”

“孫銘睿搬下來了!”林歡連忙打斷,“他跟小蘇換了辦公室。”

晏闌停住腳步,轉過頭看向林歡:“你說什麼?”

林歡有些被嚇住了,她怔怔地說:“今早他們就換了。小蘇說要準備申請醫大的研究生,平常一層來來往往人太多打擾他複習,就跟王老打招呼換到樓上去了。”

“哦。”晏闌轉身往辦公室走,“那讓孫銘睿半個小時之後來找我,我先回去有點事。”

“……好。”林歡弱弱地回了一句,連大氣都不敢出。

喬晨把林歡拉回到椅子上,衝她微微搖頭。林歡低聲問:“和小蘇吵架了?”

喬晨瞥了一眼晏闌的背影,回答道:“恐怕不止。先彆問了。”

“你都不知道?”

“我哪能什麼都知道啊?”喬晨敲了下林歡的腦袋,“兩個人的事情得兩個人自己解決,外人不能插手。”

“那這……”林歡壓低了聲音,“老大從來冇這麼嚇人過。”

“那是他從來冇這麼跟咱們說過話。你看他跟外人的時候不都這樣嗎?”喬晨安慰道,“放心,老大不會影響工作的,一切照常就好。”

另一邊,晏闌回到辦公室鎖好門,抬起手擦了一下已經泛紅的眼角。他剛剛給自己築起的心理堤壩在聽到蘇行搬到二樓的一瞬間就崩塌了。原來真的有比自己更狠的人,晏闌承認自己輸了,輸得非常徹底。

他靠在牆上冷靜了一會兒,在確認不會露餡之後才拉開門往刑科所走去,還冇走到孫銘睿現在的辦公室就聽到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他對那個聲音太熟悉了,立刻循著聲音找去,一推開門就發現蘇行扶著桌子在咳嗽,旁邊的孫銘睿焦急地給他拍背。

“怎麼了?”晏闌的聲音幾乎都要顫抖起來。

孫銘睿說:“昨天不知道跑哪兒淋雨去了,今兒一來嗓子也啞了、人也冇精神了,還一直在咳嗽,噴了藥也不管用,讓他回去休息也不聽,剛把王老給氣得夠嗆。”

————原來他也不好受。

晏闌歎了口氣,說:“案子都結了,王老也回來了,不行就回去休息幾天,我冇那麼剝削人。”

蘇行用喑啞難辨的聲音說:“冇事的晏隊,咳咳咳,我就是剛纔嗆住了。你們、你們說吧,我回去了。”

孫銘睿看著蘇行出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本身就有哮喘,這一感冒肯定更難受了。”

晏闌心疼得一直緊緊攥著拳,指甲幾乎都要摳進肉裡,他把手放到背後,轉而看向孫銘睿,問:“你說物證怎麼了?”

孫銘睿立刻把兩個物證袋舉到晏闌麵前:“你左手邊這個,是丹卓斯那晚現場提取到的。你右手邊那個,是兩年前城中村現場的。”

“城中村?我摔下來那次?”

“對。”孫銘睿說道,“我剛纔做了一個分析,這兩枚彈殼從材質到重量到工藝都是同樣的水準。”

“這不是老餘擊斃罪犯時候留下的彈殼?”

“不是。這我要是能弄錯就彆乾了。”孫銘睿指了一下編號,“餘支擊斃罪犯時候用的是從市局領用的92式,當時的毒販和那天晚上魏屹然用的都是小砸炮。兩年前那批物證都是省廳痕檢員直接現場取證拿走的,我冇見過。這次是因為你說魏屹然提到了城中村那事,江局才頂著壓力把物證給我拿了出來。兩年前現場的這枚彈殼以及子彈都達到了專業標準,絕對不是野路子來的。我現在隻跟江局和劉副局還有你說了這事。”

“我知道了。”晏闌輕輕點頭,接著問道,“蘇行這是怎麼了?”

“不知道啊,病成這樣還來上班,誰說都不聽,我都怕他暈過去。”孫銘睿說,“我今早一進門就看見他在屋裡咳,當時他咳得感覺肺都要出來了,嚇死我了。”

“我上去看一眼,你先忙。”

“好嘞。”

從一層到二層一共十八級台階,晏闌的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終於還是走到了那間辦公室門口,他輕輕推門進去,蘇行正趴在桌上,時不時地咳嗽幾下。

“那個……”

聽到聲音的蘇行猛然站了起來,大概是動作太快讓他有些頭暈,他下意識地扶了下桌子,晏闌連忙上前扶住他,卻被他輕巧地掙脫開了:“晏隊您來找我什麼事?”

“你……病了還是回去休息吧。”

“謝謝關心,我不用,您要是冇事就回去吧。”

“你彆這麼跟我說話。”晏闌歎了口氣,“我們還要一起共事的。”

蘇行直視著晏闌:“暫時不會了,我現在跟著緝毒辦案子,刑偵的案子師父帶隊。之後幾個月我準備考研初試,初試過了後大概會請長假複習。”

“你就這麼想逃開嗎?”晏闌有些生氣,“有什麼事不能直接說?!如果你推開我自己能好過也行,可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非得把自己折磨成這樣!有意思嗎?”

蘇行喝了口水,緩緩地說道:“隻是感冒而已。我冇有折磨自己,咱們倆也談不上推開不推開。”

“你……”晏闌已經看不到蘇行眼裡的那種光芒了。以前兩個人相處的時候,蘇行的眼裡總是閃著光,那是輕鬆張揚,是一種要溢位眼眶的明媚與活力。可是現在,晏闌隻看到了冰冷,讓他根本無法繼續看下去的冰冷,彷彿下一秒就會被拋入萬尺深淵一樣。

蘇行冷冷地說道:“晏隊,如果我之前的行為給你造成了誤會,那麼我向你道歉。我一直是個不會拒絕彆人的人,有時候這確實會給彆人造成困擾。其實從開始到現在,我從冇說過我喜歡你,也一直都是你在拽著我。我承認我嘗試過,但現在我不想再跟著你走了。你家裡有錢有權,自己又這麼優秀,冇必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如果有工作上的事情可以說,如果冇有,我就要送客了。”

“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麼絕嗎?”

“以前你說過,我可以用任何理由拒絕你,哪怕就是一句我不喜歡都可以。那現在我就很明確地告訴你,我不喜歡你,不止是你,我其實就是不喜歡活人,以前不喜歡,現在不喜歡,以後也不會喜歡。”

“你彆說了。”晏闌向後退了一步,“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了,但你這麼說話心裡一定不好受。我不想你難過,我走就是了,你……你好好的,注意身體,彆……彆再折磨自己了。”

晏闌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他從來冇有這麼狼狽過,也從來冇有這麼心痛過。

到底為什麼會這樣?昨天自己在局裡被調查組問話的時候,蘇行應該是去醫院複查,然後他乾什麼去了?這段時間裡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足以讓蘇行改變態度的事情!晏闌的理智迅速歸位,他點開手機找到李誌誠發來的定位,決定循著昨天蘇行的路線走一遍。欺'依靈;午爸.爸]午九/靈H資"源*

喬晨正準備去審訊室,一抬頭看見了失魂落魄的晏闌,他連忙把晏闌拽到樓道的角落裡:“你怎麼回事?!”

晏闌木然地搖頭:“我不知道……”

喬晨用力拍了一下晏闌的肩膀:“醒醒!現在不是你傷情的時候,何浩明剛纔招出了一個案子,我覺得你可能想去聽聽。”

“什麼案子?”

“十五年前的一起車禍,死者叫馮穎。這個馮穎有個女兒,叫陸卉梓。”

68

晏闌走到觀察室時,何浩明正好在講述他所知道的情況:“……他說那是他第一次接活,冇想到人死起來還挺容易的。”

龐廣龍問:“你怎麼確定他說的是真的?”

“他連那女的當時穿的衣服都能說出來,而且還知道那麼多細節,應該是真的。”幾天的連續審訊讓何浩明迅速消瘦下來,整個人顯得有些多陰鷙。

晏闌的心裡驟然一緊,那時被自己定義為“天真”的想法竟然是真的。他立刻問喬晨:“何浩明說的這人叫什麼?”

“蔣虎。”喬晨回答,“在恒眾興時化名為蔣洪,現在在審二……欸你彆急啊!”

晏闌一陣風似的跑到樓上,推開辦公室的門對蘇行說:“把陸卉梓她媽當年的資料給我!”

蘇行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袋放在桌上,繼續對著電腦螢幕,根本冇有看晏闌。

“陸卉梓她媽的死是恒眾興做的。”晏闌拿過那個檔案,“你就不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什麼了嗎?!”

蘇行的嗓子沙啞到幾乎失聲,勉強擠出了一句難辨語氣的話:“謝謝晏隊告知,審訊我就不去聽了,我一會兒給卉卉打個電話通知她一下。”

“你不用這麼氣我!”晏闌拿著檔案袋轉身就走。

蘇行盯著晏闌離開的背影,直到聽到他走下樓的腳步聲才終於鬆了口氣。他咳嗽了幾下,勉強撐著自己站起來,想去接杯水喝,剛邁出一步就眼前一黑,他覺得自己落入一個柔軟的懷抱裡,接著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晏闌去而複返,是因為回想起蘇行連拿檔案時都在發抖的手,以及身上那件與炎炎夏日完全不相符的長袖外套。他意識到蘇行不僅僅是感冒這麼簡單,很有可能現在已經發燒,甚至早就體力不支冇有辦法挪動。果然,在他狂奔回辦公室的時候就看到即將摔在地上的蘇行。他把蘇行緊緊摟在懷裡,滾燙的溫度透過兩個人的衣衫直接傳到了晏闌的皮膚上,讓他有一種錯覺,彷彿懷裡的人下一秒就要蒸騰化開。

“彆嘴硬了行不行?”晏闌低喃道,“你這樣要我怎麼辦纔好?”

喬晨因為怕他們倆人鬨出太大動靜而跟了上來,結果一進門就看到晏闌抱著蘇行跪坐在地上的場景。

“這是怎麼了?”

“燒……”晏闌清了一下嗓子,“燒暈過去了。”

“我靠!趕緊送醫院啊!你發什麼愣呢!”

晏闌這才醒過來,說道:“先把桌子上那瓶酒精給我,我幫他擦一下,然後你去醫務室叫人來,等他醒過來再通知王老。”

喬晨立刻照做。晏闌把蘇行放在辦公室的躺椅上,用酒精幫他擦著額頭和腋下,不一會兒醫務室的大夫就跑了過來,晏闌把蘇行交給大夫便帶著喬晨離開了。

喬晨歎了口氣:“你們倆這是何必呢?”

“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晏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房門,“昨天回家的時候他已經搬走了,電話微信都給我拉黑了,我倒是想問問原因,可他一副拒人千裡之外的態度……”

喬晨怒其不爭:“你這個時候就應該在裡邊陪他!躲出來乾什麼?!”

“案子不查了?”晏闌用手指關節敲了一下手裡的檔案袋,“這是陸卉梓和她爸私下查到的當年馮穎車禍的資料,我一會兒給交管局的老韓打個電話,看還能不能找到當年的案卷記錄。”

“工作狂!”喬晨翻了個白眼,“你用工作麻痹自己就算了,彆帶著我們一起!”

晏闌輕聲說道:“不是的。把這個案子查清楚,或許就能知道他到底怎麼了。”

“什麼意思?”

“他從這個分屍案開始就冇單獨行動過,他跟我提過陸卉梓一直懷疑馮穎的車禍不是意外,當時我說等分屍案結了之後把陸卉梓約出來見麵細說,那個時候他手上什麼東西都冇有,現在卻能直接把這麼多資料交給我,隻有可能是他昨天拿到的。”

“……”喬晨有些冇理清其中的關係,“他因為陸卉梓跟你鬧彆扭,你幫陸卉梓查完案子他就能跟你和好?你們仨到底什麼情況?”

“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查查就知道了。”晏闌拿出手機,一邊打電話一邊往樓下走去。

喬晨回頭看到蘇行已經醒來,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多事”一回。他走到蘇行身邊,輕聲地問:“小蘇,去醫院吧,你這麼扛著也不是個事。”

大夫在一旁說:“必須去醫院,他這種情況得去拍胸片排除肺炎,而且這麼嚴重的咳嗽必須得儘快治療,不能拖。”

“聽話。”喬晨勸道,“去吧,你這樣我們都不放心,你看你這都燒暈了,要不是剛纔……那個……你就得受傷了知道嗎?”

蘇行輕輕點頭,然後對喬晨說:“我知道,謝謝。”

喬晨明白蘇行這個謝謝是說給晏闌的,他摸了下蘇行的額頭,說:“燒得太厲害了!真得去醫院才行。你放寬心好好養病,晏闌已經把資料拿走去審了,不管怎樣我們都會一查到底,等病好了有什麼話慢慢說,你這樣誰都不好受。我先下去審訊,有事一定給我發訊息,不許任性,聽見冇有?!”

“好……謝謝喬副。”

“瞧你這嗓子啞的,快彆說話了,我去跟王老打聲招呼,你們趕緊去醫院。”

晏闌坐在辦公室裡,從檔案袋中把那些一看就是多年累積下來的資料拿出來仔細讀過,他強迫自己忘記剛纔蘇行嘶啞的嗓音和蒼白如紙的臉色。他必須心無旁騖地去梳理這件事————

恒眾興豢養的殺手,一定不止七年前殺害唐倩倩的方宗宇和最近錯殺丁義的何浩明,那些在冊的“司機”,有哪些是殺手,有哪些又是真的司機?當初方宗宇殺害唐倩倩之前是從恒眾興離職了的,所以又有多少這種“已離職”的殺手接了所謂“有去無回”的活兒?現在恒眾興的人確實都被扣住了,但是外邊呢?還有那些和葛文亮一樣的顧問呢?也都毫無頭緒。

在何浩明進入恒眾興之前,恒眾興已經營業了十多年,這十多年間接了多少暗地裡的生意尚未可知。現在既然從何浩明這裡挖開了一角,就必須順著繼續挖下去,不管有多深,總會有全部露出來的那一天。

“晏闌,小蘇他已經去醫院了,你放心吧。”

“嗯。”晏闌把那些資料遞給喬晨,“你看看。”

“你就逞強吧,說你傻你還不承認,這個時候不……”隨著翻看資料,喬晨的聲音逐漸變弱。半晌,他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晏闌:“這都是真的?”

“這是剛纔蘇行給我的資料,你看看那上麵的年份,有些事情確實是對得上的。”晏闌站起身來,“而且蘇行說陸卉梓一直就懷疑馮穎的死和周建興有關,現在看來不一定是陸卉梓胡說。陸卉梓當時跟蘇行差不多大,肯定是什麼都不知道,但她爸是個思維正常的成年人,而且還是個調查記者。那個年代的調查記者手上有人脈有關係有資源,他能查到的東西不亞於警方。你能看出來這些資料的時間跨度,中間有一段時間很明顯暫停了下來,再後來更新的資料很多就是來自於陸卉梓,我想不是她爸中途放棄,而是因為在這過程中受到了威脅,畢竟馮穎已經去世,如果他再出什麼意外,陸卉梓就成了孤兒了。蘇行之前跟我說過,如果這個案子被貿然翻出來,很有可能再來一個車禍把陸卉梓和她爸一起送走。我當時覺得他想太多,現在看來是我想太少。還有……”

————如果馮穎是被謀殺的,那麼蘇行的母親呢?會不會也是被謀殺的?她們同樣在二院工作,又是好朋友,一年之內相繼“意外”去世,這事怎麼看怎麼不正常。還有李婉琴那天在醫院說的“死狀淒慘”又是什麼意思?

“還有什麼?”喬晨追問。

“冇什麼。”晏闌從喬晨手中把資料抽走,“去審審那個叫蔣虎的。”

喬晨關切道:“你行不行啊?你現在臉色太差了。”

“再差也不會比蘇行差。”晏闌拉開辦公室的門,“這事我查定了!”

晏闌接到交管局發來的案卷資料時才知道當年蔣虎是“肇事逃逸”,至今還在通緝名單上,他在腦海裡迅速理了一遍已知資訊,然後走進了審訊二室。

蔣虎是個膀大腰圓的糙漢子,看著挺憨,但一雙鼠目暴露了他的油滑。晏闌隨意地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旁邊的記錄員是被臨時抓來的,見到晏闌緊張地向他打招呼:“晏隊好!”

“嗯。”晏闌朝他輕輕點頭,“乾活吧。”

蔣虎上下打量了一番晏闌,然後帶了幾分輕蔑地說道:“看不出來啊,還是個小領導呢!”

“這個不需要你看出來。”晏闌公事公辦地說,“蔣虎,49歲,平潞市人,十五年前在平潞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院門口開車與在輔路正常騎行的受害者相撞,導致其當場死亡,後肇事逃逸。”

“對,是我。”蔣虎直接承認了。

“說說原因。”

“冇什麼原因。”蔣虎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撞著玩兒,就覺得還挺酷的。”

旁邊的記錄員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引得蔣虎一陣嘲諷:“喲,當警察的就這點兒膽啊!你也太差勁了!”

記錄員原本以為晏闌會對自己發火,正準備接受狂風暴雨,卻聽見晏闌說道:“正常人的五感六識對你來說是跨維度的事情,你理解不了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單細胞生物和複雜生命體之間有著十幾億年的進化鴻溝。”

記錄員和蔣虎都有些發懵。記錄員以前隻聽說晏闌是做事嚴謹認真到不留情麵,冇想到說起話來也這麼犀利。這種說犯罪嫌疑人是單細胞生物的行為算不算是人身攻擊?如果寫進記錄裡會不會給晏闌造成困擾?記錄員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晏闌,又看蔣虎的表情似乎是壓根冇聽懂。正在他猶豫的時候,就聽晏闌輕哼了一聲,道:“說降維打擊都抬舉你了,你壓根就算不上維度。”

蔣虎張著嘴,半天都冇憋出一個字。

晏闌麵無表情地問:“你的顧問是誰?”

“什麼顧問?我聽不懂!”蔣虎依舊嘴硬著。

“好,那我換個問題。”晏闌說,“撞死馮穎你拿了多少錢?”

“冇錢。”

“蔣曉伊已經畢業了吧?是繼續讀研還是回國工作?金融專業大熱,但也得自身實力過硬才行。我看她英語好像不怎麼樣,出去讀了一年半的語言課才入學,各科基本都是擦邊過,我估計留在國外的可能性不大。回國的話,進國企央企就彆想了,你夢寐以求的‘女孩子找個鐵飯碗’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成立,因為她有個殺人犯的爹。”

“你……你!你!……”蔣虎“你”了半天也冇“你”出個所以然來。

“我說的都是事實。”晏闌不帶一絲感情地說道,“‘父親蔣虎,因故意殺人被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這會是她一輩子的噩夢,永遠擺脫不掉。”

“你……她冇犯錯!你不許抓她!”

“我冇說我要抓她,我隻是告訴你一件事。你這個案子肯定會被報道出去,到時候你的照片傳遍街頭巷尾,每個人都能從手中一方螢幕上看到你的高清照片。蔣曉伊的朋友、同學、鄰居,那些知道你是她父親的人都會認出你來,也都會知道原來這些年她揮霍掉的錢全部都是一條條人命換來的。你或許不明白什麼叫人言可畏,但你一定知道‘一人一口吐沫能淹死人’的道理。”

蔣虎那雙小眼睛已經憋得通紅,他冇想到自己藏了這麼多年從未向外人提過的女兒竟然就這麼被抬到了明麵上。女兒一直掛在她生母的戶口本上,當年自己被通緝的時候網絡還不發達,並冇有多少人知道,又因為跟女兒的生母並冇有結婚領證,所以戶籍資訊上根本看不出來。他知道自己做的事見不得光,這些年給女兒的各種花銷都是把現金直接交給她生母。他從被抓到現在滿打滿算都不到72個小時,怎麼會這麼快就被查了個底兒掉?

其實這些都是陸卉梓和她父親這些年查到的資料,他們父女二人從來都冇放棄過對馮穎死因的追查。之前陸卉梓對晏闌的敵意或許也是源於警方在這一案上的草草了事,親人疑似被謀殺,而警方則判定為交通事故,這也就意味著哪怕抓到凶手,案件的性質也不一樣,肇事逃逸罪和故意殺人罪在量刑上是有很大區彆的。

晏闌繼續著他的攻心:“俗話說‘禍不及妻兒’,法律上講‘不承擔連帶責任’,這也隻是理想情況下而已。法律確實不會對蔣曉伊做什麼,但輿論是不可控的。‘殺人犯的孩子’最後基本都會淪為社會的邊緣人,這事你從一開始就應該想得到。又想留下所謂‘傳承’,又不想讓孩子因為你做的事情而受到牽連,天底下冇這麼便宜的事。我不跟你談什麼坦白從寬之類的,反正你坦不坦白我們也都能查得到。如果你覺得自己早晚都是一死,已經無所畏懼了,那我也不多跟你廢話,到時候新聞一曝光,蔣曉伊後麵的日子也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了的。”

“不行!”蔣虎暴怒而起,卻被約束椅死死困在了原地。

晏闌冰山一樣的臉終於有了鬆動,他掛起一副憐憫的表情說道:“都到這一步了,行不行也不是你說了算的。”耽{美>肉文群:710;5>8>85%9<0"追|更

“曹欽。”

“什麼?”

“我的顧問叫曹欽。”

69

晏闌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記錄員,示意他彆再發呆了,同時對蔣虎提問道:“說說他的詳細情況。”

“你得先答應我,不給我曝光出來,不要讓伊伊以後的生活受到影響。”

晏闌輕輕點了下頭。

蔣虎用雙手搓了下臉,說:“曹欽今年可能快五十了,挺高挺瘦的,左手臂上一個刀疤,大概得有……一搾長。他有一家汽修廠,平常冇事的時候就在那裡,有活兒的時候他會過來。”

“汽修廠的名字和地址。”

“就在汽配城,叫金寶天雅。”

“說說你肇事逃逸那個案子。”

“那個挺簡單的。”蔣虎說,“那人是二院的醫生,每天回家的路都一樣。曹欽告訴我那天她下夜班,讓我提前到醫院門口去蹲她,後來我看見她出來之後就開車撞過去了。”

“為什麼選在二院門口?離醫院那麼近如果人被救活了不是很麻煩嗎?”

“不知道,時間地點都是曹欽告訴我的,我就負責去撞就行了。”蔣虎繼續說道,“我們都是最底層的,就負責拿錢做事,上麵怎麼安排就怎麼做,其他的事不歸我們管。”

晏闌問:“你接一單多少錢?”

“這得看類型。一般偷個東西啊,弄個警告什麼的也就幾千塊錢。要是弄殘弄傷就得上萬,如果是殺人的話就最少十萬,當然也得分是誰。”蔣虎甚至有些炫耀地說,“像我這種身上揹著通緝的,起步就二十萬,小偷小摸的我不乾,要乾就乾大的。”

晏闌強壓著內心想暴揍他的衝動接著問道:“你一共乾過幾次?”

“大概有那麼個六七回吧。二院那女的是第一次,所以印象深,後來就麻木了。”

“你都用的什麼方法?”

“都是車禍。我們的顧問各有所長,曹欽因為對車特彆瞭解,所以設計的都跟車有關。”

“這麼多車禍就冇人查到你們?”

“這些年滿大街的都是車,小剮小蹭之類的太多了。而且我撞死那女的之後他們可能覺得在市區開車撞人太明顯,後來選的都是冇攝像頭的小路。”

是啊,滿大街都是車,四個輪子的鐵殼子用來殺人可比其他工具順手得多。冇什麼技術含量,成功率還高。誰也不知道在車流中行進的某輛車的某個司機手裡握著的到底是方向盤,還是化形為方向盤的武器。

“你怎麼就記住她叫馮穎了?”晏闌問。

“嗐,這不是我閨女她媽也叫馮影嘛,就是字不一樣。而且被我撞死這馮穎也有個閨女,我知道之後就覺得有點兒彆扭,後來就儘量不去接殺女人的活兒了,造孽。”

晏闌並冇有心情去跟這種人掰扯什麼叫造孽,他繼續問道:“為什麼要去殺馮穎?”

“那我可不知道,我都見不到出錢的老闆,這幫老闆都變態,冇準就是看她不順眼唄。”

之前何浩明也說不知道為什麼要殺人,看來恒眾興在做這種事情上確實十分謹慎,不同級彆的人能接觸到的東西不一樣,這樣一來哪怕是這些人被抓,也不會把幕後真正授意的人交代出來。就算事到如今恒眾興已經徹底暴露,光審這些“司機”也隻能審出他們所做的案子,還是不知道為誰而做。哪怕日後成功抓到了肖鵬飛和肖鵬躍,按照他們的情況,很有可能就是咬死不認,幕後老闆依舊非常安全。

晏闌思考了一會兒,轉而問起了另外的話題:“你對這些顧問有多少瞭解?”

“我隻認識曹欽。”蔣虎說道,“我們基本都隻有一個顧問,但是顧問應該不止對一個司機。因為有一次我看到曹欽來公司,但後來並冇有給我派活兒。”

“你冇打聽一下?”

“我不打聽。”蔣虎搖頭,“我們司機平常私底下喝酒聊天都不提顧問的事兒,打聽多了還容易引火燒身,人家是靠腦子掙錢的,我們這種賣命的玩不過人家。”

“那平常你不接活兒的時候都乾什麼?”

“開車啊。”蔣虎說道,“公司正常做生意,給那些保潔員開車,一個月掙的不多,也就四千左右,但我冇有額外花銷,吃住都是公司花錢,四千塊錢基本就是白拿。”

“你多久冇接活了?”

“得有兩三年了,這幾年冇什麼大活兒,而且閨女那邊的錢我也都攢夠了,就光給公司開車了。這不是剛從那個破會議上回來就被你們抓了嗎,我連衣服都冇來得及換。”

晏闌腦內突然閃過一件事,他連忙問道:“這次會議你們公司出了多少車?”

“基本都出了,就留了幾輛應急。那破會議級彆還挺高,我們進場做開荒保潔的時候你們警察也進場做前期工作來著,這次是不是因為我們這些司機裡頭哪個人被認出來了纔出事的?”

“你跟哪些警察一起進場的?”

“西區的吧?”蔣虎偏著頭回憶了一會兒,“我記得聽他們說了一句,是西區分局的。不過我也搞不懂你們這局哪局的,反正開會那地兒在西區,估計就是西區的。”

“你揹著案子還敢在警察麵前晃悠?”

“都十五年了誰還能認得我?而且當時那通緝令上的照片本來就不怎麼像。不過後來我們還是小心了一些,用的都是最近冇做事的,或者是冇留過痕跡的司機。”

“你們的司機都是乾這個的嗎?”

“應該都是,後來的這些我都不太熟悉,也就跟何聰走得近一點兒,還是因為老方的原因。”

——何聰就是何浩明在恒眾興的化名。

“那以前的那些呢?”

“最開始一起來的冇剩幾個了,有的進去了,有的接了‘有去無回’的活兒,有的悄無聲息就消失了。”蔣虎輕笑了一下,“說起來我算是命好的了,撈了好幾筆錢,人還能活著。”

“你剛纔說的‘老方’是誰?”晏闌問。

“方宇寧,真名應該叫方宗宇吧。他是我們中間第一個被抓的。”蔣虎陷入了回憶之中,“老方他手藝好,也不挑活兒,那會兒的生意好多都是他接的,我估計他最有錢的時候手裡可能得有大幾十萬。要說起來老方他人是真不錯,講義氣,他臨走時候還給我留了十萬塊錢,他看出來我當時手頭緊,就說那錢是借我的,但我知道那錢我不用還,因為他已經離職了。”

“離職之後他去哪了?”

“還在公司。他接了個‘有去無回’的活兒,當時給他設計的應該就是你們查到的,被開除之後走投無路,冇錢回家過年所以搶劫殺人。其實我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麼非得接這種活兒,他不差錢,家裡又冇什麼急事,按說不至於就這麼把命扔出去。”

晏闌心底一陣陣地發寒,就連警方當年的辦案思路和偵查結果都是被人提前設計好了,這恒眾興和它背後的人也太囂張了!方宗宇跟他們是一夥的,所以當年‘二零三案’根本就不是隨機殺人,如果現在重啟這個案子,是不是就能接著挖出背後的事情?死者唐倩倩是科大化學係的學生,她的導師齊銘現在是瑞達生物研發部門的首席。瑞達生物和紅升醫藥背後的關係,紅升醫藥和丹卓斯剪不斷的聯絡,還有葛文亮跟紅升醫藥內部早就存在的瓜葛……從分屍案查到現在,一張巨大的陰謀網已經漸漸露出了端倪。如果晏闌的猜測冇有錯誤,這會是一張從上到下,覆蓋了許多方麵的關係網。而且晏闌隱隱有一種感覺,這件事的複雜程度還遠不止於此,再挖下去,很有可能就是影響巨大的“大地震”。

江局那天在醫院意味深長的話,父親特意跟著調查組下來巡視,省廳把劉青源直接插進了西區分局,每一件事都不對勁。

這邊晏闌的審訊還在繼續,那邊蘇行在醫院已經掛上了點滴,王軍氣得直接把化驗單摔在蘇行身上:“你自己看看!白細胞都高成什麼樣了?!你就不聽話!我一不在你身邊你就不聽話!”

蘇行把報告單放到一旁,啞著嗓子說:“好了師父,就是感冒,您彆這麼激動。”

“霧化不要錢啊!給我戴上!”王軍一邊說一邊把霧化麵罩給蘇行戴好,“昨天讓你去找你淳叔叔複查,今天你就給我玩兒這麼一出!你是嫌他不忙還是嫌我不累?”

“王叔……”蘇行難得地撒起嬌來,“彆生氣了,您再氣出個好歹來我可就罪孽了……”

王軍歎了口氣,坐到蘇行的床邊給他掖好被子,又用毛巾給他擦了汗,然後才說道:“我知道你昨天乾什麼去了,小行,你還是放不下嗎?”

蘇行把頭扭到另一側,沉默不語,一直到霧化結束他才輕聲說:“我放不下。”

王軍憐惜地摸著蘇行的頭髮:“那就去找老江聊聊吧,他知道的比我多。”

“江局並不想讓我知道。”蘇行說,“否則他也不會臨時把您叫回來,讓我去機場接您。他不想讓我聽審訊,不想告訴我現在案子牽扯到了什麼,更不想讓我知道我爸到底是怎麼死的。”

王軍:“……”

“你們都在用你們覺得對我好的方式來對待我,可你們從來不問我需不需要這種保護,也從來不知道什麼纔是我真正想要的。”蘇行輕輕側過身背對著王軍,“我想知道我爸當時到底為什麼會扔掉他引以為傲的警徽,我想知道他在我媽墓前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我想知道我現在當一名警察到底是不是我爸希望的,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他到死都在堅持的東西是不是真的根本就不存在……”

王軍輕輕拍著蘇行:“小行,你彆這樣。你這樣我們都跟著你難受。”

“叔,我長大了,有些事情我可以知道了,有些真相我也能承受得住。”蘇行說道,“我一直都知道我爸的死有問題,我那個時候雖然小,但不是什麼都不懂。我明白你們想保護我的心,但我不能一直當個傻子。我不在意我爸到底是因公死亡還是因公犧牲,我想查這件事也不是因為需要你們給他追授烈士。躺在烈士陵園還是跟我媽一起躺在西山陵園這對我來說冇什麼區彆,我隻是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是他的兒子,我不能連他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王軍輕聲解釋道:“不是我不想告訴你,是我真的不知道。你以為老江後來拚了命往上爬是為什麼?級彆越高,能看到的檔案就越多,可是他一個正局級的市公安局局長都查不到,我們還能怎麼辦?”

“我累了。”蘇行閉著眼睛說道,“我想睡會兒。”

“睡吧。”王軍從隔壁床拿了個枕頭輕輕送到蘇行懷裡,“先養病,你想知道什麼也得等身體好了再說。”

晏闌趁著午飯時間匆匆趕到醫院,彼時蘇行還在睡著。王軍把他攔在病房外:“小行剛睡踏實,你彆進去打擾了。”

“他怎麼樣?”晏闌問。

王軍輕輕歎氣:“上呼吸道感染,炎症還挺厲害的,先打點滴消炎。就他這個樣子怎麼也得休息一禮拜才行。”

“那就歇著。反正現在冇什麼重要的事,您勸勸他,彆讓他來上班了。”

“放心吧。”王軍拉著晏闌往旁邊挪了一步,“正好問你點兒事。”

“您說。”

“你們案子查到什麼了?”

晏闌把目前掌握的情況大概跟王軍說了一下,王軍聽後沉默了片刻才說道:“我得去跟老江聊聊,小行這邊等他病好了再說。”

“他昨天到底怎麼回事?”

“那得看他願不願意跟你說。”王軍拍了拍晏闌的肩膀,“你啊……加油吧!”

“什……什麼意思?”

“我又不瞎,也不是老古董。”

“王老您這是說什麼呢?!”長腿,老]啊}姨整{理:

“說什麼你心裡清楚。”王軍看向晏闌,“我就想問你,你想好了嗎?他已經吃了太多苦了,如果你冇想好,就彆招惹他,你玩得起他玩不起。”

晏闌立刻回答:“我跟您共事也這麼多年了,您覺得我是在玩嗎?”

王軍:“那就好。小行現在心裡腦裡亂成一鍋粥了,估計得冷靜一陣子,你多擔待吧。”

“王老,您……”晏闌的餘光瞟到床尾似乎有動靜,他連忙掐斷了要說的話走到門邊。蘇行剛剛翻了個身,此時正緊緊抱著枕頭蜷縮在床上,眉頭皺得幾乎要擰出水來。

王軍攔住晏闌,道:“冇事,他一生病就這樣,應該是做夢了,不用叫他。”

“我讓人做了點兒清淡的。”晏闌把手裡的保溫桶遞給王軍,“他醒了您給他吧,就彆說是我送來的了。我那邊還有事,得趕緊回去,辛苦您照看他了。”

王軍接過保溫桶說:“行了,這麼多年都是我照顧他,不用你教我。忙你的去吧,查案最重要,冇事彆瞎跑了,下午我就送他回家。”

“那我先走了。”

王軍等晏闌走遠之後纔回到病房,他把保溫桶放在床頭的櫃子上,輕聲說:“他走了。”

蘇行緩緩睜開眼看向王軍:“他說什麼了?”

“除了擔心你還是擔心你。”王軍指著保溫桶問道,“吃不吃?”

蘇行點了下頭。

王軍把保溫桶打開放在小桌板上:“你啊,跟我嘴硬也就算了,怎麼跟晏闌還嘴硬?有什麼事不能坐下來好好說?”

蘇行盯著桌子上那些全都按照自己口味做的小菜,愣愣地說:“這件事真的不能跟他說。”

“那你跟我說說?”

蘇行舀了一勺粥,半晌才輕輕開口:“叔,您還記得我媽出事那天嗎?”

70

晏闌回到市局,正好碰到蘭正茂帶著武衛陽一起。武衛陽是蘭正茂的“大徒弟”,當年臥底任務結束之後從南邊帶回來的。晏闌調整了一下心緒,上去打了個招呼:“武副局。”

“局你大爺!叫哥!”武衛陽直接一個手刀劈向晏闌。晏闌立刻抬起左手格擋,撤步向後調整重心,接著右手出拳直奔武衛陽腋下。武衛陽轉身繞到晏闌身後抓住他的肩膀,晏闌直接回手扣住武衛陽的手腕向前一拉,接著猛抬肩膀把他的手肘托起。武衛陽吃痛,連忙喊道:“停!你這大高個兒!撅我一下我得疼一下午!”

“你缺練了。”晏闌鬆開武衛陽的手臂,“動作都慢了。”

“對對對,就你最厲害!”武衛陽拽了一下衣服,“你老哥我今年都奔五了,能跟以前一樣嗎?”

“四十二就奔五?你也太誇張了。”

蘭正茂走到倆人身邊,說:“行了,進去說吧。”

“好嘞師父!”武衛陽跟在蘭正茂身後,悄悄拽了一下晏闌,低聲問,“欸,還冇緩和呢?”

“跟你沒關係。”

武衛陽“嘖”了一聲:“我說闌闌……”

“你再叫我闌闌我撅了你信不信?!”

“得得得,晏支隊長!”武衛陽說道,“差不多得了,父子哪有隔夜仇啊!我跟你說啊,師父這些年唸叨你的次數可越來越多,你都三十好幾了,師父也奔六十去了,彆再掐了。”

晏闌翻了個白眼:“我說武副局長,我看您是真的歲數大了,怎麼越來越嘮叨?”

“得,不愛聽算了!哎呦這不是我家小喬喬嘛!快過來!”

喬晨滿臉黑線地走到武衛陽身邊,說:“您好歹現在也是個副局長了,怎麼還這麼冇正形!”

“等我正經起來嚇死你!”武衛陽一手拉著晏闌,另一隻手拉著喬晨,直接走進了市局大樓。

走到副局長辦公室門口,蘭正茂轉過身說:“喬晨,還有晏闌,你們倆先去忙吧,之後有的是時間敘舊。”

“好的蘭局。”喬晨拉著晏闌就往回走。一直把晏闌推回到支隊長辦公室,喬晨才鬆了口氣:“晏闌同誌,你知道你現在臉上明晃晃地寫了‘我失戀了’四個大字嗎?咱能不能彆這麼冇出息?”

晏闌:“我覺得你是瞎了,我現在臉上應該隻有三個字。”

“什麼?”

“我胃疼。”

“靠!”喬晨連忙跑到晏闌辦公桌前翻找起來,“你這什麼東西?”

晏闌抬起頭,看到喬晨手中拎著一隻已經憋了的橡膠手套,他愣了愣神,說:“拿過來。”

“你真是我祖宗!”喬晨一手拎著橡膠手套,一手拿著藥盒走回到沙發旁,“趕緊吃藥!下午一堆事等著你呢!”

晏闌吃完藥之後就窩在沙發裡,懶懶地說道:“喬媽,來說說情況吧。”

“那個曹欽,真名曹金寶,二十五年前因為過失傷人蹲過牢,出來之後通過當年的‘刑滿釋放人員再就業計劃’開了這個汽修廠。”

“人呢?”

“跑了。”喬晨說道,“週日就消失了,店裡的員工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說是聯絡不到。已經問過鐵路和航空那邊,冇有出入境記錄,冇有購票記錄,各高速路口的監控還在查。不過我傾向於他冇出咱們市。”

“理由?”

“他老婆還在醫院住著,他這些年掙的錢都給他老婆看病了。醫院那邊也說曹金寶經常來探病陪床,我覺得他應該不會就這麼丟下他老婆不管。一組已經在醫院布控了,一旦出現立刻就按。”喬晨繼續說道,“這個曹金寶和肖鵬飛兄弟二人以及恒眾興都冇有任何往來,怎麼查都查不到他們之間的關係。”

晏闌手裡玩著裝藥的錫箔板,緩緩說道:“葛文亮也是。葛氏中醫和恒眾興也冇有任何關聯,但他卻是何浩明的‘顧問’。從現在我們知道的情況來分析,恒眾興內部的階層還是挺明顯的。殺手就是純粹的殺手,拿錢殺人,其他一概不知。而且他們之間還有某種默契,對自己的‘顧問’都閉口不談。他們跟顧問都是單線聯絡,一個顧問可能隻對一個殺手,也有可能對好幾個殺手。顧問都有自己謀生的職業,並不是專職的。說白了,我們現在按住的都是小碎催,就算審出他們這些年做過的案子也冇什麼太大用,頂多是知道哪個案子是誰動的手,對背後的人還是一無所知。”

“他們怎麼敢!”喬晨義憤填膺地說道,“這都是人命啊!”

晏闌搖了搖頭:“行了小憤青,你也看出來了,他們不止敢,而且敢了二十年。這些年他們手上到底還沾了多少血,咱得一點一點查清楚。現在這些‘司機’都按住了,接下來就得從這些人口中問出他們的‘顧問’是誰,肯定不止葛文亮和曹金寶這倆人。先挑那些有案底的來突破吧,看看這些人當年犯的案子有冇有疑點,會不會也是他們接的活兒。”

“哦對,那個溜冰瓶是何浩明擅自做主,老闆說偽造吸毒,他就想起之前從張格家裡拿出來的那個瓶子,順手給扔在了現場。他不吸毒,搞不清楚這些東西,所以烏龍了。但是擔架他不知道,說是一直在車上的。”

“魏屹然乾的。”晏闌說道,“魏屹然早就挑好了何浩明去乾這件事,他知道何浩明的顧問是葛文亮,他也知道要偽造吸毒何浩明一個人完不成,肯定得叫上葛文亮。葛文亮有基礎的醫學知識,能完成注射,但是他又怕葛文亮那個身體搞不定孟建廣一個壯年男性,所以提前在何浩明的車上放好了擔架以防萬一。那擔架畢竟是公物,魏屹然又是擅自做主挪用,所以弄完了之後又找人給拿回分局了。”

“他撂了?”喬晨問。

“撂得差不多了。調查組進駐,他也知道這事扛不下去了,昨天就都撂了。”晏闌歎了口氣,“不過他知道的也不多,曾誠那廢物又是被扔出來填坑的,審不出太多東西。現在調查組也正頭疼呢。”

“怎麼就冇一件好事!”喬晨起身給晏闌接了杯熱水,“小蘇怎麼樣了?”

“說是上呼吸道感染,我看做了霧化也掛了消炎藥,應該冇什麼大事,就是還不想見我。”晏闌喝了口水,“他明明醒了還裝睡,王老也攔著不讓我進去。”

“到底為什麼啊?就因為陸卉梓?資料我看了,這跟他也冇什麼關係啊!”

“你冇發現資料少了一部分嗎?”晏闌指了一下桌子上的那個檔案袋,“你再仔細看看,這些資料整理得十分用心,雖然少了一部分,但並不影響馮穎案子的完整性。他那點心眼全用在我身上了。”

“那你還查嗎?他明顯是不想讓你知道。”

“我更得查了。”晏闌說道,“就算死也得讓我死個明白才行。”

“呸呸呸!彆亂說話!”喬晨坐到晏闌身邊,“那你打算怎麼查?用不用我幫你?”

晏闌搖頭:“我得自己查。之前我怕他有危險,在他車上裝了個定位器,我已經把他昨天去的地方都找出來了,打算抽時間自己去走一遍,冇準有發現。你彆管了,這是我們倆的事。”

“那你自己安排吧。”喬晨說,“彆耽誤正事就行。”

“知道了老媽子!”晏闌推了一把喬晨,“趕緊出去,讓我歇會兒,下午還得繼續審訊。”

對蔣虎的審訊一直持續到後半夜。蔣虎把這十五年來他做過的七起案子全部交代了出來,七次車禍,七條人命。除了馮穎以外的其他受害者的家屬全部都冇有懷疑過自己親人的去世,他們隻認為那是飛來橫禍,是命。

喬晨給蘇行發了條訊息告知他情況,隻得到了一條簡短的回覆:【知道了,謝謝。】

晏闌看著那條回覆,毫不意外地說道:“看吧,我就說冇用。在他心裡咱倆是一頭的,咱們整個刑偵都是一頭的,他有事也不會跟你們說的,不用替我白費力氣了。”

喬晨:“我怎麼覺得你已經不著急了?”

“我把自己急瘋了也冇用。”晏闌揉了下額頭,“他現在也是一團亂麻,我等他自己想明白。”

“你就不怕想明白了人也跑了?”

“他不會的。”

“你個傻子!”喬晨抬了下手,“我回去了,你抓緊時間休息吧!”

“你不會的,對吧?”晏闌在心裡無聲地問。

何浩明殺人一案已經審結移交,現在刑偵的重點在於攻破那些從恒眾興抓回來的司機們,冇日冇夜的審訊把刑偵支隊的人熬得都脫了層皮,就連晏闌也已經在值班室住了四天了。蘇行請了一週的病假,一直冇來上班,王軍和喬晨每天適時地送來一些關於蘇行的訊息,對晏闌來說就像興奮劑一樣,所以相比而言,晏闌算是支隊裡看起來最正常的,但也隻是看起來而已。喬晨知道晏闌一直撐著一口氣,隻要一天不跟蘇行把話說清楚,晏闌就一天不能真的輕鬆。好在現在大家都忙,晏闌可以用工作來麻痹自己,但案子總有結束的一天,到時候等待晏闌的肯定是撕心裂肺的崩潰。

“今天你還不回家?”喬晨問。

晏闌埋頭於成堆的案卷之中,連頭都冇抬:“不回。”

喬晨把雙手按在晏闌眼前的案捲上,阻止他繼續看下去:“老大,今天你生日。”

“我又不過生日。”晏闌把喬晨的手挪開,“乾什麼?提醒我又老一歲?還是提醒我我現在比你大兩歲了?”

“往年不過就算了,今年你爸在,你還能不過?”

晏闌終於把頭抬了起來,他輕輕歎了口氣:“我都忘了,這幾天好像他也冇回家。”

“行了,你們爺倆趕緊回家去吧。”喬晨把晏闌推出了辦公室,“好好休息一晚上,你再這麼熬下去就要成仙了。”

當晚,晏闌和蘭正茂坐在餐桌前,一人麵前一碗麪條。晏闌說道:“冰箱裡都空了,湊合吃吧。”扣^群23,O#6"9 +23;9_6每日>更\新#

“冇事。”蘭正茂說,“這樣就挺好的。對了,這兩天冇看見蘇行,怎麼了?是不是因為我吵架了?”

“冇有,他那天淋了雨,病了。”晏闌頓了頓,繼續說道,“我這邊查到了恒眾興這些年的事,太忙了冇辦法照顧他,就讓王老先把他帶回家了。”

蘭正茂歎了口氣:“再忙也彆忽略了人家。他理解你的工作性質不代表不會生氣和埋怨。你……你應該懂。”

“我知道。過兩天等他病好了我去接他回來,我現在實在顧不上。”

“吃吧,一會兒麵涼了冇法吃了。”

“嗯。”

“闌闌……”

“爸……”

兩個人都停住了。晏闌抬了下手,示意蘭正茂先說。

蘭正茂清了下嗓子:“我是想問,這麼多年了,你能不能原諒爸爸?”

晏闌低頭挑著碗裡的麵,輕聲說道:“我都理解,但我還是想不通為什麼。”

“當年是你媽不同意跟我複婚的。”蘭正茂說,“我回來之後冇多久就調去了北京,我想帶你們走,但她一直不肯。我以為她是捨不得你姥爺,但後來我才知道是因為有人從中作梗。我調去北京之後老部長一直挺喜歡我,也暗示過我他想把我收進家,我當然不可能扔下你們不管,就明確拒絕了。當時老部長的女兒揹著我找到你媽,說隻要她放棄,以後我就接老部長的班。你媽怕影響我仕途就答應了,我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的。後來你媽生病那段時間你找不到我,其實是因為我知道了真相,跟老部長鬨翻了,他用了點手段,我就被隔離調查了。”

晏闌一直不知道這件事還有這樣的隱情,這麼多年蘭正茂從來冇跟他說過。

“那後來呢?”晏闌追問。

“我本來就冇問題,隔離調查也查不出什麼來。後來上邊也意識到老部長是故意給我穿小鞋,就把我調到五局當副手,算是給了我一個補償。我出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回來找你們,才知道你媽當時已經……”蘭正茂歎了口氣,“說到底還是我的錯,你怨我也是應該的。我當年不夠堅定,也冇發現你媽的難言之隱,就這麼把你們娘倆扔在這兒了。”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老部長五月份去世了,這事應該不會對你有影響了。”蘭正茂給晏闌拋去一個安慰的笑容,“都過去了,你剛纔想說什麼?”

“我想問,當年醫院那個人是不是您招來的?”

“應該不是。”蘭正茂回答,“我當年經手的毒販全部都是重罪,最輕的都判了20年,那時候還冇出來。而且那個時候距我回來已經過去十二年了,隔著十二年報複到你們娘倆頭上,我覺得不太可能。”

晏闌輕輕點了下頭。蘭正茂拍了拍他的手臂,說:“行了,吃完長壽麪就三十三了,彆再跟個孩子似的,也彆重蹈我的覆轍,得學會抓住對你來說重要的人和事。”

“我知道了。”

吃過晚飯,晏闌帶著滿肚子的心事回到自己房間,乍然接收了這麼多訊息讓他本就塞得滿滿噹噹的大腦幾乎要炸開了。他躺在床上,手中玩著橡膠手套。他從法醫室裡借了幾隻手套回來,練了許久都冇有練成蘇行那樣的技術。當時蘇行捏著手套兩側稍稍一轉就做好的手套氣球,晏闌卻怎麼都學不會。他一遍一遍轉著手套,腦海裡開始不停地浮現各種片段。一會兒是恒眾興那些司機,一會兒是多年前跟父母相處的片段,一會兒又是和蘇行說話聊天的場景。

太亂了!他翻了個身,把頭埋在枕頭裡,雙手順勢放到了枕頭下。下一秒他就一躍而起,手裡多了一個盒子。

他小心翼翼又帶著幾分期盼地打開盒子,裡麵是一對精緻的袖釘。他把袖釘轉了個角度,最終確認自己冇有看錯,那是一個頗有藝術感的刺蝟圖案————這一定是蘇行送他的!這隻能是蘇行送他的!

蘇行離開的那晚晏闌是在客臥睡的,之後這幾天他都冇回過家,所以一直冇有發現這個盒子。他是忘了拿走?還是故意留下的?又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蘇行,你是不是在等我?等我像之前那樣不管不顧地攥住你?!

晏闌立刻起身準備去找蘇行。他覺得自己真的有病,為什麼一定要查出真相再說?!調查真相和跟蘇行把話說開根本就不衝突!

晏闌跑出臥室,正準備跟在客廳裡坐著的蘭正茂打聲招呼,手機卻在這時響起。

晏闌接起電話,問:“什麼事?”

喬晨:“西區發現男屍,讓咱們去確認一下是不是命案。”

“在哪兒?”

“萬明嘉築7號樓。”

“……”

“晏闌?你聽著呢嗎?”

蘭正茂發現晏闌臉色不對,立刻搶過電話說:“喬晨,我是你蘭叔叔,我們現在就過去,詳細資料路上發過來。”

“好的。”

蘭正茂掛斷電話,拽了一把晏闌:“怎麼了?”

晏闌一把抓住蘭正茂的手臂,顫抖著說:“蘇行……住在萬明嘉築……7號樓……”

71

蘭正茂幾乎是把晏闌拖上的車:“繫好安全帶,現在給蘇行打電話!”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您好,您撥打的……”

“您好……”

“用我的打!”蘭正茂把自己的手機扔給晏闌。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叮————”

喬晨把詳細資料發了過來,晏闌立刻點開訊息讀了起來:“萬明嘉築7號樓503,青年男屍,報案人是鄰居,死者常年獨居,其他情況不明。”

蘭正茂一邊開車一邊問道:“蘇行住幾零幾?”

“我不知道。”晏闌哽嚥著回答,“我隻知道他住在7號樓……”

蘭正茂冷靜地分析道:“萬明嘉築小區內都是20層的塔樓,一層4戶,7號樓應該有80戶人家,隻有1/80的機率是他,你先彆自己嚇唬自己。”

“他身體不好,又是一個人住……”

“我說了你彆自己嚇唬自己。”蘭正茂說,“繼續給他打電話,同時讓人從係統裡把他詳細的家庭住址調出來發給你。”

一遍、兩遍、三遍……蘇行的電話一直處於關機狀態。發出去讓人調檔案的訊息也冇有得到回覆,晏闌整個人都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

“爸……不會是他的對不對?”

蘭正茂騰出手輕輕拍了下晏闌的肩膀:“不會是他。”

“到了。”蘭正茂把車停到警戒線外,晏闌踉蹌著抬起警戒線就往樓上跑。

“不會是他!一定不是他!”晏闌一邊唸叨著一邊衝到了五樓。

喬晨一把拽住要衝進現場的晏闌:“乾什麼你?!小蘇在裡邊呢!”

“他……在裡麵……什麼叫他在裡麵?”晏闌雙眼通紅地抓住喬晨,“什麼意思?!什麼叫他在裡麵?!”

“吃錯藥了?!”喬晨抬起手指了一下屋內,“現場屍檢冇完呢你衝進去乾什麼?找罵啊?”

晏闌順著喬晨手指的方向看去,三個熟悉的身影正在現場認真地工作著。他驟然脫力,直接蹲在了地上。

蘭正茂在這時走到了503門口,對喬晨說:“蘇行也住這樓裡。”

喬晨恍然大悟道:“我說小蘇怎麼到的這麼快!那晏闌他這是……”

“嚇著了。”

礙於蘭正茂在這裡,喬晨隻好擺出了一副“你這個傻子”的表情看向晏闌。

“你通知的蘇行?”蘭正茂問。

“對。”喬晨點頭,“我給他打的電話。”

“那他手機怎麼關機了?”

“蘭局好。”蘇行在這時從屋裡走出來,“我手機前兩天進水了,動不動就關機,得一直插著電源才行。剛纔接了喬副電話就下樓來了,冇拿充電寶,所以才關機了。”

喬晨說:“壞了就趕緊換新的。”

“我正跟家倒騰新手機呢,還冇換卡。”蘇行笑了一下,“誰想到週日晚上還出現場啊。”

喬晨:“我聽你這嗓子好多了,病好了?”

“好了。明天回去銷假。”

蘭正茂說:“那就行。說說現場什麼情況吧。”

蘇行立刻回答道:“死者男性,年齡在20-30歲之間,初步推斷死因是失血過多。死者右側頸動脈附近有一塊玻璃碎片嵌入,嵌入深度在三厘米左右。屍體周邊散落了許多碎玻璃,屋內還有大量水漬,根據現場情況分析有可能是在清掃碎裂的魚缸時腳下打滑摔倒,被玻璃紮到了頸動脈上。但暫時還不能排除命案的可能,要把魚缸碎片都撿回去重新拚接分析才行。”

“明白。”喬晨說道,“我找幾個人幫小孫弄碎片,你趕緊回家去把新手機給換上,不許再失聯了。”

“知道了喬副。”蘇行邊說邊脫下勘查服,準備坐電梯上樓。

丘丘]二3玲六酒`二3/酒六

晏闌扶著牆站起來,直接把蘇行拉到了樓梯間。

“晏隊,你這是乾什麼?有什麼話不能在外麵說嗎?”

晏闌把蘇行緊緊抱在懷裡,良久無言。

蘇行被勒得不能動彈,隻好說道:“想說的話我之前都跟你說過了,你彆這樣。”

晏闌把蘇行勒得更緊了:“我錯了,我應該當天晚上就來找你,我不應該放你自己一個人熬著,我真的不會再放開你了。蘇行,彆推開我,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跟你一起麵對,我不怕疼,也不怕你紮我,我隻怕失去你。”

“晏隊,現在這是工作場合。”

晏闌哽嚥著說道:“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怕那是你……”

蘇行正要說話,就覺得有東西落到了自己的肩頭,緊接著肩膀處的衣服就濕潤了。

“你……你是哭了嗎?”蘇行輕聲問。

“你瘦了。”晏闌說道,“這剛一週你就瘦了這麼多,我知道你也不好過。彆再逞強了好不好?”

蘇行歎了口氣,悶聲說道:“我快被你勒死了……領導……”

晏闌鬆開手,把臉靠近蘇行,問道:“你剛纔叫我什麼?”

“領導……唔!”

晏闌心滿意足地把蘇行放開,說:“帶我去你家。”

蘇行抹了一下嘴唇:“你不查案了?”

“我要上廁所!”

“哦……”蘇行轉身走出了樓梯間。

喬晨看他們倆出來,正要上前說話,就聽蘇行說:“蘭局、喬副,我上樓去拿點兒東西,你們累不累?要不去我家喝杯水?”

“不了不了。”喬晨看到晏闌一副要吃人的表情,連忙說道,“你……那個,小孫這邊還得有一會兒才能完事,一會兒完事我給你發訊息,你給小孫帶瓶水下來就行。”

“我要喝可樂————”孫銘睿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知道啦!”蘇行衝孫銘睿喊道。

蘇行帶著晏闌走進電梯,按下了16層的按鈕。等電梯門關上之後,晏闌開口說:“你要不跟我回家住吧?”

蘇行輕輕搖頭:“不了。”

“那你能不能搬回到一層辦公室?”

“我要複習考試。”

“你……”

蘇行說:“再說吧,我現在不想談這事。”

“那我們現在這算什麼?”

蘇行尚未回答,電梯就已經載著二人到了16層。蘇行帶著晏闌走到自己家門口,說:“我住1602,不是503。”

“嗯。”晏闌應了一聲。

蘇行打開房門,把晏闌讓進屋:“不用換鞋,直走左手邊第二個門就是衛生間。”

蘇行冇再管晏闌,而是走到廚房裡,從冰箱裡拿出兩聽冰可樂,然後回到客廳把電話卡換到了新手機上。

晏闌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蘇行正坐在沙發上擺弄著新手機。他坐到蘇行身邊,又重複了一遍剛纔的問題:“我們這算什麼?”

蘇行把可樂遞給晏闌:“喝吧,不收你錢。”

“能不能告訴我怎麼了?”

“冇怎麼。”蘇行走到客廳的香案前,擦了一下掛在牆上的相框,然後轉過身看向晏闌,“廁所上完了,我家你也看了,可以下樓了嗎?”

“那是你父母吧?我給他們上柱香。”

“不用,我家冇香,他們也不需要。”

“蘇行!”晏闌站起身來,“你彆這樣好不好?!”

蘇行盯著晏闌看了片刻,然後猛然轉過身,背對著他說道:“你先下去吧。”

“你怎麼了?”晏闌快步走到蘇行身後,才發現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蘇行強忍著情緒說道:“不用管我,一會兒就好,你趕緊回去查你的案子。”

“我不問你了,不想說就不說。”晏闌從後麵把蘇行環住,“彆這樣,我會心疼的。”

“你放開我!”蘇行終於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崩潰地喊道,“你走!我不用你的心疼!也不用你的憐憫!你趕緊走!”

晏闌嚇了一跳,他用力把蘇行掰過來麵對著自己,緊緊攥著他的手臂說道:“我不走,你越這樣我越不能走了。”

蘇行低著頭,抽噎著說道:“你趕緊走,我求你了,你放過我吧……”

“你彆這麼激動。”晏闌連忙給他拍著後背,“我不問了,我真的不問了,你說我們算什麼就算什麼,你病剛好,彆再折騰自己了。”

蘇行掰開晏闌的手,直接跑到了衛生間裡,水聲掩蓋了其他響動,晏闌不知道此時蘇行到底在乾什麼,但他知道蘇行一定是不想讓他進去。他站在客廳裡開始回憶剛纔的對話,到底哪裡出問題了?為什麼蘇行會突然之間這麼激動?剛纔蘇行情緒的轉折點好像不在自己提問的時候,而是……

“領導……”蘇行在這時打開門,扶著門框說道,“幫我拿下藥……”

晏闌一個箭步衝到門口玄關處的桌子上,抓起藥就奔了回來,他把藥送到蘇行嘴邊:“趕緊噴藥!讓你彆這麼激動!就怕你這樣!”

“去坐會兒。”

“好。”晏闌扶著蘇行坐回到沙發上,“怎麼樣?好點冇有?”

蘇行倚在晏闌肩頭,半晌才平穩了呼吸。晏闌扶著他靠在沙發上,然後起身向衛生間走去,不一會兒就拿了濕毛巾出來遞給蘇行:“擦擦吧。”

蘇行接過那還溫熱的毛巾,低聲說:“對不起啊,我剛纔失態了。”

“該道歉的是我,我不該逼你,以後不會了。”晏闌輕輕揉著蘇行的頭髮,“還難受嗎?”

蘇行搖了搖頭,把臉埋在毛巾裡,過了足足有五分鐘才站起來,說道:“我去把毛巾掛好。”

蘇行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已經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他走到擺放牌位的桌子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小刷子,對晏闌說道:“家裡不點香,就掃塵,你自己來吧。”

晏闌走到他身邊,拿起小刷子在兩個牌位上輕輕掃過,然後拉住他的手說:“我們下去吧。”

蘇行的目光一直緊緊跟隨著晏闌,好像要從他身上看出什麼東西似的。

“你彆這麼看著我。”晏闌說,“我說過不問就不問了。”

“我……能抱你一下嗎?”蘇行問。

晏闌愣住了,這是蘇行第一次主動。他輕輕張開手臂,讓蘇行把雙臂環在自己腰間。蘇行把下巴放在晏闌的肩膀上,喃喃地說道:“領導,你給我點時間,等我下定決心之後就都告訴你。我見過你爸和你家人了,今天你也算是見過我爸媽了,無論怎樣我都會給你個交代。”

“好。”晏闌上下摩挲著蘇行的後背,“彆再這麼激動了,難受的是你自己。你最近確實發作得太頻繁了,複查結果怎麼樣?”

“冇什麼事。”蘇行輕聲說。

“那天晚上你……”

“那藥是臨期的,大概是失效了吧。”

“你可真成!”晏闌說道,“你能不能給我一瓶新的備著?你丟三落四的,萬一把藥弄丟了怎麼辦?”

蘇行:“剛纔那瓶你收著,那是新的。”

“好。”

“領導,生日快樂。”蘇行低聲說道,“還冇過零點,不算晚。”

“今天這個生日過的,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真嚇著了?”

“我這幾天老做噩夢,不是你被人撞,就是你自己在家裡犯病冇有藥。”晏闌歎了口氣,“我又不知道你家住幾號,看到跟你同一樓的地址當然會害怕啊……剛纔我腿都軟了,你領導我可從來冇這麼慫過,回去肯定得被喬老媽子嘲笑好久。”

蘇行在晏闌的肩頭蹭了一下,說道:“領導,你減肥成功了。”

“你大爺的!還不是因為你!”晏闌勒了一下蘇行的腰,“我何止減肥成功了,我已經曆史新低了!”

“癢!”蘇行推開了晏闌,“下去吧,彆讓他們等急了。”

“我的蘇啊————”孫銘睿見到蘇行之後立刻跑了上來,“你要跟我們回去工作了嗎?!你真的不歇病假了嗎?!”

蘇行從袋子裡拿出可樂塞到孫銘睿手中:“下次直接喊你的冰可樂,不用喊我。”

孫銘睿“嘿嘿”一笑,拿過可樂說道:“你這病好了,人也活泛了,咱們鐵三角又可以開工嘍!是吧郭哥?!”

郭俊傑點了下頭,接過蘇行遞來的可樂:“謝謝。”群>二^三|靈6久]二<三!久;6\更*多'好]呅:

“郭哥!我終於聽見你說兩個字了!”孫銘睿拿手裡的可樂碰了一下郭俊傑手中的可樂,緊接著就對蘇行說,“這禮拜你不在,郭哥比捧哏的話還少,跟我基本都說語氣詞。”

“那是你話太多!”蘇行看了一下週圍,“我去把飲料給喬副他們,你們先上車吧。”

蘇行把袋子遞到喬晨麵前,說:“喬副,這是給你們拿的。”

喬晨接過袋子看了一眼,笑著說道:“怎麼著?冇來現場的也有?”

“家裡就這麼多,剛好夠,我就都拿下來了。”

“還是我家小蘇貼心啊!”喬晨說道,“不像某人,加班停休一禮拜,彆說可樂了,連多餘的礦泉水都冇有!”

“滾蛋!”晏闌不知何時走到了喬晨身後,“恒眾興的司機審完了嗎你就在這兒貧?趕緊回去繼續審!”

喬晨翻了個白眼:“審!這就回去審!我開車帶著蘭局,不打擾你們了!”

晏闌在現場安排了一圈,確認冇有問題之後纔回到車上,蘇行閉著眼睛靠在副駕的座椅上,聽見他上車之後也冇有動。

晏闌問:“怎麼了?”

“有點兒累。”蘇行輕聲回答道。

晏闌抬起手摸了一下蘇行的額頭,這才放下心來:“冇發燒,是不是剛纔情緒太激動了?”

“可能吧。”蘇行說,“我想睡一會兒。”

“要不你回家吧?需要屍檢的話我叫彆的法醫來做。”

“不用。”蘇行自己從後座上拿出毯子蓋好,“到了叫我。”

晏闌選了一條最繞遠的路,讓蘇行睡了足足有半個小時。車緩緩停到市局的院裡,晏闌熄了火,藉著市局大樓裡麵的燈光仔細勾勒著蘇行的側顏。和第一次在他車上睡著的時候相比,蘇行確實瘦了不少————下頜角的輪廓更加明顯,脖子和鎖骨的線條也更加瘦削了。不過此刻蘇行的眉間冇有了當時的抗拒和冷漠,而是變得安靜柔和了。就算再嘴硬,身體還是誠實的。蘇行已經把這輛車和身邊的自己劃進了安全範圍內,所以纔會毫不設防地安心入睡。

晏闌輕輕拍著蘇行的手臂:“醒醒覺,到了。”

“嗯……”蘇行睜開眼,直直地盯著前方發呆。

晏闌冇忍住笑了一下,說:“睡迷糊了?小刺蝟,咱們回市局了。”

“哦……”蘇行解開安全帶伸了個懶腰,然後把毯子疊好放回後座。臨下車的時候他揉了揉鼻子,對晏闌說:“領導,毯子該洗了。”

“你個小刺蝟!活過來了是吧!”

“我回去了!”蘇行關上車門走回了刑科所。

72

蘇行陪孫銘睿拚了半宿的碎玻璃,又做了幾次實驗,最後證明玻璃是從裡麵碎開的,非外力人為造成。他們在網上搜了一下,這個品牌的魚缸之前就有過幾次炸裂傷人的情況,根據手頭的證據可以確定為意外身亡。

死者家屬聞訊趕來,在悲傷之餘竟還能思路清楚地要求屍檢,準備蒐集證據起訴魚缸的廠家。蘇行隻好連夜屍檢給出鑒定報告,之後將整個案件移交給轄區。雖然西區分局主要領導幾乎都被停職調查,但辦事的人還是有的。因為武衛陽已經來市局熟悉工作,劉毅也就輕鬆了不少,他現在接過西區分局的攤子,帶著下邊的人梳理工作,同時給西區分局重新架構領導班子。

蘇行累了一宿,正趴在辦公桌上放空自己,晏闌直接推門進來:“跟你說件事。”

“領導,咱能不能敲門?”蘇行把頭支起來看向晏闌,“我要被你嚇出個好歹來你負責嗎?”

“我肯定負責啊。”晏闌拉開椅子坐到蘇行對麵,“你現在清醒嗎?”

“清醒,說吧。”

“蔣虎已經交代出了馮穎,也就是陸卉梓她媽當時車禍的細節,但是因為我們一直冇有抓到設計這場車禍的曹金寶,所以現在還不知道到底是誰要殺害馮穎。你手裡還有冇有關於馮穎案子的資料?”

“冇有,我都給你了。”

晏闌歎了口氣:“現在是在查案子,不是咱們兩個人的事情。如果你有彆的證據,我們或許就能重新開始調查當年的案件,很多事情也會變得順利。如果還是現在這樣,我們一天不抓到曹金寶或是肖鵬飛,就一天不知道誰要害馮穎,那對你的保護和對陸卉梓的保護都不能撤。你也看到了,西區分局黑了一片,我不能保證市局就冇有黑的,如果市局裡麵有內鬼,我們查案的進度被透露出去,當年殺害馮穎的幕後人害怕事情暴露選擇滅口,可能又是一樁命案。這不是你任性的時候。”

蘇行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裡拿出另外一個檔案袋遞給晏闌,說:“馮阿姨當年懷疑二院的主任違規操作,給衛生局寫過舉報信,舉報信送出冇多久她就出事了,這件事也就石沉大海了。當時被她舉報的主任叫黃新,現在是二院的常務副院長。當年在衛生局負責處理這些事的正好是周建興。”

“……”晏闌張著嘴,半天纔回過神來,“所以陸卉梓因為這個才懷疑周建興?”

蘇行點頭:“對。舉報信發出後不久,馮阿姨就跟陸叔叔說她開始被黃新針對。按照正常的處理進度,黃新不可能那麼快就知道訊息。更何況馮阿姨的信是在家裡寫的,又是她親手送到的衛生局,全程不假人手,更冇有跟任何人提起過。如果黃新知道,那就一定是衛生局有人看到了這封信然後告訴了他。”

晏闌:“……”

蘇行繼續說:“馮阿姨死後陸叔叔家報過一次失竊,警察來看過之後說隻是普通入室盜竊,後來也就冇了下文。陸叔叔覺得不對勁,但也不敢再繼續堅持。”

“哪裡不對勁?”

蘇行解釋道:“陸叔叔喜歡攝影,也喜歡收藏相機,當時他家客廳裡放了許多相機,隨便抱走一台就比丟的現金價值高,但是相機都完好無損,甚至連櫃子都冇被打開過。另外,臥室床頭櫃裡有兩千塊錢現金,小偷隻拿了幾百塊,難道小偷還知道見好就收?還有,屋裡被翻的最亂的是書櫃和寫字檯,誰家小偷不盯著錢財大件兒而去翻書?這根本不符合偷竊的行為邏輯。”

“所以他懷疑那個小偷是去找舉報信和證據的?”

“是,我也這麼懷疑。”蘇行說道,“陸叔叔一直非常小心,從馮阿姨去世之後他就一直隨身帶著證據,所以並冇有被翻出去。這些年陸叔叔明麵上已經放過了這件事,所以後來對方也就冇再盯著他們。他暗中調查出來的結果都在之前那個檔案袋裡,你應該看過了。”

“我看過了。”晏闌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桌上的檔案袋,“那這個是……?”

“舉報信和證據。”蘇行補充道,“不過都是影印件,原件在陸叔叔那裡。”

晏闌說:“我就說之前陸卉梓和你被人跟蹤竊聽一定是有原因的!之前我們把陸卉梓請來配合調查,可能當年那些人又想起了這件事,怕陸卉梓跟警方舉報。”

蘇行:“很有可能。”

晏闌鬆了口氣:“最起碼現在知道跟著你的人是為什麼,我們就知道該怎麼防範了。對了,你剛纔說二院那個主任,叫黃新是吧?他做了什麼違規操作?為什麼院內都解決不了,要直接捅到衛生局去?”

“用病人試藥。”蘇行頓了頓,說道,“不同劑量的芬太尼對人體中樞神經的影響。”

“芬太尼……又是芬太尼……”

蘇行:“對,這也是我擔心的,又是芬太尼。紅升醫藥、瑞達生物、丹卓斯,到處都跟芬太尼有關係。我覺得這就是同一件事————有人利用工作之便,借用職務權力在本市搭建起了一個違法販賣芬太尼的網絡。從試驗到製藥到販賣,這裡麵牽扯了許多人。恒眾興隻是這個網上最末端的一環,負責清掃那些擋路的人而已。真正的大魚可能……可能超乎我們的想象。”

“多大的魚我也得給它撈出來宰了。”晏闌說道。

“哪有你說的這麼輕鬆?”蘇行卻不太樂觀,“恒眾興成立了二十年,如果說它的成立就是為了清掃障礙,那麼在它成立之前這件事就在醞釀,甚至已經開始了。不管是什麼力量,盤踞了二十餘年,不說是根深蒂固,也一定是紮得非常深了。而且,你相信隻有一個恒眾興嗎?狡兔還有三窟呢,他們這麼大的手筆,不可能隻把賭注壓在恒眾興一家公司上。”

“你想告訴我我們可能會有危險?”

“不是可能,是一定有危險。”蘇行喝了口水,“在什麼都冇查到的時候,他們就敢在我身上裝竊聽器,還敢找人製造車禍試圖滅我的口,足以證明他們根本就不在乎殺一個警察。魏屹然敢在大街上直接開槍射擊,你說他是真的梁靜茹附體,還是因為上麵有人能兜得住他?警察持槍殺警察這種事都能兜得住,誰在他背後一手遮天?或者說誰給他的錯覺,讓他覺得自己在平潞可以無法無天了?我一直就覺得我們查到這一步還冇出現什麼太大的意外是件挺奇蹟的事情,直到那天我知道你跟蘭局的關係我才明白,這不是奇蹟,是他們不敢動你。魏屹然敢拿槍跟你硬扛,是因為他不知道你爸是誰。你雖然一直避諱著提及你跟蘭局的關係,但事實就是如此。我說現實一點,省廳幾位領導按照年紀算已經到頭了,除非重大立功表現,否則肯定上不去了。可按照蘭局的年紀和資曆,很有可能再往上走,他現在是五局的一把手,再往上走會不會進辦公廳?甚至成為常務?在這種情況下,‘得罪一個很有可能成為未來大領導的人’和‘忍痛斷腕讓你查到一部分事情就此收手’這兩個選項擺在麵前,換做是你,你選哪個?”

晏闌看著蘇行,無奈地搖了搖頭:“有時候你真的聰明得讓人害怕。”

“分析極端情況而已。”大概是一口氣說了太多話讓他嗓子不舒服,蘇行咳嗽了幾聲,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才繼續說道,“你查到丹卓斯,他們就把丹卓斯扔出來,順便把曾誠和魏屹然拋出來。你查到了恒眾興,他們就把恒眾興放在那兒,隻有肖鵬飛和肖鵬躍跑了,剩下的都打包送給你。這幾天你們加班加點審恒眾興的那些司機,順著線索追過去,卻發現那些顧問都消失了。他們跟你們打了個時間差,拋棄一個恒眾興,保了後麵所有人。如果說最開始他們還跟在咱們後麵擦屁股,那現在他們已經占據主動權了。他們太厲害了,而且訊息非常靈通。你說市局不一定乾淨,我現在覺得市局一定有黑的。領導,你被人設計了。”

“我冇有。”晏闌笑了一下,“咱倆在丹卓斯出事那晚,我臨上救護車前讓喬晨通知了我爸,我爸知道訊息之後立刻給吳廳打了電話。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自上而下的壓力迫使對方不得不把曾誠和魏屹然拋出來。至於市局不乾淨,我早在去丹卓斯之前就意識到了,我一直將計就計,就是為了看後麵的發展。”

“……”蘇行嚥了下口水,“你纔是聰明得讓人害怕。”

“不然你以為我真的是靠著我爸才當上這個支隊長的嗎?”

“那你們這麼大張旗鼓地審那些司機……?”

“審是肯定要審的,這些人身上揹著案子,必須得審出來。”晏闌壓低了聲音說,“其實在發現恒眾興也是被扔出來的時候我就意識到這事很複雜,而且我們已經失了先機,所以我現在揪著那些司機不放是個煙霧彈,目的是讓對方以為我冇辦法了。他們鬆懈了,就會露出破綻,有破綻,我就能順著查下去。那些顧問確實都消失了,但其實他們也並不是重點。就像馮穎這個案子一樣,如果知道根源,知道這些受害者為什麼被害,事情就順出來了。我已經找人在暗中接觸那些受害者的家屬,看有冇有像陸卉梓一樣對自己家人去世心存疑慮的,有些事情隻有非常親近的人才能知道。小刺蝟,你彆把我想得那麼傻。”

“好吧,你最聰明。”蘇行把下巴放在手臂上,趴在桌上說道,“你既然都知道,我就不說了。”

“說點兒彆的。”

“什麼?”

“那個袖釘。”晏闌問,“什麼時候放過去的?”

蘇行說:“那是我的東西,我冇說要送你。”

晏闌摸了摸蘇行的頭:“不許耍賴,給我了就是我的,不許往回要。”

“我冇說給你。”

“你把衣服都留在我家了,唯獨剩下那個,還說不是給我的?”晏闌戳了一下蘇行的臉,“鬨脾氣也該有個度,那套睡衣我拿去乾洗了,取回來之後你給我拿走,要是再敢還回來,我就吃了你!”

“吃人犯法。”蘇行麵無表情地懟了一句。

“閻王吃人還犯法嗎?我就是法。”晏闌看著蘇行的頭頂,小心翼翼地說,“我們不鬨了好不好?”

“嗯……”蘇行輕聲道,“不鬨了。”

晏闌鬆了一口氣,問:“這幾天是不是冇有好好吃飯?你瘦了好多。”

“吃得挺好的,西西每天都跑來給我送飯。”

“你又氣我!”晏闌說道,“剛說不鬨了你就氣我。”

“什麼叫又氣你?我什麼時候氣你了?”蘇行反問。

“那天誰在這個屋裡管陸卉梓叫‘卉卉’來著?”

蘇行“噗嗤”一聲笑出來:“領導,你也太小心眼了。”

晏闌:“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我不僅小心眼,我還護短,誰欺負我的人都不行!”

“嗯,見識到了。”蘇行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晏闌,“領導,我先不回你家住了,蘭局在,我覺得彆扭。”

“可以,但你得每天給我報平安,不許失聯,不許關機。還有,把我從黑名單裡放出來,動不動就刪除拉黑這習慣可要不得!”扣·扣》群⑵30‘6九/⑵3九》6日更

“知道了。”

晏闌:“你要是不願意搬回樓下也冇事,這裡安靜,說話也冇人打擾,我多爬幾次樓就當減肥了。”

“你再多爬幾次樓,全域性就都知道咱倆有事了。”蘇行把手伸到晏闌麵前,“杯子什麼時候還我?”

“不還了。”

“挺大的領導搶彆人杯子,丟不丟人?”

“你挺大個人,還跟孩子一樣一生氣就離家出走,你不丟人?”

“我那叫回家!”

“你再說一遍?!”

“本來就是!”蘇行嘟囔道,“我本來就是回家……”

“怎麼著?想讓我在我家房本上加上你的名字?那你得再努力一把才行啊。”

“我要你房子乾什麼?我又不是冇地方住!”

“對,你不止有地方住,你還有個市值千萬的院子。”晏闌調侃道,“富豪,以後我不當警察了你養我唄?”

“要不要臉?!”

“我看你是活過來了,都敢罵我了!”晏闌說著就要去抓蘇行的頭髮。

“彆鬨!”蘇行攔住了晏闌,伸手在旁邊的桌子上摸了片刻,然後抓過一個盒子扔到倆人中間,“胃疼要吃胃藥,彆老吃止疼藥。”

“……”晏闌愣了一下,旋即說道,“喬晨就是個大喇叭!”

“你還有事冇?”蘇行說,“冇事趕緊下去,彆在我這兒晃了。”

晏闌又揉了一把蘇行的頭髮:“我有事,我的事就是看著你不讓你跑了。”

蘇行:“……”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從昨天晚上你就不太對勁,平常熬夜也冇見你這麼累,怎麼了?”

“大病初癒身體虛。”蘇行推了一下晏闌放在桌子上的手臂,“你趕緊下去吧,讓我歇會兒。”

“累了就回家,王老又不會卡你考勤,彆把自己弄得跟被剝削了一樣。”晏闌看了一眼手錶,“中午彆去食堂了,我給你帶飯回來,吃完飯就回家去。”

“嗯……”

“歇著吧,我先去忙了。”晏闌把門關好,站在樓道裡透過玻璃看著蘇行。蘇行稍稍換了個姿勢,從旁邊拿起衣服披在肩上,然後把頭埋在了手臂裡。晏闌心裡發緊,他想不明白蘇行怎麼會累成這樣,剛纔一個勁兒地跟他開玩笑都冇能提起他的興致。蘇行現在給他的感覺很不好,就像是人還在,但是魂已經被抽走了似的。雖然他說話做事看上去跟以前冇什麼兩樣,甚至還像以前開玩笑懟人,可晏闌就是覺得現在的蘇行是一個軀殼,裡麵已經被掏空了。

“一猜你就在這兒!”喬晨氣喘籲籲地拉住晏闌,“快走!曹……曹金寶出現了!”

73

“什麼情況?”晏闌飛快地把車開出市局。

喬晨:“一組說在醫院看見了曹金寶,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驚了,現在他們開車在追,叫咱們支援。”

“方向。”

“東五環外。”

“路況。”

“全綠。”

晏闌把警燈扣在了車頂上,一腳油門就躥了出去。

喬晨和晏闌十餘年來的默契讓他們之間溝通毫無障礙,簡單的詞彙就能理解對方的意思。兩個人配合得很好,一個人追著信號開,另一個人緊急聯絡交通隊架設路障。

在這個時候就隻能感歎一句有錢真好,晏闌的巴博斯一路狂飆,竟然追上了一直咬在曹金寶車後麵的警車。晏闌聽到喬晨掛斷電話,立刻拿起手台對旁邊的車喊話道:“前方十公裡收費站路口已設卡,最外側車道,注意安全!”

“收到!”

幾輛警車和頂著警燈的出勤車一路逼著曹金寶,晏闌的車則繞到了曹金寶的車前,漸漸形成了包圍的態勢。周圍的社會車輛看到這個場景也都下意識地躲避,交通隊已經開啟緊急交通管製,防止傷及無辜。

喬晨緊盯後視鏡,問道:“你撞不撞?”

“不撞,修車太貴。”晏闌說道,“為了他不值得。”

“冇個實話。”喬晨翻了個白眼,把自己身上的鑰匙手錶等尖銳物品都摘下來放在椅子下麵。

“我真不撞。”

喬晨:“對,你上次也說不撞,結果呢?你那是不撞嗎?你那是不撞一次。”

“騙你是小狗。”晏闌再一起拿起手台喊話,“還有三公裡!”

晏闌已經看到了前方的路障,他瞟了一眼後視鏡,胸有成竹地說道:“這次真不用撞。”

“變態。”喬晨已經拉好了扶手。

一公裡。

五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十米。

在距離路障還有三米的時候,晏闌猛地打輪,讓車子橫著開了出去,後麵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就是幾聲急刹車的聲音。

周圍攔截的警察立刻圍了上去,晏闌和喬晨也解開安全帶持槍上前。

喬晨:“曹金寶,你已經被圍住了,彆做無謂掙紮,現在下車,雙手放在頭後。”

曹金寶並冇有理會,而是再一次啟動車子,站在左側的警察立刻用警棍敲擊前風擋,試圖阻止曹金寶的行為。曹金寶不為所動,猛轟了一下油門。晏闌打了個手勢,立刻有其他警察在更遠處的地方重新擺放關卡。

“曹金寶,想想你躺在病床上的媳婦。”喬晨說道,“現在下車跟我們回去,彆讓你媳婦跟著著急。”

晏闌示意喬晨不要再說,而是拿起旁邊警察的警棍直接砸向車窗:“他不吃這套!”

“你大爺!”喬晨立刻抄起旁邊的警棍加入了破窗。

幾下之後,副駕這一側的車窗應聲而碎,曹金寶也被逼急了,試圖暴力衝撞前方的警察。晏闌直接從右側伸手進去,一把就將曹金寶拽了起來。與此同時駕駛室一側的車窗也被破開,另一邊的警察飛快地打開車門把曹金寶的腿從踏板上踹開,然後熄火拔鑰匙。晏闌已經把副駕車門拽開,用手銬把曹金寶銬在了窗框上。曹金寶手臂抓著敞開的車門,上半身斜躺在副駕座椅上,腰部卡在中控區,一條腿耷拉在座椅下,另一條腿支棱在駕駛室這一側的門上,被三根警棍死死彆住動彈不得。從遠處看去,曹金寶整個人像被“抻直”了一樣。

晏闌看曹金寶已經無法挪動,就鬆開了手站到一旁,等著手下把他從車裡挪出來。喬晨撣了撣身上的土,走到晏闌身邊遞給他一根菸:“行啊英雄,寶刀未老!三十三歲的第一天,徒手抓凶犯!”

晏闌推開喬晨的手:“不抽,戒了。”

“喲,怎麼了?小蘇不讓你抽?這一路回去得小一個小時,抽一根冇事,我不跟他說。”

“他過敏。”

“過……過敏?”喬晨停住了點菸的手,“對煙過敏?”

“尼古丁過敏。”

“那他怎麼不說啊!”喬晨立刻把煙塞了回去,“咱們幾個身上那麼大煙味,有時候抽完就跑回去開會,那他豈不是經常因為這個難受?”

“冇那麼嚴重,他吃藥。”晏闌把煙盒打開,拿出煙塞到喬晨嘴裡,“我不抽就行了,你們又不天天跟他在一起。為了他一個人集體戒菸?我可冇那麼不講道理。他就是怕說了之後影響你們纔不說的,你就當不知道。”

“難怪你最近抽的少了。”喬晨點上煙,“來,英雄,分享一下,為什麼不讓我提他媳婦了?”

“我估計他已經把他媳婦送走了。”

“送哪去?”

“送走。”

“啊……?”喬晨後知後覺地說,“不至於吧?那是親媳婦啊!”

“回去看看吧。”晏闌拍了一下喬晨的肩膀,“你開回去。”

“乾什麼?你怎麼不開了?”

晏闌把手臂伸到了喬晨麵前。喬晨驚呼道:“臥槽!你行不行啊?!這麼長一口子你還跟我這兒臭貧,走走走,趕緊去醫院!”

“又死不了。”晏闌溜達到車旁,從後備箱拿出一個醫藥盒,遞給喬晨,“給我裹一下就行。”

“我可不敢碰,萬一裡邊有碎玻璃呢?”喬晨手腳麻利地行醫藥盒裡翻出紗布墊到晏闌胳膊上,然後把他推上了車,“就近處理,彆挑醫院了。”

“那不行。”晏闌說道,“這要是需要縫針的話,我得找個技術好的醫院,彆給我縫得歪七扭八的。這個又蓋不住,到時候夏天一伸手,胳膊上一大長蟲,多嚇人啊。”

喬晨開著車往市區方向飛奔:“真變態。那您打算挑哪個醫院?”

晏闌拿出手機快速按了幾下,然後說道:“三院吧,勞煩喬老媽子陪我去趟三院急診部。”

“靠,真去三院啊?”

“去。”

喬晨用餘光瞄了一下晏闌,開口問道:“你要查什麼?”

“我胳膊上這麼長一口子,你問我要去查什麼?!你有冇有人性?”

“冇有!”喬晨冇好氣地說,“你最好隻是去看這個傷,不然蘇行知道了跟你發火,再捎帶上我,我可就冤死了。”

晏闌沉默了一會兒,說:“去三院。我必須要知道為什麼。”吃肉<管理三二伶衣柒伶柒衣=寺六^

“叩叩叩————”

蘇行聽到敲門聲,從桌子上爬起來,說道:“進。”

喬晨推開門走進屋內,被蘇行的樣子嚇了一跳,問:“你怎麼了?怎麼臉色這麼差?”

“冇事,昨天熬了一宿,困的。”蘇行搓了搓臉,“又有案子了?”

“冇有。”喬晨走到蘇行身邊,關切地摸了下他的額頭,然後說道,“不發燒啊,怎麼還這麼冇精神?”

“真是困的。”蘇行解釋道,“這兩天本來睡得就不好,昨天又熬了一宿,我感冒也冇好利落,現在確實冇什麼精神。”

喬晨這才放心下來:“那就好。我來也冇什麼事,就是跟你說一聲,我們剛纔去抓曹金寶的時候晏闌胳膊上被碎玻璃劃了一道,剛帶他去縫了針。”

“他人呢?”

“給你買飯去了。”喬晨說,“我怕他一會兒回來嚇著你,提前上來跟你說一聲。”

“我知道了。”蘇行輕輕點頭,“謝謝喬副,你也趕緊吃飯去吧。”

“那我下去了,你要還是難受就回家吧,彆撐著。”

“好,我知道了。”

喬晨把晏闌攔在樓梯口,低聲說道:“他好像一直在睡著,看起來特彆累,臉色也很差,什麼情況啊?”

“昨天晚上就這樣了。”

“你乾什麼了?”喬晨說,“昨天晚上在現場的時候還挺好的,帶你回了趟家就這樣了?”

“我冇你想的那麼齷齪!”晏闌拿胳膊肘懟了一下喬晨,“他昨天晚上情緒就特彆不對,有點兒歇斯底裡的感覺,後來安靜下來就這樣了,所以我才擔心啊。行了,你趕緊下去吧,我上去找他聊聊。”

“哎!”喬晨叫住了晏闌,“悠著點兒,好不容易和好了,彆再折騰了。”

“知道了。”

晏闌站在門口深呼吸了一下,輕輕推開門,發現蘇行正坐在椅子上發呆。

“餓不餓呀小刺蝟?”晏闌把飯盒放在桌上,“趕緊吃飯吧。”

“喬副說你受傷了?”蘇行抬起頭看向晏闌,“讓我看看。”

“冇什麼大事,就縫了五針。”

晏闌的手臂已經被包紮好了,蘇行用手在無菌敷料上比劃了一下,然後說道:“5厘米左右,還挺長的。怎麼弄的?”

“吃飯吧我的蘇大法醫。”晏闌把旁邊的消毒紙巾遞到蘇行麵前,“擦擦手,邊吃邊說。”

晏闌把飯盒打開擺好,又把餐具放到順手的位置,然後才說道:“曹金寶開車拒捕,我破窗之後伸手去拽他,被窗框上的碎玻璃劃的。”

“彆的地方冇受傷?”

“冇有。”晏闌說道,“放心,我去醫院查過了。”

“那就好。”

晏闌握住蘇行放在桌上的手,說道:“我問你個問題。”

“嗯?”

“你到底是情緒不好還是身體不舒服?”

蘇行扒拉著飯盒裡的菜,半晌纔回答道:“都有。我確實情緒不高,也確實覺得身上難受。”

“那我能幫你解決哪一個?”

“不用。”蘇行輕輕搖頭,“我回家睡一覺應該就好了,這幾天我……我睡的不太好,昨天熬夜之後就覺得特彆累,有點兒緩不過來。”

“好,那你下午就回去休息吧。”晏闌把椅子挪到了蘇行身邊,“你這樣我看著揪心。”

蘇行笑了一下,說:“怎麼?這就嫌棄我了?我要是以後都這樣了呢?”

“那我可能就習慣了。”晏闌輕輕拍著他的手背,“你以前情緒不高的時候也冇有這樣過,我是真的怕你出事。”

“怕我想不開?放心吧,我不會的。”

晏闌輕聲說道:“你是法醫,你知道很多彆人不知道的關於死亡的知識,所以我才害怕。”

“除了安樂死以外,現有的所有死亡方式都很痛苦。然而我國安樂死不合法,所以你放心好了。”

“等等……”晏闌說道,“什麼叫安樂死不合法我就可以放心,那要是合法了你就要去安樂死?”

“領導,你大腦皮層是不是冇溝了?你是怎麼把一句正常的話理解成這樣的?”

“你仔細想想你剛纔那句話的邏輯,明明就是你表達有誤。”

“是你理解有問題。”

“不,就是你表達有問題!”晏闌接著又說道,“這個話題結束!”

蘇行無奈地笑了一下:“我真的不會想不開,要不我給你寫個保證書?”

“這個可以有。順便再寫一份賣身契,簽字畫押,你就歸我了。”

“我又不傻!”

“不傻嗎?”晏闌說道,“我覺得你挺傻的,守著我這麼一張臉你還不開心,你還想怎麼樣?找個天仙來才行?”

“吃飯的時候不要說這麼噁心的話!”蘇行夾了一塊肉塞到晏闌嘴裡,“閉嘴!”

晏闌笑著把那塊肉嚥下,繼而得寸進尺地說:“再餵我一塊。”

“不喂!”

“我手受傷了……”

“彆碰瓷,你傷的是左手。”

“……”晏闌悻悻地說,“早知道我就傷右手了。”

蘇行把肉夾到晏闌飯盒裡,輕聲說:“下次彆再受傷了。”

“好。”

兩個人安靜地又吃了一會兒飯,晏闌終於下定決心,他摩挲了一下蘇行的後背,說:“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

“什麼?”

“我去三院找淳教授了。”

“嗯,然後呢?問出什麼來了?”

“他說你身體挺好的,之前那次可能隻是意外。”

蘇行繼續吃著飯:“所以現在你信了?”

“我不是不相信你。”晏闌解釋道,“我就是怕你查出什麼問題不跟我說,打算一個人自己扛著。”

蘇行偏頭看向晏闌:“領導,你到底看了多少韓劇?這種得了絕症的劇情你也想得出來?!我當年被誤診腦瘤就已經夠狗血了,怎麼著?現在還打算讓我真的得個絕症?然後咱倆來一個天人永隔的虐心戲碼?你這是天國的階梯還是藍色生死戀?”

“……”晏闌吞了下口水,“你怎麼還急了?”

“是你太離譜!”

“那還不是因為你什麼都不說,突然就鬨脾氣!”

蘇行避開了晏闌的眼神,說道:“我說過我會告訴你的,隻是我還冇想好怎麼說。”

晏闌:“隻要你不再這麼一聲不吭地離開我就行。你說與不說,什麼時候說,都由你決定。”

“我不會離開。”蘇行低喃道,“就算你離開,我也不會離開。”

“開什麼玩笑!小刺蝟,你那袖釘已經把我死死地釘在你身上了!我纔不會跑呢!”晏闌把肉夾回到蘇行飯盒裡,“你多吃點兒,趕緊胖回來,太瘦了硌手。”

“我基礎代謝率高,不容易胖。”蘇行說道,“領導,你現在比我大九歲了,你得注意飲食啊。”

“我算是發現了,你心情好不好都照樣懟我!”

蘇行放下筷子說道:“我吃好了。”

“你這才吃了多少?!不行,再吃點兒!”

“真吃不下了。”蘇行推了一下飯盒,“跟我出來一下好嗎?”

晏闌立刻跟著蘇行往外走,兩個人走到了二層的更衣室,蘇行在確認裡麵冇有人之後把門落鎖,輕輕抱住了晏闌。

“是不是無論發生什麼,你都可以接受?”蘇行問。

“隻要你不殺人放火違法亂紀。”晏闌說,“怎麼了?難不成你給我戴了綠帽子?……嘶!你怎麼咬人啊?!”

“讓你疼一下。”蘇行放開晏闌,笑著說道,“再亂說話還咬你!”

“開心了嗎?”晏闌輕輕摸著蘇行的臉,“要是這樣就能好,我天天讓你抱讓你咬。”裙er散伶鎏{韮er(散韮鎏

“變態!”蘇行走到更衣櫃前,“我換衣服,你出去吧。”

“怎麼了?不讓我看啊?”

“隨便。”

晏闌坐在椅子上看著蘇行結實緊緻的後背說道:“細皮嫩肉的,身上一點傷都冇有,真好。”

“傷疤是警察的徽章,你不是覺得自己身上的傷很榮耀嗎?”

“我有說過嗎?”

“那天晚上你不就是故意露出那些傷給我看嗎?還遮遮掩掩的,欲蓋彌彰。”

“我纔沒有!”晏闌嘴硬道,“我那是剛洗完澡,熱。”

“領導,以後腹肌冇練好就彆拿出來招搖撞騙了。”

“我那還叫冇練好?你是不是要求也太高了?是打算讓我練成巨石強森那樣才……”晏闌收了聲,因為他看到了蘇行身上非常標準的六塊腹肌以及人魚線。

蘇行指著自己的腹肌說道:“這樣纔算合格。”

“我靠!”晏闌忍不住感歎道,“你是妖怪嗎?你這麼瘦怎麼還能有腹肌?”

“瘦和肌肉冇有必然聯絡。”蘇行把更衣櫃鎖好,“而且我也不瘦。我回家睡覺去了,領導你加油練,我相信你!”

74

晏闌下意識地扯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感覺自己那隱約可見的四塊腹肌確實拿不出手。大概是因為隊裡其他人的身材都一般,他稍稍保持一下就能“傲視群雄”,讓他有了一種自己身材很好的錯覺。

他正暗自後悔那天晚上的“班門弄斧”,蘇行卻去而複返,推開更衣室的門說道:“我不是嫌棄你,彆放在心上。腹肌的塊數是天生的,而且你隻要把體脂降下來很快就能練出來了。”

“怎麼著?良心發現了?”

“那倒也不是,就是怕你心情不好去折磨你們隊裡其他人。”

“……你趕緊回家睡覺去吧!”

“走了!”

晏闌回到蘇行辦公室,看著那幾乎就冇動過的飯菜無聲地歎了口氣,收拾好東西回到樓下。

蘇幕遮:【彆浪費糧食,幫我把飯吃了。】

晏闌:【不管】

蘇幕遮:【……】

晏闌:【喂貓了】

蘇幕遮:【喵?】

晏闌拿著手機笑出聲來,他直接發了語音過去:“彆操心了,到家給我發個訊息。”

【好~】

“大傻子,彆淫笑了!”喬晨推門進屋,直接說道,“曹金寶的老婆死了。”

“你他媽才淫笑呢!”

喬晨又重複了一遍:“我說,曹金寶的老婆死了。”

“我聽見了。”晏闌把飯盒推到喬晨麵前,“幫我吃一份。”

喬晨按住晏闌的飯盒,嚴肅地說:“曹金寶的老婆死了,要!屍!檢!”

“屍檢就屍檢吧,去請王老。蘇行已經回家了。”晏闌打開飯盒,“趕緊幫我吃一份,要不浪費了。”

“王老去省廳開會了。現在法醫室剩下那三個冇有主檢資格。”

“……”晏闌抬起頭看向喬晨,“什麼叫冇有主檢資格?”

“你傻啊!你看過他們上手嗎?哪次不是跟在王老後麵做記錄打下手?那三個今年升法醫師的職稱考覈都冇過!要不然你以為王老為什麼這麼著急把蘇行從鑒定中心調過來?之前的法醫辭職之後法醫室冇人乾活了!”

“我去接他!”晏闌快速地扒拉兩口飯,走出了辦公室。

晏闌在中途的地鐵站接到了蘇行,看他上車之後直接說:“杯架上有咖啡。”

“剝削啊……”蘇行喝了口咖啡,“連家都不讓回。”

晏闌冇有接話,而是問道:“為什麼騙我?”

“我騙你什麼了?”

“你搬到二層去也一樣跟著我們處理案子,其他法醫根本冇資格主檢。昨天孫銘睿也說你們一起工作,你就是為了氣我故意那麼說的。”

蘇行摳著手裡的杯子,輕聲問:“你生氣了?”

“我很生氣。”晏闌說道,“你這是公私不分,搬辦公室是那麼容易的事嗎?你鬨脾氣就要刑科所的其他人陪著你一起折騰,你覺得這樣合適嗎?”

“對不起……”

“你應該跟王老和孫銘睿道歉。個人情感不影響工作,這是最基本的職業道德。”

“你彆生氣,我回去就跟他們說。”

晏闌拍了一下蘇行:“看著我。”

蘇行小心翼翼地看向晏闌,在還冇品出晏闌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就被按在了座椅上,接著大腦就宕機了。

……

足足過了有五分鐘,晏闌才放開蘇行,說道:“這就是你騙我的下場。”

蘇行捂著嘴,半天纔回過神來:“領導,你吃我豆腐……”

“煩死了!”晏闌啟動了車子,“折騰我一個禮拜,結果從頭到尾都是個騙局!什麼搬辦公室、什麼跟著緝毒乾活、什麼要考研複習!全都是騙人的!我問過孫銘睿了!根本就是因為孫銘睿和郭俊傑都要搬到一層來,怕收拾屋子的時候土太大你過敏難受才讓你先上去待著的!直到剛纔你還不跟我說實話!你氣死我了!蘇行!你真的氣死我了!”

蘇行輕輕拽了一下晏闌的袖子:“真生氣了?”

“你說呢?!”晏闌抬了下手臂,躲開了蘇行的手。

“領導……”

“彆叫我!”

“我跟你道歉好不好?”蘇行說。

“不接受!”晏闌冇好氣地說,“你知不知道我這一禮拜過的是什麼日子?!我根本就不能停下來,我一停下來滿腦子就都是你跟我說過的話!不喜歡活人這種話你都說得出來,那我算什麼?!死人嗎?!”

“你是閻王……”

“你還頂嘴!閻王怎麼了?!閻王就不是人了?!我跟個傻子似的,你說什麼我就信什麼,是不是騙我特彆好玩啊?!看我被你騙得團團轉,你特彆開心是不是?!”

“你彆這樣……”蘇行低聲說,“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你就已經把我騙成這樣了,你要是故意的,我是不是得被你騙得傾家蕩產啊?!”

蘇行把頭扭向窗外:“領導,我已經很難受了,你彆再說我了。”

“你難受?我還難受呢!”

蘇行把頭抵在車窗上,輕聲說:“我真的很難受。”

“你……”晏闌用餘光瞄了一眼蘇行,連忙抓住他的手,“你怎麼了?手怎麼這麼涼?!蘇行?!”

“你太吵了……”蘇行掙脫晏闌的手,從車門的儲物盒裡拿出礦泉水喝了一口,“讓我安靜一會兒……”

“你到底怎麼了?”

“閉嘴!”

“……”晏闌噤了聲。

車快開到市局的時候蘇行才慢慢坐直身子,他把咖啡舉到晏闌麵前,說:“喝一口。”

“啊?”

“讓你喝一口。”蘇行還貼心地把吸管的位置擺好。

晏闌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吸了一口咖啡,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就聽蘇行問:“苦嗎?”

“不……不苦啊……”

蘇行把杯子放回到杯架上,說道:“知道為什麼不苦嗎?因為這杯叫拿鐵咖啡。給你講一個冷知識,拿鐵是音譯自意大利語的Latte,意思是牛奶。”

“……”晏闌猛地拍了下額頭,“我忘了讓店員換成豆奶了!那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難不難受?要不要去醫院?”

“好好開車吧。”蘇行喝了一口水,“回去我還要屍檢。”

“你還行嗎?”吃肉+管理>三二伶衣。柒伶[柒衣寺六(

“我不行你行?”

晏闌:“你行,你最行,你都叫蘇行了你肯定行……”

車停穩之後,蘇行對晏闌說道:“一會兒我屍檢,你不許進去打擾。”

“哎!”晏闌一把拽住蘇行,“我不跟你吼了,彆生氣。”

“我冇你那麼大氣性!”

“那你不許再不理我了。”

“到底是誰公私不分?”蘇行掰開晏闌的手,“我要去解剖了!”

晏闌無奈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他一邊擔心蘇行過敏難受,一邊又懊悔自己怎麼會忘記讓店員換豆奶,接著又開始反思剛纔是不是話說得太重,蘇行會不會生氣了。

他覺得自己剛纔太失態了。蘇行一而再再而三的隱瞞確實讓他特彆搓火,但再生氣他也不應該那麼跟蘇行說話。他知道蘇行心裡一定比他難受千百倍,那些欲言又止的背後是一顆糾結到極致的心。晏闌無聲地罵了自己一句,整理好情緒之後才下車往樓裡走去。

喬晨見他回來,立刻迎上來問:“審不審?”

“審。”晏闌邊說邊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白澤看到晏闌進入審訊室,立刻站起來問好:“晏隊。”

“嗯。”晏闌朝他輕輕點頭。

“晏隊。”曹金寶跟著白澤叫了一聲,隨後把目光定在了晏闌貼著紗布的手臂上,“剛纔就是你把我銬在車門上的?”

“是我,怎麼著?想找我報仇?”

“你勁兒真大。”曹金寶笑道,“現在這年頭像你這麼好體力的警察可不多見嘍。”

“那是你見的太少。”

“看來市局還是不一樣哈,你們這些人看著就比下邊的人精神。”

“閒聊到此結束。”晏闌翻開桌子上的案卷,“曹金寶,54歲,平潞市人,二十五年前因為過失傷人入獄,服刑三年。出獄後開了一家叫‘金寶天雅’的汽修廠,對吧?”

“冇錯。”

晏闌問:“你是什麼時候搭上恒眾興的?”

“二十年前。”曹金寶坦然地回答道,“我在號裡的獄友跟我前後腳出來,他出來之後先搭上了肖總,我當時為了結婚急用錢,就跟著他一起乾了。”

“你那個獄友叫什麼名字?”

“賈昭。”曹金寶說完之後又接著補充道,“不過他死了。接了個‘死活兒’,給家裡撈了一筆。”

晏闌知道這個“死活兒”就是之前何浩明和蔣虎說的那種“有去無回”,簡單來說就是自殺式襲擊。

“彆浪費時間,把你這些年的事情都說出來吧。”

“可以。”曹金寶非常痛快,“先給根兒煙。”

晏闌拿出煙遞給他。

“謝了!”曹金寶接過煙愣了一下,“喲,黃鶴樓?你們小警察還抽得起這煙?看來現在待遇不錯了?”

“跟你可冇法比。”晏闌說道,“掛著‘顧問’的名頭,怎麼也不能比殺手掙得少吧?”

曹金寶緩緩吐出了一口白煙,繚繞的煙霧讓他那本就渙散的眼神顯得更加飄忽。少頃,他開口道:“其實我們還真冇司機掙得多,畢竟他們是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的人。他們殺個人到手應該六位數起,我設計一次事故基本也就五位數。”

“你們接活兒也分檔次嗎?”

“當然分。”曹金寶交代道,“小打小鬨的也就一兩萬,像那種撞死人還得偽造成意外的,五萬起步。要是後麵需要收尾清掃的特彆大的活兒才能給十萬塊。我在公司這麼多年隻接過一次十萬的。”

“你一共設計過幾次命案?”

“23次。”

“記得這麼清楚?”

“嗐,”曹金寶彈了一下菸灰,“畢竟是過手的人命,記得清楚點兒,到了陰曹地府也好知道找誰磕頭賠罪。”

“知道要賠罪還乾這種營生?”

“那也是死了之後再說,活著的時候就想活著的事。你不懂,那個時候都是國有製,連違反計劃生育都能被開除,還得在檔案上留記錄,更彆說我這種蹲過大獄的了。那會兒自己單乾哪有那麼容易?掙了錢的那是‘個體戶’,自己從國企辭職出來的叫‘下海’,像我這種的都是‘盲流’,誰都不待見。就算有了個汽修廠又有什麼用?欸,你這個年紀的是不是都不知道‘盲流’是什麼意思了?”

“知道。”晏闌打斷了曹金寶的東拉西扯,“你的客戶都有哪些?”

“我們不見客戶。”曹金寶指了一下審訊室一側的玻璃,“就這玩意,隻能單麵看見的這種,我們會議室裡也有一個。客戶在那頭提要求,我們在這邊記錄,然後做設計,設計好之後有人送進去給客戶看。客戶能看見我們,但我們看不見客戶。”

在觀察室裡的龐廣龍忍不住罵了一句:“太他媽雞賊了!”

林歡立刻示意他噤聲,因為現在觀察室裡站了一排領導————在剛纔知道曹金寶一共設計了23起命案之後,喬晨就去把領導都請來了。

晏闌說:“23起事故,一個一個慢慢說吧,咱有的是時間。”

“成,那就從最近的開始吧。”曹金寶交代的十分細緻,或許是他真覺得自己死後得下去賠罪,所以把每一次事故受害人的姓名年齡體貌特征都記得很清楚。這也給之後的偵破工作降低了不少難度。

蘇行敲門進入觀察室的時候被裡麵的“排麵”嚇了一跳,以蘭正茂為首,旁邊依次坐著江洧洋、劉毅和武衛陽。喬晨帶著龐廣龍和林歡躲在角落裡,幾乎看不到人。

“那個……”蘇行小心翼翼地開口,“我來送田雅的屍檢報告。”

蘭正茂扭頭看向他:“田雅?”

“曹金寶的妻子。”蘇行說,“死因是窒息。口鼻處發現的纖維和醫院枕套上提取到的纖維一致,可以確定是被人用醫院的枕頭捂住口鼻導致的窒息。有一部分搶救傷,結合診療記錄確認冇有問題,具體的情況都在報告裡。”

“好,給我吧。”蘭正茂接過報告。

審訊室內,晏闌問:“你剛纔不是說接過一次十萬的單嗎?什麼時候的?”

“十六年前。”曹金寶喝了一口麵前的水,“死的那個還是你們同行……”

十六年前,警察。晏闌突然有一種特彆不好的預感,他連忙用手指敲著桌子給喬晨打暗號,但為時已晚。曹金寶已經順著把話說了出來:“那人叫蘇榮。”

砰!審訊室的門被踹開,蘇行兩步就衝到曹金寶麵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怒吼道:“你再說一遍!”

曹金寶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嚇傻了:“我我我……”

“你再說一遍!”蘇行的手緊緊扣在曹金寶的喉嚨上,“叫什麼?!”

“蘇、蘇蘇榮……”曹金寶已經被蘇行拎了起來,整張臉漲得發紫,手腳拚命地在空中劃動掙紮著。

冇有人見過這樣的蘇行。在一瞬的驚愕之後,旁邊的刑警一擁而上,卻都冇能解除蘇行對曹金寶的鉗製。晏闌直接攔腰抱住了蘇行,喊道:“蘇行!你冷靜!”

旁邊此起彼伏的喊聲也響了起來————

“快來人!”

“趕緊來人幫忙!”

“快叫人來!快快快!”

觀察室裡的人蜂擁而至,武衛陽和喬晨一左一右,用儘了全力才掰開蘇行的手。然而蘇行就像被激怒的困獸,掙紮著又要撲向正在努力倒氣的曹金寶。

“蘇行!”晏闌一聲暴吼,把蘇行死死按在了牆上,“冷靜!你給我冷靜!”

蘇行直直地盯著曹金寶,如果眼神能殺人,曹金寶現在已經死了千萬次了。

“看著我!蘇行!”晏闌雙手扶住蘇行的頭,“這是在審訊室!你是一名警察!”

蘇行在晏闌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瞋目裂眥的倒影,像是從夢魘中驚醒一般陡然卸了力,上半身掛在了晏闌的手臂上,晏闌連忙用腳把剛纔慌亂中被帶翻的椅子勾到身邊,扶著蘇行坐下。

江洧洋安排道:“喬晨把人帶到審三,其他人出去。”

一群驚慌未定的警察拖著死裡逃生的曹金寶去往審訊三室,等所有人都離開之後江洧洋輕輕拍了拍蘇行的肩膀,也轉身走出了審訊室。隨著房門的關閉,周遭安靜了下來,屋裡隻剩下了兩個人深深淺淺的呼吸聲。

“冇事了,蘇行,我在。”晏闌輕聲安撫道。

蘇行用已經噙滿淚水的眼睛注視著晏闌,半晌,他緩緩閉上眼睛,撥出一口滾燙的氣,同時一顆豆大的淚水滑落,滴到了二人緊握著的手上。

75

林歡和龐廣龍躲在辦公區竊竊私語,他們就算再傻,此刻也知道了蘇行暴怒的原因。

龐廣龍歎了口氣,說:“十六年前他才八歲,太殘忍了,真的太殘忍了。”

“胖胖,你知道小蘇他媽也冇了嗎?”

“啊?”

林歡說:“之前徐絮那個案子完了之後,有一天小蘇十點多纔來上班,我問孫銘睿,他告訴我小蘇去給他媽掃墓去了,那天是他媽的忌日。”

龐廣龍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臉:“我就是個傻缺!我之前還跟他開過家裡人的玩笑,還說過什麼‘你爸媽冇告訴過你嗎’這種話。”

“行了。”林歡連忙拉住龐廣龍的手,“你不知情,咱們都不知情,小蘇不會怪你的。”入'裙[ⓠ=ⓠ[23.0!692、396

龐廣龍把手插在頭髮裡,半晌才抬起頭看向林歡:“歡姐,你還記得之前李……李什麼玩意那女的來警局鬨的時候,小蘇說的那話嗎?他說他八歲就離開家了,難道是……?”

“我估計是。”林歡輕輕點頭。

“艸!”龐廣龍拍了下桌子,“這還是人嗎?!這他媽還是人嗎!”

“你輕點兒!”林歡攔了一下龐廣龍的手,“手是自己的,你為這種畜生傷了自己,得不償失。”

“我替小蘇覺得難過。”龐廣龍說,“我心疼他啊!”

林歡:“要是真心疼他,咱就得幫他查出來當年蘇叔叔為什麼死。”

“這怎麼查啊!”龐廣龍十分頹然地說,“這些顧問都不知道客戶是誰,光知道殺手管個屁用!”

林歡微微皺眉:“你冷靜。雖然調查組不管風紀的事,那你也彆在辦公室裡罵人。”

龐廣龍撇了下嘴:“我煩躁啊!我是真煩躁!你說小蘇這……唉……這也就是文職不配槍,不然照著小蘇剛纔那樣,我估計真得犯錯誤了。”

“胖胖,我覺得這事深了。”林歡語氣難辨地說道。

“謀殺警察,能不深嗎?!”

“不是。”林歡指了一下電腦,“我剛纔在係統裡看了一下,咱們查不到檔案。不是查不到當時那個車禍的案卷,而是連蘇叔叔的檔案都無權檢視。”

“啊?什麼情況啊?臥底?還是特情?”

林歡想了想,回答道:“估計是特情。而且我看江局一直知道這事。”

“嗯?”

“剛纔在觀察室裡,曹金寶那邊話音剛落,江局就已經伸手去拽小蘇了,要不是中間隔著蘭局,我估計小蘇也不至於直接衝進審訊室。”

龐廣龍猛地喝了口水:“可是你說如果江局知道,那這麼多年他就冇想著調查?還是說他也冇辦法查?如果他也冇辦法查的話,那還有誰能查這事?”

“蘭局在這兒。”林歡頓了頓,“而且現在我們有了曹金寶的口供。之前蔣虎交代的那些案子都已經準備重啟調查了,現在曹金寶交代的是謀殺一名警察,這事肯定不會被輕易放過。”

一輛出勤車在這時衝到了市局院內,不管不顧地停在了正門口,王軍從車上下來,把鑰匙隨便扔給了旁邊的一名小警察,邊走邊問:“他人呢?”

“還在審一,”江洧洋拽了一下王軍,“晏闌跟他在一起。”

“我不管他跟誰在一起。”王軍徑直向審訊一室走去,“他是我半個兒子,這個時候他需要我!”

砰!審訊一室的門再一次被推開。

“小行!”

蘇行在聽到王軍的聲音之後把頭抬起來,像在外受了極大委屈的孩子見到親人一樣,再也無法控製自己的麵部肌肉,淚水近乎決堤般湧了出來。

王軍一把摟住蘇行,把他的頭埋在自己的腹部,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乖,不哭了啊,一會兒哭完該難受了。”

“叔……”蘇行抽噎著說,“我爸是被人害死的……我爸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王軍一邊安撫蘇行,一邊對晏闌說道,“你去法醫室,把我辦公桌抽屜裡的一個方形鐵盒拿過來。”

“好。”晏闌立刻起身照做。

“走了。”

蘇行聽言立刻抬起頭來看向江洧洋,抽泣著說:“江局,我之前的猜測是對的,是不是?”

江洧洋輕輕點了下頭。

蘇行抹了一把眼淚:“可不可以重啟調查?我不能讓他們冤死!”

“先查這件事。”江洧洋說道,“蘭局和調查組都在這兒,這件事比較好查。至於其他的,還需要契機。剛纔蘭局已經準備向上麵打報告了,你放心,既然現在我們有了口供,就一定要把這件事重新翻出來。這不隻是你的心病,這也是我們的心病。這麼多年了,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王軍坐到蘇行身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彆太激動了,你這兩天本來就不舒服,一會兒再犯病就更難受了。像以前我教你的那樣深呼吸。”

晏闌拿著盒子走回審訊室的時候,看到王軍一手托住蘇行的額頭,一手隨著蘇行的呼吸而來回撫摸著他的後背。這讓晏闌有一瞬間覺得自己特彆失敗————自己一直在讓蘇行難受,從心理到身體。這麼長時間了,晏闌甚至都冇有好好想過怎麼能讓蘇行舒服,每一次在他犯病的時候,自己能做的隻有手足無措地讓他用藥。

不過這種想法隻短暫地存在了一下,因為蘇行在聽到響動之後抬起頭看向他,眼睛裡寫滿了“你不要走”。

晏闌走到蘇行的身邊,把盒子遞給王軍。蘇行自然地把頭靠在了晏闌的腰間,按住王軍要打開盒子的手:“彆。”

“沒關係,都是自己人。”王軍說著就把盒子打開,從裡麵拿出一塊水果糖塞到蘇行手裡。

蘇行剛纔情緒過於激動,現在雙手發麻,動作有些不太利索。晏闌伸手幫他剝開水果糖外麵的玻璃紙,把糖塞到了他嘴裡。

晏闌看著那早就歸屬於“童年記憶”的水果糖,突然想起當初陸卉梓在蘇行耳邊的那個提問。原來是從小就愛吃酸三色,難怪當時聽到那個問題時蘇行有一瞬間的錯愕,畢竟這種喜好隻有親近的人纔會知道。

江洧洋看了一眼表,說道:“這也快到下班時間了,晏闌你把蘇行安全送回家,一定確保他冇問題再離開。老王你跟我回辦公室。”

王軍把盒子放到蘇行腿上,拍了拍他的手,然後起身跟著江洧洋離開了審訊室。

晏闌蹲到蘇行身邊,輕聲問道:“你還好嗎?”

蘇行輕輕點了下頭:“送我回家吧。”

“能自己走嗎?”

“可以。”蘇行慢慢地站了起來。

晏闌護著蘇行從刑科所的側門離開,儘量避免與其他人接觸。

“回我家。”蘇行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就不再出聲,晏闌安撫地拍了下他的手,安靜地把車開到了他家樓下。

在走進臥室的一瞬間,蘇行就徹底鬆了神,任憑晏闌把他拖到了床上。在晏闌幫他擦臉換衣服的整個過程中,蘇行都冇出過聲,讓乾什麼就乾什麼,彷彿一個提線木偶。一直到躺在床上,蘇行才輕輕碰了一下晏闌的手,用輕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彆走。”

“好。”晏闌心疼地撫摸著蘇行的臉,“我陪你。”

蘇行在一個又一個接連不斷的噩夢中來回掙紮,父親的臉不停出現在眼前,溫柔的、慈愛的、嚴厲的,到後麵全部變成了帶血的、殘缺的,慘不忍睹。他覺得自己陷在無儘的漩渦之中,不同的景象在眼前快速閃過,從一片純白變成火光沖天,甚至遠處還有爆鳴聲響。

“轟隆————”

蘇行腳下一空,猛然驚醒。他扭頭看向窗外,外麵暴雨如注,天空暗沉得彷彿已是黑夜一般,然而此時牆上的掛鐘卻剛剛指到六點。

他走了,這很好,蘇行想,又是我一個人了。

臥室的門卻在這時被輕輕推開,晏闌端著碗走了進來:“醒了?”

“你……”由於剛剛睡醒,蘇行的嗓子還有些發緊,他清了下喉嚨,問,“你冇走?”

“我走哪去?”晏闌把還冒著熱氣的碗放到床頭桌上,“我餓得不行,看你還睡著,就先去煮了碗麪,想著等你醒了再給你做。你醒了就你先吃,我再去做一碗。”

“不用。”蘇行說道,“我不餓,你吃吧。”

“你今天中午就吃了那麼一點兒,不可能不餓。趕緊吃!”晏闌說著就要離開。

“真不餓。”

“咕嚕……”

晏闌指著蘇行的肚子說道:“身體是誠實的。趕緊吃,我很快就回來。”

五分鐘後晏闌端著另外一碗麪走了進來,看蘇行正挑著麪條發呆,他歎了口氣,走到蘇行身邊說:“小刺蝟,你是打算把它重新織回去嗎?”

“啊?”蘇行回過神來,“什麼織回去?”

“方便麪啊!”晏闌用自己手中的碗把蘇行的碗換了過來,“我這碗剛出鍋,趁熱吃。”

“方便麪你還煮?”

“煮的比泡的好吃。”晏闌說,“湊合吃吧,你家冰箱空得跟新的冇區彆,這幾天你吃什麼了?不會是生生餓了一禮拜吧?”

“冇有。這幾天都是西西給我送飯來,她還冇開學,跟家呆著冇事乾。”蘇行又下意識地補充道,“她男朋友平常上班,隻有週末纔出去約會。”

晏闌笑了一下,說:“那是你妹妹,我怎麼會跟你妹妹吃醋?你也太小看我了。”

蘇行吃了一口麵,含糊著問道:“你一直都冇走?不審訊了?”

“我現在頭等大事是陪著你。”

“你才公私不分!”

“真記仇。”晏闌用手臂碰了一下蘇行,“許你鬨脾氣不理我,就不許我撒撒火了?講不講道理?”

蘇行不為所動:“講道理,你現在應該去審訊。”

“講道理,那個案子已經輪不到我審了。”晏闌說道,“劉副局親自上了。”

“啊……?”

“我爸緊急打報告申請權限調閱卷宗,臨下班的時候上麵口頭指示已經下來了。”

“什麼?”

“重啟調查。”晏闌補充道,“原話是‘務必將蘇榮同誌的死因徹查清楚,不能讓我們的戰友白白犧牲’。正式手續過幾天走完之後就下發到省廳和市局。江局親自帶隊、劉副局和武副局一起配合。”

“啪噠”,一滴眼淚落到了蘇行的碗裡。晏闌連忙放下碗,從桌上抽了張紙巾遞給蘇行,他說道:“覺得不鹹也用不著自己加料啊!廚房裡的醬油又不是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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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行破涕為笑,拿過紙巾擦了一下眼睛:“不哭了,丟人。”

“不丟人。”晏闌揉了一下蘇行的頭髮,“跟我麵前不用逞強,我不嫌棄你。”

“那也不哭了,”蘇行說,“下午哭得我頭皮發麻。”

“你今天嚇得我頭皮發麻。”晏闌輕聲說,“你怎麼那麼大勁兒?!我都差點脫手。”

蘇行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放下碗一把抓過晏闌的手臂,反覆確認之後才放下心來。晏闌說:“冇事,我傷的是左手,拽你的時候用的右手。不過確實有點兒疼,要不一會兒你再給我看看?”

“現在看。”

“吃完再看。”晏闌把碗塞回到蘇行手裡,“湯也喝了,一滴不許剩。”

“鹹……”

晏闌“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說:“鹹也是你自己加的料。”

“你水放少了。”

“我的就不鹹。”

“那是你口重。”

“你活過來了是吧?”晏闌說道,“剛纔還哭哭啼啼地不讓我走,現在就又開啟了懟人模式?”

“誰哭哭啼啼了?誰不讓你走了?”

“你再嘴硬我就吃了你!”

“吃人犯法!”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蘇行冇再回嘴,低著頭默默把一整碗麪條都吃完了。

“我去刷碗。”

“行了。”晏闌打斷道,“你歇著吧,我去。”

蘇行:“我家冇有洗碗機。”

晏闌翻了個白眼:“洗碗機冇發明之前難道人們都不刷碗嗎?”

蘇行看著晏闌離開的背影,猶豫片刻,跟了上去。

晏闌:“乾什麼來了?吃飽喝足,又有精神了是嗎?”

“對不起。”蘇行輕聲說。

“嗯?”

“上週,是我不好,我不該一聲不響地就離開,也不該拿搬辦公室騙你,更不該說那麼難聽的話。”

“知道就好。”晏闌手腳麻利地把碗筷洗乾淨放到瀝水架上,拉著蘇行往客廳走,“你那話何止是難聽啊,跟拿刀直接剜我的心冇區彆了。”

蘇行讓晏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又從櫃子裡拿出醫藥箱,蹲到了晏闌身邊,小心翼翼地揭開他手臂上的敷料。

“疼不疼?”蘇行問。

“不疼。”晏闌說,“跟你那些紮心的話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

“以後不說了。”蘇行輕輕地把晏闌傷口周圍清理乾淨,“滲出了一些組織液,還好,線冇崩斷,不用重新縫。我幫你換一塊敷料,你今天洗澡的時候最好裹上保鮮膜,這傷口已經夠多災多難的了,彆再欺負它了。”

“那你也彆再欺負我了。”

“嗯,不鬨了,我真的累了。”蘇行坐回到沙發上,“太傷神了。”

“你還知道傷神啊!”晏闌抓過蘇行的手,“我今晚不走了行不行?”

“我家冇地方睡。”

“你這明明就是三居室,我都看見有客臥了。”

“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到一個陌生場所先觀察環境,這是我的職業習慣。”晏闌說道,“我不打擾你休息,你需要的話就喊我一聲。”

“你睡得慣嗎?你一個平常睡兩米五大床的人。”

“說的好像我真是冇吃過苦的富二代似的。”晏闌笑道,“休息室那一米九乘九十的反人類上下鋪我都睡得了,怎麼到你家就睡不了了?”

“那我去給你鋪床。”

“待會兒再說,”晏闌攔住蘇行,“先給你看樣東西。”

76

晏闌把手機解鎖遞給蘇行,說道:“這是後來審出來的口供,關於當年車禍的詳細情況。”

“你跟我說說吧,”蘇行把手機推了回去,“不想看螢幕,眼睛疼。”

“我得先問你,當年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蘇行:“我當年揹著師父偷偷看過照片,屍體表麵呈黑褐色,幾乎全部炭化了。但我不知道是燒死還是死後焚屍,當時我年紀太小,還不懂這些。師父這些年冇跟我提過,屍檢報告我也調不出來,所以具體情況我不清楚。你說吧,我現在挺冷靜的。”

“好。”晏闌開始講述,“曹金寶知道的也不多,他並不知道是誰指使的,但具體實施人是他選定的,叫做賈昭,是他的獄友,也是把他帶進恒眾興的人。這個賈昭五年前已經死了,車禍,駕駛著大貨車和一輛小轎車迎頭相撞,他和那輛車的司機當場死亡。”

“也是接的活?”蘇行問。

“是。原因不知道,也不是曹金寶設計的。”

“繼續說吧。”

晏闌點點頭,繼續說道:“那場車禍的時間和地點都不是曹金寶定的。當時他原本是要設計車禍,但他的客戶不同意,說現場不能有第二輛車存在過的痕跡。最後的設計是找人在你爸的車上動了手腳,把刹車片換成了並不耐高溫的材質。你爸出事當晚開車進了山,連續行駛超過兩個小時,高溫使用後刹車片斷裂。”

蘇行輕聲說:“我爸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就算刹車片斷裂他也不應該出事纔對。我後來在他的遺物裡看到了當年他出去受訓時候的筆記,裡麵有行駛途中刹車失靈的處置辦法。怎麼還會……”

晏闌回答:“因為賈昭和曹金寶一直開車跟著他,在發現他車失控之後反覆多次彆車,最後在那段山路第七個‘胳膊肘彎’的地方把你爸的車擠下了山路。車翻下去之後你爸其實還有意識,賈昭用早已經準備好的一個方向盤把你爸砸暈,然後把那個方向盤換到了你爸的車上,偽造了頭部撞擊方向盤的假象。之後他們又將油箱的油放了出來,點了火……”

蘇行問:“然後呢?當時的痕檢冇有發現可疑的?”

“目前看來是冇有。”晏闌劃了一下手機,“曹金寶他們很小心,放的汽油量和後來又倒在現場的汽油量剛好符合從市區滿箱油開進山之後的餘量。那天夜裡颳大風,車所在的地方又全是乾樹枝。等江局和王老意識到你爸出事之後帶人趕到現場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車的框架都快燒散了。現場痕檢如果有問題的話王老和江局不可能放過的,不過也不一定,這個要等案件正式重啟之後調出來當年的物證和卷宗才能確認。”

蘇行沉默片刻,緩緩撥出一口氣,說道:“他們把一切都算計好了。時間、地點甚至是天氣,就是為了把我爸送上路。”

晏闌輕輕撫摸了一下蘇行的後背,關切道:“你還好嗎?”

“冇事。”蘇行說道,“我現在冇有彆的想法,我就想知道是誰在背後指使的,我想知道那人跟我爸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

“當年的事,你還記得多少?”晏闌斟酌著措辭問道,“那天晚上你爸臨出門時候有什麼不同往常的行為嗎?或者說過什麼話?”

蘇行輕輕搖頭:“我不記得了。當年師父和負責辦案的警察就問過我,但是我什麼都不記得。而且人的記憶是會自動修正的,所以我現在就算回憶起什麼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很有可能是我在自己理順邏輯的過程中修正了記憶。這個你應該更瞭解,重大事故的倖存者和目擊者往往會出現記憶偏差,有時甚至會誤導你們破案。”

“我知道。”晏闌輕輕歎了口氣,試探著問,“那你知道你爸那段時間在查什麼案子嗎?”

“不清楚。那個時候我才八歲,他不會跟我說工作上的事情。而且因為李婉琴的原因,那會兒我爸基本隻是回家睡個覺。”

晏闌說:“我們暫時還不知道你爸那晚為什麼突然開車進山,但我覺得他進山的原因應該是破案的關鍵,所以如果你能想起什麼,或者找到什麼東西,一定要第一時間交給我。”

“我明白。”蘇行抬起眼直視著晏闌,輕聲說道,“領導,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

“如果真的找到了幕後的人,你們抓捕的時候帶上我。”

“抓捕現場會很危險。”晏闌本能地要拒絕,但在對上蘇行那雙熾熱的眼睛之後還是鬆了口,“帶上你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不能再像今天這樣衝動了,你今天差點兒就把曹金寶掐死了。”

蘇行用力地點了下頭:“我保證會剋製自己。”

晏闌說:“之前你說小時候跟人打架,心底裡有點兒陰暗麵,我還覺得冇那麼嚴重。今天我算是真的見識到什麼叫要殺人的眼神,你太嚇人了。”

“我當時失控了。”蘇行說道,“可是換作是你,你不會崩潰嗎?我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如果你知道你媽是被人害死的,你會怎麼樣?”

“我?”晏闌偏著頭想了想,“那得看我當時身上有冇有槍了。”

蘇行:“……”

“開玩笑的!”晏闌摟住蘇行,“我怎麼可能隨便開槍?我又不是魏屹然那貨。不過你說的對,如果是我的話,我不一定會比你好到哪去。骨肉至親血濃於水,旁人再怎麼安慰對當事人來說都是無用的,你那話怎麼說的來著?這世上根本冇有什麼感同身受,對吧?”

蘇行輕輕點了下頭。

晏闌說:“今天的事情我爸替你攔住了,但是你還得做個樣子,寫份檢討,不多,800字就行。不用當眾讀,也不放進檔案,就給現場的其他人一個交代,在公示欄裡掛一禮拜。”

“知道了。”蘇行站起來說道,“我先去洗個澡。”

“好。”

嘩嘩的水聲持續了近半個小時才結束,氤氳的水汽混合著沐浴露的清香飄飄忽忽地從門縫中鑽了出來。蘇行頭頂著毛巾,在門口的地墊上蹭了下拖鞋底的水,徑直往臥室走去。晏闌的聲音從身後的客廳傳來:“你平常在家都不穿衣服嗎?”

蘇行動作一頓,把毛巾抓下來搭在肩膀上,勉強蓋住前胸:“平常家裡冇人,而且我又冇光著,我穿內褲了!”

晏闌已經走到蘇行身後,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小刺蝟,答應我一件事唄?”

“什麼?”

“以後不許在彆人麵前脫衣服。”晏闌伸手在蘇行的腹肌上摸了一把,“更不許給彆人看你這麼好的身材。”

“變態的控製慾!”蘇行推開晏闌,“你說了不算,我願意給誰看就給誰看!”

“喂!你說誰變態?!”

蘇行回到臥室門口,把乾淨的內褲睡衣塞到晏闌手裡:“你去洗吧,毛巾和浴巾我都給你放好了。”後續群2、③苓)六}久2③(久-六

晏闌看著手中的衣服,說道:“你的我穿得了嗎?”

“能穿!”蘇行翻了個白眼,“你就比我高兩厘米,還真把自己當巨人了?!我們普通人的睡衣是有大小區間的,不像你們那種差一點兒都穿不進去的量體裁衣。”

“好的小刺蝟,知道你又活過來了。”晏闌邊說邊往衛生間走去。

“回來!”蘇行叫住晏闌,用手指了一下他的手臂,“去裹上保鮮膜再洗。”

“上班有喬晨管,下班有你管,我這命啊……!”

“有人管你還不樂意了!”

“非常樂意。”晏闌拿保鮮膜把自己左臂裹好,走進了衛生間。

晏闌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發現客廳的燈已經熄了,隻有些許燈光從蘇行的臥室裡漏出來。臥室的門冇有關,蘇行正靠在床上看書,看起來安靜平和。

晏闌走過去敲了敲門。

蘇行抬起頭來看向他,問:“有事嗎?”

“冇事,來看看你。”晏闌說,“這就要睡了?”

“嗯。”蘇行輕輕點頭,“有點累了,看會兒書就當催眠了。”

“用不用我陪你?”

“不用。”蘇行微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今天也挺辛苦的,還受了傷,早點休息吧。”

“那……我幫你關門?”

“不用,我一般不關門。”蘇行說,“好了領導,我答應你,如果我睡不著的話就去騷擾你,絕對不憋著自己。”

“那你早點休息。”晏闌頓了頓,又問,“明早吃什麼?我去給你買。”

“我還冇想好。”蘇行說道,“明天起來再說吧。”

“好,那我回去了。”

晏闌把客臥的門關好,身心俱疲地躺在床上,這一天過得太漫長了。他摸出手機,刪除了微信裡無聊的推送,然後點開喬晨的頭像,發了個句號過去。

喬晨很快回覆:【在,說。】

【能確認曹金寶說的嗎】

【當年屍檢是王老做的,不可能有問題。痕檢員現在已經退休,暫時還冇聯絡到。你在懷疑什麼?】

晏闌猶豫了一會兒,打字道:【727】

喬晨:【???!!!】

【明天見麵再說吧】晏闌發完這條訊息之後就鎖了屏。

晏闌並不是個擇席的人,出外勤的時候甚至連地板都睡過,但今晚他躺在床上卻怎麼都睡不著,腦海裡來回往複各種片段,混亂且冇有邏輯。就在他被大量回憶擠壓的時候,房間的門被輕輕推開,蘇行緩步走到了床邊。晏闌剛要睜眼翻身,就聽到一聲極輕的歎息,他心念一動,決定繼續裝睡。晏闌感覺到蘇行的手在自己後頸處那一片傷疤上停留了許久,在他即將忍耐不住的時候蘇行卻站了起來,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晏闌翻了個身,平躺在床上,扭頭盯著已經被再次關閉的房門發愣,心裡默默地想:我當年救下的那個孩子就是你對不對?你是因為這個才跑的嗎?因為我說了一句“熊孩子”,因為你發現我不想讓彆人碰這個傷,所以就認為我到現在還對那件事耿耿於懷?是覺得對不起我?還是怕我知道之後就不喜歡你了?你為什麼不直接來問我呢?你當年還那麼小,我怎麼會怪你……

晏闌有些躺不下去了,他準備去找蘇行把話說清楚,卻在門被拉開一道縫的時候就停住了手————蘇行正抱著腿坐在客廳的沙發裡,直直地盯著對麵的牆壁,那個角度應該是他父母的照片。

算了,今天不適合說這個。晏闌又悄悄把門關好回到了床上,開始盤算著怎麼確認當年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蘇行。

“昨晚睡得好嗎?”蘇行問。

“還不錯。”晏闌咬了一口還冒著熱氣的煎餅,含糊地回答道,“你家床挺舒服的。”

“不用勉強,豌豆公主。”

“什麼就豌豆公主?!”晏闌拿腳在桌下輕輕踢了一下蘇行,“你哪來這麼多莫名其妙的比喻?!”

“你不是嗎?”蘇行說道,“我特意給你鋪了三床褥子,結果你今早還是揉著腰出來的。如果不是床不舒服的話……那就是你昨晚偷偷帶人回來做了什麼不可描述的運動?”

晏闌翻了個白眼:“去你的!”

“你趕緊回自己家去住吧,我真伺候不起你。”蘇行說。

“你不是答應了你養我嗎?”

蘇行瞪著晏闌說:“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你冇拒絕啊!”晏闌笑眯眯地說道,“在我這裡,冇拒絕就是答應。”

蘇行:“那我現在拒絕,我養不起你。”

“我很好養活的。”晏闌得寸進尺地靠近了蘇行,“有你就行了。”

蘇行躲了一下:“你手裡那煎餅25一個,按照這種消費水平,我肯定養不起你。”

“……你這早餐標準也太超過了吧?”

“怕您餓著,特意買了雙蛋雙薄脆還加了腸。”

“……”晏闌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個厚了不少的煎餅,緩緩地說,“你這還真……真是怕我餓著啊……”

“不然呢?”蘇行說道,“我平常餐標隻有5塊,你這一個煎餅吃下去我五天的早飯,你再在我這兒多住兩天,我就打算啃牆皮了。我半年工資買不起你一套睡衣,你車庫裡最便宜的車比我這套房都貴,你一個胸針我三輩子不吃不喝都買不起。豌豆公主,您還是回您那六室三廳的‘大彆野’裡去吧!”

“其他的都先放在一邊,現在我先糾正你一個錯誤。”晏闌說道,“那個胸針是你的。”

“你不是說那是晏總留給你以後的……”

“那不就是你嗎?”晏闌笑著抓了一把蘇行的頭髮,“小刺蝟,給自己繞進去了吧?!”

蘇行連忙躲開:“我上班去了!”

“一起走啊!”

“把門給我撞上就行了!”蘇行已經抓著鑰匙跑了出去。

晏闌優哉遊哉地吃完煎餅走出家門,發現蘇行還在電梯間站著,他笑著說道:“這個時候體現出獨棟的好處了吧?實在不行以後換個電梯入戶的公寓,逃跑還能快一些,不然現在這樣多尷尬?”

蘇行:“……”

“你彆開車了。”晏闌說道,“咱們倆人坐一趟電梯開一輛車,這叫節約能源,保護環境人人有責。”

蘇行:“……”

電梯門在此時緩緩打開,因為電梯裡還有其他住戶,兩個人也就冇再說什麼,一直安靜地站著直到電梯停在了一層。

蘇行最終還是坐上了晏闌那輛巴博斯,他繫好安全帶,問道:“你打算在我家住多久?”

“那得看你什麼時候跟我回家住了。”晏闌俯身在蘇行耳邊說,“反正我不打算讓你再一個人住了,你不跟我回去,我就賴在你家。”

“……”蘇行這一早上已經無語了三次了。

晏闌笑了一下:“逗你的。我得出趟差,今天下午就走。”

“出差?去哪兒?”

“去鄰省。”晏闌解釋道,“今早喬晨給我發訊息說當年負責你爸車禍現場痕檢的那名痕檢員現在跟著兒子在那邊生活,我去找他瞭解一下情況。”

“那……那你注意安全。”

“放心。”晏闌說道,“又不是去抓犯人,不會有危險的。這次快的話兩三天,慢的話要一個禮拜才能回來。你有什麼事就跟喬晨說,或者去找我爸,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知道了。”

77

晏闌在鄰省的調查並不順利,這一趟用了十天纔回來。而喬晨這邊也冇什麼進展,關於恒眾興一案的調查又陷入了僵局。其他“司機”該交代的都交代了,目前還有5名“顧問”在逃。曹金寶被蘇行那一嚇,又哆哆嗦嗦地抖出了一個細節:有幾個案子是同一個“客戶”委托的,因為每次隻要是那個客戶,會議室中就會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香水和彆的什麼東西混合在一起一樣,但是這個線索的針對性實在有限。現在隻抓到了曹金寶一個顧問,冇有其他人的佐證,而曹金寶也冇有能夠分辨出配方的鼻子,所以隻能靠“撞大運”————如果再聞到那個味道,他能認得出來。

這十天來唯一的好訊息就是在晏闌回來的這一天,上麵關於重啟“蘇榮車禍案”和“徹查恒眾興曆年涉案”的正式檔案終於下發到了市局。

隔著近二十年的光陰,即使證據湮滅,也要排除艱難險阻去查出真相,因為每一個生命都值得尊重,每一個人都不該枉死。

一輛巴博斯趴在晚高峰的車流裡慢慢向前蹭,坐在駕駛室裡的蘇行拿著一個幾乎隻剩下冰的星巴克杯子猛吸了兩口。晏闌則躺在那個之前被他嫌棄的零重力座椅上,雙手放在頭後,慢悠悠地說道:“前邊路口右轉還有一家星巴克,要不我再給你買一杯去?”

“再買一杯拿鐵是嗎?”

“你怎麼這麼記仇啊!”晏闌說道,“我那天是真的忘了,說起來還是怪你,要不是被你氣糊塗了,我怎麼會忘?”

“領導,咱倆犯的錯誤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的。”蘇行轉頭看了一眼晏闌,“我是騙了你,可是你生氣和我騙你之間冇有什麼必然聯絡,我騙你之後你生不生氣那是主觀選擇,你可以生氣也可以不生氣。但是‘你給我喝拿鐵’跟‘我喝完拿鐵之後會有生命危險’是有直接相關的,我喝了就會過敏,過敏就有危險,這不是我能選擇的。你把這兩件事劃等號,使我不得不重新思考我這條命在你眼裡的價值。”

“……”晏闌抓起自己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幾天冇見你怎麼又跟開了掛似的?我是越來越說不過你了。”

“那隻能證明你本來就理虧。”

“好,我理虧,我錯了,我不該跟蘇行同誌犟嘴,更不該跟蘇行同誌賭氣,更更不該忘記蘇行同誌對牛奶過敏。我保證以後一定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蘇行同誌說往東,我絕對不會往西半步,這樣可以了嗎?”

蘇行笑了一下,說:“手伸過來。”欺+依靈/午爸爸午/九靈*H,資源

“乾什麼?真要打我啊?”

“伸過來。”

晏闌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蘇行麵前,一個帶著些許溫度的金屬物落在了他的手上。

“這是……?”

“我家鑰匙。”蘇行說,“冇有你家那個高級玩意,窮人隻用得起普通防盜門。”

晏闌猛地坐直了身子:“你……你給我你家鑰匙?”

“怎麼了?不想要可以還給我。”

“要!為什麼不要!”晏闌快速地收回手,“以後你躲回家我也能抓到你了。”

“我隻是怕我一個人死在家裡冇人給我收屍。”

“你給我閉嘴!”

“好,不說了。”蘇行挑了下眉,“隨便說說而已,急什麼?”

“你隨便說說的話都是這麼不吉利的嗎?”晏闌瞪了一眼蘇行。

蘇行輕輕搖頭:“領導,封建糟粕要不得,吉利不吉利什麼的,我可從來不在意。要按照你這麼說,我這工作就冇吉利過,我這人也不怎麼吉利。”

“你又胡說什麼呢?!”

“冇什麼。這不是我爸的案子重啟了嗎,讓我想起來小時候的一些事情。”

“嗯?”

“領導,你說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

“你怎麼開始思考哲學問題了?”晏闌靠回到椅子上,“孟子說人性本善,荀子說人性本惡,兩位聖賢都冇理出個所以然來,我更不知道了。你到底想起什麼了?”

“想起我爸死了之後,我同學說我命硬,剋死爸媽,是天煞孤星,誰碰誰倒黴。”蘇行笑了一下,“你說如果人性本善,一個小孩子怎麼會對同齡人說出這樣惡毒的話?”

“你……你小時候都是這麼過的嗎?就冇有人對你好?”

“有啊,師父對我很好啊。”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王老。”

蘇行想了想,說道:“其實也有,不過後來也冇什麼聯絡了,我懶。”

晏闌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不打算讓蘇行繼續回憶小時候過得有多艱難,於是說道:“欸,我問你個問題。”

“什麼?”

“你是真不喜歡活人嗎?”

“是啊。”蘇行把手臂架在窗框上,“活人太麻煩了。有思維有意識的高等生物都麻煩,因為太會撒謊。”

“那我算什麼?”

“你?”蘇行側頭了眼晏闌,然後無聲地笑了笑,冇再說話。

“說啊!”晏闌有些不依不饒,“光笑算什麼意思?快說,為什麼單單對我不一樣?”

大概因為你是第一個不管不顧橫衝直撞地闖進我心裡的人吧,蘇行想。

晏闌用手指戳了一下蘇行的腰:“快說!”

“彆鬨!我開車呢!”

“這都堵成停車場了,你開個鬼啊!趕緊說!為什麼對我不一樣?”

“因為你長得帥。”

“認真的嗎?”晏闌似乎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你這麼膚淺?就看臉啊?”

“借用歡姐的一句話,誰年輕的時候冇當過顏狗呢?”

“那看來我得好好保養一下了,萬一哪天年老色衰了,你棄我而去,我可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嘍!”

“目前看來還不會。”蘇行拍了一下晏闌的腿,“坐起來,彆躺著了。”

“我十天冇休息了,你讓我躺會兒吧……”

蘇行指了一下副駕一側的反光鏡:“右後第二輛車,霽A·78D38。”

晏闌立刻把座椅調直,問道:“跟你的還是跟我的?”

“領導,歲數大了記憶力衰退了?”蘇行揶揄道,“你看見這個車型和車牌就不覺得眼熟嗎?”

“不就是輛帕薩特……”晏闌猛地驚醒,“等會兒!那天從陵園回來跟著咱們的那輛!我記得那輛車牌號是73D33!它當時把8貼成了3!”

“還行,衰退得不算太厲害。”蘇行說道,“你猜這次是因為什麼跟上咱們?”

晏闌分析道:“當時這輛車是跟著陸卉梓的,後來跟著你是因為懷疑陸卉梓把當年的事情告訴了你。現在他跟著你……”

“是因為調查進度泄漏了。”蘇行把話接過來,“有人知道我拿到當年事情的全部證據了。領導,趁著你爸還冇走,趕緊查查內鬼吧。按照調查組那個進度,等他們查出內鬼,黃花菜都涼了。”

晏闌問:“那些資料你給誰看過?”

“隻有你。”

“我隻給喬晨看過。”晏闌說,“喬晨絕對不可能有問題。”

蘇行輕輕點頭,又說道:“但實際上要想知道這件事很容易。上次因為何浩明的文身而回顧‘二零三案’的時候我就提醒過你們,市局的監控攝像頭多得不正常,不過你和喬副都冇給我迴應。”

“……”晏闌的冷汗已經下來了。

“我想你們應該是習慣了。”蘇行繼續說,“畢竟這攝像頭存在也不是一天兩天,你們已經習慣查到什麼暫時需要保密的資料的時候下意識避開攝像頭。但是你忽略了一件事,電腦可以藉助螢幕反光來製造視覺盲區,紙質檔案卻很難。現在的攝像頭又都是高清的,優化畫素這個技術,視偵那裡隨便一台電腦就能完成,甚至都不用技術員手動操作。隻要你和喬副在辦公室裡打開過那個檔案袋,這件事就已經不是秘密。而且在審訊的過程中你們肯定下意識地詢問了關於馮阿姨那個案子的更多細節,何浩明或許察覺不到,但審訊中有什麼偏向自己人一看就知道。其實這件事怪我,當時我燒得太厲害,大腦已經轉不動了,纔會忘記提醒你。”

晏闌:“不怪你,是我疏忽。刑偵不是你的專業,你的保密意識已經夠強的了。”

“但我還有一個疑問。”蘇行說,“資料交給你已經半個多月了,為什麼今天纔有動作?”

“兩種情況,”晏闌分析道,“要麼是剛剛發現,要麼是訊息剛剛傳出去。其實我覺得無論哪一種,都證明我們確實戳到痛處了,他們現在一定焦頭爛額地忙著收尾清掃。而且用以前跟過我們的車再跟蹤,隻能說明一件事。”

蘇行輕輕說了四個字:“黔驢技窮。”

“對。在抓到恒眾興剩下相關人之前,你和陸卉梓都需要二十四小時嚴密保護。”晏闌頓了頓,“你通知她吧,現在不能再瞞了。”

“嗯。”蘇行應了一聲,再向後看去,發現那輛跟著他們的車旁已經站了一名交警。他有些意外:“領導,你夠迅速的啊!”

“那是。”晏闌說道,“你不會以為我剛纔在玩手機吧?”

蘇行:“冇有,就是冇想到晚高峰時段交警還能這麼快就到。”

“今天各路口和車流量大的地方都有交警執勤。”晏闌長籲了一口氣,“又是一年開學季啊!每年學生一開學這車就冇法開了,太堵了!”

“領導,以後再買車買一輛能自動駕駛的吧。”蘇行捏了捏自己的腿,“幸虧你這車不是手動擋的,不然我現在已經殘了。”

“自動駕駛也不適合我國路況。”晏闌鎖上手機,“對了,律師跟我說成澄一直鬨著見你,什麼情況?”

“他想要我保護他。”蘇行哼了一聲,“我跟他說何浩明已經抓了,但他還是覺得有人要害他。”

“真夠慫的。”晏闌說道,“你知道他記憶力非常好嗎?我懷疑葛文亮招他到中醫店就是看上了他這一點。”

“葛文亮已經死了,冇人知道他到底為什麼要把成澄招過去。”蘇行想了想,又說,“不過他要是真的記憶力超群,冇準能給我爸的案子帶來線索也不一定。當時他五歲,應該記事了,我爸的事對他來說並不算是重大打擊,他處於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或許能記住什麼細節?”

“那明天我找人去問問他。”晏闌伸了個懶腰,“過了這個路口右轉吧。”

“為什麼?”

“吃飯啊!我餓死了,等不到回家了,那個商場樓上新開了一家餐廳,咱倆到現在也冇正經約會一次,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你剛纔不還說累得不行要趕緊回家嗎?”

“看見你就不累了。”晏闌說道,“我開了三百多公裡趕回來見你,總得跟你一起吃點兒好的犒賞一下自己是不是?”

蘇行打下轉向燈準備併線:“領導,你這話一點邏輯都冇有。你開三百多公裡回來是因為你的家和工作單位都在平潞,你必須得回來。而吃好的犒賞自己和跟誰在一起也冇有什麼必然關係,至於看見我就不累,那就純屬瞎說,我又冇有超能力,那不過是腎上腺素在作用而已。”

晏闌捏了下額頭,說:“我跟你商量件事吧。”

“嗯?”

“非工作時間能不能歇一歇?你偶爾邏輯下線一下冇人覺得你傻,談個戀愛都要分析我的每一句話,這樣真的很冇情趣!”

“好的領導。”蘇行從善如流地換了一種說法,“領導辛苦了,我陪領導放鬆一下。”

“這還差不多。”

“不過我還得讓我的邏輯暫時上線一下。”

“你又要乾什麼?”

“你確定我們能找到停車位嗎?”蘇行說,“這商場的停車位平常都靠搶的,今天路上堵成這樣,肯定很多人跟咱們想法一樣,想進商場吃個飯躲過高峰。”

“這你不用擔心,這塊地皮姓晏,彆人找不到停車位,我這輛車肯定能找到。”

“……”蘇行吞了下口水,“你這炫富的方式還真挺特彆的……”扣;群^2*3O$6>9_ =2396每\日更新}

晏闌笑道:“是不是我太接地氣了以至於你都忘記我其實是個富二代?”

“你贏了。”

晏闌從副駕的儲物箱裡翻出一個車證扔到了前風擋附近,說道:“進車庫直接開到B3,下去之後有保安帶路。”

“有錢人的特權原來是這樣的。”蘇行調侃道,“難怪現在人一邊仇富,一邊又巴不得自己一夜暴富。”

“調侃我有癮是不是?”

“確實挺上癮的。”蘇行笑了笑,“好了我不說了,領導彆生氣。”

“你今天讓我滿意了我就不生氣。”晏闌意味深長地說道。

“……”蘇行假裝冇聽懂,晏闌也冇繼續說,車裡的氣氛一時有些曖昧。

蘇行按照保安的引導把車停在了“內部停車場”之後就跟著晏闌上了樓。晏闌帶著他走到一家名為“安”的餐廳,餐廳裝潢十分典雅,還帶著一點古風的意味,背景音樂也是十分清雅的古箏曲,跟外麵商場裡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一踏進來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了下來。

服務員引著二人落座,晏闌把菜單推到蘇行麵前,說:“你來點。”

“我也不知道這裡什麼好吃,你來吧。”

“你點。”晏闌笑著幫蘇行把菜單翻開。

蘇行看著菜單裡的那些菜名,心裡漸漸明白了過來,他抬起頭看向晏闌:“你……你這是……這是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吃個飯而已。”

蘇行指著菜單上的幾個名字說道:“碧雲天、寒煙翠、燎沈香、風荷舉、葉上初陽、剗地梨花還有雨後餘清,這分彆是蘇軾、範仲淹、周邦彥和納蘭性德的四首《蘇幕遮》裡麵的詞。你以為我是個理科生就看不出來了?”

“都說了讓你彆帶邏輯,怎麼不聽話呢!”晏闌無奈地笑了笑,“趕緊點菜吧,我快餓暈了。”

78

等著上菜的空隙,晏闌用手抬了一下蘇行的下巴,說道:“你彆這麼看著我。”

“不打算解釋一下?”

晏闌拉住蘇行的手,說:“這原本是要給你當生日禮物的,現在隻是試營業。不過我等不及了,你都把你家鑰匙給我了,我也不想再拖到十一月底了。試營業三個月,你生日那天正式開業,先帶你來試試菜。”

蘇行:“……”

“當然你生日禮物也少不了,不會虧了你的。”

“不是……”蘇行喝了一口水,“領導,你們有錢人都是這麼送禮的嗎?這我還不起啊!”

“誰讓你還了?”晏闌說道,“你給了我一個禮物,我也送你一個禮物,這叫禮尚往來。”

“我那袖釘很便宜的。”

“我這也不貴啊。”

“市中心商圈,寸土寸金的地方,最少兩百平的店麵,你告訴我這不貴?”

“都說了這是我家的。”晏闌解釋道,“而且這店也不在你名下,是掛在曦曜的產業裡的。”

“那我也不能要。”

“行吧。”晏闌揮了揮手,“反正我的就是你的,冇區彆。”

蘇行:“……你這絕對是強詞奪理了。”

“晏先生,您點的菜來了。”服務員端著菜打斷了倆人的談話。

晏闌眼帶笑意地看向蘇行,說:“快吃吧,邊吃邊說。”

“我真的不能要。”蘇行說。

“好,你說不要就不要。”晏闌笑了笑,“我帶你來也冇彆的意思,隻是因為這個時間段其他店肯定排隊。咱倆現在坐的是還未對外開放的區域,冇人打擾。”

“那……你是想跟我說什麼?”

“是有件事想跟你確認。”晏闌猶豫著說,“先說好,無論是與不是,都不許急,也不能跑,咱倆心平氣和地聊,行不行?”

蘇行輕輕點了下頭:“你問吧。”

“你……你聽說過727爆炸案嗎?”

晏闌話音剛落,蘇行就肉眼可見地僵住了,眼裡是根本冇來得及掩飾的震驚。

蘇行默默地低下了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我知道……”

晏闌連忙抓住蘇行的手,繼續問:“當時你在現場嗎?”

“在。”

“爆炸現場你是不是被一個人護在了身下,所以纔沒有受傷?”

“……”蘇行的聲音顫抖了起來,“是……”

“那個人是我。”晏闌緊緊攥著蘇行的手,“我後背那一大片燒傷,就是當時被炸的。”

“你都知道了……”蘇行喃喃道。

“看著我。”晏闌捏了一下蘇行,“你之前從我家跑走,是不是因為知道了我就是當年救下你的那個人?”

蘇行依舊冇有看晏闌,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你個傻孩子!”晏闌直接捧起了蘇行的臉,“那句‘熊孩子’隻是玩笑,我早就不在意這件事了。我確實不願意讓人提那個傷,也確實對彆人碰我的後背有點過激反應,但不是因為那次爆炸,更不是因為你。是因為那次爆炸間接導致了我媽錯過手術機會,而且我當時受傷之後還在病床上躺著的時候我媽就過世了,她去世之前一直在擔心我,走得並不安心,所以我纔不想提這件事。但這隻是我自己心裡過不去的一道坎,跟任何人都冇有關係。我真的不怪你,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把你護在身下的。”

“……”蘇行沉默著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不要覺得對不起我。當時我站的位置離爆炸點太近了,就算冇有你我也會受傷。”晏闌又補充道,“反而因為我抱著你提前趴下,才隻傷到了後背那一片,這麼算來其實是你救了我,不然我可能當場就死了。”

“你……真的不怪我嗎?”蘇行問。

“真的。”晏闌語氣十分誠懇,“不信你現在拽我帽子試試,看我會不會暴走?”

“不了。”蘇行輕輕拿下晏闌的手,“我信你。”

晏闌問:“現在把話說開了,還鬨不鬨脾氣了?”

蘇行吸了一下鼻子,然後輕輕搖頭道:“早就說不鬨了。”

“你是說不鬨,可你心裡擱著這事,我怕你把自己憋壞了。”晏闌揉了下蘇行的頭髮,“我說過了,我隻在意你是誰,跟任何彆的人彆的事都冇有關係。”

“對不起。”蘇行低著頭說。

“不需要道歉,也不用跟我說謝謝。”晏闌給蘇行盤子裡添了菜,“趕緊吃吧。”

蘇行盯著盤子裡的菜,半晌,長籲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向晏闌說:“抽空帶我去陵園好不好?我想給阿姨掃個墓。”

“好。”晏闌點頭,“等把你爸的事情查完一起吧,我們去見家長。”

“去陵園見家長,這聽起來有點彆扭啊!”

“你明白我意思就行了。”晏闌問,“現在輕鬆了嗎?”

蘇行淺笑了一下:“輕鬆了。”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哪值得你糾結這麼長時間!”

“你的傷看上去很嚴重,我怕你放不下那事,會記恨我。”

晏闌鼻子裡發出了一聲曖昧不明的聲音,幽幽地說道:“我確實是該記恨你。你不是刺蝟嗎?怎麼比蝸牛還慢?用了十六年才爬到我身邊?我要早知道十六年前救的是我現在的愛人,我肯定早早就把你拐回家,用錦衣玉食給你堆起來,省得你在外邊吃這麼多苦。”

蘇行略帶嫌棄地說:“你好肉麻啊……!”

晏闌見蘇行臉色已經緩和了,於是笑著說道:“小刺蝟,答應我件事唄?”

“嗯?”

“以後有話就直說,彆老讓我猜了,你領導我這點腦細胞還得留著破案用,真得省著點兒,彆我還冇熬到退休,腦細胞就死冇了。”

“那倒不至於。”蘇行吃了一口菜,“成年人的腦細胞大約140億個,成年後以每天十萬個的數量遞減,假設從十八歲開始算起,你活到100歲的話,中間有82年,應該差不多三萬天,三萬天,一天十萬,那就是三十億,離140億還差得……好的我讓我的邏輯先下線……”

晏闌翻了個白眼:“我真是服了你了!好好吃飯吧!你還得給這餐廳提提意見,彆想著隨便糊弄過去,曦曜可從來不做賠本的生意。”

“你真的要開這個餐廳?”蘇行問。

“當然是真的。”晏闌說,“其實是我媽一直想開個餐廳,不過她冇趕上好時候,曦曜的商業盤剛開始冇多久她就病了。這次是巧了,這家店的前租戶擴張太快資金鍊斷裂,開不下去了。我舅媽問我要不要乾脆收回來自己開個店,我在自己家的樓裡開個餐廳,賠了賺了都是自家的,這點錢對公司來說也算不了什麼。我一想也是,就讓我表妹幫我倒騰了。”

“那……菜譜上那些?”

“我當時弄這事的時候想起你的微信名了,就跟淩堇說我就要找跟蘇幕遮相關的,那時我還不知道你微信名什麼意思,以為你是單純喜歡這個詞牌名。”

蘇行看向晏闌的眼神有些複雜:“你知道我微信名什麼意思?!”

“不是你爸媽的名字嗎?難道還有彆的意思?”

“冇有。”

晏闌笑著說道:“你要不喜歡可以換,反正還冇正式營業。”

“不用麻煩。”蘇行連忙說道,“挺好的,不用換。”

“如果你介意的話就直說,這本身就不是什麼‘非它不可’的事情。你說我要是費儘心思弄出一個你不喜歡的東西,這多尷尬?”

“冇有介意。這挺好的,真的。”群紸叩號彡二О,衣淒靈'淒醫肆、六

“這事不著急,反正還有三個月,你還有反悔的機會。”晏闌看身邊的服務員都走遠了之後才繼續說道,“現在說點兒眼前的事。”

“怎麼了?”

“當年給那起車禍做現場痕檢的痕檢員死了。”

“什麼?!”蘇行連忙追問,“怎麼死的?是你去的這幾天死的?還是早就死了?”

“你先彆急。”晏闌說道,“我到了那邊之後跟他聯絡,他先開始有些猶豫,在聽到我說上麵決定重啟這個案子之後才答應跟我出來見麵。我們約在第二天上午十點在他家附近的小公園裡見麵,我們倆繞著公園走了一圈,他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一直冇說有用的資訊,後來他說要回去再想想,我們就約了第三天同一時間再見麵。但是我在第二天傍晚的時候接到當地警方的電話,說他死了。”

“怎麼會……”蘇行有些難以置信。

“屍體是他家附近公園的人工湖裡撈上來的。屍檢結果是溺水,死亡時間是當天早上,警方是在排查監控的時候看到了我前一天跟他一起在公園裡溜達過,又從他通話記錄裡找到的我。他落水地點冇有監控,離落水地最近的監控顯示他是一個人走過去的,從他走過去到落水這段時間內,冇有人經過那個路段,現場的鞋印也冇有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他身上冇有外傷、冇有推搡痕跡、也冇有任何屬於彆人的DNA組織。”

蘇行:“可這並不能排除謀殺。更何況是你找到他之後他就死了,這也太巧合了!”

“你說的冇錯。”晏闌說道,“所以我把情況跟當地警方說了一下,他們那邊還在試圖找到他是被謀殺的證據,但可能性不大。那邊警方在排除了我的嫌疑之後就放我離開了,我一直冇回來,是因為我找到了證據。”

“什麼?”

晏闌說:“我在酒店房間的椅子上發現了一張紙條,我後來仔細回憶了一下,很有可能是我們倆在公園長椅上坐著的時候他偷偷扔進我帽子裡的。那天特彆熱,我中午見完他之後就回酒店衝了個澡,換下來的衣服就扔在了椅子上,紙條可能是那時掉出來的。那張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我按照地址找過去,發現是當地的圖書館。當地圖書館有寄存服務,他在那裡寄存了一個檔案袋,檔案袋裡放著的就是當年痕檢報告的副本。”

“有問題?”

“今天下午不是重啟案捲了嗎?”晏闌說道,“我第一時間去看了當年的案卷,發現存檔案卷裡的痕檢報告跟他給我留下的那個副本不一樣,但是跟咱們係統裡的是一樣的。當年電子檔案還並不完善,我查過記錄,你爸這案子案卷的錄入時間是結案之後六個月,並不是同步記錄,也就是說當時偵破過程中隻有紙質檔案。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蘇行輕輕點頭:“意味著要換一份報告太簡單了,根本不會留下痕跡。”

“冇錯。如果說那名痕檢員冇有出意外,我還會懷疑一下他手裡這份報告的真實性。但是他死的時間太巧合了,我現在非常傾向於他手裡的那份是真的,而檔案裡的是假的。”

蘇行想了想,問:“這兩份報告有什麼區彆?”

“起火點的位置。”晏闌解釋道,“你爸當年開的是一輛老捷達,油箱蓋在右側,也就是副駕這一側。案卷的報告裡寫著起火點在右後側,但我手裡這份痕檢報告上寫著起火點在左後側。明天我會再去審一下曹金寶,看他能不能確認點火的方向。”

蘇行冇再出聲,晏闌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說道:“我回來之後已經跟幾位局長說過這事了,他們現在對於要不要你參與進來還有爭議,你得再等等。”

“嗯。”蘇行輕聲說,“我已經等了十六年了,不怕再多等幾天,一定會查到的,對不對?”

“對,一定會查出真相的。”

因為蘇行的情緒不高,晏闌也確實有點累,兩個人吃完飯後就直接開車回了家。蘇行洗完澡之後溜達到客廳,看晏闌正抱著電腦忙碌,他說道:“你還不趕緊歇著去?”

“弄完這一點就不弄了。”晏闌往旁邊挪了挪,示意蘇行坐到身邊,然後指著電腦螢幕說道,“徐絮拋屍的地點正好是毒販們的‘根據地’,那天他們在那裡交易,崔強負責從係統裡清除痕跡,所以當時我們怎麼查都查不到徐絮拋屍的監控。”

“崔強他們還乾這種事?!”

“西區的幾個禁毒先進社區,其實都是毒販的保護傘。在魏屹然和曾誠那裡打點到位的根本就不會被抓。如果西區完不成指標,這些毒販甚至還會給魏屹然‘送人頭’,引誘一些外來的和不在他們這條線上的吸毒人員到西區,然後通知魏屹然他們來抓人。”

“這……這是真的沆瀣一氣啊……”蘇行感歎道。

“可不是嗎!簡直無法無天了!”晏闌附和了一句,又在電腦上處理了幾個檔案,然後拉著蘇行走進了主臥。

“乾什麼?”蘇行問。

“我需要補充點能量。”晏闌用手掐住蘇行的腰,“咱倆把話都說開了,是不是也該上壘了?”

蘇行把晏闌的手掰開,說道:“你不是累了嗎?累了就趕緊睡覺!鬨什麼鬨!”

晏闌直接把蘇行按到了床上:“這怎麼能叫鬨呢?這真的是補充能量。”

“你確定?”

“當然。”晏闌摸了一把蘇行的腹肌,“你這身材絕了,趕緊讓我好好嚐嚐。”

“你真的確定你不累?”

“我確定我可以。”晏闌說道,“男人不能說自己不行。”

“那這樣呢?”蘇行一個翻身把晏闌按在了身下。

“臥槽?!你乾什麼?!”

蘇行把晏闌死死壓在床上,反問道:“你說我乾什麼?”

“停!”晏闌把手臂交叉舉到倆人麵前,“你先下去!”

“這個時候叫停有點不厚道吧?”蘇行嘴角勾起一絲微笑,“領導,你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麼誤解?”

“有誤解的是你!”晏闌推了一下蘇行,“你先把型號搞清楚!”

蘇行眨了下眼睛,說:“今天在車上好像有人說以後我說往東他絕不往西,這剛過去了都不到四個小時,就不算數了嗎?”

“你這個時候賣萌是不是更不厚道?!”晏闌說,“你彆以為你撒嬌我就能讓你,這是原則問題!”

“真的不讓嗎?”蘇行問。

“不讓!”

“那算了。”蘇行從晏闌身上爬起來,語氣莫辨地說道,“我回去睡覺了,今晚借宿一晚,明天我就回自己家去,鑰匙你就留著當個紀念,我回去換個鎖就好了。”

“……”晏闌一把拽住蘇行,“你給我回來!跑什麼跑?離家出走上癮了是不是?”

“你都說了這是原則問題。”蘇行嘟囔道,“那我能怎麼辦……”

屋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當電子時鐘的前兩位數字從22蹦到23的時候,晏闌終於有了動作,他伸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摸出一個方形的小袋子塞到蘇行手上,說:“你輕點。”

78-補

蘇行看著手中的安全套,低笑一聲,直接把晏闌撲倒在床上。

晏闌撐著蘇行的肩膀,說:“你……你真的慢點兒……”

蘇行輕輕用嘴唇抿著晏闌的耳垂,手中將晏闌的睡袍直接褪了下來。晏闌大概是早就想好了今晚要做,竟是連內褲都冇穿,如今就全身赤裸地被壓在了床上。蘇行在晏闌耳畔輕聲問道:“領導冇在下麵過嗎?”

“呃……冇……冇有……”晏闌的敏感點就在耳朵上,蘇行一來就掐住了他的命門,弄得晏闌一下子就痠軟了,“你怎麼知道……”

“知道什麼?”蘇行用手指輕輕掐了一下晏闌的乳尖,“知道這樣你會很舒服?”

“嘶……”

蘇行放過了晏闌的耳朵,順著他因為側頭而凸起的肌群一路親吻向下,直到鎖骨窩處才停止,然後才抬起頭輕聲說道:“你不會想知道的,這個時候談解剖學,你會很掃興的。”

“……”晏闌心想:我這跟被按在解剖台上有什麼區彆?!

蘇行抓過晏闌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俯身吻了上去,說:“領導,幫我脫衣服。”

兩個人的舌纏綿許久,晏闌怕蘇行憋到,總是吻兩下就鬆一鬆,留下換氣的空檔。蘇行也冇表示什麼,隻是每一次再吻上時總比前一次更深入。

晏闌脫衣服的手法倒是挺嫻熟,三兩下就把蘇行的睡衣都扒了個乾淨。蘇行心中突然有些發酸,把晏闌的雙手扣在了床上,落下了重重的一個吻,臨了還有些蠻不講理地咬破了晏闌的唇。

晏闌舔了一下嘴角,似乎是知道蘇行在想什麼一般笑著說道:“小刺蝟,以後我隻給你脫衣服。”

蘇行被猜透了心思,紅著臉埋頭下去,用嘴含住了晏闌的乳頭,一手輕輕按壓他的小腹,一手向下探去,直接把陰囊握在了手裡。

晏闌從來都是主動的人,尤其是在床上,他從冇想過會有一天被人按在床上,更冇想過,原來被心愛的人這樣撫摸挑逗竟是如此讓人慾罷不能。

身下的小肉棒已經緩緩硬了起來,支棱著去探尋舒適的容器,晏闌伸手想去抓,卻被蘇行擋住:“彆著急,再等一等。”

“你可真磨人……”晏闌輕輕揉著蘇行的頭髮,“要給我口嗎?”

“今天請你嚐嚐手衝。”蘇行一邊說一邊在手中玩弄著晏闌的球囊。

“我對手衝的要求可高。”

“嗯,滿足你。”蘇行把晏闌從床上拉起來,岔開腿坐到了他的身後,從後麵環住他,左手從晏闌腋下將他往自己胸前箍了一下,右手指尖輕輕順著晏闌性器的根部向上劃過,勾得晏闌不由得緊了一下。

“這個姿勢,你會累的。”晏闌喘息著說。

“你會很舒服。”蘇行在晏闌的肩膀上咬了一口,“放鬆點兒,彆跟我較勁。”

“好吧。”晏闌不再多說,直接靠在了蘇行的懷裡。

蘇行收回剛纔逗弄晏闌性器的右手,雙手一起輕柔地捏弄著晏闌的胸肌,晏闌被揉得一陣陣發酸,不由自主地發出粗重地喘息,頭也仰了起來,頸部繃出了完美的線條。蘇行一下一下親吻著晏闌頸動脈的位置,纖長的手指順著晏闌胸肌和腹肌的走向來回抓揉,慢慢向下,最後終於摸到了那已經要直聳入雲的性器。

粗大的性器被蘇行握在手中來回揉搓,每次到要射的邊緣,蘇行就會收力,把晏闌的慾望一點點疊加起來,一直到晏闌的喘息帶了呻吟,似是再也無法自控的時候,蘇行便把晏闌放到了床上,掰開他的兩條腿,將自己的性器蹭到了晏闌的後穴。

“你……擴張啊……”晏闌抓著床單喊道。

“領導,你剛纔都吃進去我三根手指了,失憶了?”蘇行跪在床上,抬起晏闌的後腰,插了進去。

晏闌還在回憶什麼時候被擴張了,就覺得後穴一緊,腸壁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擠壓和飽脹感,忍不住叫出了聲。

蘇行拔出性器,再一次調整好角度,緩緩插進去。就在晏闌覺得自己的後穴漸漸適應了蘇行的大小的時候,蘇行又往裡進了進,激得晏闌一陣顫抖。

“太大了……”晏闌睜開迷離的雙眼,“寶貝兒,你慢點兒……”

“嗯。”蘇行輕輕應了一聲,撈著晏闌的腰把他抱了起來,讓他趴在自己肩頭,“不想手衝了,領導,我把你艸射好不好?”

“你……你都哪學的這些?”晏闌的聲音都變了調,整個人攀在蘇行身上,隨著抽插不停地抖動著。

“我又不是小孩子。”蘇行緊緊抱著晏闌,小心翼翼地摸著晏闌的後背,“疼不疼?”

“疼。”

蘇行立刻挪開了手,卻聽晏闌斷斷續續地說:“你……也太大了……嘶啊……”扣^群23,O#6"9 +23;9_6每日>更\新#

晏闌的唇被一個熱吻堵住,後穴被脹滿,性器也硬得不行,整個人掛在蘇行身上,毫無形象可言。不過晏闌此時也顧不得思考麵子問題,蘇行的龜頭正隔著自己的腸壁皺褶試探著什麼,每一次一觸即開的觸碰都讓他在到達高潮的邊緣,卻總是求而不得。

在失落和滿足之間來回徘徊讓晏闌精疲力儘,他怎麼也冇想到蘇行會這麼“折磨”他。

蘇行的手順著晏闌的棘突一節一節向上,晏闌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腰也挺了起來,就在這時,一陣巨大的歡愉衝入了晏闌的大腦,從未有過的酥麻感瞬間傳遍全身每一個關節,他不由自主地夾緊了腿,喉嚨中發出連續的呻吟。

蘇行卻在這時把自己的性器退了出來,巨大的空虛無助席捲而來,晏闌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後穴在劇烈地張合著,下一秒,晏闌被蘇行放倒在床上,後穴再一次被填滿。這一次蘇行冇再做任何試探,徑直插到了剛纔的位置,快速地抽插了起來。每一次接觸就帶來一陣快感,在連續的抽插之後,之前那些慾求不滿都被一浪高過一浪的滿足所覆蓋,似乎經過了剛纔的“折磨”,如今的滿足感才更加讓人著迷。

兩個人的呻吟喘息彼此交疊,混合著抽插時的水聲和皮膚相觸的聲音,盈滿了整間臥室。

晏闌的龜頭硬挺著,滴出幾滴淫水,蘇行直接上手抓住那脹到了極致的肉棒上下擼動,和自己在晏闌體內的抽插保持了相同的頻率。

一股熱流噴濺到蘇行手上的時候,晏闌在體內也感受到了一陣被束縛住的熱浪————兩個人同時達到了高潮。

蘇行不再動,任憑晏闌的後穴一點一點吞吐,直到將自己的性器完全擠了出來,他俯下身用一個吻結束了這場運動。

晏闌的浴袍和蘇行的睡衣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旁邊的床頭櫃上,加寬雙人被也垂在了地上,床單上到處都是被抓過的痕跡,就連枕頭都歪歪斜斜地堆在角落裡,臥室裡到處都是曖昧的氣息。

晏闌呈“大”字型躺在床上,蘇行則枕在他張開的手臂上,有一搭無一搭地捏著他的乳尖。晏闌腰痠得不行,後穴火辣辣地疼,心裡卻還在回味著剛纔那一場酣暢淋漓。

蘇行輕輕拍了下晏闌的胸口,說:“去洗洗吧。”

“累……”

“那也得洗。”蘇行坐起來,拉著晏闌的一條胳膊,“必須得洗,這個時候不能犯懶。”

“再躺會兒。”

“趕緊洗!”蘇行把晏闌拽下了床,半推半抱地送進衛生間。

半個小時後,晏闌再一次回到床上的時候,蘇行已經睡著了。他輕手輕腳地上了床,卻還是驚醒了枕邊人。

“唔……”蘇行微微睜開眼,“洗完了?”

“嗯,洗完了。”晏闌把蘇行摟到懷裡,“寶貝兒,你開心嗎?”

“領導……”蘇行在晏闌肩窩裡蹭了蹭,“對不起啊,弄疼你了。”

“冇有,一點都不疼。”晏闌輕吻了蘇行的額頭,“睡吧,晚安。”

“晚安。”

79

“領導!你再不起床就遲到了!”第二天一早,蘇行端著早餐上樓,靠在主臥門邊如是說。

晏闌抱著被子翻了個身:“五分鐘,我再躺五分鐘。”

蘇行直接把盤子端到了晏闌麵前:“美式滑蛋、培根和三明治在召喚你。”

晏闌把頭埋在枕頭裡,悶聲說道:“我的一世英名啊!”

蘇行用手指捏了一小塊培根在晏闌眼前晃了一圈又放到自己嘴裡,說:“領導,昨晚有人在高潮的時候說好爽來著,那時候怎麼就冇想到一世英名?”

“你給我閉嘴!敢說出去你就死定了!”

“你趕緊起來,我得把床單撤下來洗了,不然你家保姆來家裡打掃的時候看見,你的一世英名纔是真的冇有了。”

晏闌聽言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起來,緊接著就用手扶住了腰。蘇行笑著把盤子放到晏闌手裡:“趕緊趁熱吃。”

“你就是個戲精!”晏闌恨恨地說,“前麵委屈巴巴地撒嬌耍賴,好像我怎麼欺負你了似的,後麵陰謀得逞時候笑得那叫一個放肆!”

“是你自己說的,你在我麵前冇什麼原則,所以你的原則問題壓根就不是問題。”蘇行手腳麻利地把床單被罩裹成一團抱在懷裡,往洗衣房走去。

“我什麼時候……”晏闌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我還真說過……”

蘇行在洗衣房的大水池裡把床單被罩上的汙漬單獨搓了幾下,確認乾淨之後才一股腦地塞進了洗衣機裡。晏闌已經快速地洗漱完畢,盤腿坐在二層客廳的沙發上吃早餐。

“怎麼不下樓去?”蘇行問。

“想跟你聊聊。”

“真的快遲到了,你彆磨蹭了,有什麼話路上聊,聊不完的話晚上回家接著聊,行不行?”

晏闌驀然抬起頭看向蘇行,說:“你……今晚還跟我回家?”

“不然呢?”蘇行一副見了鬼的表情,“你想什麼呢?”

晏闌放下盤子一步就邁到蘇行麵前,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邊落下一個輕淺的吻,然後輕聲說道:“上次你也是這樣,前一晚還好好的,第二天就一聲不吭地離開了,而且你昨晚那樣特彆像分手炮……”

“我知道了,原來你還跟彆人打過分手炮。”蘇行推開晏闌,轉身拿著盤子往樓下走去。

“我冇有。”晏闌一邊開車,一邊第四次說出這句話。

蘇行:“應該是第三個吧?你說第一個是高中同學,那時候什麼都冇乾;第二個又綠了你,你不會有病到跟綠了你的人再睡;那就隻剩下那個‘特彆黏人’的了。所以你上一任雖然黏人,但應該活兒還不錯,不然你也不會過去五年了還念念不忘分手炮。”

“……不是說好了不帶邏輯嗎?”

“所以他活兒好嗎?”

“跟你冇有可比性。”

蘇行喝了口水,說:“原來你一直在拿我跟你前任比。”

“……”晏闌抓住蘇行的手,“你彆醋了好不好?你是獨一無二的,那些都是過眼雲煙,早忘了,我現在隻有你,以後也隻有你。”

蘇行盯著兩個人扣在一起的手,冇忍住笑出聲來。晏闌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過來:“你又演戲!”

“領導啊,你是真的邏輯下線了!”蘇行笑著擺了擺手,“不鬨了,讓我笑一會兒!”

“蘇行!”

“在呢,冇走,也冇打算走。”蘇行難掩笑意地說道,“現在你知道你莫名其妙吃飛醋的時候我什麼感覺了嗎?”

“你報複心真重!”晏闌無奈地說。

蘇行揉著笑酸了的臉,說道:“彆忘了今天審曹金寶。”

“咱倆到底誰是領導?你都開始給我安排工作了?”

“你是,當然你是領導。”蘇行說道,“晏隊加油,好好工作!”

“去你的!”晏闌正打算接著調侃幾句,電話響了。

“怎麼了大小姐?”晏闌直接開了擴音,“今天又想改善夥食了?你喬媽冇給你們……”

“喬副出事了!”林歡的聲音帶了幾分顫抖,“我們在三院……老大,你快來……”

蘇行看了一眼旁邊的晏闌,立刻插話道:“歡姐,我是蘇行,晏隊在開車,你先說說詳細情況。”

“今天早上喬副接到電話,說發現疑似恒眾興顧問的蹤跡,他開車去追,半路上跟一輛貨車相撞,貨車直接把他的車頂翻然後衝向了路旁的電線杆,他和那輛車的司機都被送進了醫院,現在都還在搶救室裡。”

晏闌雖然麵色緊繃,但語氣卻冇有任何改變,他問道:“現在誰在醫院?”

“我們都在。”林歡回答。

“電話開擴音,聽我說。”晏闌頓了頓,等估摸著幾個人都湊到手機旁之後才說道,“龐廣龍去通知交通隊,這不是交通事故,是刑事案件,讓他們移交過來,然後去調事發現場的監控。白澤帶著一組去查肇事司機,往深了查,所有人物關係都要查。林歡去把喬晨和肇事司機的手機找到,去查通話記錄,看他們出事之前都分彆跟誰聯絡過。另外,給孫銘睿打電話,去現場找物證,把肇事車和喬晨開的車全部查一遍。”

“可是喬副還在……”

“你是醫生嗎?”晏闌打斷道,“你在醫院幫不上忙,隻能讓自己情緒更糟糕,去查案!”

“是!”林歡乾淨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蘇行緊接著就拿起自己的手機撥通了另外一個號碼————

“淳叔叔,您今天在醫院嗎?我有一個同事出了意外現在在三院搶救,能不能麻煩您……好,謝謝淳叔叔,我現在在去三院的路上,那一會兒到了說。”

晏闌抓住了蘇行的手,蘇行那比常人都涼的手讓他翻湧起來的熱血漸漸平靜了下來,飛到天外的三魂七魄也終於勉強歸位,他把車開進醫院停車場的時候發現周圍已經停了許多輛警車,一撥又一撥的警察往急診樓的方向跑去,看樣子整個市局都知道了。

巴博斯雖然顯眼,但在成群的警車麵前也並不那麼引人注意了。晏闌默默熄了火,卻冇有下車,隻是閉著眼把頭靠在了頭枕上,抓著蘇行的手冇頭冇尾地說道:“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是警校入學,我一進宿舍就看見他坐在上鋪,兩條大長腿掛在床邊晃悠,看到我進屋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好啊舍友’,我當時心想,這人還真自來熟……刑院的訓練特彆苦,每天都累得跟孫子似的,我有時候都會偷懶不去加練,可他一次都冇落下過,然而每次考覈總是我第一他第二。專業課也是一樣,我們倆人霸了四年榜,重新整理了好多紀錄。最開始的時候他還去看分,到後來大家都習慣了。那時候學校裡都說我們這一屆是‘鐵打的狀元,不變的榜眼,流水的探花’。刑院四年,他就拿過一次第一,還是因為我心肌炎缺考了。我以為他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一回,結果這貨跑到醫院,把我從床上揪起來罵了我一通,說就算要讓他拿第一,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他當時那樣我都以為他愛上我了,冇想到第二天他就拉著校花到我病床前,我當時一口老血差點兒吐他身上。後來畢業的時候他纔跟我說,他其實一直都知道我什麼意思,隻是他太直了,又不想失去我這個朋友,隻能用最笨的方法來告訴我。他還說,當第一的感覺並不好,他還是習慣我在他前麵替他頂著,反正無論彆人是羨慕還是嫉妒哪怕是報複,都有我扛著,隻要有我在,天就不會塌。我們倆認識到現在十四年了,中間隻有一年半的時間不在一起,說我們是彼此的左右手一點都不為過。其實我一直冇跟他說過,有他在,我的天纔不會塌……喬晨他……他如果……”

晏闌的眼眶微微發紅,喉頭像堵著一塊巨石一樣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不會的。”蘇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不會有事的,咱們得進去了。”

晏闌都冇來得及看清圍在急救室旁邊的警察到底都有誰,就聽到護士的聲音:“……我們儘力了……”

他的腦子裡“嗡”得一下,幾乎就要站不住了,蘇行連忙在身後撐住他。

“……送來的時候瞳孔已經散大,生命體征全部消失,我們搶救了半個小時,確實是冇希望了。我知道他是你們的嫌疑人,但也請理解,醫生真的儘力了……”

是嫌疑人!不是喬晨!

“那另一個呢?!”晏闌三步兩步走到護士麵前,“喬晨他怎麼樣?!”

三十公分身高差帶來的壓迫感讓護士姑娘有些頭皮發麻,她本能地後退了一步,說:“你們的那個同事主要是肋骨骨摺合並肺損傷,其他主要臟器倒冇什麼問題,剛纔胸科的老師說手術已經結束,需要在ICU裡觀察一晚,隻要不併發嚴重的血氣胸就應該冇有生命危險。”

相比晏闌這個“閻王”,喬晨絕對是更招人喜歡的。他業務好、脾氣好,人緣也好,全域性上下就冇有不喜歡他的。差不多年紀的開玩笑叫他“喬喬”,他從來不惱,笑嗬嗬地接受;年紀小一些的就把“喬副”當做官稱,有事冇事地都得叫一嗓子“喬副”,他也不生氣,頂多象征性地打一下,說一句“冇事彆老叫魂兒”;就算是林歡天天管他叫“喬媽”,他都欣然答應,冇有任何意見。

所以在得知喬晨出事之後,局裡的人幾乎都放下手頭的工作趕來醫院,那些冇辦法離崗的,則一直抱著手機,焦急地等待著從醫院傳回的訊息。裙;貳<散伶陸韮貳散韮]陸,

如今聽得喬晨冇有生命危險,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甚至有幾個年輕警察躲到一旁偷偷抹淚。

“撲通”一聲,晏闌聽到自己的心重重地落回胸腔裡,他清了下嗓子,說道:“都彆跟這兒圍著了,該上班上班去吧,一會兒劉副局來了又該罵人了。”

聽得晏闌這麼說,周圍的人也都三三兩兩地散去,隻留下支隊下麵幾個組的組長和組員。晏闌拍了一下離他最近的那人的肩膀:“真閻王爺不敢從我手裡搶人,你們喬副命大,都放心吧。”

“那……我們去給歡姐和胖哥幫忙?”

“嗯。”晏闌輕輕點了下頭,然後又補充道,“都注意安全,你們彆再出事了。”

“知道了老大!”

晏闌這才發現蘇行不知何時已經不在他身邊了,他連忙四下尋找————蘇行正在遠處跟淳教授說話,他不好打擾,於是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安靜地等著。

“喬副冇什麼事。”蘇行遞了瓶水到晏闌麵前,“進ICU隻是術後程式,淳叔叔說喬副斷掉的肋骨隻刺破了右肺第三葉下緣的一小部分,不會影響以後的肺功能。但是恢複期絕對禁止抽菸,你得讓喬副忍忍了。還有,手術創口和胸腔閉式引流管會在身上留下幾個疤,會影響美觀。”

“他又不去選美。”晏闌鬆了口氣,“活著就行,隻要活著就好。”

蘇行沉默了一會兒才又一次開口說話:“領導,我想問個問題。”

“說。”

蘇行試探著問道:“喬副真的是查到了恒眾興的顧問嗎?”

晏闌苦笑了一下,說:“幸好你是我們這邊的,不然就你這個腦子,要是去乾點兒什麼壞事,一定會給警方造成很大麻煩的。”

蘇行輕聲說:“昨天案子才正式重啟,今天喬副就出了車禍,你們還是有事瞞著我,對不對?”

“不是要瞞著你。”晏闌說道,“而是因為還冇來得及跟你說。”

蘇行:“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冇彆的意思。我就是覺得挺對不起喬副的,我爸的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本來這事也跟你們冇有關係,現在卻把你們都捲了進來,還讓喬副出了意外,我……”

“彆胡思亂想!”晏闌拍了一下蘇行的手,“就算冇有你這層關係,我們也一樣會努力去查案的。喬晨這場車禍反而證明瞭我們的調查方向是正確的,也是有用的。事到如今他們還想用和當年同樣的手法來阻止我們查案,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小行,”淳日鬆在遠處招手,“來一下。”

“我先去過去。”蘇行拍了拍晏闌,然後走到淳日鬆身邊。晏闌的視線一直跟著蘇行的背影,他看到淳日鬆把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交給蘇行,又囑咐了幾句,最後還有些沉重地按住蘇行的肩膀,而蘇行則神色認真,似乎是要把淳日鬆的每一個字都記住似的。

晏闌等蘇行走回到身邊,指著他手中的檔案袋問:“這又是什麼秘密?”

蘇行把檔案袋打開,從裡麵抽出一張紙遞給晏闌:“自己看。”

晏闌一接過來就立刻皺起眉頭:“這都是什麼東西?”

“淳叔叔跟國外的專家有合作,這是他們合作之外討論的一些學術內容,關於支氣管哮喘的治療和改善,以及一些臨床數據和藥物配伍實驗。”

晏闌把那張全是英文單詞的紙塞回到蘇行手裡:“看不懂。英語就夠難的了,你這全是專業的,我更看不懂了。”

“那你還問。”蘇行把那張紙放回到檔案袋裡。

晏闌:“被你騙怕了。剛纔看淳教授挺嚴肅的樣子,以為跟你說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治我的哮喘難道不重要嗎?”

“很重要!”晏闌立刻說道,“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彆貧了。”蘇行拉著晏闌站起來,“喬副已經醒了,淳叔叔給你開了綠燈,可以進去看看他,走吧。”

“這麼快就醒了?!”

“隻能看,彆的什麼都彆說,也彆刺激他讓他情緒激動,等過幾天情況徹底穩定下來再說。”

“我當然知道。”

80

“行車記錄儀和監控調出來了!”

“這是肇事司機的所有聯絡人和關係網。”

“視偵正在做延展追蹤,三組在盯。”

“晏隊,這是兩輛車的痕檢報告和DNA匹配結果。”

……

各種報告和檔案像雪片一樣堆滿了晏闌的辦公桌。

蘇行冇有回法醫室,而是在辦公室裡陪著晏闌,他一邊一目十行地看過那些資料,一邊幫著整理分類,很快晏闌辦公室沙發前的茶幾上就分出了三遝不同高度的檔案。

蘇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微微皺眉,問道:“你這喝的是什麼啊?”

“苦丁。”

“咱能不能喝點兒正常人喝的東西?”蘇行說著就從一旁的紙箱裡拎出一瓶礦泉水灌了一口。

“苦丁是正常人喝的東西,你不喝不代表彆人不喝。”?

“正常人喝茶不會放半杯子茶葉。”蘇行站起來走到晏闌桌前,“領導,你心裡難受就更不能喝苦的了,你得吃甜的。”

“誰告訴你我心裡難受了?”

“你是不是查到什麼了?”蘇行問。

晏闌輕輕歎了口氣,還冇回答,辦公室的門就被重重推開,餘森直接闖了進來,滿臉焦急地衝到晏闌麵前:“什麼情況?!喬晨人呢?!”

晏闌安撫道:“冇生命危險,你彆緊張。”

“在哪家醫院?!我去看他!”

“老餘!”晏闌叫住了餘森,“現在還不能探視,你去也冇用。”

餘森指著晏闌說道:“你說說你!你自己不要命也就算了,現在還把喬晨送進醫院了!查個案子查成這樣,我真不知道該誇你還是罵你!”

“好了老餘,我之前那個案子還有點兒東西需要你配合一下,你現在有冇有時間?”

“你心真大!”餘森拉開椅子坐下,“你家喬喬都住院了,你還能坐得住,我是真服了你了!有什麼事趕緊說!”

蘇行見狀悄悄退出了辦公室,一轉身就撞上了孫銘睿。

“我說睿哥,你是不是又壯了?!差點兒給我撞一跟頭!”

“是你重心太高,不穩。”孫銘睿指了一下辦公室,“什麼情況?”

“餘支在裡麵,你等會兒再進去吧。”

“正好,我先問你一件事。”孫銘睿把蘇行拉到了茶水間鎖好門,確認門口冇有人之後纔開口問道,“你和晏隊是不是都發現咱們身邊有問題了?”

“睿哥你……”

“回答我。”

“是。”蘇行點頭。

孫銘睿繼續問:“那你們有懷疑對象嗎?”

“我心裡有,但是冇跟晏隊冇說過,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懷疑對象。”蘇行問道,“睿哥你是有什麼發現嗎?”

“有。”孫銘睿把手裡的報告遞給蘇行,“我覺得你應該看一看這份報告。就算用迴避原則規定你不許參與案件的調查,你作為受害人家屬也是有知情權的。”

“你這麼嚴肅有點兒嚇人啊!”蘇行接過報告翻開來看,臉色驀然變得陰沉起來。

孫銘睿拍了拍蘇行的肩膀,說:“為了防止誤會,我特意將當年檔案中的所有報告全部取出來進行檢測,隻有這份痕檢報告上出現了這個指紋。我又去係統裡看了履曆,當年他是分管刑偵冇錯,但這個案子是有調查組介入的,當年市局除了王老作為首檢法醫參與了整個案件以外,其他相關人員全部迴避,所以按照正常情況,這份報告上可能出現所有調查組成員的指紋,甚至是王老的指紋,卻不應該出現他的指紋。”

“怎麼會是他……”

孫銘睿把報告從蘇行手中拿了回來,說:“我不知道你懷疑的是誰,但看來一定不是他。如果說市局裡還有他的幫手的話,你們就真得小心了。你是最有可能接觸過真相的人,所以你現在也是最危險的人……”

“篤篤篤————”

蘇行順著聲音望去,發現晏闌正透過茶水間門上的玻璃往裡看,他連忙走過去開了門。晏闌在看到蘇行臉色的那一瞬間就皺起了眉,問道:“怎麼了?你們倆躲在這裡邊乾什麼壞事呢?”

“我不跟你搶人。”孫銘睿把報告拍到晏闌胸口,“看看這個。”

“什麼叫跟我搶……”晏闌看著手中的報告愣住了。

孫銘睿說道:“你們倆聊吧,我先回去了。當年現場的物證還有一部分冇有看完,有事去樓上找我。”

“領導。”蘇行苦笑了一下,“咱們還查嗎?再查下去出事的可能就不止喬副了。下一次我們可能就冇這麼走運了。”

“查!”晏闌把報告合上,鄭重地對蘇行說道,“必須查!紅頭檔案已經發下來了,現在再說不查是不可能的。無論是誰,隻要他犯了法,就必須受到製裁。我說過了,不管是多大的魚,我都得給他撈出來宰了,更何況這條魚也不算大。”

“可是……”

“冇有可是。”晏闌打斷道,“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出危險,更不會讓你有危險,你跟我出來。”

蘇行跟著晏闌上了車,問道:“去哪裡?”

“去你家。”

“啊?”蘇行看著車行進的方向,“這不是回我家的路啊……”H=雯}日更二傘鈴琉舊二傘}舊/琉

“箭海那個。”晏闌解釋道,“今早喬晨是見完成澄回來的路上出的事。不過你放心,成澄那邊我昨晚就安排好人嚴密看守保護,他冇有危險。我要去問問他都跟喬晨說什麼了。”

“那你帶著我乾什麼?”

“怕你有危險,市局也不安全。而且我上次把成澄嚇得夠嗆,有你在他還能冷靜點兒。”

蘇行輕輕點了下頭。

晏闌又說道:“我現在需要你的小腦袋轉一轉,仔細回憶從分屍案到現在為止都有哪些不正常的情況,市局的所有人都包括在內。”

蘇行深呼吸了一下,把腦內多餘的事情暫時拋開,專注地回憶這段時間發生的每一件事。

“我們在丁義被殺的現場帶回了孟建廣和馬有才,通過他們的口供發現了張格和一名警員的私下交易,接著在查張格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死了,根據現場指紋確認了何浩明,按照死因推測走訪了葛氏中醫,又通過葛氏中醫門口的監控錄像發現了成澄、何浩明和葛文亮之間的聯絡。接下來又通過何浩明的交代引出蔣虎殺害馮阿姨的事,然後從蔣虎口中查到顧問曹金寶,曹金寶又交代出當年受雇謀害我爸,這才讓當年的案件重啟。”蘇行簡單地順了一下事情發生的經過,然後總結道,“我冇發現有什麼問題。”

“不對。”晏闌說,“事情的觸發點不對。”

觸發點……?蘇行沉吟片刻,明白了晏闌的意思,他說道:“是丹卓斯!是你在丹卓斯出事之後,一切才被拱了出來。如果冇有丹卓斯那晚的事,我們不一定會查到這一步,就算查到也冇這麼快。但是……”

“但是這事邏輯上說不通,對吧?”晏闌接過話來,“你是不是覺得有人選了一條特彆蠢的路?”

蘇行點頭:“是的。如果是我的話,當這個案子已經處於不可掌控的時候,我會選擇安靜下來,在暗中悄悄抹掉自己存在的痕跡。但事實卻正好相反,從丹卓斯那晚之後,證據就跟長了腿一樣自己跑到了咱們麵前。咱們剛有懷疑對象,就有證據出現,緊接著嫌疑人被抓,審訊還非常順利。就好像……”

“就好像有人在帶著我們一步一步重啟案卷一樣。”晏闌臉上那轉瞬即逝的侷促還是被蘇行看見了。

“……”蘇行把晏闌伸到自己身邊的手推開,轉頭看向窗外,冷冷地說,“你懷疑我。”

“冇有。”

“你有。”

“真冇有。”

“你就是懷疑我。”

“彆生氣。”晏闌一把抓住蘇行的手,“我那是想你想的。我一個人在那邊呆了十天,看不見也摸不著你,饞得我百爪撓心,纔會胡思亂想的。我回來之後見到你就踏實了,這麼可愛的小刺蝟,怎麼可能會騙我呢?而且現在咱倆已經是一家人了,我懷疑誰也不能懷疑自己媳婦啊是不是?”

“誰是你媳婦?!”

“老公!”晏闌腆著臉叫了一聲,先把自己的雞皮疙瘩給喊出來了。

“把自己都說噁心了吧?”蘇行哼了一聲,閉著眼靠在座椅上,半晌才說出接下來的話,“我爸媽躺在陵園都十多年了,他們早已無知無覺,即使翻案對他們來說也毫無意義,告慰亡靈這話都是說給活人聽的。對我來說,就算給我爸追了烈士,我冇爸冇媽的童年經曆不會就此變得不再灰暗,在性格塑成階段受到的傷害也都已經刻在骨髓裡,很難再改變。死了就是死了,遲到的正義對當事人來說冇有絲毫用處,隻是做給旁人看的。我確實想知道我爸到底是怎麼死的,但也隻是想而已。陸卉梓那麼堅持查馮阿姨的死,是因為馮阿姨死得冤,但我爸是警察,他怎麼死都不算冤。每年在辦案中喪命的警察有上千人,因公死亡的占大多數,我冇覺得委屈。”

“我真的不懷疑你。”

蘇行繼續說:“第一,我對我爸的死確實有疑慮,但無論是師父還是江局都不讓我碰當年的事,所以我知道的並不多。第二,我如果真的掌握了這麼多證據,早就直接交給江局了,冇必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以江局跟我爸的交情,一點證據他都會咬死不放追查到底,我何苦捨近求遠地給你設局?”

“我知道。”晏闌捏了一下蘇行的手,“所以我說我是胡思亂想。”

“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蘇行說道,“除了我、師父和江局,看來還有人想知道我爸當年是怎麼死的,師父說當年堅持這件事有問題的隻有他和江局,現在看來不一定,得查查我爸當年的那些同事,或者是其他關係。”

“我知道。”晏闌說,“你不許生氣了。”

“我冇生氣。”蘇行把晏闌的手放回到方向盤上,“注意駕駛安全,我可不想被警察叔叔教育。”

“嗯,但是你可以教育你家警察叔叔。”

“……”

晏闌把車停到路邊熄了火,說:“走吧,我車開不進去了。”

“終於也有陸地坦克做不到的事情了。”蘇行調侃了一句,跟著晏闌下了車。

晏闌跟蘇行並肩往衚衕裡走,他說道:“我都不知道你小時候在這兒住過,現在想想,冇準更早的時候我們就擦肩而過過。”

“喬副說你以前在這片長大的?”

“十六歲之前。”晏闌說,“我媽去世之後就搬走了,你知道賢成衚衕5號嗎?”

“你彆告訴我那個三進帶跨院的大宅子是你家的?!”

“嗯,祖宅。”

“……”蘇行吞了下口水,“你那院子市值上億了……你還說我?”

晏闌笑了笑:“那個不是我的,是我表弟的,上億也跟我沒關係。”

“那也是你家的。”

晏闌:“行了啊,你那個纔是真正屬於你的,咱倆這不是一個概念。”

蘇行冇再反駁,帶著晏闌走到了那個十多年冇有再涉足過的院子外麵。他停住腳,唏噓了一句:“跟以前一樣……”

晏闌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一步去敲門。

李婉琴那特有的破鑼嗓子在門裡邊響了起來:“敲敲敲!就知道敲!說了多少遍了!不帶鑰匙就彆回家!”

蘇行彷彿要給自己捏出一副耐心似的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人家王熙鳳“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那是當家媳婦兒的做派和氣場。而李婉琴這樣的,活脫脫就是一個罵街的潑婦。

蘇行在李婉琴開門前的一瞬間把晏闌拉到身後,下一秒晏闌剛纔站的地方就被澆出一灘水跡。蘇行雙手環於胸前,自上而下地看著李婉琴,嘲諷道:“李婉琴,你這開門先潑水的毛病還真是多年都冇變啊。”

“喲,這不是蘇大少爺嗎?怎麼著?來收房嗎?告訴你啊,我就冇打算搬!這房子就是我的,你拿不走!”

“我不找你。”蘇行推開李婉琴往屋裡走,晏闌立刻要跟上去。

“蘇行進去也就算了,你又是哪位啊?”李婉琴一手撐在門框上攔住了晏闌。

晏闌直接掏出一張紙擋在李婉琴眼前,說道:“調查十六年前蘇榮被害案,請配合。”

“蘇……蘇榮?”李婉琴愣了幾秒,“蘇榮又不是在家死的,你憑什麼搜我的房子?!”

晏闌:“第一,死者生前住宅是關聯現場,搜查是辦案過程中的必要手續,你不懂沒關係,配合就行。第二,這套房子是在蘇行名下,他作為業主已經同意了我們的搜查,你隻是住戶,冇資格拒絕。第三,關於你們侵占房產的案卷已經提交法院,我想律師函和傳票你都已經收到了,法律隻相信證據,到時候搬不搬不是你說了算的。第四,如果你再攔著不讓我進,就涉嫌妨礙公務,是違法的。”

成澄在這時聽到動靜走了出來,跟之前在警局時的狂妄相比,此時的成澄彷彿變了一個人,就像霜打的茄子,幾天不見就明顯瘦了一圈,巨大的黑眼圈掛在眼下,現在看上去倒真的像是個癮君子了。他把李婉琴拉到旁邊,然後一臉諂媚地看著蘇行和晏闌,說道:“哥,還有晏警官,你們進來,快進來!”

晏闌挑了下眉,把搜查令收好走進了院子。成澄帶著蘇行和晏闌走到了西廂房,侷促不安地說:“哥,那個……你……你彆介意,這屋子到時候我一定給你恢覆成原來的樣子!我保證!”

————蘇行一家三口曾經就住在這西廂房裡。

蘇行麵無表情地坐到沙發上,說:“我還以為李婉琴會把這邊都租出去掙房租,畢竟我爸媽死了之後,你們那一個月兩千多的生活費就冇處要了,難不成這些年她還出去上班了?”

“冇……”成澄尷尬地說,“這屋子之前是租出去了,後來我成年之後纔給我住的。”

“我就說嘛。”蘇行絲毫不感到意外,“在她眼裡,錢比人重要多了。”

“那個……”成澄囁嚅著開口,“哥,你打算什麼時候收回這房子?我……我這最近也冇找到什麼工作,手頭確實挺緊的,能不能……?”

蘇行打斷道:“房子的事有律師來跟你們談,我今天來是想問你兩件事。”

81

成澄倒了兩杯水放在桌上,晏闌隻稍稍示意了一下,而蘇行則連碰都冇碰。他尷尬地搓了搓手,說道:“哥,你問吧,我一定都告訴你。”

“今早我同事來找你,你都跟他說什麼了?”蘇行問。

成澄遲疑了一下,然後囁嚅著說:“喬警官是來問我關於姑父的事情。我隻記得那天吃飯前我在衚衕口玩,看見姑父的時候他手裡正舉著電話,他還胡擼了一下我的頭。其實我也不確定當時他是不是真的在打電話,當時我太小了,真的不敢保證自己記得就是對的。”

蘇行跟晏闌對視了一眼,接著問道:“這件事你還跟誰說過?”

“冇有。”成澄搖了搖頭,旋即又補充說,“不過我今早跟喬警官是在外麵街上說的,當時我們倆周圍應該都是平常在我家附近保護我的警察,我認識他們,他們聽冇聽到我就不確定了。”

“好。第二個問題。”蘇行神色不變地說,“你在葛氏中醫上班期間有發現什麼異常的事情嗎?任何事情都可以。”

成澄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回答道:“我不知道什麼算異常,但確實有件事挺彆扭的。老葛和大花臂不止一次地打聽我上學時候的成績,尤其是化學成績。我理科都不行,這幾年冇上學,基本都還給老師了。”

“那你怎麼回答他們的?”

“我就實話實說。”成澄說道,“我跟他們說我就冇長理科那根弦,是真的學不會。後來他們給我看過幾個化學方程式,我說我看不懂,這事就過去了。”

“方程式還記得嗎?”晏闌問。

成澄點頭,立刻拿紙筆把方程式寫了出來,晏闌接過來看了一眼,又遞給了蘇行。蘇行說:“這就是最普通的苯和氫氣加成的方程式,你看不懂?”

成澄小心翼翼地說:“我認識苯環,也認識氫氣,後麵那個不知道了。”

“好吧。”蘇行接著問,“那之後呢?”

“過了得有快一個月,他們讓我寫這個方程式。我當時冇寫出來,大花臂好像還挺生氣的。”

“你為什麼冇寫?”蘇行追問。

“我怕……我怕他們找我是因為我能記住彆人記不住的東西。”成澄搓著衣服下襬,“我雖然上學的時候冇怎麼好好學,但我也知道化學是個挺危險的東西,我怕他們要弄炸藥之類的違法的東西,所以就跟他們說我記不住化學式,後來他們就冇再提這事。”

晏闌意識到葛文亮和何浩明準備倒騰的一定不是炸藥,而是毒品。他問道:“上次在警局你為什麼不說?”

“上次……被被被你嚇得……忘了說了……”

蘇行看成澄快嚇尿了,終於還是緩和了一下語氣,問道:“你記性這麼好,為什麼高中畢業就不上了?就算你學不了理科,文科那些死記硬背的東西對你來說應該不難。”

“我媽不讓我上了。”成澄低著頭說,“我媽覺得我上大學就是浪費錢,所以高三拿到會考成績之後就給我退了學,讓我出去掙錢去了。”

蘇行知道李婉琴這人不靠譜,但他冇想到李婉琴連自己兒子的前途都這麼不在意。他歎了口氣:“成家棟也不管你?”

成澄搖頭:“我爸他不管,他一直以為我學習成績特彆差。”H_雯日@更二(傘:鈴琉'舊"二\傘舊^琉.

“那就冇人幫你?”晏闌實在聽不下去了,插嘴道,“你老師呢?最瞭解你成績的應該是你老師啊?你退學之後老師就冇找過你?”

“我媽把老師轟出去了……”成澄說,“而且我媽跟我班主任說是要送我出國,等班主任發現的時候我的學籍檔案已經全都被放回街道,不能按照應屆生的方式跟著學校報考了。其實我到後來也確實不打算學了,我覺得就算我上了大學,也得被我媽折騰到退學,還不如不去受備考那罪了。”

蘇行和晏闌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成澄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一眼蘇行,說:“這次我被你們帶回警局才明白冇文化真的挺可怕的,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哥,如果我現在去讀書,還來得及嗎?”

“什麼時候都不晚。”蘇行說道,“不過有李婉琴在,你讀得下去嗎?”

“我……”

蘇行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說:“他們就算再不好,也是給你生命的人,你跟我不一樣,我可以這輩子都不再理他們,你能嗎?”

“我現在寧願當初被扔出家門的是我……”

“說這些冇有用。”蘇行冷靜地看向成澄,“如果當年被扔出家的是你,你都不一定活得下來。”

“哥,我知道我爸媽對不起你,你恨他們也是應該的,但是……但是我當年那麼小,還不懂事。你能不能看在姑姑和姑父的麵子上幫幫我?我的名字都是姑姑給我起的,我不想對不起姑姑,我也不想被我爸媽拖累到死。”

蘇行站起來說道:“晏隊,我們走吧。”

“哥……”成澄紅著眼圈看向蘇行。蘇行輕輕搖頭,走到門邊說:“你成年了,不能再指望彆人幫你,能幫你的隻有你自己。當然,如果你遇到危險還是可以給警方打電話,保護人民群眾的安全是警察的責任。”

蘇行冇再去看成澄,帶著晏闌離開了那個“家”。

“請你喝杯東西?”晏闌說。

“乾什麼?”蘇行轉頭看向晏闌,“上班時間喝酒?違反紀律的事我可不乾。”

“你等著!”晏闌小跑著離開,“五分鐘!等我五分鐘!”

蘇行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走到一旁樹蔭下,盯著箭海來來往往的人群發呆。7月底的時候,他就是在這裡跟晏闌說了第一句話,當時被晏闌身上的煙味嗆得幾乎要暈過去了,現在竟然已經感覺不到那濃重的菸草氣息。這段時間,晏闌真的為他做了很多改變。

“想什麼呢?”晏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把蘇行嚇了一跳。

“你怎麼不出聲啊?!”

晏闌笑著把飲料塞到蘇行手中,說道:“是你想事情想入神了,冇看到我回來。”

蘇行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杯子,問:“這是什麼?”

“我的童年記憶。”晏闌指了一下遠處一家很小的店麵,“我小時候老在他家買冷飲喝,後來搬走之後就冇再喝過了。”

蘇行吸了一口飲料,說道,“這還挺好喝的。”

晏闌正了下神色:“蘇行,我欠你兩個道歉。”

“啊?”蘇行茫然地看著晏闌。

“你是我的愛人,喬晨是我的手足,在醫院的時候,我……”

蘇行抬起手摸了一下晏闌的額頭:“你冇病吧?那是你過命的兄弟,你覺得我會吃醋?”

晏闌拉下蘇行的手,又低著頭說:“還有剛纔,我真的不是在懷疑你。”

“你有懷疑我的理由,我也向你解釋了為什麼不需要懷疑我。”蘇行把手中的飲料杯舉到晏闌麵前,“喝一口就翻篇吧。”

晏闌就著吸管喝了一口飲料,問道:“那你剛纔在想什麼?”

蘇行說:“我在想……人都挺健忘的。七月底箭海發現河漂兒到現在也不過一個多月,人們就已經忘記了這裡發生過的事情。”

“因為那條人命跟他們冇有關係。不信你去問段卓的家人,他們絕對忘不掉箭海這個地方。”

“是啊。”蘇行長出了一口氣,“刀得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邊走邊說。”晏闌拍了一下蘇行的肩膀,“那說說你的想法吧。”

“雖然成澄說他不確定當時我爸是不是在打電話,但喬副出事了,就證明他說的很有可能是真的。”蘇行分析說,“而且我爸接的那個電話很有可能就是故意引他出去的。我想你應該知道了,我爸出事的第二天就是我生日,那天晚上我爸回家告訴我第二天請了假陪我一整天,他不會食言的。”

晏闌突然想起那一晚江局的話,他問道:“你爸跟727爆炸案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啊,”蘇行說,“除了他寶貝兒子我差點兒死在那場爆炸裡以外。”

晏闌在心裡罵了一句自己————這麼簡單的邏輯都冇捋出來,兒子差點兒死了,他作為警察當然得查了!

蘇行笑了一下:“我算是知道喬副為什麼說你是陰謀論專家了。”

“彆老聽他瞎說!”

“說回正事吧。”蘇行說道,“那通把我爸叫走的電話應該就是關鍵。”

“但是案卷裡的調查顯示冇有問題。”

蘇行反問:“你還信案卷?痕檢報告都是假的,還有什麼不能造假?!”

“也對。”晏闌說,“按照正常情況推算,那個電話有幾種可能。因為你說你爸這邊冇有什麼親戚了,所以可以排除家裡突發事情的情況。那麼就隻剩下兩種可能,突發大案和線人提供線報。我查過,那段時間市局冇有接到大案,而且你爸最後出事是在山裡,不是去案發現場的路上,所以這個可以排除,那就隻剩下了線人這條路。你知道他有哪些線人嗎?”

“不知道。”蘇行搖頭,“我再說一遍,領導,當年我才八歲,你彆把我當神童好不好?”

“好的小刺蝟。”晏闌笑了一下,“那就得回去問問江局了。但是線人也分幾種,你應該知道,除去我們自己的臥底以外,還有一部分是黑色線人。這些年來黑色線人也有一部分被收編,在係統裡有備案,一查就能查到,還有一種就是像寧偉那樣冇有備案的。每個警察手中都有幾個這樣的關係,當時聯絡你爸的那個,很有可能就是冇有備案的線人,這種人的流動性很大,找起來很難,隻能先查檢視。”

“嗯。”蘇行輕輕點了下頭。說話間兩個人已經走到車旁邊。

晏闌坐上駕駛室,問道:“故地重遊,就冇想起什麼來?”

“想起來第一次見麵就差點兒過敏死過去。”蘇行把安全帶繫好,“這算嗎?”

“你就不能想點兒好的事嗎?!”晏闌翻了個白眼,“比如我當時怕你暈車特意給你開了窗戶?”

“比如喬副在車上一直調侃你和白澤?”

“……”晏闌閉了嘴,他覺得自己以後肯定是說不過這隻小刺蝟了。

蘇行指了一下晏闌放在支架上的手機,問:“有訊息了冇?那些保護成澄的人都是哪來的?”

“還冇有,冇這麼快。”晏闌說,“喬晨不在,我隻能讓我爸去查。我現在誰都不敢信了。”

“連隊裡的人都不信了?”

“當年報告裡的那個指紋,如果是真的,那你爸就是被自己人害死的。”晏闌歎了口氣,“有時候,自己人纔是最可怕的。因為你根本不會設防,甚至發現了疑點都寧願不去相信。”

蘇行敏銳地察覺到了晏闌話裡的意思,不過他冇有追問,他知道晏闌如果願意說的話,一定會在第一時間告訴自己的。他伸手在儲物箱裡翻找片刻,從裡麵拿出一包煙扔給了晏闌,說:“抽吧,我冇事。”

“不要誘惑我。”晏闌說,“我已經半個月冇抽了,你彆讓我破功,放回去。”

“你不用為了我戒菸,你們辦案子需要提神,我理解。而且萬一哪天咱倆分手了,你連個發泄的途徑都冇有,多可憐……”

“你還想跟我分手?!”晏闌狠狠捏住蘇行的手,“咱倆該乾的都乾了你還想跑?!我抓不住你了是不是?!”

“我就那麼一說,你急什麼?”

“冇有人把分手掛在嘴邊上!”

“好好好,我錯了,我不說了!”蘇行用力掙脫了晏闌的手,“你攥疼我了!”

“想也不許想!”

蘇行揉著自己的手說:“領導,你是不是有暴力傾向啊?就一句玩笑而已,你也太嚇人了!”

“你自己聽聽你說的那叫人話嗎?!”

“我懷疑你被人拋棄過。”蘇行說道,“一般在感情裡被人傷過的人在重新進入親密關係的時候會有很大的不安全感。你對我隱瞞情史了吧?”

晏闌沉默了許久才又一次開口,說道:“我要是說出來,你不許笑話我。”

“你真被人拋棄過?”

“小時候我媽經常把‘再淘氣就把你扔了’掛在嘴邊。我印象中有一次,大概是我剛上學那會兒,我放學回家發現我媽不在,然後我問我舅舅,他說我媽不要我了,去找我爸了。其實他就是隨口一說,但是我當時就崩潰了,哭了一晚上,我媽回來怎麼哄都不管用。其實我小時候因為我爸不在,一直覺得心裡缺一塊補不上,所以一直都挺……哎你怎麼回事!都說了不許笑話我!”

蘇行捂著臉說道:“我不是笑話你,我真不是笑話你。我就是想象不出來你哭了一晚上是什麼場景……”

“都說了是小時候!”

蘇行憋到滿臉通紅,強忍著笑意說道:“你因為蘭局不在身邊就覺得心裡缺了一塊,那你要是像我這樣,豈不是早就活不下去了?”

晏闌輕聲說道:“所以我才心疼你,我都不敢想你這些年吃了多少苦。”

“其實冇怎麼吃苦。”蘇行說,“冇你想得那麼嚴重。領導,共情太過也不是什麼好事,你這個心理陰影可夠大的,給你介紹個谘詢師吧?”

“就知道你得嘲笑我!”

“真不是嘲笑,真的。”蘇行終於成功地控製住了自己的表情,“我就是覺得,你這麼大一人,心理陰影竟然是來自你媽,也是挺……挺可愛的。”

“你是想說我是媽寶嗎?”

“不是。”蘇行輕輕搖了下頭,“你這才哪到哪啊!你跟你媽應該感情非常好,所以纔會在她去世之後一直過不去自己心裡那道坎兒。不過我冇嫌棄你,我這一夢到我爸媽就會不受控發抖的人,冇資格嘲笑你。這年頭誰還冇點兒心理疾病啊,冇事,真不丟人。”

“所以你知道你上次跑走之後我有多難受了嗎?我真的要瘋了。”

“咱以後不提這事了行嗎?”蘇行安撫地拍了拍晏闌的手臂,“我不隨便說分手,你也彆老提這事了。”

“好。”晏闌把蘇行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不提了,咱們好好查案子,好好過日子。”

82

晏闌帶著蘇行回到市局,在門口被蘭正茂攔了下來。蘭正茂拉開車門坐到後排,說:“開車吧。”

蘇行連忙說:“蘭局您坐前麵來吧。”日更,2三齡{陸韭]2三<韭陸*

“冇事。”蘭正茂拍了拍蘇行的肩膀,“你坐著吧。晏闌開車。”

“去哪?”

“隨便去哪。”

晏闌冇再出聲,把車又開上了主路,蘇行伸手關掉收音機,車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半晌,蘭正茂開口說道:“你讓我查的事情我已經查出來了。那些負責保護成澄的人中,有一個人在今早喬晨離開之後用手機撥出了一個電話,那個電話是打往市局的,號碼是劉毅辦公室的座機。”

蘭正茂話音剛落晏闌就脫口而出:“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是劉叔!您跟劉叔是同期,您還不瞭解他嗎?!絕對不可能是他!”

蘭正茂平靜地說:“我瞭解的他確實不會,但他是不是還存在著我不瞭解的那一麵,我不知道。”

蘇行心裡也不相信是劉副局,他說道:“蘭局,局裡都是監控,到底是誰接的電話,調一下監控就知道了。”

“調了。”蘭正茂說,“那段監控被刪了。前後都在,隻有接電話的那段時間冇有,而且視偵說恢複不出來。”

晏闌問:“劉叔他怎麼說?”

“他當然不承認自己接過電話。”蘭正茂的聲音有些蒼涼,“他就說自己在辦公室裡看檔案,電話根本冇響過。樓道的監控顯示他從進了辦公室就冇出來過,那通電話又確實是打到那部座機上的。打電話的同事說是劉毅交代的,如果有任何人接觸成澄都要向他彙報,他也已經確認今早接電話的就是劉毅。”

“那也說明不了什麼。”晏闌說,“如果是有人教他這麼說的呢?您是相信一個普通警員的話,還是相信跟您同期受訓的同學的話?!”

蘭正茂緩緩說道:“我隻相信證據。”

晏闌:“現在冇有直接證據顯示劉叔接了那個電話。相比口供而言,我更相信監控。而且監控消失就是最大的疑點,您不能因為一份根本冇有監控佐證的口供就說劉叔跟喬晨的車禍有關係!”

蘭正茂:“在證據麵前,一切所謂的‘信任’都是冇有道理的。感情上你可以相信劉毅,理智上我們隻能相信目前的證據。我已經讓劉毅暫停手中的工作,等我們調查清楚之後再說。”

晏闌反駁道:“現在的證據根本就冇什麼說服力。”

“那你給我找一個更有說服力的證據出來。”蘭正茂說,“晏闌啊,我知道今天喬晨出了事你心裡發慌,但你也太著急了點。”

晏闌:“……”

蘭正茂並冇有繼續關於劉毅的話題,而是問道:“小蘇,喬晨今天查到什麼了?”

蘇行回答說:“我們懷疑當年我爸是接了某個線人的電話纔開車進山的。我不記得我爸在家接過電話,但是成澄說他記得我爸在離開家門口的衚衕時是在跟人通話的。成澄記憶力非常好,很有可能是真的。不過當年的案卷裡並冇有提到這通電話,這麼多年過去了,已經不可能調出通話記錄,現在冇有人能確定當年我爸是不是接過電話,除非找到當年的線人。”

“當年調查組裡就不乾淨,這事冇出現在案卷裡很正常。”蘭正茂歎了口氣,“調查組的組長五年前已經被雙開了。當時他處理過的案子全部翻出來重新審查,但可能因為蘇榮這個案子時間過長,或者是彆的什麼原因,在審查過程中並冇有發現問題。”

“調查組組長是省廳的人對吧?如果他是省廳下來的,當年很有可能就是沆瀣一氣糊弄了事。”晏闌說道,“剛纔我們出來之前,孫銘睿給我看了一份報告,他在當年的痕檢報告上檢出了金廳的指紋。”

蘭正茂驚訝道:“誰?金誌浩?”

“是的。”晏闌補充說,“金廳當年是負責刑偵和緝毒的副局長,而蘇叔叔是刑偵的副支。蘭局和王老都說當年這個案子除了王老參與其中以外,其他人全部迴避。金廳的指紋出現在檔案檔案上已經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隻出現在了那份我們懷疑是被調包過的痕檢報告上。”

“確認是他嗎?”蘭正茂問。

蘇行回答說:“基本不會有錯。雖然指紋在紙張上存留的時間過長會因為油脂乾燥而形成模糊團塊,但因為檔案的儲存環境非常嚴格,絕對恒定的溫度濕度和避光環境不僅保護了紙質檔案,也保護了上麵的指紋。睿哥用了最先進的化學顯影方法給出的結果應該不會有誤。但不能確認那個指紋就是當時辦案的時候留下的,也有可能是後來審查的過程中金廳檢視過那份檔案。”

“不過鑒於那份報告和電子檔案裡的內容一致,我傾向於就是當時留下的。”晏闌接著說道,“無論這個指紋是什麼時候留在那上麵的,金廳都絕對有問題。如果金廳有問題,那劉叔就絕對冇問題,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蘭正茂捏了一下眉頭,說道:“省廳都已經亂成這樣了……”

“您這麼多年冇回來,已經不知道咱們市的水有多深了。”晏闌頓了頓,繼續說,“我之前跟您說過,省廳把劉青源扔到西區分局這事就透著不對勁。上麵誰不知道劉青源是劉叔的兒子?這種情況不照顧一下也就罷了,反而讓他直接進火坑,畢業實習在城中村,後來又派到西區分局,職業生涯上來就開啟了地獄模式,而且劉叔事前根本就不知情,您覺得這正常嗎?我知道您心裡也是不信劉叔會害喬晨的,不然您不會讓我開著車在路上亂轉。”

“老劉啊……”蘭正茂無奈地說,“老劉這脾氣,也難怪彆人擠對他。”

“這已經不是所謂的仕途上的排擠和站隊了。”晏闌說道,“這是對一名從業三十餘年的老刑警的汙衊,是對他人格和職業的雙重侮辱。劉叔辛勤了大半輩子,受的傷冇有百次也有八十,難道最後要讓他帶著這個汙點退下去嗎?”

蘭正茂沉默了片刻,說:“這些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您可以管,就看您想不想管。”

“咳……”蘇行怕這父子倆要吵起來,連忙出聲說道,“那個……天氣熱,都彆激動,我說句話行嗎?”

蘭正茂:“你說吧。”

“我剛到市局冇多久,對劉副局冇有那麼深的感情,我覺得我應該可以稍微客觀一點分析這件事。”蘇行扭過頭看向坐在後座的蘭正茂,“蘭局,我覺得這事真的有疑點。我們現在幾乎可以確定喬副就是因為成澄提供的線索而出的意外。而成澄說的這件事跟我爸的死有關,無論行凶的人是誰,他的目的都是擾亂我們對於當年事情的調查。”

蘭正茂看著蘇行,輕輕點了下頭。

蘇行繼續說道:“我爸出事時劉副局根本不在平潞,跟我爸也冇有任何交集,他冇有理由對喬副下手。為了一起十六年前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案子而下手謀殺一個自己親手培養起來的刑偵副支,這根本不合邏輯。退一步來講,如果真的是劉副局,他為什麼要這麼著急?喬副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如果真想動喬副,何必這麼大張旗鼓弄得所有人都知道?同樣的,如果不是劉副局,那凶手為什麼也這麼著急?而且他隻找人去撞了喬副,並冇有動成澄,如果說他不想讓人知道當年我爸接了電話離開,那麼他最應該謀害的是成澄。那個打電話回市局的同事既然都可以聽到喬副和成澄的對話,那他要想在暗中對成澄做點兒什麼豈不是非常容易嗎?但我和晏隊剛從成澄家出來,他家裡冇有任何動靜,在周圍負責保護的同事也說冇有發現異常。另外,喬副出事之後我們勢必要循著喬副的足跡再走一遍,成澄跟喬副說的事自然也會告訴我們,不是晏隊也會是支隊的其他人,這件事根本就瞞不住。”

晏闌開口說:“你直接說想法。”

“我覺得我們應該換個思路。”蘇行說道,“我覺得凶手似乎並不是那麼在意這件事會被我們知道,他最大的目的是想轉移視線,或者說讓事情變得對他有利。負責保護的警員可能被買通說假話,但那個電話肯定是打到市局的,這個做不了假。那麼也就是說市局裡肯定有人接到了這個電話,所以這個臨時給喬副製造車禍的人一定是市局內部的,所以現在應該考慮的是內部因素,也就是劉副局停職之後誰最有可能受益。我爸這案子重啟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紅頭檔案已經下來了。上麵隻指定了蘭局您帶隊,調查組那邊現在追著查魏屹然和曾誠,能騰出手的可能性極低,所以這種情況下,市局的幾位領導再加上從刑偵抽調出來的偵查員一起來調查這件事是合情合理的選擇,事實上您也是這麼做的。江局當年就迴避了這件事,這次您明麵上雖然冇讓江局再次迴避,但礙於他和我爸的關係,您不會讓他過多參與進來,我師父也是同理。所以實際上主要負責協調和統籌這件事的還是劉副局,現在劉副局出了事,晏隊手頭上恒眾興的案子還冇徹底完結,他一個人盯著兩個案子很有可能顧此失彼,而且就算您不顧忌著您二位的私人關係,晏隊現在的級彆也不可能直接負責這個案子。所以您在這個時候會選擇誰暫時頂替劉副局的位置……”

晏闌一腳刹車把車停在了路邊,車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蘇行這段話即使不算醍醐灌頂,也絕對算得上是通透理智了。再公正的人心中都是有親疏遠近的,這不是過分的信任,而是心理盲區。在晏闌和蘭正茂的心中,有些人從來就不是懷疑對象,比如喬晨,比如蘇行,比如劉毅,比如……武衛陽。

晏闌回頭看向蘭正茂,還不待開口問,蘭正茂就說道:“這些年他一直在地方上,我確實不瞭解。”

“可是他剛來半個月。”晏闌說,“而且當年的案子跟他也冇什麼關係,那個時候他應該在北京受訓。”

蘇行輕聲說了兩個字:“金廳。”

蘭正茂:“什麼?”

“我在俞江市局見習的時候,聽那邊刑偵的前輩抱怨過,說咱們霽州三個最大的地級市,平潞是省廳親兒子,淮永是省廳嫡長子,隻有俞江最不招人待見。”蘇行解釋說,“平潞是副省級市,在級彆上比俞江和淮永要高,有資源傾斜,被說是省廳親兒子也無可厚非。淮永市一直並冇有什麼突出表現,也冇有什麼省級明星產業,是武副局到任之後才漸漸有這個名聲傳出來的,而且這個所謂的‘嫡長子’也隻限於咱們係統內。我記得師父跟我說過,吳廳偏愛晏隊,金廳更偏愛武副局,師父都能知道,這應該不是什麼秘密。”

晏闌:“是,這事不是秘密,而且那個親兒子嫡長子的說法我也聽說過。”

蘭正茂麵色上看不出什麼變化,他平靜地說道:“先回去吧。衛陽的事到此為止,我不希望有第四個人知道。劉毅冇洗脫嫌疑之前還是得停職,這是必須的手段,他自己都接受了,你們就彆替他喊冤了。該查什麼就查什麼,彆有負擔。”

“知道了。”晏闌再一次發動車子,把車開回了市局。

一路上誰都冇有說話,直到車停在市局的院裡,蘭正茂纔出聲道:“晏闌,你先下去。”

“怎麼了?”

“下去,我有話跟小蘇說。”

晏闌極不情願地蹭下車,站到了車前等著。

蘭正茂挪了個位置,換到駕駛室後麵的座椅上,這樣蘇行回過頭來的時候,從前麵隻能看到蘇行的背影,看不到兩個人說話時候的表情和口型。

晏闌看著蘭正茂的動作,心裡暗自無奈:怎麼防兒子跟防賊似的,都用上臥底時候的手段了。

十分鐘後,蘇行和蘭正茂一起下了車。晏闌壓根就冇打算從蘭正茂臉上看出來什麼,當年在毒窩裡臥底四年,差一步就能接管整個販毒集團的“傳奇人物”,根本就不會讓彆人看出任何破綻。可是蘇行的神色也冇有任何不一樣,好像兩個人在車上敘了個家常一樣。是真的冇說什麼重要的事嗎?晏闌心裡直犯嘀咕,這一老一少神神秘秘的,弄得他心緒不寧。

晏闌帶著蘇行回到辦公室,關好門之後問道:“他跟你說什麼了?”

“你去問蘭局不就知道了?”

“我就想聽你說。”

蘇行笑道:“領導,你覺得如果能讓你知道,蘭局還會把你轟下車嗎?”

“不會。”晏闌冷靜地說,“但我覺得無論什麼時候,咱倆都應該是一頭的,你跟我爸一起瞞著我,這事是不對的。”

蘇行整理著手中的檔案,說:“也冇什麼不對吧?一家人兩兩之間說點兒悄悄話不是很正常的嗎?你跟你爸說悄悄話的時候我也冇打聽過啊。”

“一家人……?”

“嗯?”蘇行抬起頭來,“穿上褲子不認人?那也行吧,反正我也不吃虧。睡了領……”

“閉嘴!”

蘇行挑了下眉,冇再說話。

晏闌指著蘇行說道:“你真是轉移話題的高手!確定不打算告訴我了是吧?!”

蘇行把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緊放到嘴邊,從左到右劃過,做了個“鎖住嘴”的動作,然後笑著看向晏闌。

“服了你了。”

“領導,先乾正事吧。”蘇行示意晏闌坐下,指著上午出去前擺在茶幾上的三摞檔案說道,“你左手邊這些是丁義被殺案的資料,右手邊這些是恒眾興那些司機交代出來的以往案件,而中間這些則是我覺得可能有關聯的資料。”

晏闌用手指關節敲了敲中間那一摞,說道:“說重點。”

83

蘇行從茶幾下麵拿出一張白紙,首先在左側寫下了「恒眾興」三個字,接著從恒眾興引出幾條線,分彆寫下了方宗宇、何浩明、蔣虎和曹金寶的名字,然後說道:“這次的丁義和張格可以暫時放在一邊,他們雖然有關係,但關聯並不大,在何浩明交代出來的受害者裡麵,最值得注意的是這個楊靈昌,按照何浩明的交代和後麵發生的事情,楊靈昌是那種‘必須得死’的,所以在一擊未中的半年之後又來了一起車禍。”

晏闌點了下頭,蘇行在楊靈昌的名字後麵寫下了「瑞達生物」四個字,接著分析道:“楊靈昌曾經是瑞達生物研發部的主管,他死了之後瑞達生物一路走高,很快就拿下了芬太尼的生產批文。在他之前是方宗宇,當年殺害的唐倩倩是科大化學係的學生,而她的導師……”

晏闌拿起筆在唐倩倩的名字旁寫下了一個新的人名,說:“她的導師叫齊銘,是瑞達生物研發部的總監。”

“那這條線也通了。”蘇行把齊銘的名字和瑞達生物也連在了一起,“剩下兩個是還不確定的,就是馮阿姨和我爸的這兩起車禍,這倆我先寫在下麵。”

蘇行把馮穎的名字對應寫在蔣虎後麵,然後又將黃新寫在了馮穎的後麵:“馮阿姨的死跟舉報肯定是有關係的,因為牽扯芬太尼,所以我懷疑她舉報的對象黃新也在這條線裡麵,隻是暫時不清楚黃新和瑞達生物之間的關係。”

“接下來是你爸的事。”

“對。”蘇行接著在紙上寫,“我爸是被賈昭和曹金寶一起設計的意外,但是他跟馮阿姨並冇有什麼聯絡,這個我可以確定。因為那時候我媽已經去世了,馮阿姨跟我爸沒有聯絡的必要,而且陸叔叔也說那段時間馮阿姨跟我爸冇有溝通過,所以這條線還冇接通。”

“彆忘了還有它。”晏闌拿起筆在這幾條線下麵寫下了「紅升醫藥」四個字,“紅升醫藥相當於瑞達生物的親爹,而恒眾興的創始人肖鵬飛曾經是薛小玲的司機。”

“那這樣就多了一種可能。”蘇行說著就在黃新和紅升醫藥之間畫了條虛線,並且打上了問號,“黃新有可能跟瑞達生物有關係,也有可能跟紅升醫藥有關係。”入裙'ⓠ、ⓠ!七一\靈五(巴-巴,無^九。靈]

晏闌盯著那張紙思索片刻,說道:“我們要換一個方向了。”

“從上往下查?”蘇行問。

“對。”晏闌說,“之前我申請調查薛小玲,上麵說在冇有確切證據的時候就開始調查紅升醫藥,社會影響不好,一直不給批。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誰說都冇問題,但偏偏是金廳說的。現在他在你爸那件事上不清不楚,他說的其他話我也得打個問號了。”

“金廳隻是副廳長,他上麵還有吳廳,難道吳廳也?”

晏闌輕輕搖頭,壓低了聲音說:“不是。這幾年金廳已經快把吳廳架空了,他們上麵互相博弈站隊,還牽扯著市委的很多關係在裡麵,所以非常亂。”

“那你……?”

“我?”晏闌敲了一下蘇行的頭頂,“我就查案子,他們隨便怎麼玩跟我都沒關係。你之前不就說過嗎,誰敢動我,那就是跟未來的大領導結下梁子。這幫把仕途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人,就是看我再不順眼,也得忍著。”

“這纔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啊!”蘇行把那張紙疊起來放在口袋裡,“我回法醫室了。”

“乾什麼去?!”

“我又不是你們刑偵的人,你再扣著我,師父就該過來搶人了。”蘇行站起來說道,“我回去看書,有事你再叫我。”

晏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然後也皺起了眉————確實太苦了。他拿著杯子往茶水間走去,一抬眼瞟到遠處蘇行離開的背影,不知怎的,他從那背影之中看出了一絲疲憊,就好像是半個月前那個“大病初癒身體虛”的蘇行一樣。

這不對,晏闌想,當時蘇行的樣子就絕對不是單純的身體虛,現在就更不可能了。蘇行的“魂”還冇回來,而自己一直冇有發現,大概是因為他又開始在自己麵前演戲了。晏闌歎了口氣,他知道不能再逼問了,蘇行就是把昨晚當做了分手炮,如果現在去問他,他一定立刻就會離開;如果不問,兩個人或許還能這麼稀裡糊塗地再混過一段時間,冇準在這段時間裡蘇行自己就能想明白也未可知。

關係到了這一步,蘇行卻依舊不肯說的事,到底會是什麼?

“晏闌,來一下!”江洧洋的聲音打斷了晏闌的思緒。

晏闌立刻調整好狀態走到江洧洋的辦公室內,問道:“有什麼安排?”

江洧洋把一份名單交給晏闌,說:“這是蘇榮當年登記在冊的線人名單,後麵有一些是我知道的但冇在係統裡的線人。他肯定還有彆的線人,但我隻知道這麼多。當年跟他最好的除了我和王軍,就是刑偵的支隊長杜默,杜默在你來刑偵的前一年犧牲了。當年杜默和蘇榮手底下的那些警察,退休的退休,辭職的辭職,進去的進去,基本都散了。能聯絡到的人放在了名單的最後麵,你可以去找他們問問。”

“您這動作可夠快的,喬晨今早剛查到這個訊息,您這就把線人的名單都列出來了。”

江洧洋立刻拿起手裡的檔案打了一下晏闌的手臂:“你爸來了你說話都硬氣了是不是?!”

“我爸不來的時候我也一樣硬氣。”晏闌把那張名單收好,看向江洧洋,“江局,您如果知道什麼,最好儘快告訴我,我們這剛查到一點東西,喬晨就出了車禍,緊接著劉副局就被暫時停職。我要是按照您這個名單查下去,下一個出事的是不是就該咱倆了?”

“暫時停職不是什麼壞事,對誰都不是壞事。”江洧洋喝了口茶,“回去踏踏實實查你的案子,我說過了,無論你查到了什麼,我們都兜得住。”

“您這說話的藝術快趕上我爸了。”晏闌站起來往外走,“走了,出了事您管埋我就行!”

“閉上你那烏鴉嘴!”

“今天不來了行不行?”晏闌趁著等紅燈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坐在副駕上的蘇行,“我到現在還難受呢。”

蘇行:“昨天也不是我要求的。”

“誰知道你這看著文文弱弱的,結果是……”晏闌頓了頓,又說,“不過你也確實不算文弱,就是這張臉太有迷惑性了。”

蘇行輕笑了一下:“原來領導也是顏狗。”

“不然呢?誰不喜歡長得好看的?!”晏闌說,“欸,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到底是真的腳麻了還是故意的?”

“真的腳麻了。雖然白澤說你那張臉男女通吃,但當時是後半夜,我壓根冇看清楚你長什麼樣子。”

“那你之前在局裡就冇跟我打過照麵?”

“見過,但是冇注意,我不認人。”

“不認人?!”

“也不是不認人,就是反正都是活人,都一樣,冇什麼區彆。”

“那死人就有區彆?”

蘇行點頭:“對啊。每具屍體的體表變化都是不同的,哪怕是相同的死因,也會因為死者的性彆、年齡、現場環境等存在不同的差異,所以每具屍體都是獨一無二的。”

“……”晏闌吞了下口水,“每個活人也都是獨一無二的,身高體重外貌特征都不一樣啊……”

“我是研究死人的,不用觀察活人。”

晏闌拍了拍蘇行的手,略顯鄭重地說:“答應我,以後這話彆跟彆人說,人家會把你當怪物抓起來的。”

“知道了。”蘇行轉了話題,問道,“蘭局這段時間都住哪兒?我看他也不回你家住,在平潞還有彆的家?”

“老房子租出去了,冇住。”晏闌說,“他有差旅費,住市局合作的賓館。讓他住這高檔小區他也不舒服,天生不是享福的命。”

蘇行:“人都是願意享樂的,不過蘭局身在高位,跟你的關係又冷了這麼多年,你們倆住在一個屋簷下彼此都彆扭,所以他纔不回家住吧。”

“或許吧。彆分析他了。”晏闌說,“想想晚上吃什麼。”

“不知道,冇想法,不想做。”

“小刺蝟,我看你是飄了。”晏闌笑道,“你這才叫提上褲子不認人。”

蘇行:“我真不想做,今天累了,隨便吃點兒就行,不吃也行。”

“你乾什麼了就累了?”晏闌問。

“我幫師父翻譯了兩篇文獻,頭疼。”蘇行說,“你外邊走訪調查是費體力,我這是費腦力。”

“那我就讓人做完送過來。”晏闌揉了一下蘇行的耳垂,“今天都早點休息,彆想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了。”

“好……”

晏闌用餘光瞄到蘇行已經閉上了眼睛。他冇再說話,把出風口向上推了一下,然後安靜地往家開去。

“醒醒吧。”晏闌輕輕拍著蘇行的手臂,“你再睡下去天都黑了。”

“嗯……?”蘇行揉了下眼睛,“到家了?”

“到了都快半個小時了。看你睡得太香,不忍心叫你。”晏闌掐了一下蘇行的臉,“夢見什麼了?睡著覺還把眉頭皺那麼緊。”

蘇行伸了個懶腰,說:“不記得了,亂七八糟的。”

“下車吧少爺。”

“不想動。”

晏闌跟蘇行對視了一會兒,然後下車繞到副駕一側拉開門,直接把蘇行拽到了懷裡。

“乾什麼?!”

“不是不想動嗎?抱你進去。”

“彆鬨!我自己能走!”

“再亂動摔著你啊!”晏闌把蘇行從座椅上抱出來,“輕了這麼多還說冇瘦!你能不能好好吃飯?!”

“你又不知道我原來的體重!”

“難道你每次在沙發上睡著都是自己夢遊回的床上?!”

蘇行:“……”

晏闌直接把蘇行抱到了二層客廳的沙發上,然後順勢坐到旁邊,說道:“你最少輕了五斤!”

蘇行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鼻音說道:“你那胳膊是體重秤嗎?”

“那以後你每天上來稱一下?”

“真變態!”蘇行把頭埋在靠墊裡,“我再醒醒覺,吃飯時候叫我。”

“現在就可以吃。”晏闌指著吧檯上的幾個飯盒說,“我是等飯送來了才叫醒你的。”

蘇行眨了幾下眼睛,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道:“那就吃飯吧。”

“洗手去!誰知道你今天下午在法醫室有冇有玩屍體!”

冇一會兒,蘇行甩著手回到桌前,說:“冇有屍體可讓我解剖,我隻能看文獻玩標本。”

“我怎麼覺得你還有點遺憾呢?”晏闌給蘇行碗裡夾了一大塊肉。

“確實是遺憾。”蘇行說,“我半個多月冇碰過新鮮屍體了,基本都是做傷情鑒定。”

“那你之前在鑒定中心不是更冇有屍體可碰了?”

“有啊,鑒定中心承接第三方屍檢,車禍界定、醫療糾紛之類的屍檢都可以做,而且鑒定中心和幾大律所都有合作,委托人申請第三方介入的時候基本都會直接送過去。”蘇行繼續說,“我在那邊的時候基本每個月都能有屍檢做,冇想到來這邊之後工作量這麼不穩定。”

晏闌:“忙的時候根本冇休息時間,閒的時候又天天無所事事,對吧?”

蘇行說:“倒也不是無所事事,傷情鑒定也是工作之一,但我還是喜歡解剖屍體。趕緊給我個屍體讓我練練手吧!”

“你快彆說了。”晏闌連忙打斷,“你個小烏鴉嘴,上次張格那事就是讓你唸叨出來的。”

“張格都死了好幾個月才被髮現,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天早上誰唸叨屍體來著?!”

“我那個算嗎?”群2傘靈、溜、匛‘2;傘匛·溜(日更肉肉

晏闌:“當然算了!”

蘇行搖了搖頭:“你個無神論者怎麼老這麼迷信?!”

“玄學,這真的是玄學。”晏闌說,“我剛進刑偵的時候也不信邪,那個時候老隊長給我們每人辦公桌下麵都壓了一張‘無事發生’的簽,我收拾桌子的時候嫌那東西難看就給拿出來了,結果自從我拿出來之後,支隊一個禮拜之內接了四起大案,當時忙到人仰馬翻一片混亂。後來老隊長髮現我桌子上那符不見了,罵了我一通,盯著我把符放回去。結果那之後還真就踏實了,一直到年底都冇再有大案。”

“……巧合而已。”

“這種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晏闌話音剛落,手機就響了起來。

晏闌聽完電話那頭的敘述之後立刻說:“地址發過來,我現在就去。”

蘇行連忙問:“怎麼了?”

“挾持人質。”晏闌掛斷電話,在蘇行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好好吃飯,困了就睡,晚上彆等我了。”

“你注意安全!”

“知道啦————”晏闌已經跑到了樓下。

蘇行走到窗邊,看到巴博斯已經“飛”出了車庫,幾個眨眼間就消失在了視線裡。他轉身回到桌前,一個人安靜地吃飯收拾,並冇有任何異樣。這樣的場景他早已習慣了————小的時候家裡電話一旦響起,走的不是父親就是母親,“醫院有急事”和“有案子”成為他為數不多的關於父母的記憶中最深刻的一部分。後來跟著王軍一起生活,王軍作為全市乃至全省的“第一法醫”,飯桌上被叫走出現場更是常事,如果趕上師孃帶晚自習,家裡就隻剩下他和西西兩個孩子,依舊是“家裡冇有大人”。現在又跟一個工作起來不要命的刑偵支隊長在一起,他有時反倒覺得這樣的生活狀態纔是正常的。

[第四卷] 84

晏闌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他怕打擾了蘇行,特意在樓下洗了澡才上樓。晏闌坐到床上,小心翼翼地把手機從蘇行手裡拿開,發現螢幕還停留在內網裡實時通報劫持事件進展的介麵上。

“唔……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晏闌把手覆在蘇行的眼睛上,輕聲說,“快睡吧。”

蘇行無意識地往晏闌懷裡蹭了一下,很快就又睡了過去。晏闌覺得心中軟得泛起了一圈圈漣漪,他輕手輕腳地躺到床上,摟著蘇行進入了夢鄉。

翌日清晨,晏闌被鬧鐘叫醒的時候身旁已經冇有了人,他愣了幾秒鐘,緊接著一躍而起,在拉開門的一瞬間就跟正準備推門進屋的蘇行撞了個滿懷。蘇行退了兩步,站定之後才說道:“領導,你早起都是這麼醒覺的嗎?”

“我以為你又跑了。”

“你這是病,得治。”蘇行推開晏闌往屋裡走,“趕緊洗漱,早餐在樓下。”

“那你上來乾什麼?”

蘇行一邊鋪床一邊說:“怕你冇起來,上來叫你。”

“寶貝兒,”晏闌從後麵環住蘇行,低聲說,“你昨晚睡懵了的時候特彆可愛,怎麼一醒來就開始懟我?”

“怎麼著?想讓我長睡不醒?”蘇行把晏闌的手掰開,“要想我長睡不醒你還得等上幾十年才行。”

“呸呸呸!一大清早你就開始烏鴉嘴!昨天還不是賴你!你再說這種話我真得把你嘴封上了!”

“我昨晚說我想解剖屍體,可是你出去又不是因為命案,這也太牽強了吧?”蘇行推著晏闌走到衛生間,“趕緊洗吧,你要是每天早上都這麼墨跡,鬧鐘還得提前半個小時纔夠!”

“早上能跟你多膩一會兒,我早起一個小時也沒關係。”

蘇行翻了個白眼,說:“真噁心!我下去了,你快點兒!”

十分鐘後,晏闌閒庭信步地從樓上下來,拿起桌上的牛奶杯走到開放廚房的中島旁,撐著頭看向蘇行,慢悠悠地說:“你昨晚真的特彆可愛。”

“我睡懵了對誰都那樣。”蘇行把盤子推到晏闌麵前,“以後你習慣了就好了。”

晏闌第一次覺得“以後”這個詞也挺美好的,此時從蘇行嘴裡說出來這個詞,竟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繾綣和曖昧。

蘇行倒是冇覺得有什麼問題,他問道:“昨天那個挾持案是什麼情況?我看到一半就睡著了。”

“討薪的。”晏闌簡明扼要地介紹說,“裝飾公司拖欠工資,工頭帶著底下的工人圍了公司,從中午談到晚上還是談崩了,一個工人直接拿刀挾持了老闆,僵持不下。談判組談了兩個多小時還是不行,最後直接上了特警。”

“有人受傷嗎?”

晏闌:“冇有。我們到現場隻是程式上必須在,這種影響嚴重的案子都得市局出麵。現在市局屬於自顧不暇,蘭局說讓我們去走個過場。那人被按了之後直接帶回靈岩分局,不用我們管,最後結案的時候上報一下就行,所以我昨晚才能回來睡覺。”

“都是苦命人啊……”

“你最近怎麼這麼多感慨?”

“嫌我話多?那我不說了。”

“你又歪曲我的意思。”晏闌一把拽住蘇行,“小刺蝟,你最近這刺可有點兒硬,彆以為我看不出來。我覺得咱倆得好好聊聊了。”

“可以啊。”蘇行慢慢靠近晏闌,在兩個人的鼻尖即將碰到一起的時候突然低下頭,咬了一口晏闌拿在手裡的麪包。

“你……!”

蘇行笑著說道:“晚上回家再說,該上班了。”

“你可真磨人!”

晏闌剛把車開出小區,就接到了龐廣龍打來的電話:“老大,事情有點複雜。”

“撿重點說。”

“全是重點。”龐廣龍的語速飛快,“今天早上接到訊息說肖鵬飛入境,我們讓機場那邊配合抓捕,但非常寸的是那個時間點周副市長恰好在機場準備出差。武副局就說把肖鵬飛引到機場外麵再抓捕,結果這肖鵬飛愣是從嚴防死守中溜了。排查監控發現他做了偽裝之後上了一輛車,我們又立刻去追車,在機場高速進城方向第一個出口出去大概500米的地方發現了那輛車,開車的司機和他一起消失了。剛纔經過麵部比對和車上的指紋采集確認司機就是之前從醫院逃走的丁理。”

“丁義的弟弟?”

“對。”

晏闌問:“他倆人呢?”

“不知道……等等!老大你等一下……”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人聲,緊接著龐廣龍的聲音就再次響起,“恒眾興!他們倆在恒眾興出現了!丁理挾持了肖鵬飛!”

“我立刻去!”

“我們也出發了!”龐廣龍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來不及送你回市局了。”晏闌對蘇行說道,“一會兒坐在車上彆下來。”

“放心,不給你添麻煩。”

“你彆再像上次那麼激動了。”

“肯定不會的。”蘇行說,“肖鵬飛也隻是拿錢替人辦事,他不是那個要殺我爸的人。不過我有點想不明白,他都跑了,還回來乾什麼?丁理又是怎麼找上他的?”

“到現場看看就知道了。”

蘇行冷笑了一下,道:“周副市長出差、肖鵬飛回國、武副局說在機場外布控,你相信這麼巧的事嗎?”

“不信。但是冇證據。”晏闌平靜地說道,“昨天我爸說得對,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能再感情用事了,猜測也好、第六感也罷,這些都不是證據。”

“昨天……”蘇行猛然轉頭看向晏闌,“昨天咱們倆在辦公室畫的那張圖!”

晏闌輕輕搖頭:“不是那張圖。當時我的角度正好擋住了監控,看不到的。但是我辦公室冇鎖,咱們出去的時候那三摞檔案就擺在了茶幾上,如果有人趁我不在的時候看到了你挑出來的那些,或許能推出這裡麵的關係。”

“所以肖鵬飛是回來頂包的?”

“有可能。”晏闌把車停到了路邊,“先不猜了,一會兒回去看一下監控就知道了。”

蘇行環顧了一下四周,問:“這是哪兒?”

晏闌指著窗戶外麵說:“恒眾興。”

“這麼快就到了?”

“走了條小路。”晏闌把安全帶解開,四下檢視了一下,然後對蘇行說,“胖胖他們估計再有五分鐘也差不多到了,你一會兒把車開遠一點,找個安全的地方等著。”

“嗯,知道了。”

還不到五分鐘,警車就把恒眾興的院子圍了起來。要說恒眾興也算是“家大業大”了,在這上市公司都恨不得“拚盤”商業樓的現代化城市裡,恒眾興一家保潔公司竟然獨占了一個院子,這些年來肖氏兄弟撈的臟錢可見一斑。

晏闌已經走到院子裡了,他拿著大喇叭衝裡麵喊道:“丁理,你把肖鵬飛帶出來,咱們聊聊!”

冇過一會兒,丁理就推著一把轉椅走了出來,坐在椅子上的赫然是已經快被捆成木乃伊的肖鵬飛。肖鵬飛的嘴被膠帶封住,隻能發出嗚咽的聲音,見到警察竟跟見到親人似的,拚命地想往警察身邊挪。從他慌張的表情來看,他和丁理並不是一夥的。

“挾持者隻有一把刀。”

“挾持者身上未發現可疑武器。”

“人質身上未發現可疑武器。”

“人質冇有可見外傷。”

“挾持者和人質後方有遮擋。”

……

晏闌的耳機裡接連傳來隱藏在周圍的狙擊手的聲音。他再次確認了一下週圍的環境,又向前邁了一步,說道:“丁理,肖鵬飛已經在我們警方的通緝令上了,你把他交給我們,他會受到應有的懲罰的。”

“應有的懲罰?”丁理把刀靠近了肖鵬飛的脖子,“我不需要懲罰,我隻需要他償命!”

“肖鵬飛並冇有親手殺害你哥。”

丁理喊道:“對!但殺手是他養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嗎?讓他殺人的就是你們這群警察!為什麼我哥的案子到現在還冇結論?還不是因為你們想包庇同事?!”

晏闌還冇來得及說什麼,耳機裡就接著傳來訊息:“老大,有現場直播!丁理開了現場直播!”

旁邊隱約傳來江洧洋的聲音:“技偵網警現在就給我把信號掐了!”扣_群]2/3

“先彆掐。”蘭正茂出聲阻攔,“找人把調查函給晏闌送過去。”

與耳機那一頭的忙亂相比,晏闌這一邊顯得非常冷靜,他瞬間就理解了蘭正茂的意圖,自然地將話題引了過去,說道:“不公開辦案細節是因為案件尚未完全偵破。我們有派人通知過你案件進展,隻是因為你私自從醫院離開之後自行切斷與警方的聯絡,所以纔沒有接收到資訊。由公安部部長親自簽發的調查函已經在上月19號下發到市局,而對於涉事警察的調查組則在更早的時候就進駐開啟了調查。”

“你騙人!”

一名警察小跑著到晏闌身邊遞給他了一張紙,晏闌接過來之後立刻舉起來說道:“丁理,檔案在這裡,你自己看。這紅頭檔案不可能造假,偽造公文是要蹲監獄的。”

“你彆拿剛申請下來的檔案糊弄我!我知道你後麵那警車裡坐著領導,他們當場簽字都可以!”

“關於霽州省平潞市‘803特大分屍案’及相關涉案警員的調查令……”晏闌一字一句地把檔案上的內容讀了出來,一直讀到簽發日期時他才抬頭看向丁理,“……8月19日。”

“不可能!”丁理依舊是不信。

“丁理,你被人騙了。”晏闌又向前走了一步,“你放下刀,現在收手還來得及。你想讓你哥死不瞑目嗎?他為了給你治病花了那麼多錢,你得好好活著纔對得起他!”

“我根本就冇打算活著!”丁理吼道,“我哥死的那天我就已經死了!你們不懂!你們根本就不懂!”

“我懂。”晏闌說,“你跟你哥相依為命,他的死對你來說不亞於天塌了,你覺得孤獨無助,覺得這世界上再冇有人關心你,你覺得你未來的生活肯定是一片黑暗。唯一愛你、嗬護你、無條件包容你的人不在了,你覺得自己像孤魂野鬼一樣飄在這世間……”

丁理驟然安靜了下來。

“丁理,不是冇有人懂你,而是你從來不肯向你哥之外的彆人坦露自己。你把自己關在隻有你和你哥的世界裡,哪怕彆人對你施展出善意,你也接收不到。你低頭看看自己的手,你的手攥成了拳,還怎麼去拉彆人伸過來的手?”

蘇行坐在車裡,聽到晏闌這句話之後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心想:之前你拉住我的時候,大概費了很多力氣吧。

晏闌接著說:“你哥隻是換了一種方式來陪伴你。他看得到你,你也能看到他。你還記得你哥跟你說過什麼嗎?他說人隻要活著就有希望,你的病不過是一場心理上的感冒,按時吃藥,聽大夫的話,就一定能好。你哥的日記還冇有交還給你,你過來,我把他的日記給你,就算你要殺了肖鵬飛給你哥報仇,你也得先看看你哥想跟你說的話,對不對?”

丁理哽咽得說不出話來,直直地看向晏闌,手中的刀也慢慢放了下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丁理已經被說動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警笛聲從遠處傳來,緊接著一個紅點瞄準了丁理握著刀的手。

通訊頻道裡又是一片混亂————

“誰他媽拉的警笛?!”

“哪來的鐳射瞄?!”

“趕緊給我關了!”

“晏隊,丁理動了!”

“艸!他要傷害人質!”

“狙擊手準備!”

……

丁理似乎被刺激到了,拿著刀直接紮向了肖鵬飛的大腿,鮮血登時就噴了出來。

蘇行見狀快速地下車跑到指揮車旁,拉開門說道:“好像紮到股動脈了!再拖下去肖鵬飛會有生命危險!”

江洧洋立刻通過對講通知晏闌,晏闌幾乎在同時意識到了問題,他在江洧洋說話的時候就開口道:“丁理,你殺了他他就交代不出來怎麼謀害你哥的了,你這樣並不能讓你哥瞑目!隻有法院判了他死刑,他纔是真的罪有應得,不然他死後見到你哥還會耀武揚威一番!”

“他殺了我哥,我殺了他,這仇就了了。”丁理突然笑了起來,他挪到了肖鵬飛的椅子後麵,說道,“晏隊長,謝謝你當初冇讓我自殺,不然我也冇機會親手報仇。我相信你是個好警察,至於其他人,算了吧。”

“所有人立刻往外撤!”蘭正茂已經意識到丁理的狀態不對,他抓起對講說道,“狙擊手確認位置!”

“一號視線被遮擋,無法執行擊斃。”

“二號無法鎖定。”

“三號無法鎖定。”

……

此時丁理已經蹲了下去,寬大的老闆椅擋住正麵射擊的可能,他的左側是一根兩人合抱的柱子,後麵不遠處就是玻璃門,整棟樓隻有一個出入口,特警還在想辦法從後麵突入。更要命的是恒眾興這個院子的右麵冇有高層建築,狙擊手攀在院牆上無法從右麵進行射擊,也就是說在特警從後方突入之前,丁理所在的地方就是一個死角,隻要他不出來,狙擊手就拿他冇有辦法。

肖鵬飛的血還在源源不斷地往外噴,目測失血量已經達到了1000毫升,這個時候如果再不采取行動,他的生命安全就無法保證了。蘇行盯著地麵上那一灘血跡,彷彿看到了血跡映出的一閃一閃的倒影。那是警燈的倒影嗎?可是為什麼那麼弱?又為什麼頻率會越來越快?那是……

“欸,你聽見什麼冇有?”旁邊警察的低語傳入了蘇行的耳朵,回憶和現實的衝撞讓他汗毛豎了起來,他的瞳孔驟然緊縮,幾乎是本能地向晏闌所在的地方跑去。還來得及……蘇行加快了腳步,一把拽住晏闌的帽子用力地把他向後拽去。

晏闌隻覺得自己被拽得幾乎要飛起來,他還冇來得及罵人,甚至連他那個不能碰帽子的bug都還冇被觸發,就被撲倒在地,緊接著就是一聲巨響。

85

同歸於儘有很多種方式。丁理雖然有雙向情感障礙,但他不是反社會人格,更不是表演型人格,他大可以一刀捅死肖鵬飛再自殺,為什麼要搞直播?又為什麼會弄出這麼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

肖鵬飛已經上了通緝名單,為什麼非要在這個時候冒險回來?能逃脫警方在機場的布控卻被丁理無聲無息地拐走,肖鵬飛到底是聰明還是傻?

丁理是怎麼知道肖鵬飛跟丁義的死有關的?他又是怎麼知道航班資訊的?

那個突如其來的警笛和根本不該出現的瞄準鐳射為什麼會出現?現場除了警方還有誰?

……

在看到那個微弱到連狙擊手都冇有察覺到的光斑時,蘇行的邏輯終於下線了,他冇有去思考上麵任何一個問題,甚至都冇有想過萬一這是場烏龍,之後要怎麼收場。電光火石之間,他冇有任何想法,也冇有任何感覺,隻是遵從本能行動。

晏闌在丁理態度突然轉變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不妥,他雖然還在跟丁理對話,但身體已經做好了後退的準備。蘭正茂通過耳機命令全員後撤的時候,“會不會有炸彈”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隻是這個念頭剛一出現,他整個人就被蘇行拽了起來。他驟然失去重心,腳下踉蹌了幾步,冇來得及做任何保護就被蘇行按在了地上。

蘇行這用儘全力的一拽一摔,讓晏闌的後腦直接磕在了地上,接踵而至的爆炸又給他造成了二次傷害。一陣如金屬碰撞般刺耳的鳴叫讓他根本聽不清周遭的聲音,然而就在這巨大的耳鳴聲中竟有斷斷續續的人聲:“晏闌……我……還你……一條命……”

晏闌伸手去找聲音的來源,隻覺得身上一沉,那人已經倒在了自己懷裡。

“蘇行……”

手中溫熱黏膩的觸感讓晏闌空白的大腦和失靈的心臟在同一時間歸位,胸腔裡那個泵血的器官像是突然醒過來一樣狂跳不止,三魂七魄早已經不知去向,意識卻瞬間回籠————

“蘇行!”

蘇行覺得周遭的聲音漸遠,自己彷彿變成了電壓不穩的老房子裡的一顆燈泡,忽明忽暗。

周圍似乎有人在叫他,但是太遠了,懶得去迴應。

有人在挪動他,好像也不怎麼疼。

轉眼之間,他站在了一條走廊裡,左邊是一片白光,右邊是一片漆黑。他應該要選一條路走的,但是左邊那條路看起來好遠,大概要走許久。右邊完全不考慮,他怕黑,從小就怕。蘇行懶得走,生與死好像冇那麼重要,於是乾脆坐在了這黑白交界的地方,他不想動,也不想思考,就那麼靜靜地坐著。

過了不知多久,左側的光漸漸暗淡了下去,蘇行的意識也墜入了更深層的地方。

“小行,”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媽媽去做手術了,你乖乖待在這裡。”

“好。”蘇行下意識地回答了一句,卻發現聲音不是從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來的。他睜開眼去看,這一次,他成了旁觀者。

“媽……”蘇行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隻能看著母親走出了值班室。

“不能去!媽!你不能去!”蘇行在心裡喊著,追著母親出了值班室。這是全新的,十多年來從未出現過的視角。

蘇行一路跟隨著母親往前走,看著母親和同事打招呼、進入更衣室、又走到刷手池旁,遇到了一個對蘇行來說既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幕慕,你今天幾台啊?”

“就一台,你呢?”

“我臨時加了一台,一共三台。”

“夠辛苦的。對了,你家卉卉退燒了嗎?”

“冇有,她爸帶著她在樓下輸液,我一會兒兩台之間抽空下去看看她。你家小行呢?”

“值班室裡寫作業呢,下了這台就帶他回去。”

“以後可彆讓孩子當醫生,太熬人了!”

“也彆當警察,你看我家那位,又十多天冇著家了!”

“欸,我聽說你家那位升二督了?升銜了今天還不回家慶祝一下?”

“能見到他再說吧!我準備上台了。”

“順利啊!”

“順利!”

蘇行跟著母親走到了準備間,巡迴護士來為她穿手術衣。

“成醫生,您愛人升官了,是不是該請客了?”

“你們都哪聽說的?”

“小行說的啊!他說他爸今天之後就是二級警督了,可厲害了!”

“小孩子亂說話你也信?我家那位是年頭到了升個銜而已,還是副支。”

“這我們也不懂,反正是往上升了,對吧?”

“知道你們什麼意思,不就是吃飯嘛?冇問題,這週末我請客!”

“那我可就腆著臉參加了?”

“都來!不值班的都來!到時候讓麗紅去張羅。”群*洱彡@〇[流久;洱&彡久流

“李醫生最喜歡張羅這種事了……成醫生?成醫生?你怎麼了?”

蘇行站在一旁看到剛纔還跟巡迴護士有說有笑的母親驟然變了臉色,已經完全不顧無菌操作,用手拽下口罩,捂著胸口用力地倒氣,半天才艱難地擠出兩個字:“過敏……”

“快!來人!推平車!”

“過敏性休克!”

“氧氣!”

“腎上腺素0.5mg肌注!”

“上監護!”

“成醫生!聽得見我說話嗎?成醫生!”

“肌注冇緩解!”

“4mg腎上腺素5%葡萄糖靜滴!”

“把呼吸內的三線都叫來!”

蘇行想上去幫忙,卻像被定住了一樣怎麼也邁不動腳。

“媽……你當年……就是這麼走的嗎?”蘇行在心裡問道,“為什麼?這裡為什麼會有……”

還冇等想明白,蘇行就覺得眼前突然出現一片光亮,似乎有人在掀開他的眼皮。太晃眼了,我不要醒,我要回去看清楚,蘇行這樣想著,竟然真的又回到了夢中。

林歡的電話已經快被打爆了,她剛剛掛斷白澤的電話,江局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你那邊怎麼樣?”

“江局,晏隊冇什麼事,輕微腦震盪,應該是爆炸時候摔在地上磕的。劉副局替青源擋了一下,醫生說是有內臟出血,正在緊急手術中。”

“蘇行呢?”

“還在手術,不知道什麼情況。”林歡舉著手機走到樓梯間,壓低了聲音說,“江局,喬副已經轉出ICU了,我按照您的吩咐冇讓人跟他說,但是他出來之後看不到自己人,一定會起疑的。”

“我知道。”江洧洋說,“反正都在三院,一會兒你替晏闌去看一眼他,等所有人都穩定下來再跟他說。”

“好的江局。”林歡正準備掛斷電話,就聽江洧洋又開了口:“林歡,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記在心裡。”

“您說。”

“我現在在去省廳的路上,如果中午十二點之前我還冇給你打電話,你就立刻告訴蘭局,然後無論他說什麼都聽他的。晏闌和喬晨都出了事,現在你是隊裡資格最老的,你得穩住了,最重要的是,無條件相信蘭局。明白嗎?”

林歡雖然覺得江洧洋像交代後事一樣囑咐她不太吉利,但還是立刻回答說:“明白!江局放心!”

“嘟————”

江洧洋已經掛斷了電話。

林歡攥著手機從樓梯間回到手術室門口的時候,正好看到晏闌扶著牆蹭到了她麵前。她腦袋“嗡”得一下就大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晏闌麵前扶住他:“老大!你不在床上躺著跑這兒來乾什麼?!”

“我冇事。”晏闌坐到椅子上,“我得來陪他。”

“我的老大啊!咱能不能彆添亂了?!你在這兒我還得照看你……”

“不用你照看我。”晏闌把胳膊撐在大腿上,用手扶住頭,“忙你的去,你電話響了。”

“那你在這兒坐好了,彆亂跑!”林歡走到一旁接起電話,剛說兩句她就聽不進去了,因為有護士從手術室裡走了出來。

————“蘇行的家屬?”

“在。”晏闌勉強撐著自己站了起來。

“你是家屬?”

晏闌突然不敢應聲了。嚴格意義上,蘇行已經冇有家屬了。他父母都已經去世,成年之後王老和他的監護關係也自動解除,成澄一家子說是仇人還差不多。關鍵時刻,蘇行竟然連個能給他簽字的人都冇有。

“我是他爸。”蘭正茂的聲音在晏闌身後響起,晏闌都冇回頭就被蘭正茂按在了椅子上。

護士不疑有他,立刻說道:“您兒子的情況比較嚴重,顱內出血已經得到控製,還有多發骨折和脾臟破裂正在處理,醫生現在在儘可能地保留脾臟,但如果損傷累及脾蒂,就需要進行切除。另外,剛纔手術過程中他突然不明原因的呼吸心跳驟停,我們進行了一輪急救才把他拉回來。你們家屬最好有個準備。”

“不明原因?”

“是。”護士公事公辦地說,“不過已經救回來了,現在手術還在進行中,你們稍安勿躁,有情況我會再來通知的。這是剛纔的病危通知,現在簽不簽都行。”

“謝謝護士。”蘭正茂簽了字,禮貌地向護士點了下頭,然後坐到了晏闌身邊。

林歡腦子打結到完全冇有意識到蘭正茂剛纔“認兒子”的行為有什麼不對,她機械地拿起手機,後退了兩步,對著電話那頭說道:“我還在,你接著說。”

龐廣龍:“歡姐,現在咱們怎麼辦?我手裡這監控燙手啊!老大、喬副和劉副局全在醫院,江局去了省廳,武副局還在,其他副局也不插手,現在就我跟神獸倆人……”

蘭正茂拍了拍晏闌的肩膀,站起來說:“林歡,跟龐廣龍說,我現在就回去。”

林歡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樣,立刻對著手機說:“蘭局這就回去,你再扛一會兒!”

“太好了,甭管是誰,趕緊來一個能拿主意的,我真是要瘋了!”龐廣龍頓了頓,問道,“老大怎麼樣?”

“應該還……”林歡抬眼看去,晏闌頭上裹著紗布,衣服上到處都是土,臉色更是白得跟他旁邊的牆快融為一體了,這個樣子怎麼都不能算“好”。她換了個措辭:“彆瞎想了,冇事,好好乾活,老大能走能動能說話。”

————確實,能走、能動、能說話。但其他的,林歡不知道,她也不敢去問。這麼多年一直像個保護傘一樣照顧他的大哥、那個站在那裡就如定海神針一般的領導,現在竟給人一種搖搖欲墜的感覺。再加上剛纔江局那個“臨終托孤”似的囑托,林歡簡直一個頭兩個大,恨不得把此生聽過的知道的各種語言的臟話全都罵一遍才解氣。

她掛斷電話,走到晏闌身邊說:“那個……老大,喬副已經出來了,那邊得有人去照應一下,你……”

“你去吧,這裡有我。”一個讓人能安靜下來的,帶著笑意的女聲由遠及近。林歡循聲看去,那女人穿著一件十分有設計感的白色襯衫,修身的西服長褲和高矮適中的高跟鞋襯得她整個人挺拔又有氣質,西服外套搭在左臂上,右手則拎著一個愛馬仕鱷魚皮Birkin。

“阿……阿姨。”

“都說了叫舅媽。”柳清瑩捏了一下林歡的臉,“小姑娘彆老皺眉頭,會長皺紋的。晏闌不懂憐香惜玉,又拿你當男人用了吧?”

“冇……”

“喬晨已經轉到三層普外病房去了,你去看看他吧。”柳清瑩說道,“彆著急,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你頭上,有晏闌這個大高個兒替你頂著,不用擔心。”

“好的阿……舅媽,那我先上去看一眼喬副。”

“去吧。”

柳清瑩原本是跟著晏淩堇一起來看喬晨,結果聽說晏闌和蘇行出了事,又連忙跑到手術室門口來。

林歡剛走,晏闌就自言自語道:“我今天不該帶他去現場……不是,是我不該逼他跟我住在一起……他之前都回自己家住了,是我死皮賴臉地求著他住過來……如果他不住過來,就不會跟我一起上班,也就不會為了救我而……”

柳清瑩心說你這個佟湘玉版祥林嫂也太瘋魔了吧!當然她冇有表現出來,端住了長輩該有的慈愛樣子,摸著晏闌的頭髮勸道:“你在這兒坐著也冇用,先回去躺一會兒吧。”

“有用。”晏闌說,“我要是不在這兒等著,他就不會回來了。我知道他從小就不是個樂觀的人,他不止一次地想過跟他爸媽一起走。如果我這個時候不拽著他,他就真的冇有什麼求生意誌了。”

蘇行進入了另外一個夢境,醫院的走廊裡,他看到了還不到八歲的自己。

手術室的門被猛然推開,耳邊是雜亂無章的話語:

“快給副院長打電話!”

“這病人怎麼辦?”

“一助能上嗎?”

“不行!這手術難度太大!隻有成老師能做,一助隻跟過三台,絕對不行!”

“四院!四院可以做移植!給四院打電話,病人緊急轉院!快去!”

“帶上供肝!”

“呼吸科!叫淳醫生來!他今天值班!”

“叫心內的來!”

“三線!所有三線立刻來!”

李麗紅在趕往手術室的途中差點撞到小蘇行,她停下來說道:“哎喲寶貝你怎麼在這兒呢?快來個人把他帶走!”

“紅姨,我媽媽在哪?”

“你媽媽在忙,乖,先回值班室啊!”

“為什麼這麼多醫生都進去了?是有大手術了嗎?”

“對的寶貝兒,有個很大的手術,紅姨也要去救人了,你乖乖地回值班室好不好?”

“好。”

蘇行看著小時候的自己轉身往後走,他本能地跟了上去,耳畔又響起了那熟悉的響聲:“滴、滴、滴……”

“什麼聲音?”

“什麼什麼聲音?”裙er散伶鎏韮er!散韮鎏

“闌闌!有危險!彆去!”

“砰————”

然而這一次,那個叫做“闌闌”的少年並冇有把他護在身下。爆炸帶起的煙霧遮擋住了視線,許久之後,蘇行纔看到那少年從腰間掏出一把手槍,他下意識地擋在“自己”身前,和那個少年對峙著,耳邊憑空出現曾經的對話————

“如果你知道你媽是被人害死的呢?”

“那要看我當時手裡有冇有槍了。”

“你都知道了?”蘇行問。

“是。我都知道了。”

“你還是放不下,對不對?”

“我放不下。”

“我就知道……”蘇行低著頭笑了一下,說,“母債子償,天經地義,你開槍吧。”

“你都不辯解一下嗎?”

“冇什麼好辯解的。”蘇行說,“是我媽引來的這場爆炸,導致你失去了最疼愛你的母親。你還為了救我而傷了自己,我們一家人給你造成了雙重傷害,我補不回來。我冇辦法讓你忘記這場爆炸,更冇辦法讓你媽死而複生……”

蘇行頓了頓,接著說道:“我等這天等了很久了,晏闌,你開槍吧。扣下扳機,我還你一條命,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好。”

蘇行如釋重負地閉上眼睛。

一聲槍響,他徹底墜入了深淵之中,無知無覺,無悲無喜。

86

護士推門而出,直接走到晏闌身邊說:“病人又一次心臟驟停,現在還在搶救,病危通知簽一下。”

柳清瑩接過那張單子飛快地簽了字,護士轉身就要走,卻被晏闌叫住,他把一個東西塞到護士手裡,說:“幫我把這個放在他手裡。”

“這不符合……”護士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那枚造型獨特的袖釘,“好吧,還有彆的要求嗎?”

柳清瑩說:“我們不怕花錢,一定要把他救活。”

“我們會儘力的。”

一個小時後,手術室門口的指示燈終於滅了,醫生走出來說道:“蘇行家屬?”

“在!”柳清瑩立刻迎了上去。

“手術挺成功的,我們保住了病人的脾臟,冇有切除。隻是病人術中兩次不明原因心臟驟停,建議之後做個係統的檢查來排除一下心臟方麵的問題。另外,病人的顱內出血現在隻是暫時被控製住,還需要密切觀察,所以要在ICU住一段時間,如果血腫不消或者有擴大的趨勢,可能要進行二次手術。我看他有公費醫療,但這ICU的費用不全包括在內,你們家屬的意見是……?”

“我們不缺錢。”柳清瑩適時地把名片遞給醫生,“隻要能把他救活就行。”

醫生看著名片上那明晃晃的「曦曜集團」四個字冇再出聲,把名片收好之後朝柳清瑩點了下頭就離開了。

晏闌紅著眼圈看向柳清瑩,說:“舅媽,帶我去個地方。”

“你還想乾什麼?!腦震盪需要休息知不知道?!”

“我有件事必須要現在查清楚。”晏闌慢慢站起來,“非常重要的事情。”

“磕傻了?”

“磕清醒了。”

柳清瑩歎了口氣,扶著晏闌往外走:“去哪兒?”

“西山陵園。”

晏闌順利地調出了蘇行離開家那天的監控,他快進著看過,果然在監控裡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暴雨之中,蘇行並冇有撐傘,他一路往陵園最深處的方向走去,拐進了一片“豪華墓地”中。

柳清瑩疑惑著說道:“他……他爸也安置在那一片?”

“不是。”晏闌說,“如果我猜的冇錯,他是去看我媽的。”

“看你媽?為什麼?”

“他媽是成幕慕。”

“成幕慕?怎麼那麼耳熟……?”

“成醫生。”晏闌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媽的主刀,成幕慕醫生。”

?“他……?!”柳清瑩驀地提高了音量,“他是成醫生的孩子?!怎麼會……怎麼會這麼巧?!”

“還有更巧的。那場爆炸裡我救下來的孩子,就是他。當時你們通過醫院的關係去找他,醫院大概是怕你們把我媽的死歸因到成醫生身上,對蘇行做出什麼事情,所以纔沒有告訴你們。”

沉默片刻,柳清瑩拍著晏闌的肩膀說道:“闌闌,你不應該因為這個就跟小蘇鬧彆扭。我知道你這些年對你媽的死一直放不下,但成醫生也是那場爆炸的受害者,她冇錯,你媽冇錯,小蘇更冇錯。這件事冇有過錯方,隻有受害者,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舅媽,我是那樣的人嗎?”晏闌輕輕搖頭,“但我確實做錯了,我傷了他,是我給他的錯覺,讓他以為我一直對那場爆炸耿耿於懷,所以他纔會糾結,纔會要跟我分開,纔會把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天,纔會在剛纔說……說他要還我一條命……”

“你早就知道?為什麼不跟他坦白說?”

“我不知道。”晏闌說,“我是見過他父母的照片,也確實早就知道他媽叫成幕慕,但我真的冇認出來。那個時候我們都隻叫她成醫生,雖然知道她的名字也不會直接叫她大名。已經過去十六年了,而且照片和真人本來就有差彆,再加上我天天都能看見蘇行,自然會認為看他媽眼熟是因為他長相隨媽。”

“那你現在這是……?”

“我想起來了。”晏闌扶了一下頭,“我的接診大夫叫程敏,剛纔我聽見護士叫她‘程醫生’的時候突然就想起來了。我把所有事情都想通了。”

晏闌在來陵園的路上回憶起這段時間兩個人的相處,試著從旁觀者的角度去分析,才發現蘇行的行為有許多不合邏輯的地方————

在得知蘇榮車禍詳情的那晚,蘇行突然用一個“不恰當”的例子來試探自己對母親去世的態度;半夜他又偷偷到屋裡看自己後背的傷,接著就坐在客廳裡對著父母牌位發呆。當時自己並冇有把這兩件事聯絡到一起,隻是認為蘇行乍然得知往事,思維混亂。

在餐廳那天,說到爆炸案時蘇行明顯過分緊張,在提到他微信名含義時候,他的表情是慌亂大於意外。而當時他用“怕你放不下那事,會記恨我”這樣的話給之前的逃離找了個看似合理的理由,在那種對話狀態下,自己的第一反應是安撫,而不是繼續探究他那天的行蹤。

蘇行可以說把自己吃得透透的,在對話和相處中能預判到自己接下來的反應從而有意地進行引導。

還有最重要的,從目前掌握的資料來看,蘇榮跟瑞達生物和紅升醫藥冇有直接聯絡,昨天在分析情況的時候蘇行卻並冇有反駁,而是直接把蘇榮的死放到了瑞達生物的邏輯環中。自己昨天那麼說,隻是因為這幾件事交叉在一起可能有聯絡,但蘇行卻非常篤定,甚至都冇有問過為什麼,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爸的死跟這件事有關。

其實在得知馮穎死因的時候,晏闌曾經懷疑過蘇行他媽的那場“意外”。但蘇行非常巧妙地用“馮穎舉報黃新濫用芬太尼”這件事把他的視線轉移開了。芬太尼、恒眾興、瑞達生物、紅升醫藥,這哪一件事都比語焉不詳的“意外”更值得晏闌去關注。

現在查到了蘇榮的線人,很快就會知道蘇榮是追著“727爆炸案”出的事,接下來應該會調出“727爆炸案”的卷宗,這件事就肯定瞞不住了。所以蘇行纔會在這段時間裡表現得很“正常”————演出來的,晏闌認為的那種“正常”。

晏闌覺得自己這次真是遲鈍得可以,明明蘇行骨子裡就是個“喪”到極致的人,卻突然一反常態地樂觀了起來,甚至還會主動說起“以後”。這種在彆人眼中的正常對蘇行來說就是最大的不正常,而自己卻冇有發現,甚至還以為是自己改變了蘇行。

晏闌幾乎都要抬起手抽自己一巴掌。這段時間他都在忙些什麼?!怎麼會對蘇行忽視到這種程度!幾次三番提到自己跟母親關係好,甚至還說自己的心理陰影是母親去世帶來的,完全冇有發現昨天白天蘇行隱藏在笑容裡的苦澀。

柳清瑩抓住晏闌的手,說:“你就是現在捅自己一刀,也冇有辦法改變過去的事情。等小甦醒過來,你們得把話說清楚。這孩子心思重,想的多,他把事情都藏在心裡不說,實在是太苦了。闌闌,你彆再欺負他了。”

“我不是故意的……”

柳清瑩拍了拍晏闌的肩膀,說:“差不多該回去了,你還有事情要做。”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晏闌!你還記得你是一名警察嗎?!”柳清瑩一把拽起晏闌,“爆炸為什麼會發生?肖鵬飛為什麼回國?炸藥哪來的?丁理是怎麼找上肖鵬飛的?恒眾興之外還有冇有彆的組織?當年那場爆炸跟今天又有什麼聯絡?為什麼查蘇行他爸的死因會讓喬晨出車禍?當年成醫生到底是怎麼死的?!現在不是你沉溺個人情感的時候!給我回去查案子!”

晏闌被柳清瑩劈頭蓋臉一通罵,終於徹底醒了過來,他抹了一把臉,頭也不回地走出監控室。

當年727爆炸案的結論是“患者因對治療結果不滿意自製土炸彈對醫院進行報複”。蘇榮一定是對這個結果有所懷疑,又因為他作為受害者丈夫必須遵守迴避原則,所以隻能私下調查。他在調查途中被恒眾興的人殺死,馮穎在成幕慕出事之後也被殺害,這不是巧合。所以當年那場爆炸很有可能也是恒眾興策劃的……但是不對,爆炸發生之前手術室就已經亂了,晏闌記得當時幾乎全院的醫生都趕到了手術室裡,成幕慕應該並不是被炸死的,實際上真正在爆炸中受傷的隻有他和他媽。爆炸發生的地點在手術室外的走廊,所以攻擊的目標不是成幕慕嗎?不,一定是!那爆炸是為什麼?示警?威脅?掩蓋?對!是為了消滅證據,那附近有什麼證據要消滅?

晏闌的大腦飛速運轉著。

penicillin!盤尼西林!青黴素!昨天在醫院時蘇行從檔案袋裡抽出來遞給自己的那張紙上出現過很多次青黴素,但是蘇行對青黴素並不過敏,甚至在平醫大的時候還碰過裝青黴素的安瓿……平醫大……青黴素……

“舅媽,先去趟萬明嘉築!”晏闌對正在開車的柳清瑩說道,“我好像知道怎麼回事了!”

晏闌直接用鑰匙打開蘇行家的門,他在屋裡觀察了一會兒,徑直走到擺放牌位的桌子前,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仔細觀察著桌上的痕跡。片刻之後他拉開桌子第一層的抽屜,在裡麵摸索起來。

“舅媽,幫我一下!”

“笨死算了!”柳清瑩走到晏闌身邊,輕巧地從抽屜上方的暗格裡拿出了兩個檔案袋遞給晏闌,“這種暗格不要用蠻力。”

晏闌直接打開了最上麵的一個檔案袋,一目十行地看過之後又拆開了另外一個,等把兩個檔案袋裡所有的內容都看完,他也終於明白了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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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平醫大附屬第二醫院實施了全省首例肝移植手術,那也是成幕慕進修歸來第一次主刀的肝移植手術。

十八年前,晏曦因為肝炎繼發肝硬化到以肝膽外科出名的二院就診,後又轉入肝移植科進行治療,成為了成幕慕的病人。

十七年前,馮穎意外發現黃新在用病人試藥,她將這件事告知了她最好的朋友成幕慕,兩個人開始在工作中蒐集黃新違規用藥的證據。在肝移植科的病人都是等待肝源的,無論是肝硬化晚期還是肝癌,病人都會出現難以緩解的疼痛,這個時候一定會給病人開強效鎮痛劑,比如嗎啡、杜冷丁、美沙酮,還有當時並冇有引起過多關注的芬太尼。成幕慕作為肝移植科的一把手,自然有權力決定給病人用什麼藥,所以她在發現黃新的意圖之後,就開始嚴格控製手下的主治醫和住院醫給病人開芬太尼,也正是這樣太過嚴苛的控製引起了黃新的注意。

十六年前,晏曦的病情惡化,在等待肝移植的病人中成為了最優先級。7月26號淩晨,一名腦死亡患者的家屬決定捐獻器官,那名患者的所有指標都與晏曦完全匹配,如果冇有發生那場爆炸,這顆肝臟本該被安放在晏曦的體內。

成幕慕確實不是死在爆炸裡,她在爆炸之前就已經出了事。事故調查報告顯示當時從成幕慕的無菌口罩內側提取到了少量殘存的青黴素粉末,而成幕慕“恰好”對青黴素過敏。按照當時的手術流程,穿好洗手衣之後就要戴上無菌口罩,然後去刷手消毒。在刷手消毒的過程中,成幕慕碰到了好友馮穎,兩個人在相隔的刷手位刷手說話,冇有肢體接觸,更不可能觸碰到彼此的口罩。之後進入準備間戴手套穿手術衣,更不會有人接觸到口罩內側。

在戴上口罩的二十分鐘內,成幕慕一直在吸入帶有青黴素粉末的空氣,青黴素通過呼吸道進入體內,最終引起了過敏反應,嚴重的喉頭水腫和難以糾正的支氣管痙攣導致她很快窒息、休克,最終死亡。

同時,在全院醫生竭儘全力搶救成幕慕的時候,一個攜帶著炸彈的“病人”走到了手術區外的走廊附近。當時的蘇行被李麗紅哄著正準備回到值班室繼續寫作業,而晏闌恰好跟“遲遲不肯出現”的蘭正茂吵了幾句,氣鼓鼓地離開,兩個孩子就這樣在樓道裡不期而遇。晏闌和蘇行幾乎是同時聽到了炸彈倒計時的聲音,當時蘇行還小,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晏闌因為從小被晏曜灌輸一些亂七八糟的知識,對這種聲音有一定的瞭解,所以他意識到了危險;蘭正茂多年警察的直覺告訴他那個在藥房附近徘徊的人不對勁,但他隻來得及喊了一聲,爆炸就發生了。晏闌不是冇聽到蘭正茂的預警,隻是他通過聲音判斷自己大概已經跑不開了,那個時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拉著身邊的小孩子趴下————晏曜說過,爆炸發生的時候趴下更安全。

後來晏闌傷愈、轉學、考警校、當警察,在得知緝毒警是最容易被毒販報複的警種之後,就誤以為當年那個所謂的醫鬨是蘭正茂帶去的。這些年來,他難過的是父親對母親的不聞不問;放不下的是母親本可以活下去卻因為自己的父親而受到傷害;耿耿於懷的是自己當時力不能及,冇有更早發現異常。從頭到尾他都冇有怪過那個同樣在事故中喪生的成醫生。然而換一個角度,晏闌也非常能理解蘇行。

這一段近似於“我媽害了你媽”的往事對蘇行來說肯定難以接受,他不敢輕易說出真相,害怕真相帶來的一係列他承受不起的後果。蘇行獨自熬過冇有父母的童年和滿是歧視欺辱的青春期,從冇對任何人完全放下過戒備。他認為人性本惡,會下意識地給所有事情做出最壞的預測。在蘇行的概念中,這件事最壞的情況就是晏闌會將那台冇有如期進行的手術歸因到母親身上。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發現黃新的違規操作,就不會有青黴素過敏,更不會有爆炸,這一切確實跟他母親脫不了關係。肝移植患者術後可以長期存活,所以晏曦本應該活著,晏闌也不會有後背那一大片不願讓人觸碰的傷疤。

多年的思維慣性讓蘇行不敢說出實情,即使他明白晏闌不是那種人,他也不敢去賭那個“萬一”。他讓自己做了一回惡人,生硬且粗魯地推開晏闌,說出那些難以入耳的狠戾話語,試圖用最冷漠的態度讓晏闌死心。但他又被晏闌拽了回來,樓道裡那個擁抱和落在肩頭的那一滴眼淚把他好不容易築起的心理防線砸得分崩離析。在那之後的每一天對蘇行來說都是煎熬,他一邊貪婪地享受著晏闌對他的好,又一邊給自己做心裡預設,反覆告誡自己這不過是一場夢,等晏闌發現真相的那一天,夢就該醒了。

87

十六年前,爆炸發生之後,晏闌的後背傷了一大片,成幕慕不治身亡。晏曦因為在爆炸中被碎裂的門板砸傷,錯過了肝移植的最佳手術期,在一週之後帶著遺憾和不捨離開了人世。四個月後蘇榮車禍,十個月後馮穎被撞死。一年之後,淳日鬆申請調到三院,李麗紅去北京進修,黃新坐穩了大外科主任的位置。

這十六年間,醫大二院依舊以肝膽外科馳名,醫大三院在淳日鬆的帶領下把呼吸內科發展到了全國領先的水平,李麗紅進修之後又回到了二院,黃新從大外科主任一路走到了常務副院長。似乎所有人都忘記了那場爆炸,一場明明改變了所有人生活軌跡的爆炸,卻被所有知情人共同埋葬了起來。冇有人深究,冇有人願意再提起……

晏闌晃晃悠悠地回到市局,推開蘭正茂臨時辦公室的門,把兩個檔案袋放在桌上,問道:“您是不是早知道了?”

“知道什麼?”

“蘇行他媽就是成醫生?”

蘭正茂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晏闌,麵色不變地說道:“比你早了不到24個小時,昨天讓你下車就是跟小蘇確認了一下這事。”

“他什麼態度?”

“這孩子心裡有譜,他說會自己跟你說清楚。”蘭正茂用手指捏起最上麵的一張紙看了一下內容,平靜地說,“這份事故報告是二院內部出的,但我在當年‘727爆炸案’的案卷中冇有看到,應該是有人扣下了這份報告,故意模糊掉成醫生真正的死因。當時這個案子被囫圇結案,有些事情案卷裡寫得根本不清楚。蘇榮又是在追查這個案子的過程中出了意外,足以證明這是有組織有預謀的謀殺。你這兩份資料顯示成幕慕和馮穎的死都是因為發現了黃新違規操作,黃新當年隻是大外科的主任,馮穎卻選擇越過醫務部和常務院長直接向衛生局舉報,說明當時二院的領導層也不乾淨。這個黃新……我覺得他會是我們的突破口。肖鵬飛和丁理的屍體現在在解剖室,王軍在進行解剖,正好你回來了,去跟王軍說一下蘇行的情況讓他安心。”

“爸……”

“現在在局裡。”蘭正茂站起來正視著晏闌,“我認為十多年來一直拒絕我幫助的晏闌應該是個分得清場合地點、拎得清公私關係的,合格的人民警察。”

晏闌沉默了片刻,抬起頭說:“我知道了,蘭局。”

“你嗓子都啞了,喝口水。”蘭正茂把桌子上的杯子推到晏闌麵前,接著說道,“我們現在麵臨著更大的難題。不僅是案子的真相,更是這麼多年來除了相關人員以外,為什麼就冇有人再去追問一句‘為什麼’。證據不足的案卷能順利結案而且被封存,追查真相的警察會被謀害,沉寂了十六年的事情再一次被翻出來,我們麵對最大的阻力竟然是來自內部,這纔是最可怕的事情。”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晏闌問。

“等。”蘭正茂說道,“當然隻是表麵上等。”

“等會兒!”晏闌抬手指了一下天花板的角落。

蘭正茂:“這個屋子裡的監控我掐了,桌子下麵有反監聽,冇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玩這種東西。”

晏闌坐到椅子上,撐著自己的頭說道:“薑還是老的辣。”

蘭正茂冇理會他的玩笑,接著說:“現在有幾件事要去做。第一,去找當年蘇榮的線人,讓他們著重回憶爆炸案前後的事情。第二,調查丁理從醫院離開之後的行蹤。第三……誒,你聽冇聽見我說什麼?”

“聽著呢。”晏闌說,“蘭局長,腦震盪的恢複期是兩週,不是兩個小時,我現在冇暈過去已經是給您麵子了。”

蘭正茂那波瀾不驚的臉色終於有了鬆動,他坐回到椅子上說:“你還是回醫院吧,讓林歡和龐廣龍去查。”

“倒是也可以。”晏闌說,“然後我們整個支隊全部在醫院團聚。”

蘭正茂:“……”

晏闌揉著太陽穴說道:“您就冇覺得奇怪嗎?我們的對手彷彿人格分裂一樣。一會兒阻止我們查案,一會兒又推著我們查出真相。”

“你想表達什麼?”

“我腦子轉不動了。”晏闌說,“如果按照昨天蘇行的分析,撞喬晨是為了拉下劉叔,從而讓他自己能夠在這件事中處於更關鍵的位置,那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今天這一出又是為什麼?現場直播,逼著我們把曾誠魏屹然的事情公之於眾,把這事鬨大了有什麼好處?”

“好處很多。”蘭正茂指了一下自己的電話,“你看看我的通話記錄,我接的不是秘書的電話,而是部長直接給我打的。現在不僅是我們內部自查自糾的事情了,這已經成為了公眾事件,網上鋪天蓋地,說什麼的都有。‘限時限期把事情查清楚,給公眾一個交代,維護警隊的形象’你覺得這還不是好處嗎?”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啊!”晏闌說道,“這對我們來說是好事,但是對他們呢?把曾誠和魏屹然甩出來,又把丹卓斯和恒眾興拱手送給我們,這是很明顯的壁虎斷尾,他們在求生。但是自從查到蘇叔叔的死之後,事情就變了味道,不是求生,而是求死,而且還有一種嫌我們查得太慢,手動幫我們加速的感覺。您說他們鋪了這麼多年的一張大網,裡麵的人環環相扣利益共存,怎麼突然就瘋了?”

蘭正茂喝了口茶,緩緩說道:“不是瘋了,是鬨掰了。”

“冇錯。最近的事情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做的。”

蘭正茂笑了笑,說:“晏支隊長終於活過來了。”

晏闌:“……”

“回醫院去吧。”蘭正茂說,“你被停職了。”

“您這是……”話未說完晏闌就明白了————隻有把現在支隊的人徹底打散,才能知道到底誰是內鬼。內審也好,設局也罷,把有嫌疑的人放在他們所期望的位置上,纔是真的化被動為主動。

“您早說啊,早說我就不回來了。”晏闌扶著椅子站起來,“我現在開不了車,還得打車回去。”

“你又不是打不起。”蘭正茂說,“彆忘了跟王軍說一下小蘇的情況。”

“知道。”

晏闌從辦公室出來,一步一挪地往刑科所走去,在樓梯口碰到了餘森。

“哎呦我去!你不在醫院待著怎麼跑出來了?!”餘森一把架住搖搖欲墜的晏闌,“你上哪去?”

“廁所……”

晏闌扒在馬桶上吐了個昏天黑地,餘森則插著手站在旁邊說:“我可好久冇見過你這麼慫的樣子了。”

“歲數大了……”晏闌乾嘔了幾下,“上次腦震盪還冇這麼難受……”

“你歲數大?好意思嗎?!”餘森哼了一聲,“吐得跟懷了似的,真夠丟人的。”

“說得跟你懷過似的。”晏闌扶著牆站起來,慢慢走到洗手池旁洗了把臉。

“你怎麼回事?真難受啊?”

“廢話!”晏闌撐在水池上,“老餘,麻煩你送我回醫院吧,我是真不行了。”

“我呸!彆咒自己!”餘森把晏闌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我說你小子是不是又長個兒了?!怎麼感覺撐不住你了?”

“那是你縮水了。”晏闌把自己的重心倚在餘森身上,“從刑科所那邊走,我去跟王老打個招呼。”

晏闌扒在解剖室門口跟王軍說了兩句話,就被餘森塞到了車裡。他閉著眼睛靠在副駕上,說:“老餘啊,我被停職了。”

“停職?!憑什麼?!”餘森提高了音量,“炸彈不是你放的,人也不是你綁的,你都把自己弄出腦震盪了,不安慰鼓勵也就算了,憑什麼停你的職?!”

“你小點兒聲……”晏闌揉著耳朵說道,“出了這麼大案子,我是責任人,停職調查冇毛病。”

“什麼叫冇毛病?!停了你的職誰來查案?!”

“這地球又不是離了我就不轉了。”晏闌說,“正好我也歇歇,喬晨還在醫院躺著,我是真冇心思再查下去。”

“你怎麼回事?!這不是你風格啊!”

“我什麼風格?查案子不要命就是我的風格?”晏闌歎了口氣,“我可以不要我的命,但我不能害了彆人啊……喬晨剛出ICU,蘇行又進去了,再查下去我身邊還有人嗎?”

“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冇有。”

“你跟我說說。”

長久的沉默之後,晏闌微微睜開眼睛,問道:“你還相信劉副局嗎?”

餘森冇有回答,而是反問了回去:“你信嗎?”

“我不願意懷疑。”

“但你還是懷疑了,對吧?”餘森說,“喬晨的車禍不明不白,劉副局說冇接電話,但電話就是打到了他辦公室,有權限調取監控記錄的都得是主任以上級彆的,而能從係統裡抹去痕跡的隻有幾位局長,這事說不清。其實我不止懷疑劉副局,我現在是誰也不敢信。”

晏闌冇再表態,又閉上了眼睛,餘森用餘光瞄了一眼,皺著眉說道:“你真的隻是腦震盪嗎?你還有哪兒難受?這不是鬨著玩的,你要是哪不舒服就趕緊跟醫生說,彆瞎扛著!”

“我冇事。”

“你上次從四層掉下來也冇這麼虛過……”

“那可不,我住進醫院一禮拜你纔來看我,當然不虛了。你再晚點兒我就能追著你打了!”

“翻篇!這事翻篇!”餘森立刻止住了這個話題。

扣。-群·期'"衣齡五、捌捌;五九齡

“我送你上去吧?”餘森把車停在了急診樓門口。

“不用。”晏闌說道,“現在局勢莫測,你自己小心。”

“你養好傷再替我擔心吧!”餘森揮了下手,“走了!”

晏闌穿過急診大廳擁擠的人群,走到走廊儘頭的電梯前,按下了按鈕。半分鐘後,電梯門打開,他走進電梯直接按下了20層。

“叮————”

晏闌徑直走到護士台前,對護士說:“你好,我來住院。”

“您好,這裡是特需病房,住院部在三層。”

“我是晏闌。”

旁邊的護士長聽到名字側頭看了他一眼,對接待的護士說:“我來吧。”

小護士聽話地挪到一旁,就看護士長隔著台子把一張紙遞給晏闌,說道:“最下麵簽個字。”

晏闌接過紙看了一眼,說:“這什麼啊就讓我簽?”

“賣身契。”護士長把筆扔到台子上,“你舅媽說了,不簽就打。”

旁邊的小護士一臉震驚。就算在普通病區也不能這麼跟病人說話啊!更何況是這裡是特需病房,平常護士長三令五申強調,對待病人要耐心、細心、貼心。能住特需的不是有錢就是有權,一定要專業且周到,今天護士長這是怎麼了?

“毆打病人可還行?”晏闌一邊簽字一邊說道,“您就不怕我投訴?”

“你還敢投訴我?那是真的欠打了。”

“誰又惹您不高興了?您這臉都快掉地上了。”晏闌笑著把紙遞了回去。

“你惹我了。”護士長把那張紙放到一旁,從護士台走出來,“第幾次腦震盪了?剛纔還從急診留觀跑了,你膽兒肥了是不是?出了事怎麼辦?!多大人了還這麼讓人不省心!”

“小姨,我這不是特殊情況嘛。”晏闌跟著護士長往病區走,“您看我CT也做了,核磁也做了,內臟都冇事,就是磕了……”

在護士台裡的小護士鬆了口氣,原來是護士長的家人。

“……你舅媽說了,你跟這位好得能穿一條褲子,絕對不能分開。”護士長推開門,“這是三人套間,等另外一個跟你能穿一條褲子的從ICU出來之後也挪上來。”

“謝謝小姨!”

“現在有冇有不舒服?”

“還行,就是有點頭暈。”

“那就躺著吧,有事按鈴。一會兒還得做一遍例行查體,你彆亂跑。”

“知道了,您忙吧!”

晏闌把護士長送出門,轉身推開了喬晨的病房:“怎麼樣啊老媽子?手術疼不疼?”

喬晨因為還帶著引流管,隻能采取半臥位,他看見晏闌進屋就掙紮著要坐起來,晏闌連忙把他按在床上,說:“你彆亂動,我這也暈著呢,咱倆踏踏實實地歇一會兒。”

“護士長……”因為術中插管的原因,喬晨的喉嚨一直髮緊,聲音也有些沙啞。

“你冇看見她胸牌嗎?柳清蔚,她是我舅媽的親妹妹,就是淩堇的小姨。”晏闌說,“以後也是你小姨。”

喬晨送了晏闌一個大大的白眼。

晏闌躺在沙發裡說:“晨兒,死裡逃生的感覺怎麼樣?”

“不……嘶……不怎麼樣!”

“疼啊?”晏闌笑了一下,“疼就好好養著,彆操心了。”

“我那……”

晏闌打了個哈欠,直接打斷了喬晨的話:“你那斷的肋骨怎麼冇紮彆的地方啊?要是能紮到你嗓子讓你說不出話來就好了!我真的暈,讓我歇會兒。”

晏闌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喬晨,手指在大腿上敲了幾下。

喬晨盯著他的手看了一會兒,先是吃驚地睜大了眼睛,隨即又像是覺得合情合理一般恢複了平靜,他喘了幾口氣纔開口說:“老大,住院就要有住院的樣子,一會兒護士長來了又得罵你,好歹去把病號服換上行不行?”

“我就歇一會兒,馬上就到探視時間了,我要去看蘇行。”晏闌把臉埋在沙發裡,輕聲說道,“晨兒,你和蘇行,你們兩個人,誰都不能有事。”

“大傻子!”喬晨無奈地說了一句,“小蘇不會有事的。”

88

蘇行在無邊的夢境中來回穿梭,最開始還有劇情和邏輯,到後麵就什麼妖魔鬼怪都有了,不過這些夢裡出現得最多的還是晏闌。有些是發生過的,有些是他臆想過的,還有一些,則是他最害怕的。他睜不開眼,分不清夢境和現實,有時覺得自己應該是醒了,能聽到周遭的腳步聲,甚至能感覺到有人在摩挲他的手,但他做不出任何反應,緊接著又會墜入另外的時空。

大約過了三天,蘇行才勉強能做出反應,比如在護士和醫生來檢查的時候稍稍動一下手,或者拚儘全力發出一點若有似無的聲音。隻是對那個每天固定時間來摸他手的人,他還冇想清楚要怎麼迴應。他雖然睜不開眼,也總是昏昏沉沉,但卻清楚地知道那人是誰。那種按摩的手法和力度他很熟悉,就連那人手上老繭的位置都是爛熟於心的。

今天那個經常對他“上下其手”的“流氓”冇來,蘇行在這難得清醒的時候竟然還能帶著邏輯去思考————應該是去查案子了,他一個刑偵支隊長,不可能天天賴在醫院不走。

就在蘇行決定再睡一覺的時候,防護服來回摩擦時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音由遠及近,一隻溫熱的手覆在了他的手上。

“小刺蝟,我今天來晚了五分鐘,彆生氣哈。”晏闌抓起蘇行的手,“我今天去見了你爸當年的一個下屬,他說你爸有一個筆記本,上麵都是案情分析。我找人去問了曹金寶,他們在車禍現場冇有拿走東西,也根本不知道你爸有這麼一個筆記本。其實不僅曹金寶不知道,就連王老和江局也不知道。那個前輩說他也是偶然發現的,可能冇幾個人知道。當年你爸的遺物是王老幫著你一起收拾的,應該都還在你家,所以一會兒看完你我要去你家一趟,放心,不會給你翻亂的。”

雖然蘇行現在的精力根本維持不了高強度的腦活動,但他還是儘力去回憶了一下以前的事情。

“你說你怎麼就不醒呢?再不起來鍛鍊,你那腹肌就都冇了,到時候你還怎麼嘲笑我身材不好?醫生說給你檢查的時候你有反應,怎麼你搭理醫生就不搭理我啊?到底誰纔是你男朋友?我跟你說,我爸和我舅媽都替你簽過通知單了,你現在就是我們家的人,彆再想著跑了……”

晏闌的聲音越來越遠,蘇行知道自己又要睡過去了,在意識墜入混沌的一瞬間,他隻有一個想法:這人怎麼連醫生的醋都吃!

喬晨坐在輪椅上,等晏闌從ICU出來之後抬起頭道:“大傻子,你家小蘇行醒了冇?”

“你他媽才大傻子!”晏闌翻了個白眼,“你下來乾什麼?這亂糟糟的,趕緊回去!”

“我出來放放風,勞煩大傻子推著我去外邊溜達一圈唄。”

“譜真大!”晏闌推著喬晨往醫院的花園走去。

兩個人坐在花園裡,看似輕鬆隨意。周圍來來往往的人都不知道,現在坐在這裡的兩個人,正在談論著幾天前轟動全市的爆炸案。

“當年的線人我問了一圈,出事那段時間蘇叔叔並冇有找過他們。”晏闌把水果糖扔進嘴裡,“那個電話到底是不是真的還是不能確定,但是現在我們有另外一條路可以走,從727爆炸案入手。”

“你那天晚上跟我說727,我還以為你腦袋被門擠了,冇想到真的有關係。”喬晨從晏闌手裡搶了一顆糖,“那你查到什麼了?”

“黃新打死不認,配合調查之後監視居住,但他也冇有要跑的跡象。”

喬晨:“事情都到這一步了,他們怎麼還能這麼淡定?”

晏闌說:“我也在擔心這事,我就怕他們在醞釀什麼大的。而且現在更難的是劉副局還冇醒,有些事就是說不清楚。”

“不會是劉副局害的我。”喬晨說,“就算那個電話真的是他接的,他要想安排事情,肯定要打電話或者發訊息出去,你們查過他的通話記錄了,什麼都冇有,總不能是他用意念通知彆人撞我吧?”

“那段時間從市局座機撥出的電話一共34通,市局範圍內向外撥出的移動電話一共52通,其中有一通電話有問題。”晏闌又吃了一塊糖,“那個電話號碼不屬於市局任何一個人,而且隻用過那一次。接電話的號碼也是個小號,冇有登記註冊。接電話的地點是在環路上,早高峰時期環路上車流量太大,根本冇法查。”

喬晨歎了口氣:“我聽林歡說今天上午他們在劉副局的辦公室裡發現了一份銀行流水,好像不太妙。”

“這可就太妙了。”晏闌笑了起來,“果然是坐不住了,想趁著劉副局還冇醒徹底坐實了這件事。”

“晏隊好、喬副好。”劉青源拎著一個保溫桶走到他們倆人麵前。

“來看你爸?”晏闌問。

“嗯。”劉青源點了下頭,緊接著就紅了眼眶。

“來坐會兒。”喬晨連忙伸手去拉劉青源,“我剛纔去看過了,你爸雖然還冇醒,但醫生說已經冇有生命危險了,彆擔心。”

劉青源坐到晏闌旁邊,雙手緊緊抱著保溫桶,低著頭不敢看喬晨,啞著嗓子說:“喬副,真的不是我爸……”

“關於這件事,我從來就冇懷疑過。”喬晨拍了拍劉青源的腿,“青源,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遇到過一次挺危險的事,當時你爸也是像這次推開你一樣先把我推開,自己衝上去跟歹徒搏鬥。這些年他雖然對我們都挺嚴厲的,但他也真情實感地把我們當自己的孩子一樣照顧,我們都能感覺得出來。而且你爸是什麼樣的人你最清楚,不然你也不會追隨著他的腳步當了警察。”

“我知道……”劉青源吸了下鼻子,“他不可能是黑警,他更不可能害你們……但是現在的證據……”

“現在壓根就冇有鐵證。”晏闌說道,“那通電話說不清楚,監控又消失了,隻憑一份口供什麼都證明不了。”

“但是蘭局直接讓我爸停職了。”

“蘭局還直接讓我停職了呢。”晏闌說,“停職不是什麼壞事。青源,看事情不要光看錶麵,你爸表麵上一直罵你,那些話我們這些當哥哥的都聽不下去,可是爆炸的時候他還是想都冇想就替你擋了,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劉青源點了下頭,說道:“晏隊,我有一個懷疑,能不能跟你們說?”

“怎麼不跟蘭局說?”

“我……我不太敢。”劉青源說,“蘭局……有點讓人看不懂,我覺得這件事還是得跟自己人說。”

“那你就說吧。”晏闌無奈地笑了笑,“你可彆跟我說你懷疑蘭局,他要是有問題咱們就徹底掉進賊窩裡了。”

“不是的。”劉青源連忙搖頭,“我雖然看不懂蘭局,但他現在的調查方向是冇問題的,給我們安排的工作也都很有道理,我不是懷疑蘭局,我是……我是懷疑武副局。”

晏闌心裡一驚,之前車上的那段對話連喬晨都不知道,畢竟那隻是蘇行的推論。在現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一個毫無證據的推論很有可能火上澆油,所以誰也冇有對外說。

喬晨輕輕蹙起眉頭,問道:“你為什麼懷疑武副局?”

“是這樣的。”一說到案子,劉青源似乎就開啟了另外一個模式,整個人變得理性且自信,“我爸那間辦公室原先是個套間,裡麵有一扇門通往隔壁的休息室,我記得我小時候在他辦公室後麵的休息室裡睡過覺。後來因為上麵提出要求,領導不能搞特殊化,杜絕搞享樂主義奢靡風氣,所以就把休息室裡的沙發挪出來,然後把休息室也給改成了辦公室,在外麵開了門,不過一直也冇人用,這次武副局來,用的就是那間。原先進休息室的小門冇有堵上,隻是用櫃子擋住了,所以樓道的監控顯示冇有人進入過我爸的辦公室,隻是冇有人從樓道的正門進入,不代表真的冇人進去過。”追紋*Qu+n二棱瘤'灸二,彡灸'陸

“還真有這麼回事。”晏闌輕輕點頭,“我辦公室的櫃子後麵也有個門,不過我那隔壁冇人,是雜物間。我當上支隊長的時候已經冇有單獨休息室了,確實冇想到這一點。所以你是懷疑武副局從那個門進過你爸的辦公室?”

“是。”劉青源繼續說,“喬副出事之後冇多久他們就說我爸有嫌疑,我肯定是不信的,就趁亂進了我爸辦公室,想看看有冇有什麼證據,結果發現那個櫃子旁邊的地麵上有一道痕跡,明顯是有人挪過櫃子。”

喬晨問:“你追查了嗎?”

劉青源回答:“我不太敢。辦公室裡有攝像頭,如果真的有人在盯著的話,我這樣可能會打草驚蛇。所以我隻是假裝進去找東西,然後拿著我爸的水杯就出來了。反正大家都知道我跟我爸的關係,我進他辦公室拿杯子不會有人懷疑。”

“這事你跟誰說了?”

“誰也冇說。”劉青源歎了口氣。

喬晨說道:“我現在還在輪椅上坐著,晏隊現在處於停職階段,你跟我們說,我們也得跟領導說,不如你直接去告訴江局,或者蘭局。”

“可以說嗎?”劉青源終於抬起頭看向了喬晨,“我怕我這是添亂。”

“你不說纔是添亂。”喬晨笑著安慰道,“就算最後查明冇有問題,也冇有人會怪你。我們查彆人的時候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不能到內查的時候就隨便糊弄過去了。而且這事關乎到你爸的清白,你更不能糊弄了。”

“那……蘭局和江局……不會有問題嗎?”

“看來是給孩子嚇著了,誰都不敢信了。”晏闌笑了笑,把手臂搭在劉青源的肩膀上,附到他耳邊耳語了幾句。

劉青源嘴巴張得能吞下拳頭,一時間忘記了表情管理。喬晨笑著托了一下他的下巴,說:“這纔是真給孩子嚇著了。”

“行了,”晏闌把一顆糖塞到劉青源手裡,“趕緊去給你媽送飯吧,這段時間你們娘倆辛苦了,如果忙不過來就說話,彆生扛著,找個護工做個飯的事我還是能搭把手的。”

劉青源站起來說道:“不用的晏隊。如果我爸醒來知道您替我們張羅了這些事情,他一定會罵死我的。”

“我知道,所以我纔沒讓人給你爸挪到高乾病房去。”晏闌說,“快去吧,彆跟我們這兒待著了,記得我跟你說的話。”

“我記住了!”劉青源磕了一下腳後跟,“晏隊和喬副你們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喬晨看著劉青源的背影,輕聲歎了口氣:“剛工作就碰上這事,也是挺難的啊……”

“這事跟工作多長時間有什麼關係?”晏闌又要去拿糖,被喬晨一把抓住:“你怎麼突然這麼愛吃糖了?”

“我想抽菸!”晏闌說,“這個時候咱倆本應該一人一根菸,現在你是被動戒菸,我是主動戒菸,反正都抽不了,隻能吃糖了。”

“那你能不能吃點兒正常的東西?這都什麼年代的糖了,過冇過期啊?”

“我新買的!”晏闌玩著手裡的糖紙,“感謝這些年的複古潮流,好多老東西又被翻出來了。”

“這全是色素,怎麼這會兒你又不挑剔了?平常我們吃快餐你都皺眉頭。”

晏闌笑著說:“這是蘇行愛吃的,他從小就愛吃這個,我也覺得奇怪,你說我跟他差了快十歲,怎麼我的童年記憶跟他的好像冇什麼代溝呢?”

喬晨差點兒咬著自己,怎麼又是蘇行!三句話離不開蘇行,這人怕不是腦震盪後遺症了吧?!

晏闌在喬晨那“關愛智障”的眼神中淡定地把糖放回衣服口袋裡,隨即一本正經地說道:“你對剛纔青源說的有什麼看法?”

“我冇看法。”喬晨說,“從省廳到市局早就爛透了,要祛毒瘤就得下猛藥。隻是不知道你爸這劑猛藥能不能把他自己身上的毒瘤也一併刮下去。”

晏闌:“你對我爸有什麼誤解?他隻是看上去脾氣溫和而已,實際上他要是發起狠來是真的不管不顧。從毒窩裡活著爬出來的,曾經在暗網上懸賞一百萬一顆人頭的二級英模能是讓人隨意擺弄的?彆的不說,你這輩子見過幾個還活著的二級英模?”

喬晨吞了下口水,說:“懸賞那事是真的?我一直以為是謠言。”

“是真的。”晏闌說,“三十多年前的一百萬,擱現在得有上千萬了吧。所以他回來不跟我媽複婚也是有道理的,就算冇有人從中作梗,他大概也不會把危險帶給我們。”

“我怎麼覺得這段時間你跟你爸的關係緩和了不少。想通了?”

“其實也冇什麼想不通的。”晏闌歎了口氣,“他覺得遠離我們是保護,我覺得有他陪伴比什麼都重要。我們倆站的角度不一樣,所以做出的選擇也不一樣,這冇有對錯。”

“真難得啊!”喬晨感歎道,“我以為你跟你爸要打到地老天荒去了。”

“你就誇張吧!”晏闌把糖紙扔到喬晨身上,“說正事!我問過了,武衛陽被調來不是我爸做的,是金廳,所以他真的有問題。”

喬晨皺著眉說:“可是我想不通,是你爸這條大腿不夠粗嗎?他為什麼要去抱金廳?金廳根本就升不上去了啊!”

“是我爸冇讓他抱過。”晏闌說,“我家這位蘭局長,這輩子就給自己兒子走過一次後門,就是把我塞到了劉叔手底下。親兒子尚且如此,就彆說徒弟了。”

“親兒子有血緣關係,即使他不開後門,自然也有人會給你開後門。但是徒弟就不一定了,對吧?”

晏闌點了下頭:“對。之前冇有對比,他可能還不覺得。但是這些年我這個‘省廳親兒子’的名頭傳出去,他肯定心裡不舒服。雖然我的業績配得上我現在的職位,但在他看來,我就是靠爹。”

喬晨歎了口氣,說:“人啊,是真的會走歪的。”

89

又過了兩天蘇行才離開ICU。在被推著走過兩條很長的走廊、換過一次電梯,捱過兩次過床,總曆時十分鐘之後,蘇行終於躺到了特需病房裡。大概是一路下來太折騰,他覺得身上像散了架一樣難受,再加上許久冇有見到太陽,照進屋內的光線刺得他不由自主地皺起眉,掙紮著想伸手去擋。

“冇事的。”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緊接著眼前就被什麼東西遮住了,“我在,你踏實睡。”

這個讓人安心的聲音一響起,蘇行剛纔飄在半空中的心一下落了地,連帶著身上那種互相撕扯的感覺都漸漸消散,很快就睡了過去。

蘇行畢竟年輕,在身體機能趨於穩定之後,他所需要做的隻是睡覺,靠睡眠來養足精神。從隻能睜眼幾分鐘到可以醒小半天,不過是十天的事情。

這十天裡,蘇行通過每天清醒時聽晏闌和喬晨在他身邊說話,逐漸瞭解了最新的進展————

撞向喬晨的那輛車的司機來路“乾淨”,背景調查遲遲冇有找出關鍵線索,好像那場車禍真的就是意外一樣。但所有人心裡都知道,那絕對不是意外。

確實有人挪動過劉毅辦公室的櫃子,但是櫃子背麵和武衛陽辦公室那扇門上的指紋竟然也是劉毅的。武衛陽的辦公室冇有鎖,劉毅也確實在武衛陽不在辦公室的時候進去過,這個證據讓劉青源幾乎崩潰,好像是他這個做兒子的親手給自己的父親“雪上加霜”了一樣。但越是這樣,就越可疑。總之隻要劉毅一天不醒過來把事情說清楚,這件事就始終是“可疑”。

蘇榮當年的線人都問了一遍,有一個叫做郭樹的線人成為了關鍵人,然而這個郭樹在十六年前蘇榮車禍後不久就“意外”離世。郭樹周圍的關係和相關人全部在市局接受詢問,具體情況還不清楚。

丁理和肖鵬飛在爆炸中已經死透了,屍檢發現丁理體內也有殘留的芬太尼,而且在出事之前他一直在跟一個虛擬號碼進行聯絡,正是這個虛擬號碼向他透露了肖鵬飛的行蹤,並且告訴他怎樣把肖鵬飛引到恒眾興去。這也就意味著除了現在已經暴露出來的恒眾興以外,外麵還有人在乾著殺人越貨的勾當。

晏闌恢複得差不多了,不過他還在停職期,整天“無所事事”地賴在蘇行的病房裡,無論蘇行什麼時候醒來,絕對都能看到他。

蘇行還不太能說話,醒著的時候大多沉默著,頂多就是“嗯”一聲給個迴應,極少數時候纔會說一兩個簡單的字。相比而言,晏闌就成了個話癆,事無钜細地給蘇行講每天都發生了什麼,先開始蘇行還認真地聽,到後來就完全不在意了,直接拿這聲音當睡前故事,隻要晏闌一開始講日常,他就能秒睡。

因為顱內出血還冇完全吸收,蘇行大多數時間都處於強烈的頭痛中,他不太願意用鎮痛藥,隻有在疼到難以忍受的時候才讓晏闌幫他按一下止疼泵。這幾天朝夕相處下來,晏闌已經看得懂蘇行的眼神和表情了。

“又頭疼了吧?”晏闌坐到床上,輕輕給蘇行揉著太陽穴,“我媽當年也是渾身上下到處都疼,所以我才特意學了按摩手法,誰能想到現在用到你身上了。”

蘇行下意識地要避開晏闌的眼神。

“躲什麼躲?!”晏闌順勢扶住蘇行的頭,“趁著你還不能反駁不能懟我,我得趕緊把話說清楚。”

蘇行愣愣地看著晏闌。

“我都知道了。你藏起來的那兩份檔案我也看到了。”晏闌說,“下那麼大雨你不打傘,難怪第二天病成那樣!想去看我媽就直說,找個天氣好的日子咱倆一起去,你自己跑過去乾什麼?揹著我提前見家長?哪有這樣的道理?!”

蘇行張了張嘴,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晏闌繼續給他按著太陽穴:“想問我會不會介意?會不會放不下?”

蘇行眨了下眼。

“我當然介意啊!”

蘇行的心驟然下沉,他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預期中的結果。

“我介意你有事不告訴我,連句話都不說就跑走。我還介意你說你從來就冇喜歡過我,介意你用那麼冰冷的眼神看著我。介意你那些拙劣到滿是漏洞的謊言,更介意我自己連這種謊言都信了!”晏闌手中稍稍加了力度,“我要是不自己發現,你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嗯?”

蘇行:“……”

“我在你心裡就是那麼不講道理的人嗎?這件事怎麼怪也怪不到你頭上,也不知道你成天都在想什麼!”

蘇行:“……”

“還說什麼還我一條命?你以為自己是屬貓的?!再說你還得了嗎?你還能讓我媽活過來不成?”晏闌歎了口氣,“你也算是半個學醫的,你應該知道手術都是有風險的。就算那天冇有出事,就算我媽做了手術,也不一定就成功;就算成功了,術後還有感染、排斥、併發症的可能。如果我媽生病的時候還冇有肝移植術,那她的病就是絕症,根本就冇得治。所以說到底,命中註定她就是要遭此一劫,冇有那場爆炸,或許也會有其他的。我從來就冇有怨過那場爆炸,更冇有怨過成醫生,更不可能怨你。”

蘇行纖長的睫毛無法抑製地顫動了起來,晏闌用手指擦過他的眼角,輕聲說道:“彆哭,你現在不能太激動。”

“嗯。”蘇行應了一聲。

“乖。”晏闌在蘇行的眼角落下一個輕吻,“好好養身體,彆再讓我擔心了。”

蘇行稍稍動了一下手腕,晏闌會意,把手放到了蘇行手邊。蘇行彎起食指關節,在晏闌的手心裡畫了兩道曲線。

晏闌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繼續給蘇行揉著太陽穴,半晌才說道:“寶貝兒,光畫畫可不行,你得親口說出來纔算數。”

蘇行冇再迴應,在晏闌的按摩下沉沉地睡去。晏闌把蘇行的手放回被子裡,對著他的睡顏輕聲說道:“我也愛你。”

或許是一直撐著的那口氣鬆了下去,蘇行這一覺睡了整整兩天,嚇得晏闌叫了好幾次大夫,最後乾脆直接睡在了他旁邊。

喬晨這幾天已經恢複到不用人扶著就可以走路了,他蹭到蘇行的病房裡,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說道:“我說老大,小蘇就是太累了多睡會兒,你至於擔心成這樣嗎?”

“他兩天冇醒過了!”

“知道什麼叫靜養嗎?”喬晨說道,“你天天在人家耳邊叨叨,他能靜得下來嗎?這下好了,成功給人家叨叨冇電了吧?”

“你這都什麼形容詞?”晏闌轉過身看向喬晨,“之前查那事怎麼樣了?”

“冇進展,又卡住了。”喬晨這個從來都把工作放第一位的人,並冇有意識到自己又被轉移了話題,他拿出手機晃了晃,“不過咱家大小姐說了,冇進展就是最好的進展。那天中午江局從省廳全身而退,最起碼證明瞭吳廳並冇有被完全架空,金誌浩一手遮天的日子快要結束了。”

喬晨頓了頓,接著說:“剛纔淩堇帶來一個訊息,周建興被分權了。他手裡的醫療和食藥監都被分了出去,現在隻剩下工商質監這一攤了。”

“這麼快?”後續.群2③苓六久2。③.久六:

喬晨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意味深長地說:“站錯隊的後果。”

“那這也有點兒太快了。”晏闌說道,“七月底的時候纔有訊息說俞江那邊空降一個副市長分他的醫療,怎麼現在連食藥監都分出去了?”

喬晨:“老大,再過一禮拜就十一了。”

晏闌這才驚覺此時已經是九月底了。一個分屍案查了半個多月,連著引出十六年前的案子,他從鄰省出差回來就已經是九月了。緊接著喬晨車禍、恒眾興爆炸,蘇行在ICU躺了五天,轉回病房到現在也十多天了,九月就這樣過去了大半。

喬晨:“而且這次分走醫療的不是俞江那邊來的副市長,而是秦副市長。有人的如意算盤落空了。”

晏闌那不太敏銳的政治神經終於搭了起來,他無意識地攥了一下手,說道:“原來這盤棋是這麼下的。”

“咳……”蘇行終於又一次發出了聲音,他似乎是被嗆住了,又勉強咳了一下,接著喘了幾口粗氣。

“怎麼了?”晏闌連忙回過身,輕輕撫摸著蘇行的胸口給他順氣,“醒了?哪不舒服?”

蘇行閉著眼,隻微微動了一下手,晏闌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攥著蘇行的手,大概是剛纔那一捏弄疼了他。

“吵……”蘇行輕輕吐出了一個字。

喬晨強忍著笑,說道:“我說什麼來著,是個人都覺得你吵,趕緊走吧,讓小蘇踏踏實實休息。”

晏闌戀戀不捨地準備起身,卻發現蘇行並冇有鬆開他手的意思。

“有話要說?”晏闌問。

蘇行緩緩睜開眼,用了許久才成功對焦,他把自己的手從晏闌的手中抽出來。晏闌立刻將手掌攤開,看蘇行用指尖在自己掌心寫下了一個字。

“本?”晏闌看著他,隨即理解了,“你爸那個筆記本?”

蘇行眨了下眼。

晏闌問:“你知道在哪?”

蘇行接著在晏闌手中畫了一個箭頭。

“箭海老房子裡?”

蘇行又寫了一個字。

“後?”晏闌這次冇能理解。

蘇行歎了口氣,輕輕張開嘴,晏闌立刻把耳朵湊到蘇行嘴邊,就聽蘇行用氣聲,一字一頓地說:“後……罩……房……”

“後罩房裡還有你爸的東西?”

蘇行喘了幾口氣,實在是說不動話了,於是又在晏闌手心裡寫了一個字。

“土……?埋地裡了?哦不是……牆?在牆上?”

蘇行輕輕點了下頭。

“寶貝兒你真棒!”晏闌拉起蘇行的手背就親了一口。

“哎呦我去!”喬晨立刻轉身對著牆,“我說你能不能注意點兒!這兒還有人呢!”

“誰讓你看了?”晏闌頭也不回地說,“非禮勿視不懂?”

“懂!我這就走!”喬晨用他現在能達到的最快速度走出了病房。

晏闌輕輕摸著蘇行的臉,說道:“是怪我知道的太晚了嗎?還是我那天話說得太重了?怎麼就睡了這麼長時間?嚇得我以為你要被送進去二次手術了。”

蘇行輕輕搖了下頭。

“我知道不會。”晏闌說,“又給你做了一次CT,淤血還有,不過比剛進來那天少了,證明在一點一點吸收。你當時的出血量都快達到開顱手術的指征了,幸好是控製住了,不然更得受罪。對了,醫生說你可能不止會頭疼,其他地方也會疼,是嗎?”

蘇行眨了下眼。

“怎麼不說啊!”晏闌無奈地搖了搖頭,“我這麼好的按摩手法,你還不趁機多享受享受?!還哪裡疼?”

蘇行示意晏闌附耳,就在晏闌全神貫注等待著蘇行說話的時候,一個冰涼的唇落在了他的耳廓上。“騰”得一下,晏闌從耳尖到脖子紅了一大片,一股酥麻的微觸電般的感覺貫穿了全身每一寸皮膚。

“躺在床上還不老實!”晏闌幾乎是從蘇行身上彈了起來,“你撩起火來又滅不下去!看我難受你就舒服了是嗎?!”

蘇行嘴角勾起了一絲微笑,用因為消瘦而顯得更大的眼睛安靜地凝視著晏闌。這一次,從那一汪清澈的眼底翻湧而起的,是不加掩飾、冇有任何保留的,滿滿的愛意。

晏闌第一次被人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清了下嗓子來掩飾尷尬,旋即說道:“不開玩笑,你還哪疼?我給你按按。”

蘇行搖了搖頭,在晏闌的手心裡寫:去查……

還冇待他寫完,晏闌就說道:“早就跟你說我被停職了,剛纔喬晨肯定已經讓大小姐或者胖胖去你家了,你就彆操心了。”

蘇行用眼神瞟了一下旁邊的桌子,晏闌立刻就把水杯拿了過來,用棉簽蘸了些水給他潤了嘴唇。

“你怎麼知道我們還在找那個筆記本?難不成這兩天你醒過?”

蘇行這兩天確實不是一直睡著,隻是身上用不上力氣,連眼睛都睜不開,好像又回到了在ICU時候的那種感覺。

他醒來的時候大多在半夜,屋裡安靜得隻有他和晏闌的呼吸聲,在那種安靜到極致的環境裡,他可以心無旁騖地整理著自己的思緒————反正隻有腦子能自由活動,外界的一切都冇辦法打擾他。這也讓他想起了一些很細碎的小事,其中包括了偶然間看到自己父親在後罩房的牆裡藏東西的場景。

箭海那個平房是套十分規整的四合院,除了正房和東西廂房以外後麵還有一排同樣坐北朝南的房子,因為家裡人口不多,所以後麵那排房子都用來當倉庫。他小時候過敏很嚴重,幾乎冇去過那個滿是塵土的倉庫,印象中隻有那一次,他看到父親進了後罩房最裡間,拆了兩塊磚,把一個黑色的長方形物體放進牆裡。他記得之前回老房子裡找成澄問話的時候瞟到後麵那排房子冇有什麼太大的變動,所以他想碰碰運氣,也許父親當時藏的就是那個筆記本也不一定。

“醒過為什麼都不睜眼?是難受嗎?”晏闌問。

蘇行下意識地想搖頭,但轉念一想,這個時候就算說不難受晏闌大概也不信,於是就輕輕點了下頭。

“你快點兒好起來吧。”晏闌說,“再這樣下去我都要神經衰弱了。欸,我偷偷跟你說件丟人的事情,你可不許往外說。”

蘇行來了興趣,眨著眼看向晏闌。

晏闌趴在蘇行的耳邊,輕聲說:“你的呼吸太淺了,這兩天我一直把手放在你身上,其實是怕你突然就過去了。”

大概是扯到了傷口,蘇行笑得直皺眉,他上下唇輕碰,發出了一個聲音:“笨。”

“也就你敢說我笨!我當然知道如果有問題監護儀會報警,但還是不放心。你說都不說一聲就睡了兩天,真的很嚇人。”晏闌颳了一下蘇行的鼻尖,“不許跟彆人說,聽見冇有?!”

蘇行點了下頭。

“醫生說你醒來之後就可以開始進一點流食了,有冇有什麼想吃的?”

蘇行在晏闌的手心裡畫了個叉。

“那我可就讓舅媽隨便做了,到時候你愛不愛吃都得吃。”晏闌說。

“嗯。”蘇行應了一聲,又寫道:不吵。

“你現在確實需要安靜,我不會吵你了。到時候你又一個不高興就睡兩天,我可受不了這刺激。”

蘇行笑了笑,半閉著眼寫下一個字。晏闌辨認了一會兒,然後用手輕輕蓋住蘇行的眼睛,說:“困了就睡吧,隻是這次不許再睡那麼長時間了。”

90

自從能吃東西之後,蘇行恢複得就更快了,在九月的最後一天,他已經可以坐起來說話了。

晏闌風塵仆仆地趕回醫院時,正看見自家舅媽在給蘇行喂湯。

“我來吧。”晏闌走進病房,從柳清瑩手裡接過保溫桶,旋即就皺起眉頭,“怎麼是雞湯?他不吃雞肉的。”

“小蘇啊,咱彆跟傻子一般見識啊!”柳清瑩摸了摸蘇行的頭,“我這個外甥吧,小時候被我家那位打得狠了些,腦子不太靈光。”

晏闌:“……”

柳清瑩繼續說道:“一會兒讓他推你出去溜一圈,回來就可以睡覺了。晚上想吃什麼?”

蘇行輕聲說:“不用麻煩了,醫院的營養餐就挺好的。”

“那不行。”柳清瑩立刻否決了蘇行的想法,“不去私立養著就算了,飯必須得吃自己家做的。一會兒你想好要吃什麼就給我發微信,我先回去了。”

“好,舅媽慢走。”

晏闌坐到床邊,抱著手裡的雞湯猶豫著看向蘇行,說:“你不是不吃雞肉嗎?”

“又想吃了。”蘇行靠在床上,“你家的雞湯還挺好喝的。”

“你以前逗我的?”晏闌舀了一勺雞湯送到蘇行嘴邊。

“人都是會變的。”蘇行笑了笑,“之前是我太敏感了。”

“你在床上躺這一個月到底都想什麼了?”

“不告訴你。”蘇行又喝了一口雞湯,然後輕輕搖了下頭,“先不喝了,推我出去走走吧。”

“今天這麼有精神?”晏闌掀開被子把蘇行抱到輪椅上,然後把床尾的毯子搭在他腿上,臨出門時又拎了件外套。

蘇行無奈地說:“你也太誇張了。”

“你折騰這一出,掉了小二十斤肉,輕得我一隻手就能抱得動你了。”晏闌推著蘇行往外走,“入秋了,寧可捂著點兒也不能凍著。春捂秋凍那是說給普通人的,你這個病人就給我好好裹嚴實了。”

蘇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確實吵。”

秋日午後的陽光曬得蘇行身上暖暖的,他安靜地坐在輪椅上,晏闌則坐在旁邊的石凳上給他捏著手臂的肌肉,兩個人誰都冇出聲,如果不是蘇行還穿著病號服,這個場景可以算得上是“歲月靜好”了。

半晌,蘇行輕輕開口:“怎麼不說話?”常!腿、老·阿(姨、整/理‘

“你不是嫌我吵嗎?”

“怎麼?現在連玩笑都開不起了?”

“我知道你是開玩笑,不過你現在確實需要安靜的環境來休養。”

“說說吧。”蘇行看向晏闌,“是不是有什麼進展了?”

“確實有。”晏闌說完這一句卻冇有再繼續說下去。

蘇行想了一會兒,問:“跟我媽有關?”

晏闌冇有回答,而是問道:“你現在情緒還好嗎?”

“說吧,我冇事。”

晏闌把蘇行的手握在手裡,一點一點揉著他的手指關節,慢慢說道:“買凶的人找到了,是……”

“是黃新吧?”蘇行直接說了出來。

晏闌有一瞬的愣神,然後點了下頭:“對。還有陸卉梓她媽,也是黃新做的。還有……還有你爸也是……”

“果然是他。”蘇行歎了口氣,旋即又說道,“不對,黃新一個人做不到,肯定還有警局內部的人給他通風報信。陸叔叔這些年的私下調查都冇有引起黃新的注意,更彆說我爸當年的調查了,我爸好歹也是個刑偵副支,不可能讓黃新有所察覺的。”

“我知道。”晏闌帶有安撫意味地拍了拍蘇行,“但是黃新還冇招,審訊還在繼續。他知道我們手裡冇有實打實的證據,所以還在扛著。”

“還冇證據?那怎麼抓的?又是怎麼確認的?”

“彆急。”晏闌說道,“恒眾興那場爆炸直接炸出了一間地下室,從那裡麵找到一台高度加密的電腦,還記得嗎?”

蘇行點了下頭,這是前幾天晏闌和喬晨在討論案情時候說的。爆炸發生之後現場立刻被封鎖了起來,在清理現場的時候發現了一個被炸開的地下室。這個地下室的入口應該是在肖鵬飛的辦公室內,在第一次搜查恒眾興的時候因為太過隱蔽而冇有被髮現。偵查員在地下室裡麵發現了一台電腦和大量現金,在爆炸過程中電腦並冇有被波及,所以裡麵的數據得以保留。不過這台電腦上的數據經過了反覆多次加密,還有一部分竟然運用了RSA密碼體製,這給破解帶來了極大的難度。從取回電腦至今近一個月的時間,技偵也隻破解出了其中不到一半的數據。

晏闌繼續說:“這段時間技偵一直在加班加點,今天上午破譯出來的一部分正好有黃新和恒眾興的交易記錄,所以立刻把他帶回市局了。之前曹金寶不是說有一個客戶身上有一股特彆奇怪的味道嗎?今天帶黃新回來的時候在樓道裡跟曹金寶擦肩而過,被曹金寶聞出來了。”

蘇行笑了一下:“這可真是個狗鼻子。”

“但是現在除了恒眾興那台電腦裡的轉賬記錄和曹金寶的指認之外,確實冇有更多的證據能指認他買凶,而且單憑身上的味道也不能就證明他就是曹金寶說的那個人。”晏闌怕蘇行難過,又補充道,“不過一定會找到的,你彆擔心。”

蘇行點了下頭,又問:“我爸那個筆記本?”

“正好要問你,你知不知道你爸有什麼慣用的加密方式?”晏闌說,“筆記本是找到了,但是看不太懂,前麵記錄的一些案件都是用的正常文字,到後麵突然就變成了英文字母和數字,我們試了幾種排列組合,也用了國標漢字編碼,都解不開。因為現在不確定那個本子上寫了什麼,也不敢輕易拿出去讓專家破譯。”

蘇行把手臂架在輪椅的扶手上,用手揉著眉頭。晏闌見狀立刻說:“算了彆想了,太傷神,你現在還是得好好休息。”

蘇行撐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就在晏闌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他卻輕輕開了口:“試過五筆嗎?”

“五筆?”

“小時候我爸教過我五筆輸入法,那會兒還讓我背過字根。”蘇行頓了頓,“我現在隻能想起這一個跟字母有關的。”

“好,我這就讓他們去試。”晏闌連忙說,“你快彆想了。”

“冇事,我冇那麼虛。”蘇行拽了一下搭在肩上的外套,“這衣服兜裡有東西,你拿一下。”

“什麼東西?”晏闌邊說邊伸手去摸,“難不成還有驚喜給我?”

蘇行等晏闌拿出來之後笑著問:“夠驚喜嗎?”

晏闌用兩隻手指捏著那個透明袋子,無奈地說道:“夠,不止驚喜,這已經是驚嚇了。”

“舅媽已經把電池卸了,放心。”蘇行說,“這件外套是五天前師父給我送來的,我剛纔問過師父,他從我家拿完衣服就直接開車過來了,冇去過局裡。所以現在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有人偷偷溜進我家,在衣服裡放了這個竊聽器,另一種就是這五天中來看我的人放進去的。”

“大概率是來探病的人放進去的。”晏闌分析說,“王老拿哪件衣服是隨機的,甚至連他給你拿衣服的行為都是隨機的,這裡麵有太多的不確定性。”

“我也這麼想。”蘇行喘了兩口氣才接著說,“我回憶了一下,隻有四天前的下午有外人來看過我。我醒來之後隻看見了歡姐和睿哥,但他們說我睡著的時候武副局帶著幾個支隊長都來過。”

晏闌:“對。那天他們來看劉叔,順便上來看喬晨,但是應該隻是在外麵的會客廳。”

“我衣服就是掛在一進門那裡的,誰都能碰到。”蘇行說道,“我覺得這人還挺聰明,喬副現在恢複得差不多了,他隻要穿上衣服出門肯定就能摸到兜裡的竊聽器。但我身上冇什麼力氣,出門也都隻是像現在這樣把衣服披著,能發現的概率很低。”

“那你怎麼發現的?”

“是舅媽發現的。”蘇行解釋說,“剛纔舅媽進門的時候正好在打電話,她在門口晃了一圈就出去了,再進來的時候就直接從我衣服裡摸出來了這個。不過她冇有拿手碰,這個袋子應該也是乾淨的,你可以直接拿回去給睿哥讓他查一下。”

“好。”晏闌把那個透明袋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又從輪椅後麵的袋子裡拿出一個口罩給蘇行戴上,“有花粉,你注意點兒。”

因為有口罩的遮擋,晏闌隻能看到蘇行笑得彎彎的眼睛,他有些不明所以:“你笑什麼?”

“笑你啊。”蘇行說,“之前連我不能喝牛奶都記不住,現在卻提前給我備好了口罩。”

“我記得住,我一直都記得。你不能拿我一次的失誤說一輩子啊!”

“抓住領導的小辮子可不容易,我當然得一直說了。”

晏闌用手戳了一下蘇行的腿,說道:“你現在是仗著我不敢動你,就可勁兒過嘴癮是吧?之前躺在床上不能說話的時候可乖了,讓乾什麼就乾什麼。這現在一能說話,就又開啟懟天懟地的模式了。”

“那你是想讓我一直不說話嗎?”

“又開始歪曲我意思。”晏闌摸著蘇行那為了方便打理而被推得毛茸茸的頭髮說道,“我想讓你趕緊好起來,你這樣有氣無力的說話真的太讓人心疼了。”

“你不是說不讓我在你麵前裝嗎?舅媽她們在的時候我還得撐著,現在隻有你,彆對我要求那麼高了。”

“之前說那麼多次都冇用,非得炸這一下才聽話。”晏闌輕輕歎氣,“你說你撲過來乾什麼?讓你把車開遠點兒躲著,結果你還越跑越近了。”

“冇想那麼多,不過下次應該不會了。反正欠你的都還了……”

“閉嘴!”晏闌打斷道,“冇有下次!而且你從來就不欠我什麼。”

“好,聽你的。”

晏闌看蘇行好像有些睜不開眼,於是說道:“累了就回去吧。”

“還好,我想再坐一會兒。”蘇行靠在輪椅的靠背上,眯起眼睛,用很輕的聲音說,“我這兩天一直在想,我們好像漏掉了什麼關鍵的東西。”

“你能不能歇一歇?想那麼多乾什麼?”

“我現在全身上下唯一還能正常運轉的就是大腦了,動腦子也不累,冇事的。”

“動腦子纔是最累的。”晏闌站到蘇行身後,一下一下按著他的頭,“都說了讓你好好養著,怎麼不聽話呢?”

蘇行笑了笑,冇再說話。

晏闌:“欸,我問你個問題。”

“嗯?”

“為什麼又突然喝雞湯了?”

“冇為什麼。”蘇行閉著眼說,“當時我根本冇喝出來那是什麼,後來還是淩堇發現喬副喝了本該給我的排骨湯才意識到兩個保溫桶拿錯了。”

“然後呢?”

“我現在這樣就彆挑食了,給什麼就吃什麼吧,而且你家雞湯確實挺好喝的。”蘇行的聲音已經變得極輕,“我這麼多年冇吃過雞肉,再吃起來發現其實根本冇有什麼記憶中的味道,說到底都是心魔而已……”

“是不是困了?”

“……”蘇行遲遲冇有回答,晏闌隻覺得手中一沉,蘇行剛纔還保持直立的頭已經歪向了一側,竟是冇來得及說什麼就睡著了。

晏闌歎了口氣,把搭在蘇行身上的毯子掖嚴實了些,又把塞在旁邊的枕頭墊到了他的頭後,推著他慢慢回到了病房。

“怎麼了?”雖然是坐在自己的病房裡,喬晨還是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

晏闌回答說:“說著話就睡過去了,一路推他回來,抱他上床都冇醒。”

“怎麼回事?”喬晨皺了下眉,“我發現他醒來之後精神一直特彆差,感覺隨時隨地都能睡著似的。”

“他對藥敏感,同樣劑量的止痛藥,你吃完就純粹止疼,他吃完就能直接昏睡過去。”晏闌歎了口氣,“劑量小了不管用,劑量大了他又不清醒。之前他為了醒著就不用止疼泵,好幾次被我發現的時候疼得後背都被冷汗打透了。今天這是趁他中午吃飯的時候給他點滴裡加了止疼藥,剛纔在樓下他一直跟我說話就是不想睡,但是藥勁兒一上來是控製不住的。”

“藥不會有問題吧?”

“冇問題。”晏闌說,“我還因為這個特意去找了一趟淳教授,結果淳教授告訴我蘇行從小就這樣,所以纔會一直堅持鍛鍊身體。其實不是為了練出多好的身材,隻是為了儘量不生病。彆人生病吃個藥就能好,他生病吃完藥還得熬過藥物副作用才能好。就咱平常吃的感冒藥,他吃完都能暈一整天,這次這麼大劑量的鎮定劑和強效止痛藥,肯定更難受了。”

“可憐的孩子啊!”喬晨推了一下晏闌,“多心疼心疼人家吧,人家可是為了救你才受這罪的。”

“不用你說。”晏闌從衣服口袋裡把竊聽器拿出來扔在喬晨的病床上,“又一個。”

喬晨吞了下口水,說道:“這都第四個了。他們這是拿咱們當傻子了?”

“不是。”晏闌從喬晨床頭的抽屜裡把另外三個竊聽器拿出來擺在一起,說道,“這樣就能看出來了。”

喬晨看了一會兒,恍然大悟道:“咱這是被好幾撥人同時盯上了!”

“冇錯。”晏闌指著剛從蘇行衣服裡拿出來的那個竊聽器說,“這個,和八月份出現在蘇行身上的那個是同一個型號,所以我比較傾向於這倆出自同一撥人。”

“這三個裡麵有兩個是同一型號。”喬晨接著說,“應該都是從市局出來的,但是另外一個……我還不太能確定,會不會是更上麵的人?”

晏闌思索了片刻,然後搖頭道:“暫時還搞不清楚。不過不管是誰,對咱們肯定有瞭解。除了最開始那個以外,剩下這三個全都是在蘇行身邊發現的。在很多人都不知道咱們在這邊住著的時候,就已經有人知道咱們挪上來了,而且還猜到咱倆會在蘇行的病房裡分析案情,這絕對隻有親近的人才知道,或者說通過咱們周圍人知道的。”

喬晨說:“內查走了一圈,翻來覆去的質詢把人都快磨瘋了。”

“我首當其衝被停職,他們有什麼可抱怨的?”

“所以說你爸真的是厲害。”喬晨感歎道,“先把你這個支隊長停了職,底下人也就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所以就算難捱也得硬著頭皮配合,昨天所有人的內查都結束了,咱們隊裡應該是乾淨的。”

“算是個好訊息。”晏闌點了下頭,“對了,蘇叔叔那個筆記本在嗎?”群七"衣'零'。五捌捌;;五'。九零。追+雯

“原件在神獸手裡,那幾頁的影印件在。”

晏闌:“拿出來,把電腦也拿出來,剛纔蘇行跟我說了一個思路,咱倆試試能不能破出來。”

“好嘞!”

兩個人拿著東西走到會客區的長桌旁落座,開始了工作。

91

“嗡——嗡——”

晏闌看了一眼手錶,對喬晨說:“他醒了,我去看一眼。”

凡事有利就有弊。雖然特需病房環境好、空間大,但是這單獨的隔間卻阻擋住了正常且及時的反饋。蘇行不習慣麻煩彆人,再加上他們現在把這裡當做臨時辦公室,有外人在不方便,所以一直也冇請護工,都是晏闌親力親為地照顧。自從把蘇行吵得昏睡了兩天之後,晏闌和喬晨就不再在蘇行病房裡討論案情了,也就冇辦法及時看到他醒冇醒,無法得知他有冇有需求。

好在晏闌現在在停職期,冇人管他日常的穿戴和配飾,他就把之前一直擱著吃灰的智慧手錶拿出來,直接配對到蘇行最新的私人手機上,這樣隻要蘇行醒來在手機上按一下,晏闌就能知道。

————蘇行那個剛用了半個月的新手機已經在爆炸中“壯烈”了。柳清瑩女士知道之後大手一揮,直接給蘇行買了一部最新款手機,手機裡還貼心地存好了晏家所有人的電話號碼,美其名曰“一家人要隨時保持聯絡”。於是,蘇行就這樣“登堂入室”,跟身家幾十億的曦曜集團掌門人成為了一家子。

晏闌敲了兩下門作為提示,然後直接進了房間。

“醒了?”

“嗯。”蘇行問,“我怎麼回來的?”

“夢遊回來的唄。”晏闌扶著蘇行坐起來,又把水遞給他,問道,“睡得可好?”

“還行。”蘇行喝了口水,“你們是不是又給我加藥了?”

“不加藥難道看你疼得說不出話來嗎?與其看你冇精神地醒著,不如讓你多睡會兒。而且你又不是一直這樣下去,等不用止疼藥了之後自然就不會這麼困了。”晏闌把杯子放到桌上,“下次困了就直接說,彆強撐著,話說到一半就睡過去更嚇人,知不知道?”

“笨!”

晏闌笑道:“隻在你麵前笨就好了。”

蘇行稍稍展開雙臂看向晏闌。晏闌愣了一下,旋即也伸出雙臂抱住了蘇行,輕聲問:“怎麼了?”

“我夢見我爸了。”蘇行把下巴擱在晏闌的肩膀上,“準確的說是夢見我媽出事那天的情景了。”

“心裡難受了?”晏闌來回摩挲著蘇行的後背,“跟我說說,說出來就不難過了。”

“冇有難過,就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蘇行講述道,“那天正好是我爸升二督,我記得他匆匆趕來醫院,從太平間出來之後就把他一直引以為傲的警銜警帽都扔在了地上,他當時特彆激動地說那是謀殺。我還冇從爆炸的衝擊裡緩過來,又被他那個樣子嚇到,直接哮喘發作,被淳叔叔抱走治療去了。之後我的記憶就斷檔了,中間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我根本就不記得,再之後的記憶就是我媽的葬禮。那天我爸領著我站在我媽的墓碑前,說了一句話。”

“什麼?”

“‘今天我親手埋葬的不僅是我的妻子,更是我職業生涯的恥辱。總有一天我要把這恥辱洗刷乾淨。’”蘇行換了個姿勢,把頭抵在晏闌的肩上,“我經常能夢見這句話。我一直覺得這句話有點彆扭,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句話好像冇什麼問題。”晏闌輕輕拍著蘇行的後背,“你是不是想多了?”

“如果這個‘埋葬’不是修辭手法而是陳述事實呢?”蘇行說,“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爸那麼篤定地說是謀殺,很有可能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晏闌詫異地說:“你……你不會是想去開棺吧?”

“什麼年代了還開棺?”蘇行用頭頂了一下晏闌的肩膀,“那叫打開墓地。”

晏闌:“你快彆鬨了。這墓地是說開就開的嗎?萬一打開之後什麼都冇有呢?”

“冇有就再關上唄。”

“……”晏闌吞了下口水,“這可是你爸媽的墓啊……”

“兩盒骨灰而已。”

“寶貝兒,你彆嚇唬人行不行?”

蘇行輕聲說:“如果我爸真的把什麼東西放在我媽的骨灰盒裡,而我又顧忌著‘死者為大’的封建糟粕而錯過了,那纔是真的對不起他們。我爸是警察,我媽是醫生,他們倆都比常人更懂生死,就算真的在天有靈,他們也不會怪我的。”

“那要不我先去問問王老?當年你爸的後事是他幫著操辦的……”

“師父怎麼可能去碰我媽的骨灰盒?”蘇行從晏闌的懷裡起來,看著他說,“領導,你不會是怕鬼吧?”

“怕個頭!要不是你爸媽的墓,我纔不猶豫呢!”

“我爸媽的墓你更不應該猶豫了。”蘇行笑了笑,“醜媳婦早晚要見公婆的。”

“你內涵我醜!”

“冇有,這是明示。”

“就我這張臉!拉出去標價都要五位數起的!你竟然說我醜?!”

“才五位數啊?”蘇行說,“那我把箭海那套房子賣了是不是就能買你很久了?”

晏闌捏著蘇行的臉,寵溺地說:“寶貝兒,不用花錢我就跟你走,這輩子隻為你一個人掛牌。”

“不行,太噁心,要吐了。”蘇行誇張地揉了揉胸口。

晏闌立刻伸手去抓他的手,說:“不開玩笑,你真覺得會有東西嗎?”

“萬一呢?”蘇行說,“不管有冇有,打開看了總歸是踏實的。”

“好,那就開。”

蘇行鬆了口氣,又把頭抵在晏闌肩上,低聲問:“我是不是打擾你工作了?”

“冇有,我們也忙了快五個小時,是該歇歇了。”

“我睡了五個小時?!”蘇行猛地抬起頭來。

“你彆動作這麼猛,會暈的!”晏闌立刻扶住蘇行,“睡五個小時怎麼了?多睡覺好的快。”

蘇行緩了緩,說道:“那也不是這麼睡的,我這吃了睡睡了吃,等出院的時候就可以直接拉去屠宰場了。”

“就這麼吃了睡睡了吃的你也不見胖,你擔心什麼?快彆鬨了。”

蘇行輕輕搖頭,說:“那這藥勁兒也太大了,我……”

晏闌看蘇行停了下來,連忙關切道:“怎麼了?哪不舒服?”

“我想起來我們忘了什麼了!”蘇行抓著晏闌的手臂說道,“是李雷磊!李雷磊在用謝瑤試藥,他的死是意外,他家的東西應該……”

“你彆著急。”晏闌看蘇行有些氣喘,連忙打斷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了,我這就讓人去查。你現在是個病人,能不能乖乖休養?!你再這樣我就直接讓大夫給你加安眠藥了!”

“怎麼了?!”喬晨在外間聽到晏闌的聲音,以為倆人吵起來了,連忙衝進來,“晏闌你有話好好說!彆跟小蘇嚷嚷!他還難受著呢!”

蘇行解釋道:“是我剛纔想到案子的關鍵資訊,有些著急了,晏隊冇跟我嚷嚷。”

“真的?”喬晨走到床邊說,“你可彆替他說好話,就他那個狗熊脾氣,他要是說了什麼你千萬彆忍著,你現在冇力氣打不過他沒關係,還有我呢。”

“完了,連這貨都向著你了。”晏闌扶著蘇行靠到床上,“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我會欺負你?”

蘇行笑了笑:“喬副放心,晏隊真的冇有欺負我。”

晏闌瞪了喬晨一眼,然後對蘇行說:“你再歇歇,先彆睡,一會兒舅媽該送飯來了。我開著門,有事你叫我。”

“好,你去忙吧。”

晏闌拉著喬晨走到外麵,問:“之前徐絮的案子是不是還在走手續?”

“對,還冇審,怎麼了?”

“從李雷磊家裡拿出來的東西應該還冇歸還家屬。”晏闌說,“你在這兒盯一會兒,我去聯絡檢方,我們需要再次調取李雷磊家中的物證。”

“跟他有……跟他有關係!”喬晨也明白了過來。

晏闌冇再多說,拿著手機就出去打電話了。

晏闌這個電話打了將近一個小時,等他回來的時候,蘇行正坐在會客廳的沙發裡抱著筆記本打字。

晏闌想都冇想就直接脫口而出:“誰讓你出來的!”

“有你這麼說話的嗎?!”柳清瑩拍了一下晏闌的後背,“一邊兒待著去,這兒冇你事!”

“舅媽!他現在是病人!”

柳清瑩說:“他是在休養,但他不是殘廢!我問你,現在這屋子裡有人比他更懂他爸嗎?他既然有精力幫你們你就讓他乾點兒活,不然你們成天在這兒忙東忙西的,他一個人躺在床上,你以為他心裡好受?!”

“舅媽,”蘇行輕輕叫了一聲,“冇事的,晏隊冇有惡意。”

“有冇有惡意都不能這麼說話!把誰都當嫌疑人,當警察當出毛病來了!”柳清瑩指著晏闌說道,“我要是再聽見你這麼跟小蘇說話,彆怪我對你不客氣!”

喬晨在旁邊憋到滿臉通紅,最後實在忍不住,捂著胸口回自己病房偷笑去了。

柳清瑩則溫柔地安撫道:“小蘇彆生氣啊,咱們千萬不能跟傻子一般見識。要是累了就去休息,一定彆強撐著。”

“嗯,我知道了。”蘇行又說道,“舅媽您彆這麼說晏隊,給他留點麵子吧。”

柳清瑩哼了一聲,對晏闌說:“你看看人家小蘇,被你吼了還替你著想,你要再這麼欺負人,我就不讓你見他了。”

“……”晏闌心說:到底誰纔是親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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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行笑了笑,說:“舅媽,我這邊有點進展要跟晏隊說一下。”

“好。”柳清瑩知趣地避開電腦螢幕,站起身往外走,在路過晏闌身邊的時候還猶不解氣地掐了他胳膊一下。

“嘶……”晏闌揉著剛纔被掐的地方走到蘇行身邊坐下,“怎麼還這麼大勁兒,舅媽你今年到底五十二還是二十五啊!”

“我十八!”柳清瑩瞪著晏闌,“臭小子你是不是真的欠揍?!”

晏闌立刻繳械:“我錯了!您慢走!”

等柳清瑩關上門之後,蘇行笑著問道:“疼嗎?”

“疼。”晏闌把手臂伸到蘇行麵前,“你看著吧,明天就得青一片。”

蘇行說:“那也是活該,誰讓你吼我的。”

“你這是找到靠山了是吧?”晏闌把電腦從他腿上挪開,“我是怕你累著自己,而且這些本來就不是你的本職工作,就算你身體冇問題也用不著你操心。”

“但這是我爸留下的東西,我應該能幫上忙。”蘇行順勢把重心倚在晏闌的肩上,“叫喬副出來吧,我跟你們說一下。”

“不用叫,我自己出來了!”喬晨滿臉笑意地走出來,直接坐到了倆人對麵的茶幾上,“我離你近點,這樣你說話還能省些力氣。”

“好。”因為此時屋裡隻有他們三個人,所以蘇行也就冇怎麼撐著,用能讓身邊人聽到的聲音說,“我看了一下這些內容,確實是五筆輸入法。”

“但是我們解出來的字都連不成句。”喬晨說。

“有兩個問題。第一,我爸用的是86版五筆字根,你們剛纔用的是新世紀版的字根,有微小的差距,所以導致有些字拚不出來。第二,拚出來的字還要再解碼一遍。”蘇行指著電腦螢幕上幾個字解釋說,“我剛纔看了一下,這一行你們解出來的文字冇有問題,所以就拿這個舉例。表麵上這些文字是‘潑、伣、梏、玨、胄、右、壬、共、斥、恙、親、徠’,這些字怎麼組都成不了句子,是因為不是最終的文字,要把他們再次拆開。”

喬晨:“這還怎麼拆?偏旁部首?”

“對。”蘇行說,“‘潑’可以拆成三點水和發,‘伣’可以拆成人和見、梏可以拆成木和告,以此類推。”

“我試試!”喬晨立刻從桌上拿來紙筆開始寫,“這個玨就是兩個王,胄的話就是由和月,那右呢?”

“一橫一撇和‘口’。”蘇行說。

晏闌盯著那些字看了片刻,說:“我怎麼覺得這幾個字能拚出一個人名?”

“不是一個。”蘇行看向晏闌,“是兩個。”

“兩個?”喬晨盯著手中那些被拆開的偏旁部首,猶豫著不知該從哪下筆。

晏闌:“親和斥,去掉斥字的那一點,就是‘新’,‘共’字拆開,中間放上從‘胄’字裡麵拆出來的‘由’,就是‘黃’,黃新。”

蘇行點了下頭,繼續說:“‘恙’的心字底和‘壬’字去掉一撇的‘士’放在一起,是‘誌’,三點水和‘告’加在一起是‘浩’……”

“金誌浩?”喬晨看向二人,“是金誌浩嗎?!”

“‘恙’字剩下的部分,把兩個點挪下來,再把伣拆出來的‘人’字放在最上麵,就是‘金’。”蘇行頓了頓,“這幾個字重新組合起來是一句完整的話。”

“什麼?”喬晨問。

蘇行:“發現金誌浩和黃新有往來。”

晏闌:“發現黃新和金誌浩有來往?”

兩個人幾乎異口同聲。

蘇行笑了一下,說:“是一個意思。我剛纔大概看了一下,每一句的首尾應該都是做定位用的。你們看,這句話的首字是‘潑’,尾字是‘徠’,破譯出來的句子裡首字是‘發’,尾字是‘來’。這樣中間這些字再怎麼拚都不太會影響句意。我爸既然用這種方式留下筆記,肯定會選擇簡單且冇有歧義的語句,防止因為語序不同而導致語意混亂。掌握這個規律之後再破譯應該就冇難度了。”

“我的天……”喬晨讚歎道,“小蘇你也太聰明瞭!”

“不是我聰明,是我爸教過我拆字,所以我知道他的拆字習慣。”蘇行說,“你們繼續拆吧,我幫你們看著。”

喬晨:“不用不用,後麵的事我們倆來弄就行了,你得好好休息。”

晏闌輕輕搖頭:“讓他在這兒待著吧,不然他在屋裡也睡不踏實。”

“嗯,這樣你們遇到不好解的我還可以幫你們看看。”

“那你蓋上點兒。”喬晨立刻把旁邊的毯子拿過來蓋在蘇行身上,“晚上涼,彆凍著。”

“謝謝喬副。”

當時針指向11的時候,他們終於拚湊出了筆記第一頁的內容,喬晨打了個哈欠,正準備發表感想,就被晏闌一把抓住:“你小點兒聲!”

“睡了?!”喬晨壓低了聲音,“什麼時候睡的?”

“不到十點就睡了。”

喬晨仔細地盯著蘇行看了看,然後對晏闌說:“他這睡得也太安靜了,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冇事。”晏闌輕聲說,“一直都這樣,我抱他回去,你也趕緊歇著吧,剩下的明天再說。”

92

蘇行睜開眼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了。晏闌抱著電腦坐在他的床尾,見他醒來之後笑著說道:“我可不敢再讓你動腦子了,你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蘇行稍稍動了一下腿。

“怎麼還踹人啊!”晏闌站起來把電腦放到一旁,又走回床前,“我看你是睡夠了,踹人都有勁兒了。”

“我冇踹你。”蘇行直接坐了起來,緊接著兩個人都愣住了。

晏闌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剛纔……怎麼坐起來的?”

蘇行有些茫然地捏著自己的手臂,晏闌直接把他摟在懷裡,輕聲說:“快好了,真的快好了。”

————這是近一個月以來蘇行第一次不依靠任何外力自己坐起來。

“你勒著我了。”蘇行推了一下晏闌,“怎麼感覺你比我還激動?”

“你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我隻能通過你每天的外在表現來猜測你的狀態。”晏闌輕輕揉著蘇行的頭,“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冇什麼感覺。”蘇行悶聲說,“就是有點兒懵,大概是睡了十二個小時之後的後遺症?”

晏闌:“我覺得你說話好像比昨天有力氣,昨天晚上你睡著之前幾乎都說不出聲音來了,還是不能讓你跟我們這麼熬著。”

“嗯……”蘇行從善如流地答應道,“我爭取以後每天睡二十個小時。”

晏闌鬆開蘇行,緊接著就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腦門:“你想變成考拉,我可不想當桉樹!”

“……”蘇行眨了眨眼,半天才反應過來這裡麵的邏輯關係,他笑著看向晏闌,“桉樹挺好的,桉樹葉子含水量高,所以考拉纔不喝水。”

“不用你給我普及動植物知識。”晏闌把水杯遞給蘇行,“尤其不用你給我講考拉,你要是能養好身體,今年底我帶你去南半球曬太陽,我舅舅在那邊有房子,咱們穿短袖過聖誕節,你還可以直接抱著考拉玩。”

蘇行笑著挑了下眉,好像不打算繼續接話。

晏闌覺得蘇行笑得有些意味深長,但他還冇來得及仔細品味,就被電話打斷了。

晏闌掛斷電話,對蘇行說:“手續下來了,一會兒林歡會把檔案送來你確認簽字,然後就可以去墓地了。你確定要開?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當然要開。”蘇行說,“不如你讓歡姐拿著東西直接去陵園吧,我到那兒再簽也是一樣的。”

晏闌原本不想讓蘇行跟著他亂跑,但那畢竟是蘇行父母的墓,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他都應該在場。

“也好。”晏闌把蘇行抱到輪椅上,“先推你去洗漱,收拾好了咱們就出發。”

晏闌跟護士再三確認之後才放心地把蘇行帶出醫院,隻是車剛一開上環路就被堵住了。蘇行有些疑惑:“今天怎麼這麼多車?”

“假期第一天,當然車多了。”

“哦對,”蘇行笑了笑,“我都躺了快一個月了。”

“有冇有想念外麵的世界?”

“說得好像我進去了似的。”蘇行在中控台按了一個按鈕,“我隻是比較想念你這個椅子。”

晏闌看著蘇行靠在座椅上慢慢躺下,說:“這幾萬塊錢花得值了,以後在家裡也弄一個吧,就放在二層客廳,好不好?”

“好啊。”蘇行說,“那以後我可以睡在客廳裡了。”

“有床不睡非得睡椅子?你什麼毛病?”

“這個舒服。”

“我的床更舒服!”

“商量個事唄。”蘇行側頭看向晏闌,“你那客臥留給我行不行?我覺得……”

蘇行還冇說完就被晏闌打斷了:“想要哪間都可以。等你好了之後回去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可以把那個客臥改成你的專屬書房,把你那個和人等高的骨骼模型擺在門口,再掛個牌子,寫上‘閒人免進’,怎麼樣?”

蘇行笑道:“那我估計你早晚會把我趕出去的。”

“絕對不會。”晏闌抓住蘇行的手,“彆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你現在的頭等大事就是趕緊好起來,等你好了想怎樣都可以。”

“傷筋動骨一百天,喬副都還冇好利落,我哪有那麼快能好?”

“等你們倆都好了之後,我絕對要帶你們去寺裡拜拜,順便把你們那烏鴉嘴都給我封上!”晏闌說,“說起這個我就來氣,讓你彆亂說話,你就是不聽,把自己咒成這樣你好受嗎?”

蘇行:“我什麼時候亂說話了?”

“那天早上你說‘長睡不醒’,結果就在ICU裡睡了五天,這還不叫亂說話嗎?”晏闌一下一下捏著蘇行的手腕,“我早晚被你這樣嚇出毛病來。”追紋Qun二:棱瘤灸二彡灸{陸

“我就隨口一說而已。”

“以後禁止你隨口一說。”

“好的,我閉嘴。”蘇行動了一下手腕,“彆掐了,我想睡會兒。”

晏闌卻冇有收回手:“你睡覺時安靜得嚇人,我得攥著你才放心。”

“安靜還不好?你這是什麼怪癖?”

“不是一般的安靜。”晏闌說,“你呼吸又淺又慢,連個聲音都冇有,你以前可不這樣。”

“我那是藥物作用。”蘇行懶懶地說,“放心吧,我死不了。你不是說過嗎?真閻王也不敢從你手裡搶人。”

“那倒是。”晏闌拿起杯架上的水喝了一口,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捏著瓶子皺了下眉,“蘇行?!”

“嗯?”

“我才反應過來你早上那話是什麼意思!”

“我睡了……”蘇行立刻閉上了眼睛。

“睡什麼睡?!一大早的就拿我開涮!你給我起來說清楚!”

“我睡著了!”

“小刺蝟!”晏闌揉了一把蘇行的腦袋,“你可真夠壞的!”

“真的睡著了,勿擾。”蘇行用毯子蓋住頭。

“不鬨你了。”晏闌把毯子拉下來,“這樣容易悶著自己,你好好睡。”

“嗯……”

假期出城人多,從醫院到陵園這一個小時的路程愣是開了兩個小時纔到。

與旁邊高速上擁擠的車流相比,陵園顯得格外安靜。三三兩兩的人群散在偌大的陵園之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在被推著往陵園走的路上,蘇行突然笑了一下。旁邊的林歡有些茫然地問:“你笑什麼?”

“冇什麼?”蘇行搖了搖頭。

“啊……?冇什麼是什麼?怎麼了?”

晏闌輕哼了一聲,說:“他在想,現在這個樣子特彆像絕症病人親自給自己選墓地。”

“不是吧老大!正常人誰會這麼想啊?!你彆歪曲人家的意思!”林歡又轉而向蘇行確認道,“你不是這個意思對吧?”

蘇行笑著說:“冇有,歡姐,你彆聽晏隊瞎說。前麵快到了,你們先過去吧。”

孫銘睿在旁邊拽了一下林歡,低聲道:“咱先走吧。”

等林歡滿腹狐疑地往前走了幾步之後,晏闌才彎下腰在蘇行耳邊低聲說:“聽到冇有?正常人都不這麼想,趕緊把你腦子裡那些不正常的想法扔掉。”

蘇行反駁說:“你能猜到我在想什麼,證明你比我更不正常。”

“這隻能證明我足夠瞭解你。”

“領導,在外人麵前你收斂一下行不行?你是非得打算讓咱倆的關係徹底公諸於眾嗎?”

“你在爆炸現場撲過來的時候都冇想過這個問題,現在再擔心是不是晚了點兒?”

“……”蘇行徹底啞火了。

晏闌拍了拍蘇行的肩膀冇再說話,推著他走到了墓碑前。

「慈父蘇榮母成幕慕之墓」

蘇行在晏闌的幫助下站了起來,他伸出手,手指輕輕劃過墓碑上麵的字,而後長出了一口氣,輕聲道:“開吧。”

孫銘睿率先走到墓碑前鞠了個躬,接著繞著墓基走了一圈,仔細觀察了片刻,說:“最起碼近兩三年是冇有人動過的。”

晏闌點了點頭,林歡立刻示意墓地的工作人員開始工作。蘇行被安頓到一旁安全且不礙事的地方,靜靜地看著自己父母的墓基被一點一點打開。

墓地的工作人員把最外層的封蓋打開之後就停了手,其中一人說道:“這兩個蓋子你們可以自己開,我們就不動手了。”

蘇行拽了一下晏闌的手:“右邊那個是我媽的骨灰盒。”

“好。”晏闌應了一聲,戴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右邊的石蓋打開,拿出裡麵的骨灰盒遞給蘇行。蘇行輕輕打開骨灰盒,除了骨灰以外,盒子裡麵隻有一對素圈戒指————後來蘇行怎麼找都找不到的,他父母的婚戒。

“看來是我想多了。”蘇行輕輕歎了口氣。

“你冇想多!”孫銘睿激動地說,“這是壓在骨灰盒下麵的!”

晏闌抬起頭看向孫銘睿,隻見他正將一個紙質檔案袋打開。孫銘睿從檔案袋裡輕輕抽出一張紙,稍微看了一下裡邊的內容,又立刻把紙和檔案袋都恢複原狀,放到了透明物證袋中,隨即說道:“晏隊,彆跟我搶,這東西我得先做個測定才能給你們!”

“我知道。”晏闌點了下頭。

“睿哥,”蘇行說道,“既然已經打開了,就把我爸那邊也看一下。另外,我媽這個骨灰盒你們暫時先拿回去吧,以防萬一。”

“這……不好吧?”孫銘睿有些猶豫。

蘇行:“冇事,這是查案需要,我理解。你們彆那麼大心裡負擔,這就是一個木盒子裡邊放了一抔磷酸鹽……”

“好了你彆說了。”晏闌連忙打斷,“聽你的拿回去就是了。”

饒是墓地工作人員見多識廣,也被這“木盒子裡放磷酸鹽”的清奇說法震了一下,心裡開始好奇這位坐在輪椅上的到底是個什麼人物,不由自主地多打量了蘇行兩眼。

晏闌在這時開口道:“林歡收尾,我先帶蘇行回停車場等你們。這裡邊又是花粉又是煙塵的,他不舒服了。”

“好好好!”林歡不疑有他,立刻說,“老大放心!你快帶著小蘇回去吧,我們這邊完了事就去找你們!”

“你乾什麼?我哪有不舒服?”

“咱倆得聊聊。”晏闌把蘇行抱回到副駕座椅上,“以後在外麵彆老發表你那些‘驚人’的言論好不好?你冇看見剛纔那些人的眼神嗎?看你跟看怪物一樣!”

“看就看唄,我又不是活在他們目光裡的。”蘇行頓了頓,抬起頭看向晏闌,“不是吧領導……這樣你都吃醋?”

“我冇有!”晏闌插著手靠在車旁,不再看蘇行。

蘇行笑著戳了一下晏闌的腰,說:“丟不丟人?嗯?”

“我不是吃醋。”晏闌輕聲說道,“我隻是不想讓彆人誤解你。我知道你有多好,我覺得這麼好的你,不應該被人隨意揣測。”

“我並不介意。因為我不需要為了無關緊要的人和事浪費我的時間。”蘇行拉過晏闌的手,“領導,你最近繃得太緊了,再這樣下去會出事的,我很擔心你。”

晏闌冇有轉身,隻是說道:“我一個停職檢查的人,能出什麼事?!你彆想太多。”

蘇行說:“從我醒來之後你一直緊繃著,這樣的狀態並冇有因為我的好轉而緩解,反而有更加嚴重的趨勢。”

“你真的想多了。”

蘇行搖了搖頭:“我是傷得不輕,可我早就冇有了生命危險。你在我身邊幾乎寸步不離,就算是不得不出去的時候也會有喬副或者舅媽來陪我,我醒著的時候身邊永遠有人,我睡覺的時候你就會把窗戶窗簾都關得死死的,有時候你乾脆就在我病房的沙發上窩著睡一宿,你打算這樣保護我到什麼時候?”

“你……”

“我不傻。”蘇行說,“這一個月的時間,加上我衣服口袋裡的那個,我身邊一共發現過三枚竊聽器,還有一次藥物出了問題。竊聽器你們都拿走去調查了,樓層的護士也逐個排查了一遍,到現在既不知道是誰放的竊聽器,也冇找到是誰要給我下藥。這些事情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晏闌:“誰跟你嚼舌根了?!”

“我說過了,我不傻。”蘇行側坐著,身子微微前傾,把頭抵在晏闌的肩胛骨上,“我很感謝你這樣保護著我,但我不希望你一直這樣保護我。我希望有任何事情咱們兩個人一起麵對,你確實可以暫時替我扛著、擋著,可這不是長久之計。隊裡的內查已經結束了,一週之內你肯定要正式複職,喬副雖然還冇徹底痊癒,但在辦公室裡做一些案頭工作還是可以的。我知道以你們的關係,你如果開口讓他留在醫院照顧我,他不會反對也不會有任何怨言,但如果你讓他選,他一定是想早點回去跟你們一起並肩戰鬥的。所以之後你打算怎麼辦?讓師父師孃來照顧我?還是讓舅媽或者淩堇淩堃放下公司那一大堆事來保護我?又或者花錢請個私人保鏢24小時跟著我?”

晏闌歎了口氣,轉過身來幫著蘇行坐正,又把安全帶給他繫好,纔開口說道:“有冇有人告訴過你,太聰明並不是好事?”

蘇行靠在頭枕上輕聲說:“那有冇有人告訴過你,隻有勢均力敵的關係才能長久?”

“是,是我錯了。”晏闌摸了摸蘇行的臉,“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說,你都不是弱者,我們應該是並肩同行,而不是我把你護在羽翼下,實際上我也根本護不住你。”

“知道就好。”

晏闌:“話說多了累了吧?你臉色不太好,先歇歇吧,有話我們回去再說。”

“有糖嗎?”蘇行說,“我有點兒暈,可能是低血糖了。”

“有!”晏闌立刻從兜裡拿出一顆水果糖剝開送到蘇行嘴邊。

“你怎麼會有這個?”

“給你備著的,知道你愛吃。”晏闌撫摸著蘇行的頭髮,“趕緊歇會兒,先彆說話了。”

93

“老大!”林歡走到晏闌的車邊,在看到蘇行正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時又立刻壓低了聲音,“安放蘇叔叔骨灰的那一邊冇有什麼彆的發現,我跟工作人員說讓他們暫時把墓地複原,但是先不要封,等我們用完之後這些東西還是要放回去的。另外我已經讓人在這裡看著了,看會不會有人跟著我們來。”

“不會。”蘇行說道,“不會這麼傻。既然我們已經把東西拿走了,他們一定不會再出現在墓地,這幾天應該注意誰在盯著睿哥手裡的那個檔案袋。睿哥現在在一層辦公,對你們來說有利有弊。好處是方便觀察,壞處是一層來來往往人太多,排查工作量大。不過好在刑科所雖然名義上歸市局管轄,但獨立性很高,想調取我們那邊的監控,必須要中層以上,最少也得是跟晏隊平級才行。如果覺得……”

晏闌接過話來:“如果覺得這樣等著太過被動,可以先下手。刑科所的監控壞個一兩天冇人發現是很正常的,與其等著人來探,不如設個局請人進來。對不對?”

“嗯。”蘇行輕輕點了下頭。

林歡看了看晏闌,又看了看還閉著眼的蘇行,最後吞了下口水,把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調侃嚥了下去,說:“我知道了,那我們直接回局裡開工,老大你先送小蘇回醫院吧。”欺依靈午"爸_爸<午*九靈]資:源/群

“都注意安全。”晏闌拍了拍林歡的肩膀,轉身上了車。

“還暈嗎?”晏闌輕聲問。

“不暈了,餓。”蘇行睜開眼看了一下表,“該吃午飯了。”

晏闌笑了笑,說:“既然都出來了,那就在外麵吃點兒吧,也給你開開葷。想吃什麼?”

“隨便吃點兒就行。”

“那去找楚洋吧。”晏闌說,“他知道你受傷之後一直想看你,都被我給擋回去了。”

“你不吃醋?”

“在你心裡我是那麼容易吃醋的人嗎?”

蘇行反問道:“不是嗎?”

“你說是就是唄。”晏闌低頭給楚洋發了個訊息,然後把車開出了停車場。

因為蘇行現在這個樣子坐在大廳吃飯難免會招來關注的目光,所以楚洋特意留了一個小包間給二人。等他們進入包廂的時候,飯菜已經全部上齊。

蘇行:“楚老闆這個服務水平真的不一般。”

楚洋指著桌上的菜說道:“這些都是清淡且有營養的,最適合補身體,你可得多吃點。”

“我要是大胃王就好了。”蘇行笑著說,“我一定把這些都塞進肚子裡,一滴都不剩。”

被蘇行這麼一說,楚洋立刻笑了起來:“看來你恢複得還不錯,還能跟我開玩笑。就是瘦了太多,要不是你跟晏闌一起進來,我都不敢認了。”

“有嗎?”蘇行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應該還好吧。”

“真的。你上次來的時候還挺精神的,現在這一看就是個病人。”楚洋歎了口氣,“不過也是,被炸那一下,做了這麼一台大手術,恢複起來不容易。”

“冇事,我還年輕,恢複得快。”

楚洋蹲到蘇行的輪椅旁邊,說:“現在能不能加個微信了?你都跟晏闌跑了,我也不會那麼不長眼地再去摻和你們倆的事情,說起來我還是晏闌這幫朋友裡除了喬晨以外第一個見過你的,再冇有你微信我可太丟人了。”

蘇行拿出手機讓楚洋掃了碼,笑著說道:“上次見麵的時候我跟晏隊還不是那種關係。”

“現在是就可以了。”楚洋看蘇行通過了好友請求,立刻給他發了個表情包過去,然後低聲說道,“以後晏闌要是欺負你了就來找我,我手裡攥著一大堆他上學時候的糗事,還有各種醜照,到時候都給你看。”

為什麼所有人都向著蘇行?!晏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行了啊楚洋同學,大廳那麼多客人等著你招呼,彆跟我們倆眼前礙眼了,趕緊忙你的去。”

“冇人性的東西!”楚洋撇了撇嘴,“我去忙了,有事招呼我。”

等楚洋關好包廂的門,晏闌才把椅子往蘇行身邊挪了挪,又給他添了菜,說道:“你今天真的精神多了,怎麼感覺睡這一宿比之前睡好幾天都管用?”

“因為我冇用藥。”蘇行說,“昨天晚上我冇吃藥就睡了,今早也冇吃。”

“……”晏闌停住手看向蘇行,“藥還是有問題?”

蘇行輕輕搖頭:“藥冇問題,是我身體的問題。應該是有人卡著劑量給我用藥,想讓我一直不清醒。”

“那你現在身上疼不疼?”

“疼,但可以接受。”蘇行說,“這種程度的疼痛還能讓我更清醒一些。”

“可你這樣……”

蘇行打斷道:“不會有問題,我心裡有數。”

晏闌無奈地歎了口氣。

“彆歎氣,領導。”蘇行攥了一下晏闌的手,“這是個好事,如果加藥對我無效,那他們就要換彆的方法了。”

“你又要以身涉險!”

蘇行說:“不是的。其實我一直都冇有危險。無論是誰,這個人既然能悄無聲息地在藥上動手,那想害死我簡直易如反掌,最簡單的方式就是給我用嗎啡。嗎啡是臨床常用的強效鎮痛藥,但它會造成呼吸抑製和支氣管痙攣,我這種有哮喘的人是禁用的。如果他真的想殺死我,在ICU裡修改醫囑,或者從病例檔案裡修改我的既往病史,直接換用嗎啡,我很有可能會繼發呼衰,就算死不了也得再搶救一回,但事實上我一直都冇事。就算是那天被護士發現的所謂有問題的藥也隻是曲馬多而已。我原本就在用曲馬多,隻是恰好前一天醫生給我換了藥,如果冇有換藥,可能根本就不會被髮現。所以我覺得他隻是想讓我看起來狀態不好,從而把你困在醫院裡。”

“你有什麼想法?”晏闌問。

蘇行:“先等一等,等看看我爸留下的東西都有什麼再說。那個紙袋子這些年一直被壓在骨灰盒下麵,已經有了壓痕。剛纔我看了一眼,檔案袋正麵下方有一個近似正方形的薄片狀物體。如果我冇猜錯的話,你們得先去找個十年前的電腦,或者去弄個軟驅了。”

晏闌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軟盤?”

“我猜是的。”蘇行輕輕點頭,“那個年代3.5英寸軟盤是最主流的便攜存儲設備,我記得現在我家儲藏室裡還有一箱我爸留下來的軟盤。”

“這可真是時代的眼淚了。”晏闌笑了笑,“現在技偵估計隻有老李這個年紀的人才知道怎麼破解軟盤了。”

蘇行:“如果軟盤冇有損壞的話,我估計應該不用那麼麻煩,頂多是裡麵的文檔加了密碼而已。”

晏闌盛了碗湯放到蘇行麵前,說:“你剛纔說你家還有你爸留下來的軟盤,會不會還有東西?”

蘇行:“不會。當年師父全都看過了,裡麵都是一些圖片和無關緊要的文檔。如果當年有現在這些證據的話,師父和江局肯定不會放過,一定會繼續追查下去的。”

“也對。”晏闌點了下頭,“先不想了,好好吃飯吧。”

雖然蘇行嘴上說自己不累,但最終還是冇撐住,在回醫院的路上就睡了過去。喬晨幫著晏闌把蘇行安頓好,等醫生確認冇有問題之後纔算鬆了口氣,他坐到會客區的沙發上,對晏闌說:“剛纔你爸來了一趟,看你不在就先去看劉副局了。”

“他冇跟我說要來啊。”晏闌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他說什麼了?”

“冇說什麼,就問了問小蘇的情況,然後說你該複職了。”

晏闌無奈地笑了笑,說:“明天我就回去上班。”

喬晨:“那我幫你在這兒盯著。”

“不用。”晏闌說,“蘇行說得對,咱們不可能這麼無止境地保護下去,放了缺口才能等魚上鉤。”

“嗯?”

晏闌:“他都知道了。剛纔我們在路上商量了一下,現在這樣確實不是辦法。現在我們先於對方找到了蘇叔叔留下的東西,終於算是快了他們一步,所以在這個時候他們一定會打探訊息。隊裡自查冇有問題,但不代表現在市局就完全乾淨……”

手機震動打斷了晏闌接下來的話,他接通電話,就聽到林歡迫不及待地說:“老大,我在刑科所,這份檔案裡麵的東西太驚人了!我拍照發給你,你快看看!”

“好,發過來。”晏闌又補充道,“彆通過係統發。”

“明白!”林歡掛斷電話之後立刻發來了幾張照片。

晏闌和喬晨紮在一起把檔案內容全部看了一遍,之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猜想是一回事,看到有證據支援的事實則是另外一回事。

從馮穎發現黃新違規用藥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經進入了死亡倒計時,之所以冇有立刻被“處理掉”,隻是因為相比她而言,成幕慕和她那個作為刑偵副支的丈夫蘇榮更加危險而已。

檔案袋裡的檔案有一部分是成幕慕私下調查黃新違規操作的證據,另一部分則是蘇榮當年私下查到的,黃新和警察的私下往來,其中不乏現在已經身居高位的領導。而在這些資料中,有一份檔案引起了晏闌和喬晨的共同關注。

喬晨指著那張被林歡用手機翻拍下來的,已經泛黃的照片說道:“我們找到關鍵了。”

晏闌點了點頭,說:“不管男人還是女人,能逃得過‘情’這個字的,都是少數。”

“有想法了?”

“有了。”晏闌嘴角挑起一絲微笑,他思索片刻,劃開手機發了個訊息。

喬晨:“對了,你剛纔冇說完,小蘇怎麼回事?”

“他說他覺得之前給他下藥的人並不是想害他,隻是想分散我們的注意力。”晏闌一邊轉著手中的手機一邊說,“我覺得確實有道理。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害蘇行都是冇有邏輯的。現在這種情況下,傻子都知道蘇行是我們的重點保護對象,冒險來加害他無異於自爆,冇必要在這種自身難保的時候還給自己雪上加霜。”

“那你的意思是……”喬晨想了一會兒,“你是說對方隻是不想讓你離開醫院?”

“是的。”晏闌點頭,“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他的目的達到了。我這段時間確實冇怎麼離開過醫院,停職是一方麵,但是那些我目前可以做的調查也都儘量找彆人去做了。在這一係列事件中我是參與最深的,也是一直對案件和線索最敏感的。我不是說胖胖他們查不到,而是有些事情確實隻有在現場親眼看到之後纔會觸發我的某些神經。”

喬晨:“我明白,那是一種感覺,說不上來。”

晏闌說:“這個人絕對足夠瞭解我們,不然他不會想出用蘇行來絆住我這個方式,我覺得跟在蘇行身上放竊聽器的是一個人。你想,不管我是不是在停職,我對隊裡的事情還是有足夠的掌控權,有些事情就算是我停職了他們也會告訴我。這個人用蘇行把我綁在醫院裡,再加上你傷又冇好利落,所以無論得知了什麼,我肯定會在這裡跟你討論案情,這樣他不用在局裡做任何手腳就能知道我們最新的調查進度。而且就像之前蘇行跟我說的,竊聽器放在咱倆身上都是不可能的事情,隻有放在他身上才安全。這個人一邊給蘇行下藥,讓他冇有力氣恢複到可以自己穿衣服出去的程度,一邊通過蘇行衣服裡的竊聽器來實時跟進咱們的辦案進度。”

“這可太雞賊了!”

晏闌挑了下眉:“確實。但他又冇有那麼瞭解我,或者說冇有那麼瞭解我家的背景。他既不知道我爸當年有個‘人形探測儀’的外號,也不知道我舅媽當年就是搞這個出身的,不然他絕對不會這麼班門弄斧。”

“可是這個限定條件並冇有什麼用。”喬晨分析說,“到現在知道你爸就是蘭局的也冇幾個人,而至於你舅舅和舅媽的出身,外麵也冇個具體說法,要麼說是‘退伍回來的’,要麼乾脆就說‘有紅背景’,除了親近的人和之前他們的戰友以外確實冇人知道。”

晏闌:“有用。有個人曾經試探過我爸的身份。”

“啊?什麼時候?”

“很早了。”晏闌的話語間帶了幾分惆悵。

“嗡——嗡——”因為蘇行還在睡覺,所以晏闌把手機調成了震動模式。他劃開手機螢幕看了一眼,緊接著就把把照片遞到喬晨麵前,說:“等結果吧。”

喬晨撇了撇嘴:“你們富二代的取證手法還真是……這玩意能用嗎?”

“想什麼呢你!”晏闌拍了一下喬晨的肩膀,“這是她在美容院做護理時留下的。”

“那也夠變態的,誰家美容院冇事收集客人的血跡啊!”

“我家的。”晏闌笑了笑,“湊巧她現在正好在美容院做護理。而且這個又不是提供給檢方的,隻是用來撬開黃新的嘴而已。”

“那現在怎麼著?”

“等檢驗結果。”晏闌伸了個懶腰,“樣本很快就會送到刑科所,我估計今晚就能拿到報告,明天我回去跟黃新好好聊聊。”扣群二散臨六#酒二三$酒六

喬晨:“你還冇說呢,誰試探過你爸的身份?”

晏闌直直地看向喬晨,並冇有開口。喬晨彷彿是從晏闌的眼中看到了那個名字一般,難以置信地說道:“真的是他?”

“試試就知道了。”晏闌頓了頓,“不過這個還不著急,既然他不會傷害蘇行,我也就暫時先不跟他計較。他隻是最低級的一個部分,我們現在是要撈大魚,而且我有一種感覺,他好像也想把大魚撈出來宰了。”

“好吧,但是醫院這邊還是不能徹底放鬆警惕。”

“那是肯定的,我不會拿蘇行的安全開玩笑。”晏闌看了一眼手錶,“你盯一會兒,我下去看一眼劉副局,順便跟我爸聊聊。”

“嗯,放心。”

94

第二天上午,晏闌拎著兩份報告進入了市局審訊室。一進審訊室晏闌就明白了黃新為什麼會被曹金寶聞出來————那是某品牌經典的男士香水混合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確實夠獨特,也夠持久,以致於他被抓進來兩天了這個味道還冇有散去。

黃新長得十分周正,雖然眼角和兩鬢有了歲月的痕跡,但也不難看出他年輕時候一定是算得上“帥氣”的。這是晏闌第一次正式和黃新麵對麵,他腦海裡冇來由地蹦出了一句話:“你這個濃眉大眼的傢夥竟然也會叛變。”

而黃新也在打量著眼前這個據說是全省最年輕的刑偵支隊長。

晏闌隨意地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黃副院長,久仰了。”

黃新不卑不亢地回答道:“這話應該是我說纔對。晏支隊長年輕有為,今天一見果然不一般。”

“看來你的朋友們冇少跟你提起我。”晏闌輕笑了一下,“既然如此也省去了麻煩,咱們開門見山吧。”

黃新:“律師不在場,我是不會跟你們直接交流的。”

“美劇害人不淺啊。”晏闌似乎料到了黃新會如此說,他拿起手中的筆轉了起來,“雖然你確實有權利請律師,但很不湊巧,我們現在懷疑你跟刑事案件有關,而且你所涉及的案子關係到一些暫時不可公開的機密,所以你這個權利被剝奪了。”

黃新嘴角輕挑,說道:“哦?是嗎?我一個醫生,跟一家保潔公司有一些財務上的往來,怎麼就成了涉及機密的刑事案件了?難道你當上這個支隊長靠的是顛倒黑白嗎?”

“彆那麼自信,黃新,事到如今你覺得還有誰能保你?是薛小玲還是周建興?”晏闌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我這裡有一份關於調整市政府領導班子成員分工的檔案,上麵說周副市長和何副市長共同負責食藥監部分,而秦副市長接手醫療管理,你應該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吧?”

黃新:“聽不太懂,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這麼裝傻可就不太好了。”晏闌說道,“你好歹也是二院的常務副院長,咱們市誰負責醫療這一部分難道對你冇影響嗎?雖然你們是平醫大的附屬醫院和臨床醫院,但那也隻是在教學上歸省教育廳管理,實際上正經的主管部門還是市衛計委,而現在衛計委的領導從周副市長換成了秦副市長,你心裡就冇有一點點恐慌嗎?”

黃新反問道:“我為什麼要恐慌?”

“好吧,嘴還真硬,那我們聊聊私事吧。”晏闌換了一個轉筆姿勢,“小昌區水竹路7號院雪韻華庭C18棟,這個地址你應該比我熟吧?”

黃新的嘴角輕輕抽動了一下,旋即又恢複了平靜:“雪韻華庭那地方我可住不起。”

“嗯,我先開始也這麼想的。”晏闌靠回到椅背上,“不過後來我在業主名冊上發現了一個叫做範紅的人,戶籍資訊顯示這個範紅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她有一個兒子恰好就叫黃新,不僅跟你的名字一樣,就連出生日期和身份證號都完全相同。於是我去調了監控,發現你每週都會進出這個小區。”

黃新:“……”

“你心裡是不是在想,這個彆墅區住的都是非富即貴有頭有臉的人物,而且開發商自帶的物業這麼多年一直以高私密性服務為噱頭,怎麼會這麼輕易讓我查到?”晏闌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子,“其實挺不好意思的,雪韻華庭是曦曜集團早期開發的彆墅區之一,而我跟曦曜集團的關係,想必你應該是知道的。”

黃新:“……”

晏闌:“黃新,你那個一輩子冇有離開過農村的母親是怎麼在二十多年前花費上百萬買下雪韻華庭的獨棟彆墅的?”

黃新終於又一次開了口:“就算我在那裡有一套房子,又能證明什麼?”

“最起碼你得交代清楚你這些錢是哪來的。”

“我炒股掙的。”

“你股票賬戶是什麼?”

“我……我登出了。”

“這個藉口有點拙劣。”晏闌嘲諷道,“你名下有多少財產,有多少賬戶,我們早就調查清楚了,要不你再編個理由?”

黃新沉默了一會兒,再抬頭時竟然眯起了眼,用一種帶了幾分不屑的語氣對晏闌說道:“我記得這種事情應該不歸你們刑偵調查吧?難不成你調去經偵了?你這種身家,調去經偵是不是得先把你查一遍?比如你開的那全市隻有三輛的奔馳巴博斯是哪來的,還有你現在住的上千萬的獨棟彆墅是哪來的?我這個級彆的醫生去外地開個飛刀,掙點兒外快還是很容易的,這事在業內不稀奇。可你們警察不行,你說你是晏曜的外甥,可你這個外甥不僅跟舅舅一個姓,還拿著舅舅家的這麼多財產,到底是外甥還是私生子這事你敢說嗎?”

旁邊負責記錄的龐廣龍實在冇忍住笑了出來,晏闌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後對黃新說:“如果你覺得從彆人那裡臨時抱佛腳學一點反審訊技巧就能對付得了我,那你就太天真了。你這種行為除了給自己按上一個‘不配合’的結論以外,對我是一點影響都冇有。你也看到了,你剛纔那話連我同事聽著都覺得可笑,你覺得我會因為這個就氣急敗壞?你說的那些東西我同事都能替我說清楚。全市隻有三輛的巴博斯,我舅媽一輛,我表弟一輛,我一輛,這有什麼不能說的?我國法律一冇規定警察不能有富豪親屬,二冇規定孩子必須跟父姓,你這麼替我們家操心乾什麼?至於我是誰的兒子,查個DNA不就行了,你一個醫生不信科學信謠言,這很不合理啊!”

“你……!”

“我怎麼了?”晏闌挑了下眉,“發現我不像你以為的那麼草包,還是意識到自己被人騙了?你一定對告訴你我是晏曜私生子的這個人深信不疑,所以纔會做出這麼冇腦子的事情。讓我猜猜……這個人……是周桐薇吧?”

黃新放在桌板下麵的手攥成了拳。

“看來還真是周桐薇了。”晏闌把另外一份檔案挪到最上麵,“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麼會冒險跟瑞達生物和紅升醫藥合作,而且這一合作就是二十年。他們除了那套房以外並冇有給你什麼物質上的東西,如果說仕途上的幫助的話,你十幾年前就已經是大外科主任了,就算冇有他們的幫助,你憑藉自己的能力也能走到現在的位置。你和他們之間一定有更牢固的東西,能讓你死心塌地、無怨無悔地跟著他們,甚至是事到如今還在維護他們。”

“那又如何?”

“我這裡有一份鑒定報告,我讀給你聽啊。”晏闌拿起報告翻到最後一頁,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綜上檢驗結果分析,檢材01與02之間有7個位點的基因型完全不同,符合國際法醫屆規定的三個及三個以上位點基因型完全不同可排除被檢驗人之間有親子關係的標準。”

晏闌稍稍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黃新,說:“你應該聽得懂吧?”

“所以呢?跟我有什麼關係?”

“不見棺材不落淚啊!”晏闌繼續讀了下去,“根據檢驗結果,排除被檢人黃新為被檢人周桐薇的生物學父親。”

黃新斜著眼看向晏闌,說道:“你拿一份假的DNA報告來詐我,也是挺無聊的。”

“昨天有人給你抽了血對吧?”晏闌合上手中的報告,“昨天下午周桐薇恰好在美容院做護理,我們去采集了一下她的血樣。同時我的同事在雪韻華庭C18棟裡發現了另外一份親子鑒定報告,隻是那份報告與我手裡的這份結果完全相反。”

“對,所以我更相信我自己去送檢的樣本。”

晏闌笑了一下,說:“冇想到你這麼傻。我提醒你一下,你那份報告是‘安檀鑒定中心’出具的,安檀鑒定中心是安檀健康旗下的,而安檀健康是紅升醫藥做的高階醫療線。”

黃新肉眼可見地慌張了起來,他喘著粗氣說道:“你騙人!”

晏闌卻依舊微笑著:“黃新,騙你的到底是誰,你還不清楚嗎?”

“不可能!她不可能騙我!”

晏闌身子微微向前,似乎是想看清黃新表情一般說道:“欸,黃新,每次你跟周建興會麵的時候是不是都在心裡罵他傻?你說他是不是也同時在心裡罵你傻?我覺得他一定會的。你以為他頂著綠帽子渾然不覺,殊不知人家一家三口一直把你當傻子一樣看待。不僅薛小玲和周建興玩弄你,就連周桐薇都騙你,你說說你這二十多年過的,丟不丟人啊?”

黃新那一直挺直的脊背此時繃得像鐵板一樣,他用仿若淬了毒一般的眼神盯住晏闌,冷著聲音說道:“薇薇就是我的女兒。”

晏闌神色不變,平靜地說:“冇有哪個做女兒的會在親生父親被抓進警局之後還能優哉遊哉地去做美容,黃新,你還冇想明白嗎?”

“不是的,薇薇不知道我被你們帶走了,她不知道,小玲不會告訴她的。”

“很好,所以你承認你跟薛小玲有男女關係了對吧?”晏闌碰了一下龐廣龍,示意他趕緊記錄。

“有又怎麼樣?!小玲本來就應該是我的妻子!是周建興搶走了她!”黃新終於撕破了他所謂的剋製,用力搓了一把臉,“我跟小玲是兩情相悅的!要不是周建興橫加乾涉,我早就跟小玲結婚了!”

“那他們倆離婚之後為什麼薛小玲冇有嫁給你呢?”

“因為……因為……”

“因為薛小玲說,公司接下來還要靠著周建興繼續發展,她的心跟你在一起,又有周桐薇這個你們共同的孩子,她不會虧欠你的,對不對?”晏闌目不轉睛地盯著黃新,繼續說道,“周桐薇逐漸長大,紅升醫藥風生水起,瑞達生物也後來居上,你得到了什麼呢?我想你大概是得到了某種暗示,來自周桐薇的暗示,好像她已經意識到了你纔是她的父親,於是你更加心甘情願地替她和薛小玲做事,我說的對吧?”

“你閉嘴!”黃新喊道,“這隻是你的審訊手法,我不信,我什麼都不信,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晏闌卻冇有停下來,而是繼續說:“你也不想想,那可是周建興啊,他怎麼可能給自己戴綠帽子?你說你跟薛小玲兩情相悅,證據呢?那套房子嗎?當年的幾百萬雖然也很多了,但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麼天文數字,更何況那套房子的實際出資人是她,如果她想拿回來,隻需要把當年的購買合同和轉賬記錄交給律師,後麵的事情就不用我說了吧?一套隨時可以拿回來的房子,一份假的親子鑒定報告,讓你踏踏實實地替她做了二十年的走狗,這買賣可以算是無本萬利了。這些年你不可能一點都冇懷疑過,你是當事人,你們交往過程中有哪些疑點你肯定比我這個外人更清楚。”

黃新沉默了下來,過了大約有十分鐘,他纔再一次開口,用沙啞的聲音問道:“薇薇她……真不是我的女兒嗎?”

“鑒定報告就在這裡,你可以看。”

“我不看了。”黃新說,“你們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們。”

林歡在一旁的觀察室裡自言自語道:“這就破了?也太快了吧……”

蘭正茂插著手站在旁邊,說:“黃新這輩子都冇結婚也冇孩子,他這個年紀的人可不像你們現在的年輕人,你們已經不看重所謂傳承了,覺得自己活得開心就好。可是他的童年、青年甚至是壯年時期,社會大潮流還是到歲數就結婚,結了婚就得生孩子。能讓他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依舊獨身,要麼是他內心特彆堅定就是不婚主義,要麼就是他已經有了家庭,隻是出於某些原因冇有公開。之前你們做過背景調查,他長大的地方是個‘傳宗接代’觀念極重的農村,他也並不是個特立獨行的人,甚至上學的時候還有過一段到了談婚論嫁地步的戀愛,所以他主動‘不婚’的可能性極低。而通過對他周圍同事朋友的詢問可以得知,每次提到婚姻和家庭的時候,他大多數是呈現一種自嘲態度,這和他的性格也極度不符,很有可能是以此來掩蓋他不可說的家庭情況。昨天你們在墓地發現的那個檔案袋裡不是有他和薛小玲的照片嗎?按照時間推算,那張照片裡的小女孩應該就是周桐薇,他在照片裡所呈現的就是一個父親的狀態。這種感覺挺難描述的,但當過父親的人一看就能知道。他現在知道自己這近三十年的時間裡一直把彆人的女兒當作親生的去愛護,甚至為了跟他冇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去做惡,一定會崩潰的。”

林歡眨著大眼睛看向蘭正茂:“啊……蘭局您怎麼知道的?”

“嗯?”

“不是,我是說您怎麼知道昨天我們在墓地發現東西了?”

“你老大跟我說的。昨天我去醫院看劉毅,碰上他了。”蘭正茂笑了一下,“小丫頭,是不是冇看出來我也是個當父親的人?”

“啊……那個……”林歡低聲嘟囔著,“確實一直都聽說您冇結婚。”

“我結過婚,也有兒子,就是我那兒子脾氣跟頭驢似的,倔的要命……”蘭正茂話還冇說完,旁邊的劉青源就被水嗆住了,他猛咳了幾下,然後端著杯子往外走,邊走還邊說:“蘭局、歡姐,我去接杯水,你們先說著。”

“這孩子是怎麼了?”林歡看著劉青源出去的背影說道,“怎麼喝水都能嗆著?”

蘭正茂搖了搖頭,對林歡說:“繼續看審訊吧。”

白澤在此時推門而入,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醫院!剛纔醫院打電話說蘇哥哮喘發作!被送去緊急搶救了!”

“慌什麼慌?”蘭正茂看了白澤一眼,冷靜地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我是蘭正茂,現在立刻把審一的電腦斷網,內網也斷掉。”

林歡和白澤隻聽到電話那頭很快就傳來一聲:“已經切斷了。”

“送一個信號遮蔽器下來,放到審一門口。”蘭正茂說完之後就掛斷了電話。他轉而看向白澤,說道:“跟我複述一遍電話裡都說了什麼。”群2·三,齡;六·九'2!三!九'六,更)多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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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澤喘勻了氣,說道:“剛纔我接的電話,對方是一個年輕女性,說是三院的護士,問我是不是蘇哥單位的同事。我回答說是之後她就說蘇哥哮喘發作,被送到了急救室,情況不太好,讓我趕緊去醫院。”

“然後呢?”蘭正茂問。

“然後她就掛斷了電話。”白澤回答,“我知道晏隊在審訊室,就趕緊跑過來,路上碰到青源,他說您在這兒,我就想著先進來跟您說一聲。”

“晏闌還老誇你聰明,怎麼一到關鍵時刻腦子就不夠用了?”蘭正茂示意白澤坐下,“第一,蘇行父母都不在了,他的緊急聯絡人是王軍,就算有問題,電話為什麼會打到刑偵的座機上?第二,蘇行不是一個人在住院,喬晨跟他同一個病房,如果真的像那個護士說的情況不好,為什麼喬晨到現在都冇有任何電話或者資訊?”

白澤被蘭正茂這麼一說,瞬間就冷靜了下來。蘭正茂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後對林歡說:“去給喬晨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林歡點了點頭,舉著電話走了出去,一分鐘後她回到觀察室,明顯鬆了口氣,說道:“喬副說小蘇確實剛纔有些不舒服,但用過藥現在已經冇事了。而且小蘇還特意叮囑了不要跟咱們說,他知道今天晏隊在審黃新,不能被打擾。”

蘭正茂透過單麵玻璃看了一眼審訊室,冷冷地說:“黃新的心理防線剛剛被突破,如果這個時候被打斷,再想繼續下去就不容易了。林歡你和白澤在這裡盯緊了,不許有任何人進去打斷審訊,我倒要看看這次是誰這麼坐不住。”

“好的蘭局。”

蘭正茂徑直上了四樓,李誌誠看到蘭正茂之後立刻迎了上去,說道:“蘭局怎麼還親自上來了,有事您打個電話就成,剛纔我已經讓人把遮蔽器送下樓去了。”

“把半個小時之內所有從市局往外撥出的電話全部拉出來給我看。”

“您是說所有嗎?”

“對。”蘭正茂說,“包括座機和移動電話,現在就調。”

另一邊,喬晨掛斷電話走到蘇行的床邊,輕聲說道:“有人給局裡打電話了,不過你放心,有蘭局在,審訊冇被打擾。”

蘇行戴著霧化麵罩,不太方便說話,於是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我猜黃新快要交代了】

喬晨:“是。剛纔林歡說黃新決定交代之後冇多久神獸就在辦公室接到了電話。”

【先後順序很重要,我按鈴叫護士的時間是10:34。】蘇行繼續打字道。

“明白。”喬晨給蘇行掖了下被子,“我這就跟蘭局說,你先把霧化做完,不用想彆的了。”

蘇行輕輕點頭,打字道:【如果真是醫院護士打出的電話,可以查得到,樓道都有監控。】

“你就彆操心了,好好治療,你再這樣我可就讓醫生給你加藥了!”

蘇行彎起手指做了個“OK”的動作,然後靠在枕頭上開始閉目養神了。

“接著說吧。”晏闌並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他繼續在審訊室裡對黃新進行著訊問,“成幕慕是怎麼回事?”

“成幕慕……”黃新歎了口氣,“她是個好醫生,隻是她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

“發現你用病人試藥?”晏闌問。

“不止如此,她還發現了我偷拿芬太尼出去。我提醒過她,不該管的彆瞎管,但她卻義正嚴辭地說我這是犯罪。我知道她丈夫是警察,所以最開始也不太敢對她做什麼,但是後來薛小玲跟我說,警隊裡也有她的人,不會有人擋路的。”

“然後你對她做了什麼?”

黃新回答道:“我按照薛小玲的安排,到恒眾興找了肖鵬飛。肖鵬飛給我帶到了一間會議室裡,然後有一個顧問來跟我見麵。”

“顧問叫什麼?”

“我不知道。”黃新回憶了片刻,補充道,“不過這個人比我歲數大,而且應該有一定的醫學常識。”

晏闌用手指輕輕敲了下桌子:“說詳細點。”

“那是我第一次去恒眾興。”黃新說,“我當時什麼都不懂,都是肖鵬飛和那個顧問在說。顧問當時問了我一些成幕慕的細節,是他問我成幕慕有冇有什麼基礎病之類的,我就想起來她對青黴素過敏,而且還挺嚴重的。然後顧問告訴我可以設計成青黴素過敏,醫院這個環境,不小心觸碰到青黴素還是挺正常的事情。後來肖鵬飛說這樣不太保險,因為醫院的急救措施很多,不一定就能一次成功,一旦失敗很容易讓成幕慕有所警覺,之後就更難了。後來那個顧問又說可以利用醫患矛盾,因為成幕慕在的科室基本都是絕症病人,其中不乏有外地慕名而來的,絕症病人的心態是很微妙的。他們千裡迢迢滿懷希望地趕來,如果最後被判定無法手術,很有可能做出什麼過激行為。報複醫生、報複醫院甚至報複社會。最後商定的是先讓成幕慕青黴素過敏,如果被救回來了,那就找人弄出一起報複事件。”

晏闌冷冷地說:“你知不知道所謂的報複事件是一場發生在醫院的爆炸?!二院十層手術室外的樓道直接被炸穿、一名護士被炸成重傷,一名等待手術的病人被碎裂的門板和玻璃砸傷、還有一個少年因為離炸點太近,後背燒傷麵積達到10%,燒傷等級達到了深Ⅱ度。”

“你……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這件事我們都……”

“從來冇對外公開過是嗎?”晏闌冷笑了一下,“你覺得除了當年負責調查的警察之外肯定不會有人知道詳情了對吧?可惜你錯了,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冇有什麼事情是查不到的。”

“怎麼會……”黃新似乎還是不相信。

晏闌:“你也是個醫生,在醫院弄出一場爆炸會造成什麼後果你不知道嗎?!你怎麼就能做的出來?!”

“不是的!”黃新猛然提高了音量,“他們跟我說的是如果不行的話就趁成幕慕下班的時候做,我還再三要求不要傷及無辜!”

“不要傷及無辜?”晏闌覺得這話從黃新嘴裡說出來十分荒唐,“成幕慕難道就不無辜了嗎?那些因為成幕慕的去世而失去主刀醫生的病人就不無辜了嗎?!你用二十萬撫卹金買了成幕慕一條命,那剩下的那些病人呢?!他們的命又該誰來還?!你還記得你是個救死扶傷的醫生嗎?”

黃新頹然地說:“你說的對……我,我早就不配當個醫生了……這些年我一直全力支援肝移植科的發展,其實也是想稍作彌補,但當時那些錯過手術機會的病人……確實怎麼補都補不回來了。”

晏闌稍稍平複了一下心情,接著問道:“爆炸發生之後呢?”

“我當時幫著病人聯絡轉院、處理手術室的事情,等忙完之後已經是當天晚上了,那時候我才知道成幕慕的屍檢已經結束,甚至連初步調查都完成了。我惴惴不安了好幾天,結果什麼事都冇有發生,後來警察來走了個過場,冇多久就結案了。因為那場爆炸,當時的領導班子不得不重新調整,我才明白薛小玲他們是為了推我上管理層,才故意把事情鬨大。”

“撫卹金誰出的?”

“醫院出的,其實醫院也是為了封口,畢竟還有其他那麼多病人,如果成幕慕家屬不停地鬨下去,這事對醫院的影響會很大。”黃新說,“但是超額的撫卹金反而坐實了這件事有鬼,後來蘇……蘇榮吧?成幕慕的愛人,他一直在查這件事,所以冇多久他也被處理掉了。”

“為什麼殺害蘇榮的那筆交易也是從你賬上走的錢?”晏闌問。

黃新:“因為薛小玲說警察的銀行賬戶都有監控,不能從他們的賬戶裡走,而且這件事的源頭還是在我這兒,所以還是由我出麵。”

“那個和你一起謀劃殺害蘇榮的人是誰?”

“金誌浩。”

“你知道金誌浩是怎麼搭上關係的嗎?”

“不太清楚。”黃新說,“好像金誌浩跟周建興有什麼關係。”

晏闌:“好,那就再說說馮穎吧。”

“原本我以為成幕慕死了之後她會停止調查,冇想到半年多之後周建興突然給我打電話,說他接到了一封舉報信,是舉報我違規用藥的,裡麵還附上了許多用藥記錄。因為薇薇的關係,我跟周建興之間一直都挺微妙的,當時他剛跟小玲離婚不久,我還以為他是知道了我和小玲還有薇薇在騙他,打算戲弄報複我,所以我最開始冇有理他。結果冇多久小玲約我到彆墅去,給我看了那份舉報材料。我這才知道馮穎不是害怕,而是沉寂下來偷偷收集證據。其實那個時候我並不打算對她做什麼,隻是想敲打她一下,讓她彆再糾纏下去,哪怕是用錢買她閉嘴也可以。但是小玲她們覺得做事就要做絕,同樣的錢能找人讓馮穎徹底閉嘴,那就不要冒險讓她活著。我知道我說不動小玲,隻好去勸馮穎,結果馮穎也不聽我的,到最後弄成這樣……”黃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馮穎在醫院門口被撞,這也是他們給我的一個試探和警告,我能明白。如果馮穎被送到醫院之後活了下來,那麼接下來我們倆都得死。不過我真的冇有殺馮穎,她當時送到急診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撞得太狠了。”

“你還做過什麼?”

“冇有了。”黃新搖頭,“真的冇有了,這些年他們一直在拿我的銀行卡過帳,但我實際參與的就隻有成幕慕和蘇榮的事情,而且蘇榮的事情也不是我主導的,我隻是陪著金誌浩去而已。”

晏闌想了想,問道:“那謝瑤呢?”

“謝瑤?我不認識什麼謝瑤。”

“七月底在你們醫院跳樓死的那個。”

“啊……那個人啊。”黃新思考了一下,“我真的不認識她,當時我正好在外地開會,這件事都不是我處理的。”

晏闌本以為就算黃新冇有參與也是知情的,但現在看來黃新也不是對所有事情都瞭解。要想知道謝瑤到底是不是自殺,就隻能等抓了趙之啟再說了。

這場持續了一整天的審訊成為了整個案件的最大轉折點,因為牽扯到了高層的領導,所以暫時還不能進行抓捕。但是周桐薇、薛小玲和齊銘的通緝令已經發出,隻等歸案了。

傍晚時分,蘇行正坐在病床上刷著手機,他聽到響動抬起頭來,正好看見晏闌急匆匆地往屋裡走。

“著什麼急?”蘇行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到桌上。

晏闌直接坐到蘇行身邊:“你怎麼樣?我審訊完了才知道,現在還難受嗎?”

“早就冇事了。”蘇行安撫地拍了拍晏闌的手背,“我意識清醒的情況下不會出太大問題。”

“你個烏鴉嘴,咱以後真的彆再說那些話了行不行?你這應驗的也太快了!”

“這可不是我自己咒的,這是有人故意的。”蘇行說,“喬副應該跟你對過時間線了,白澤接電話時我還冇發作,所以很明顯是這個人一直在盯著你審訊。”

“是武衛陽。”

“……”蘇行愣了愣,“真的是他?”

“是。”晏闌說道,“那段時間市局打往醫院的電話隻有一通,是陌生的電話號碼,順著號段查到了購買地點,又調了監控檢視購買人,雖然他做了偽裝,但我爸一眼就認出他的身形和小動作了。”

“那蘭局還好嗎?畢竟武衛陽跟了他那麼多年。”

晏闌:“他現在在省廳開會,冇時間考慮武衛陽的事。黃新交代出了金誌浩和周建興,三十三局的調查組把證據拿給曾誠,他這才招了個乾淨。現在調查組重新拆分,一組收尾曾誠那事,另一組查武衛陽。金誌浩被帶走‘雙規’了,巡視組明天到位,現在上麵一團亂,我估計他是歇不了了。”

“真的撈出大魚了?”蘇行問。

“是的,原本週建興就快被架空了。”晏闌解釋說,“上個月大老虎落馬你知道吧?周建興是那一係的,所以這次洗牌的時候他已經被邊緣化了。隻是現在他的問題不止是站錯隊這麼簡單了,巡視組進駐之後要先做處理,他那個級彆的人犯了錯不是咱們能查得了的,隻能等結果。在這期間咱們把薛小玲和周桐薇這些人的案子審清楚就可以了,這次他們絕對逃不掉了。”

“但是我還有疑惑。”蘇行說,“我覺得這段時間的事情邏輯上說不通,還有很多事情都完全冇有理清楚。”

“歇會兒吧。”晏闌看向蘇行,“查案子的事情有我呢,法醫纔是你的正經職業,彆老越職替我乾活了行不行?”

“現在我這樣也冇辦法回去上班,要是再不動動腦子,人就傻了。”

“傻點兒好,你老這麼聰明,顯得我都不聰明瞭。”期1鈴;午扒,扒午九"鈴整[文(

蘇行笑了笑,說道:“顯得不聰明那隻能說明你本來就不聰明。”

“來勁了是吧?!”晏闌掐了一把蘇行的腰。

“彆鬨,癢!”蘇行笑著躲開,而後說道,“我覺得之前給我下藥的不是武衛陽。”

“直覺?還是有證據?”

“算是推理吧。”蘇行指了一下桌子上放著的袋子,“我每天十點半都有口服藥,今天那個藥袋子裡被人放入了花生粉。還是那句話,之前那個人能在藥上動手腳,就不應該再在其他地方留下痕跡,更何況之前他隻是利用了藥物副作用,不會對我造成致命的影響,我一直覺得那個人根本就不想傷害我。我跟你說過我覺得這件事裡麵有兩股力量在拉扯,如果武衛陽是其中之一的話,那之前給我下藥的就是另外一個。武衛陽是不想事情暴露的,所以他來了之後攬權、插手調查、嫁禍劉副局,他並不在意彆人的死活,同樣他也不會在意我的死活。”

晏闌:“但他知道我在意你,所以他隻是跟之前下藥的人不謀而合,想抓住我的軟肋。”

“是的。”蘇行點了下頭,“他今天明顯是孤注一擲了,一旦黃新開了口,幕後的人就徹底暴露了出來,他隻是需要時間把你拽出審訊室,從而讓黃新徹底閉嘴。同時這也證明知道我們從墓地裡拿出東西來的這幾個人是乾淨的,因為武衛陽今天這種自爆絕對是臨時發現黃新要招供之後的走投無路之舉。”

晏闌皺了下眉,說:“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感動於我把你當做我的軟肋嗎?你為什麼還能分析得下去?”

蘇行眨了幾下眼睛:“你們活人都是這麼聊天的嗎?”

“是我錯了。”晏闌無奈地掐住蘇行的臉,“果然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來跟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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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闌問:“然後呢?你還有什麼想法?”

“我是不是應該稍稍表現出一下感動?”

“不用。”晏闌說,“我纔不要你跟我演戲,接著說吧。”

蘇行靠到了晏闌的肩上:“領導,我頭疼。”

“嗯?”

“真的頭疼。”

“那我給你揉揉。”晏闌換了個姿勢,把蘇行摟在懷裡,輕輕給他揉著太陽穴,“你還記得那場爆炸的製造者叫什麼名字嗎?”

“盛康華。”蘇行回答。

“對。他確實是你媽的病人,隻是他的情況並不適合手術,隻能保守治療。當時能做移植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做不了移植幾乎就是等死。他在得知自己不能手術之後曾經去醫院鬨過一次,就是在那時被恒眾興的人給盯上了。”

“多少錢?”

“嗯?”晏闌想了一下,“哦,恒眾興給了他五萬。那天盛康華原本是要去病房的,但是因為我媽那台手術是臨時定的,所以他纔跟著上了十層。我先開始以為他是想去備用藥房炸掉青黴素藥瓶的痕跡,但黃新說他用的青黴素壓根就不是從醫院拿的,所以也用不到毀滅證據。那場爆炸並不是黃新要求的,而是薛小玲和恒眾興揹著他做的,他們一直缺少一個契機把黃新推上去,所以才做了這麼一場爆炸。當時負責事故調查的那些人大部分都離開了二院,最後堅持你媽是被謀殺的人都死了,所以剩下活著的人都選擇忘記那件事。”

“我明白。畢竟都是有家有業的人,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犧牲自己,冇幾個人做得到。”蘇行緩緩閉上眼睛,“盛康華拿了五萬,我媽的撫卹金有二十萬,二十五萬買走了我媽的一條命,對他們來說已經很貴了吧?”

晏闌輕聲勸道:“彆難過……”

“我冇事,你繼續說吧。”

晏闌停了一會兒才接著說道:“黃新交代說當年是他帶著金誌浩一起去恒眾興找人設計的那場車禍。”

“金誌浩。”蘇行哼了一聲,“當年師父還為了我爸的事情求過金誌浩,你說諷刺不諷刺?這事還是過段時間再讓師父知道吧,他最近為了我已經夠傷神的了。”

“晚了,王老已經知道了。”晏闌解釋說,“今天審到最後觀察室裡已經站滿了人,有一些你爸當年的老部下也回來了。還有想來醫院看你的,都被王老給攔住了。”

“不太想見他們。”

“我知道。”晏闌輕聲說道,“就算王老允許,我也不會同意他們來打擾你休息的。這麼多年過去了,你見到他們又能說什麼?聽他們說你爸當年的事?還是跟他們講你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都已經冇有意義了,對吧?”

“是。都冇有意義了。”蘇行往晏闌的懷裡蹭了一下,“現在是不是隻剩下薛小玲和周桐薇了?”

晏闌補充道:“還有瑞達生物的齊銘和周桐薇的老公趙之啟。”

“突破口應該在趙之啟。”蘇行說,“今天下午陸卉梓來看我,跟我說趙之啟最近狀態不對。”

“你不是說陸卉梓之前跟趙之啟斷了嗎?會不會是失去真愛之後的戒斷反應?”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蘇行說道,“如果說是因為失戀的話,那他這反射弧長得可以當跳繩了。”

“你這奇奇怪怪的形容詞又來了。”晏闌笑了一下,接著問,“陸卉梓還跟你說什麼了?”

“她說跟趙之啟斷了之後就讓紅姨給她調到骨科一病區去了,跟趙之啟都不在一個樓層,一般也見不到。前兩天骨科集體開會的時候才又見到,趙之啟看到她之後明顯特彆緊張,好像是怕她一樣。”

“怕?”晏闌疑惑道,“陸卉梓有什麼可怕的?小姑娘長得挺可愛的啊!”

“又貧!”蘇行用手肘輕輕頂了一下晏闌,“反正趙之啟的心理素質不太好,突破口應該就在他那兒。他跟周桐薇結婚這麼長時間,不可能對她們的事情一無所知。光是謝瑤的死他就說不清楚。”

“審訊的事你就彆操心了,這種事情再用你來教,我這十年就白混了。”

之前為了方便給蘇行剃了個寸頭,冇想到這一個月的時間頭髮長得飛快,已經從摸起來紮手變成摸起來毛茸茸了。晏闌把手指從蘇行的太陽穴挪開,蹭進他的頭髮裡,一點一點按摩著頭皮。

蘇行被按得有些癢,笑著說道:“領導,你是不是冇童年啊?我覺得你把我的頭當毛絨玩具了,誰家按摩師還順帶玩客人頭髮的?”

“你家的啊!”晏闌得寸進尺地又揉了一下蘇行的頭髮,“我覺得你這個髮型也挺好看的,以後彆留那麼長的頭髮了。”

“我要不是被你拐到家裡去住,早就剪了。”

“怎麼?你還有禦用的Tony老師嗎?”

“當然有啊,花了一個月工資辦的卡呢,不用就浪費了。”

晏闌笑了笑:“那你把錢給我,以後我給你剪。”

“不要!”蘇行說道,“你技術不行,審美也不行,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你質疑我的審美?”晏闌稍稍加了力度,“那你豈不是在質疑你自己嗎?”

“確實啊,你說我這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身體不好性格也不好,你到底看上我什麼了?”

“看臉。”晏闌說道,“我也是顏狗。”

“膚淺!”

“彼此彼此。”

“困了,我眯一小會兒。”蘇行低聲說,“晚飯的時候叫我。”

“嗯,睡你的,我繼續給你按著。”

喬晨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晏闌把睡熟的蘇行放到床上,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就和晏闌一起輕手輕腳地走出了病房。

“冇事吧?”喬晨問。

晏闌:“冇事,就是睡著了。”

喬晨拉著晏闌坐到沙發上,說:“他今天白天都冇睡,我估計是怕你回來看他睡著之後會擔心。”

晏闌壓住心底泛起的笑意,問道:“有什麼進展?”

喬晨回答說:“藥袋子上冇有留下指紋,監控顯示十點二十八分的時候有一個保潔員進過配藥間,順著監控查下去,那個保潔員出來之後就從樓梯間一路向下,在十五層、十層和五層的時候分彆換了走廊,最後從醫院大門離開。這個人很機警,一路冇有觸碰任何扶手和牆壁,換下來的衣服也都一直拿著,並冇有扔掉,而且帶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相貌,所以現在隻知道是男性,年齡在30歲左右,身高180到185之間,右利手,離開醫院之後的路徑還在追蹤。另外,我在配藥間的好幾個袋子裡麵都發現了少量的粉末狀物品,讓孫銘睿拿走檢驗,確認都是花生粉。”

“十點二十八……”晏闌思索了一會兒,“黃新決定交代的時候是十點二十六,白澤接到電話是十點三十一。”

“小蘇說他按鈴叫護士的時間是十點三十四。”喬晨說道,“武衛陽已經急成這樣了嗎?”

“不對。”晏闌輕輕搖頭,“他冇這麼傻,就算再著急也不應該出這麼大的錯漏。這裡麵還真的是有兩個人。我先打個電話!”

“啊……?”喬晨看著晏闌走出病房的背影,心道:這人怎麼越來越神叨了?

晏闌還冇回來,喬晨的手機卻又響了起來,他連忙接通電話,就聽劉青源激動地說道:“喬副!我爸醒了!”

“醒了?!”喬晨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一不小心抻到了傷處,隻好一手捂著肋下說道,“醫生看過了嗎?”

“看過了!剛做完CT,腦內淤血全都吸收了,醫生說這幾天再觀察一下,冇問題就可以安排康複訓練了。”

喬晨已經走到了門邊:“太好了,我現在下去看看!”

劉青源連忙說:“不用的喬副,我爸剛醒還不太能說話,醫生說暫時不要探視。反正醒來之後有的是時間,不急在這一時,我打電話就是通知你一下,剛纔給晏隊打電話占線,應該是在忙。”

“好,我知道了,我一會兒就跟他說。”喬晨說道,“總算是醒了,你也不用成天提心吊膽了,你先忙吧,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就說話,知道嗎?”

“知道了喬副!那我先掛了!”

喬晨掛斷電話,靠在牆上長出了一口氣,晏闌推門進來看到他這副模樣,愣了一下,說道:“你站這兒乾嘛?罰站呢?”

“劉副局醒了。”喬晨說,“剛纔青源給你打電話占線,就給我打了電話……欸你彆急,還不能探視,過兩天再說。”

晏闌把胳膊伸到喬晨麵前,說:“借你扶一下,剛纔太激動了吧?”

喬晨笑著把手搭在晏闌的胳膊上,借力走回到沙發旁,等坐好之後纔開口道:“這事兒終於要結束了。”

“最起碼能說清楚那指紋是怎麼回事了。”晏闌把靠墊扔到喬晨腿上,“這次武衛陽的如意算盤真的落空了。”

“嘶……”喬晨抱住靠墊,“自從有了蘇行之後你對我就越來越粗魯,晏闌同誌,我還是不是你的好同誌了?!”

“當然是啊!”晏闌挑了下眉,“不過你現在隻能排第二了。”

“咱倆這十多年的交情你讓我排第二?”喬晨歎了口氣,“有異性冇人……不對,這也不是異性。你大爺的!”

“那誰讓你直呢?你要不直咱倆這十多年就不隻是交情這麼簡單了。”

“滾蛋!”喬晨推了一下晏闌。企!鵝、群;2‘3,06923。96日更/

“行了啊,你們倆是我的左右手,缺了哪個都不行。”晏闌靠在沙發上說,“誰都不許再出事了。”

喬晨笑著說道:“欸,我聽小蘇說,我車禍入院的時候你差點兒哭了?”

“開玩笑!怎麼可能!”

“那就是真的了?不錯,還算你有良心!”

“去你大爺的!”晏闌看了一眼手機,“說正事,剛纔胖胖說追著監控查下去,發現那個假的保潔員在南花路口上了一輛冇有牌照的黑色馬自達,那輛車一路向南走了兩個紅綠燈之後就消失在監控裡了。”

“又斷了?”喬晨問。

晏闌:“冇有。雖然保潔員冇露出正臉,但是監控拍到了司機的長相。”

喬晨鬆了口氣,說:“那還好,還能查到。”

“而且這個人的照片在係統裡有留底。”

“犯過事?”

“是,也不全是。”晏闌解釋道,“這個人有案底,出來之後又成了專職線人。而把他標記為線人的是金誌浩。”

喬晨蹙著眉思索了一會兒,說道:“現在這是……武衛陽指使的給小蘇下藥的人被金誌浩的線人接走了?”

“表麵上是這樣的,所以武衛陽確實就是金誌浩的人,他們早就勾結在了一起。”晏闌頓了頓,“而且你還記得最開始孟建廣說的,他發現張格和警察私下交易的地點就在南花路附近嗎?我覺得這不是巧合,南花路那邊應該還有問題。”

“你懷疑那附近有第二個恒眾興?”

“不是冇有這種可能,所以我已經讓人去調資料了。”晏闌看了一眼手錶,“快到飯點兒了,飯呢?”

喬晨指了一下餐桌上的兩個保溫桶:“不過好像冇你的。”

“我這個家庭地位啊……”晏闌歎了口氣,“你先吃吧,我去叫他。”

晏闌走到床邊輕輕拍著蘇行,想把他叫醒。

蘇行皺了下眉,呢喃道:“再睡會兒……”

“醒醒吧,吃完飯再睡。”

蘇行用手撥開晏闌,說:“你輕點兒,疼。”

“我根本就冇使勁啊。”晏闌停住手,“你怎麼了?”

蘇行依舊冇有睜眼,含糊地說道:“感覺不太好,你是不是又給我加藥了?”

“開什麼玩笑!”晏闌伸手去摸蘇行那皺起來的眉頭,卻被指尖的溫度嚇到了,他立刻給蘇行掖好被子,“你發燒了!趕緊給我躺好!我去叫醫生。”

“冇事,睡一覺就好了。”蘇行抓住晏闌的手,“陪我待一會兒。”

“必須叫醫生來!”晏闌邊說邊按下了呼叫器。

抽血、測體溫、問診等一係列操作把蘇行折騰得一點力氣都冇有了。等醫生暫時離開之後,蘇行嘟囔道:“讓你彆叫醫生……”

晏闌說:“你現在是恢複期,誰知道你這是感冒還是傷口感染?!不讓醫生看過我不放心!”

“你是領導你說了算。”蘇行歎了口氣。

“你餓不餓?”晏闌摸了一下蘇行的臉,“吃點東西再睡?”

蘇行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開口:“過來。”

“嗯?”晏闌靠近了蘇行,緊接著就覺得蘇行那難得有溫度的手從下襬處蹭進了自己的帽衫裡,最後停留在胸前的位置,滾燙的溫度激起了他一身雞皮疙瘩,但他又捨不得動,隻靜靜地等著蘇行說話。

“你的軟肋也能幫你抓住幕後黑手。”

“靠!”晏闌把蘇行的手從衣服裡拿出來塞回被子裡,“我還以為你要說點兒什麼貼心的情話!結果就是這個?!你還是給我好好睡覺吧!”

蘇行笑了笑,說:“待會兒再睡,一會兒護士還得過來給我掛點滴。”

“你說你怎麼這麼不讓人省心?”晏闌坐到了蘇行身邊,“好好的怎麼就發燒了呢?”

“昨天在墓地吹了風,一直就不太舒服。”

“就不該心軟讓你去!”

“好了領導。”蘇行說道,“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你想不想利用?”

“我利用個屁!你趕緊給我踏踏實實休息養病!”

“真的不想?”蘇行輕聲說,“那我不管你了,到時候你釣不出魚來彆再來找我,我可不會演戲。”

“……”晏闌翻了個白眼,“我知道你想什麼呢!就算要釣魚也不能現在釣,你趕緊給我閉嘴吧!”

蘇行:“那你就是同意了?”

“同意,同意,你說什麼我都同意!”晏闌冇好氣地說,“能歇著了嗎?”

97

第二天早上,歇了一個月病假的喬晨出現在了市局。雖然是在十一長假期間,但因為武衛陽的事情,市局還是有很多人在加班。

喬晨走進刑偵辦公區,冇有任何寒暄和玩鬨,沉著臉說:“林歡,把昨天跟武副局相關的所有監控和通訊記錄全部調出來給我。”

林歡被嚇了一跳,說道:“那個……調查組……”

“調查組能看我就不能看了嗎?”喬晨冷冷地說,“我歇了一個月就不是你的領導了是嗎?!”

“這就來!”林歡手腳麻利地把資料整理好送到喬晨桌前,“這些是通話記錄,監控在係統裡可以直接看……”

“知道了。”喬晨立刻翻看起通話記錄來。

“喬副,你這傷還冇好,怎麼不多休息兩天?晏隊已經複職了,他還說……”

喬晨冇有抬頭:“他暫時不上班了,有事跟我說,都不許去打擾他。”

“啊?為什麼?”

“蘇行那邊離不開人了。”喬晨長出了一口氣,“乾活吧,再仔細過一遍監控,看有冇有漏掉的線索。”

“蘇……什麼叫離不開人了?之前不還好好的嗎?前天我們還見過!”林歡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喬副你把話說清楚啊!小蘇怎麼了?!”

此時正好是上班時間,刑偵又在一層,來來往往上班的人群都忍不住駐足側目。

“就是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昨天一晚上搶救了三次!他爸死了,他媽也死了,現在有人覺得他也礙事,想弄死他!明白了嗎?!”喬晨說完之後拿著杯子徑直走去了茶水間。

“……”林歡瞬間就紅了眼眶,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放低聲音,三三兩兩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區。

與此同時,喬晨躲在茶水間裡發訊息:【我是不是演得有點兒過了?】

【歡姐知道後大概會吃人,喬副,你保重!】

喬晨:【你們倆這是往死裡坑我!】

【是你自告奮勇的】

喬晨還冇來得及回覆,茶水間的門就被推開了,他立刻調整好自己的情緒轉過身來。

“喬副,需要我們做什麼嗎?”白澤站在門口說,“我們冇辦法代替醫生,但是我們可以用彆的辦法,最起碼要抓住是誰要害蘇哥。”

喬晨歎了口氣,拉著白澤往外走:“現在有三個方向。第一,查武衛陽。他的通話記錄、人際關係、行動路線,全部都要查。第二,查紅升醫藥薛小玲和周桐薇昨天被抓之前的行蹤。第三,查……”

“查醫院的相關人員。”林歡迎上來說道,“我去查這個,胖胖已經認領了薛小玲和周桐薇那邊。白白你幫著喬副一起查武衛陽。”

喬晨抬起手拍了拍林歡的肩膀:“對不起啊,我剛纔……”

“冇事的喬副。”林歡直接打斷道,“我知道你也是著急。胖胖現在已經在審訊室了,我這就去醫院調監控。喬副你傷還冇好,跑腿的任務交給咱家神獸就行,老大不在咱們也能查出來到底是誰。小蘇還這麼年輕,之前那麼大一台手術都熬過來了,這次也一定不會有事!”

“嗯,去吧。”喬晨又補充道,“你要是見到晏闌的話注意點,現在最著急的人是他。”

“我明白。”林歡一改往日那副笑嘻嘻的模樣,一臉嚴肅地說道。

林歡匆匆趕往醫院,在把所有監控全部傳給喬晨之後,還是冇忍住上了20層。

她走進病房,看到蘇行戴著氧氣麵罩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旁邊的監護儀?上閃著各種數據,而晏闌則麵向窗外站著,一動也不動。

“晏隊……”林歡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晏闌像是被驚醒一樣轉過身來,說:“哦,你來了,有事嗎?”

“我來調監控。”林歡說,“昨晚二十層的監控全部打包留存好了,一會兒我回去就幫胖胖一起審訊,我……我來看看小蘇。”

“現在還好。”晏闌揮了揮手,“咱們出去說吧。”

晏闌關好病房的門,給林歡拿了瓶水,說道:“辛苦你們了,我等他平穩一點就回去跟你們一起調查。”

“不用的晏隊。”林歡立刻說道,“我們可以,你放心,我們真的可以。”

晏闌:“我也不是大夫,在這裡隻能乾著急,還是回去跟你們一起調查吧。你是有什麼想問的?”

“小蘇他……怎麼突然就這樣了?”日更耽美'7一'零'5^八吧5九?零^

晏闌歎了口氣:“昨天上午他誤觸了過敏源,雖然當時是冇事了,但到了晚上又不舒服了。用了幾次藥也不見好,前半宿一直在吸氧,到後麵就完全喘不上氣來了。醫生說他現在用的藥原本就對呼吸有抑製作用,再加上前天在墓地著了涼和昨天的過敏源刺激到了呼吸道,反正就是各種原因疊加在一起,所以纔會這樣。”

“那天都怪我!我不該在陵園拖那麼長時間!”

“跟你沒關係。”晏闌說,“醫生說主要原因還是過敏源。”

“是花生粉嗎?”

“是。”晏闌點頭,“就是昨天上午他藥袋子裡的花生粉。”

“武衛陽!”林歡恨恨地說道,“從他來了就冇好事!我真是恨不得……”

屋內監護儀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醫生護士很快推門而入。最後一個護士在關門前轉身說道:“搶救!家屬彆打擾!”

林歡:“……”

斷斷續續的聲音從門縫裡漏了出來————

“血氧掉到75了!”

“血壓80/50!”

“腎上腺素0.5mg皮下!”

“血氧還在掉!”

“室顫了!”

“除顫儀!”

“200焦!充電完成!離床!”

“冇恢複,再來!300焦!”

“充電完成!”

“離床!”

……

縱使再冇有醫學常識,林歡也知道現在病房裡正在發生著什麼。她緊緊地抓住晏闌的胳膊,好像隻有這樣才能站穩一樣。

……

“竇律!”

“血氧上來了!”

“血壓106/62。”

……

護士拉開病房的門,對晏闌說道:“這是第五次了,家屬要有心理準備。”

林歡搶先問道:“到底為什麼會這樣?”

護士說:“病人身體的各項機能還冇有恢複,基礎病和外界刺激的疊加導致他現在的情況非常不穩定,當然病人自己本身的求生意誌也是一部分因素,家屬如果有時間的話多跟他說說話,他能聽得到。”

“多謝。”晏闌勉強擠出了兩個字,掰開林歡的手,徑直走到了蘇行床邊。

林歡站在病房外,深呼吸了幾次,說道:“晏隊你陪著小蘇,我現在就去查案子!”

晏闌冇有回答。

林歡跺了下腳,轉身跑出病房。

“欸,小蘇好像真不行了!”

“啊?怎麼回事啊?”

“你冇看見嗎?剛纔歡姐從醫院回來就直接衝進禁閉室了,攔都攔不住。”

“禁閉室?去找武副局了?”

“可不是嘛!這麼多年我可冇見過歡姐這麼歇斯底裡。”

“跟武副局有什麼關係?”

“你昨天冇上班不知道。昨天嫌疑人交代問題的時候,武副局打了個電話出去,緊接著小蘇那邊就出事了。”

“我聽說是有人讓小蘇碰了會過敏的東西。”

“這不是跟當年害死小蘇他媽一樣的方式嗎?這也太狠了吧?!”

“說的就是啊!你說小蘇他爸媽都被那幫人給設計死了,現在他們連小蘇都不放過,真是喪心病狂!”

“彆說了彆說了。”

“喬副!餘支!”

喬晨麵無表情地說道:“乾活不積極,傳閒話倒是挺快的。舌頭要是太長了冇地兒放可以割下來送到法醫室當標本,等小蘇回來之後讓他給你們寫一封感謝信,感謝你們為我國法醫事業做出的卓越貢獻。”

“哎呦我的喬喬,你這是乾什麼啊?!”餘森連忙出來打圓場,對那幾個被嚇傻了的小警察說道,“你們還不趕緊乾活去!真想當標本啊?!”

幾個嚼舌頭的內勤倉皇逃離。

餘森把喬晨拉到一旁,勸道:“都是同事,你這是乾什麼?”

“對,都是同事,給蘇行下藥的時候有拿他當同事嗎?!”

“下藥的又不是他們,你跟他們甩臉子有什麼用?”餘森說,“你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氣,今天這是怎麼了?”

喬晨提高了音量,說道:“對,我是好脾氣,蘇行也是好脾氣,所以就可著勁兒的欺負我們是吧?!撞完我又給蘇行下藥!還有完冇完了?!他武衛陽什麼意思啊?是?覺得我們這樣的就好拿捏還是覺得我們這樣好脾氣的警察隨便死一兩個也不叫事??!從蘇奕忠到蘇榮再到蘇行,這是可著姓蘇的殺呢?!烈士後代在他眼裡屁都不算,是不是?!他武衛陽自己也是從毒窩裡爬出來的!結果殺起自己人來比毒販還狠!一邊說著學習蘇奕忠烈士,一邊下手害蘇奕忠唯一的孫子,這他媽還是人乾的事嗎?!”

“哎呦喂!我叫你祖宗了行不行!”餘森連忙去捂喬晨的嘴,“咱能不能彆火上澆油了?你家林歡剛去鬨完,你再鬨一通,你們刑偵是打算集體吃處分嗎?”

“處分?!我都死過一次了我還怕處分?!”喬晨推開餘森,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餘森被晾在原地,他尷尬地揮了揮手,說:“都彆看了,該乾嘛乾嘛去吧!”

“小蘇竟然是蘇奕忠的孫子?”

“這可真是烈士後代啊!”

“是啊,我都不知道,小蘇自己從來冇提過。”

“難怪這次從上到下都這麼緊張。”

“小蘇這……”

警員們陸續回到了工作崗位,隻是大大小小的微信群裡都在傳著剛纔發生的一切————林歡的歇斯底裡、喬晨的大發雷霆、蘇行的命懸一線和武衛陽的喪心病狂。

這一天過得短暫又漫長,刑偵支隊的低氣壓成功擴散到了整個市局。薛小玲周桐薇和趙之啟都咬死不說;醫院冇有訊息傳來;晏闌“在外調查”,一整天冇有出現;蘭正茂在省廳開會、江洧洋去西區分局安排工作、調查組進進出出也冇個結果。市局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危重病人,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可能跌落深淵。

夜幕降臨,一個身影出現在了三院的花園裡,他穿著深色風衣隱在夜色之中,眼睛直直地盯著住院部20層的某個窗戶。

“嗡————”男人掏出手機,是一個未知號碼發來的訊息:【大人不在,孩子已睡。】

【孩子病怎麼樣?】他問。

半分鐘後對方回覆:【不樂觀。】

【大人去哪了?】

【大人情緒崩潰,被家人帶走了。】

男人刪除了訊息,把手機卡摳出來扔到身旁的花叢裡,在停車場裡繞了一圈才從側門進入了住院部。他坐電梯到19層,躲過查房的護士進入樓梯間,上到了20層。

此時樓道已經關了主燈,隻留下足夠護士查房的廊燈,這倒給了男人很大的方便。他放輕腳步,熟門熟路地走進了蘇行的病房。

三人套間現在就隻有一間病房裡還有人,他輕輕推開門,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漆黑一片的病房裡隻有監護儀還在不知疲倦地工作著。男人冇有開燈,藉著監護儀螢幕上的熒光凝視著躺在床上的蘇行。長久的沉默之後,男人走到床邊,輕輕把蘇行放在外麵的手挪回到被子裡。

“對不起……”男人低聲說,“我冇能保護好你。”

蘇行冇有任何反應。

“你一定要堅持住,蘇行,你得親眼看到殺害你父親的凶手被繩之以法。黃新招供了,可是薛小玲還冇招供,還有武衛陽、金誌浩、周建興,他們都還冇招。你一定得堅持下去,千萬不能就這麼離開。你可是蘇榮的兒子,你不能就這麼輕易認輸。”男人的手從蘇行臉龐輕輕劃過,而後自嘲道,“我可真傻,你跟蘇叔叔年輕時長得幾乎一模一樣,我竟然冇能認出你來。”

蘇行依舊冇有反應。

男人繼續自言自語道:“當年蘇叔叔出事的時候我正好畢業實習,等我回到平潞一切都晚了。我去找過你,箭海和家屬區都冇找到。你的戶籍資訊一直冇有更新,我隻知道你被人領走,轉了學,然後就冇有了訊息。這些年王老從來冇有跟我們提過他家裡還有一個孩子,或許也是為了保護你吧,而我就這樣無數次錯過提前見到你的機會。如果我早一點見到你,如果我早知道當年的事,是不是就……”

屋裡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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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長長的歎息之後,男人似乎準備走了。然而就在他即將轉身的一瞬間,一個圓形的物體頂在了他的後腦。

“把話說完。”晏闌冰冷的聲音在男人身後響起。

男人問:“你打算在這裡殺了我嗎?”

晏闌冇有回答,而是繼續說道:“當著蘇行的麵,把話說清楚。你跟他爸的死有什麼關係?”

“你想多了,”男人平靜地說,“蘇叔叔是我的救命恩人。三十年前,蘇叔叔親手把我從人質手裡奪了下來。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活不到現在。”

“接著說。如果你早知道當年的事,是不是就什麼?”

男人的眼神始終冇有離開過蘇行,他說道:“你先告訴我,蘇行是不是冇事?”

“你覺得他現在這樣是冇事嗎?”晏闌說,“你讓人給他用藥的時候就應該預料到現在的情況。他遲遲恢複不好,纔會被一袋原本不會造成多大傷害的花生粉弄成這樣。你自以為是的保護纔是他現在昏迷不醒的根本原因!”

“晏闌,你不要用那些審訊方法對待我,冇用的。”

“正常人的血氧飽和度在94%以上,心跳在每分鐘60-100次之間,高壓90-140,低壓60-90。”晏闌停頓了一下,道,“你再看看監護儀,他現在有哪一項符合了?”

“不可能!”男人的聲音難以抑製地抖了起來,“之前蘇行一直好好的!”

“如果你覺得還在喘氣就算好,那我無話可說。”晏闌用槍頂著男人的後腦,“彆亂動,我不會再讓你碰蘇行一下,告訴我,你冇說完的話是什麼。”

“你確定要在這裡說嗎?”

“確定。”晏闌語氣難辨地說道,“現在這裡隻有我們兩個清醒的人,我想聽聽你的心裡話。我想知道這麼多年來一直被我當作大哥和榜樣的人,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晏闌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叫出了那個他一直不願意說出口的名字:“……餘森……”

98

餘森歎了口氣,說:“你把槍放下吧,我冇配槍,也不會跑。既然你想在這裡聊,那我們就好好聊一聊。”

晏闌輕輕抬起槍口。

餘森脫掉風衣輕輕搭在旁邊的椅背上,然後活動了幾下肩膀的肌肉,走到一旁的沙發落座。

“我想我們還是輕一點說話吧。”餘森盯著監護儀的螢幕,“我不想打擾蘇行,哪怕他聽不見,我也不想。”

“可以。”晏闌坐到了蘇行身邊,一隻手握住蘇行的手,另一隻手依舊舉著槍,淡淡地說,“我們開始吧。”

“聽你的。”餘森抬起手,在黑暗中做了個“請”的手勢。

“把剛纔那話說完。”

“如果我早點知道當年的事情,就不會跟他們同流合汙了。”餘森輕笑了一下,“你明明猜到了我要說什麼,為什麼還非得讓我說出來?”

“冇有為什麼。”

“你啊!還是這樣。”餘森說,“換我問你吧。我是什麼時候暴露的?這次武衛陽的電話?還是之前丹卓斯那晚?”

“都不是。是你剛纔進門的那一刻。”

餘森明顯愣了一下,旋即鬆了口氣,說:“看來蘇行真的冇事。”

“他確實還冇醒。”晏闌輕輕搖頭,“你也看到了,監護儀都連在他身上,這些數值做不了假。他從昨天半夜到現在隻醒過一次,不到五分鐘,隻來得及跟我說一句‘很難受’,就又昏過去了。”

“那醫生說什麼?”

“等。等他自己扛過去。”晏闌摩挲著蘇行的手,“你剛纔感受到了吧?他的手這麼涼,我怎麼焐都暖不過來。”

“怎麼會……”

“你不是大夫,你根本就不知道這一點點劑量上的誤差會給蘇行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你怎麼敢……”晏闌喘了幾口氣,“你怎麼敢這麼放心地給他用藥?!”

“他不是已經醒了嗎?!我隻是想讓他恢複得慢一點而已啊!”餘森說著就要起身。

晏闌再一次抬起槍口:“彆動。我說過了,我不會再讓你碰他。”

餘森僵在原地,隻好尷尬地用手搓著自己的腿:“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如果蘇行真的醒不過來,你就等著到地下去給蘇叔叔賠罪吧。”

“無論怎樣,我都會去給蘇叔叔賠罪的,這不用你告訴我。”餘森慢慢靠回到沙發裡,兩個人在黑暗的病房裡對視著。片刻之後,餘森開了口:“晏闌,你真的長大了。”

“人總會長大的,或早或晚。”晏闌意味深長地說,“你以為我是今天才真正長大嗎?”

“所以你早就懷疑我了?”

“是的,比你以為的更早。”

餘森輕笑了一聲:“能有多早?把你引去丹卓斯?”

“兩年前。”

“彆開玩笑了,兩年前能有什麼……”餘森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知道我冇開玩笑。”晏闌平靜地說,“兩年前城中村的爛尾樓上,你確實做得很隱蔽,從頭到尾都冇有出手。是毒販把我引到缺口處,我自己踩空摔下去。毒販死了,我受傷住院,你被審查、延遲升職,這件事從哪個角度來說都已經塵埃落定,對吧?但是你忘記了我的聽力比一般人好,我摔下去的時候聽到了你對毒販說的話。雖然隻有兩個字,但這兩個字足以顛覆一切。”

“你……”

“你在開槍射擊之前,對毒販說了一句‘蹲下’。所以那天你並不是失手將毒販擊斃,而是目的明確的滅口。在外人看來,你嚴格遵守了開槍的準則,你的射擊位置從始至終都是毒販的腿部。而毒販像找死一樣突然蹲下撞到了你的子彈上,是完全不可控的意外事件。之所以做出這種判斷,是因為冇有人懷疑險些跟我一起從高樓墜落的你,冇有人聽見你那句‘蹲下’,我說的對不對?”

餘森說:“我們可都戴著通訊器,我要是說了什麼,肯定不止你能聽見。而且如果你聽見了,當時為什麼不告訴調查組?”

“這就是我隻是懷疑而冇有對任何人提起的原因。前幾天發現金誌浩有問題之後,我才確認了那句話不是我的幻覺。金誌浩在現場,你的通訊器到底是開是關,根本就是無所謂的事情。”晏闌無奈地笑了一下,“其實是我從心底裡不願相信,再加上後來你在我病床前演那一出情同手足的戲碼,我就把這事翻過去了。”

“我冇有演,當時我確實……”

“確實是覺得愧對我?確實冇想殺我?”晏闌直接打斷道,“我相信。咱們一起玩過攀岩、特訓過速降,你知道我的肌肉反應足夠支撐我在空中重新調整姿勢,直接摔死的機率不是很大。我也知道當年咱們倆人上去,原定計劃是隻有你活著出來的。你終究冇有對我下手,所以我還挺感謝你的。”

“喬晨說你是陰謀論專家,現在我是真的信了。隻憑自己隱約聽到的一句話你竟然能把當年的事猜得這麼清楚,你確實很厲害。”

“其實不止那句話。”晏闌說,“還有現場遺留的彈殼。孫銘睿說當年毒販用是的64式,而且從彈殼分析,他用的槍並不是野路子。這讓我想起了四年前破獲的那起槍支走私案,當時收繳了大量64式手槍,那個案子幾乎可以算是完美結案,除了一點。”

餘森接著說:“除了主犯供述的槍支數量比實際收繳數量多。”

“是的。我想那些槍應該不是主犯記錯了,而是你們偷偷扣下了,對吧?”

“冇錯,是金誌浩,那個案子從頭到尾都是自導自演,目的就是那批達到了警用標準的槍。”餘森頓了頓,“那這次呢?這次你又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兩年了你都冇有任何反應,為什麼這一次這麼篤定?”

“因為你越界了。”晏闌說,“所有緝毒警都把‘保護家人’刻在骨子裡,不輕易拍照、不在外暴露家人資訊,不開任何關於家裡人的玩笑。你不是第一天當警察,卻為了試探我而開玩笑說蘭局是你的父親,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有問題了。”

“竟然是因為這個?”餘森似乎是真的冇有想到這個答案,他長出了一口氣,而後說道,“難怪後來我引你去丹卓斯你就去了,揪出曾誠和魏屹然之後你都冇有表現出對我的懷疑,哪怕當時冇來得及清理乾淨的留在治安支隊的痕跡都被你放過去了。晏闌啊,你現在真的是厲害了。”

晏闌冇有理會餘森的感歎,直接提問:“你是什麼時候和金誌浩搭上關係的?”

“不用這麼文明,我知道你想說的是‘勾結’,對吧?”餘森笑了一下,“借用你的一句話,很早了,比你以為的更早。”

“為什麼?”

“現在再去問為什麼好像冇什麼意義了。不過既然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很簡單,因為錢。”餘森冇有給晏闌說話的機會,直接不加停頓地說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知道你有錢,我也知道如果我開口你一定會幫我,事實上你也確實幫了我不少,但我還不起了。不是錢還不起,而是人情還不起。當年為了給萌萌治病,你一出手就是十萬塊,你幫忙聯絡醫院、聯絡最好的醫生,你替我賣了多少麵子、花了多少精力、托了多少關係?除了錢以外的那些東西,你讓我怎麼還?我也是個堂堂正正有手有腳的男人,我看著你替我拉下臉去求人、去參加那些你以前根本不屑一顧的飯局,你讓我怎麼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用麵子換來的那些東西?”

晏闌說:“我從來就冇想著讓你還,我把你當朋友,為朋友做什麼我都願意。”

“但是我不願意!”餘森說道,“萌萌是我的妻子,我讓我的朋友拉下臉去求人來救我的妻子,我做不到!”

“那你就去犯罪嗎?!”晏闌質問道。

“我冇有……我隻是……我隻是不再像以前那樣較真了。”

“對毒販的縱容就是犯罪!”晏闌冷著臉說,“你是緝毒警,你比我更清楚每年死在毒販手裡的戰友有多少!你手底下每放過一名毒販,很有可能就會造成前線多犧牲一名戰友!你寧可去找金誌浩,都不來找我,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了?”

“就因為真的拿你當朋友,我纔不能再麻煩你了。餘森揉了揉眉心,”而且我要糾正你一個錯誤。不是我去找的金誌浩,是他來找的我。萌萌二次手術之前,我正在猶豫和糾結怎麼向你開口再借一筆錢,金誌浩帶著銀行卡直接找到了我。他說隻要我在下一次抓捕的時候放過一個人,卡裡的五十萬就都是我的了。”

“你就同意了?”

“我有的選嗎?我隻需要輕輕抬一下手就能拿到五十萬。我不用再向周圍人伸手借錢,不用看著你們替我著急,替我去做違心的事情,所有人的生活都能回到正軌,這不好嗎?”餘森悵然地說道,“我知道我上了賊船就下不來了,萌萌走了之後他們還在繼續用我,給的錢也越來越多,不過我一筆都冇動過。我家臥室床頭櫃上有一張我和萌萌的合影,銀行卡在相框背麵,你們可以去查流水。萌萌走了,我要錢也冇什麼用。”

“你怎麼這麼傻!”

餘森搖頭:“你不會懂的。你這種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人,根本就不知道錢能把人逼到什麼地步。”

“嫂子當初寧願放棄治療也不要你再為錢發愁,她如果知道她最後用的是臟錢,你覺得她能安心嗎?!”

“最起碼我安心了。”餘森輕輕歎了一口氣,“她走的時候很安靜,冇有受罪,她說她冇有遺憾,所以我也不後悔。而且,冇有我還會有彆人。你有冇有想過,如果被金誌浩收買的是一個毫無底線的人,事情會發展成什麼樣?最起碼我冇有害過人,我該抓的毒販都抓了,實際上我並冇有放過任何一個毒販,我在跟金誌浩合作的同時,也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讓這些人伏法。”

“你這是詭辯!”

餘森:“不,這是你體會不到的,窮人的悲哀。”

晏闌知道在這件事情上兩個人的角度不一樣,永遠爭不出個對錯,隻好換了個問題,問道:“你這次反水,就是因為蘇叔叔是嗎?”

“是啊。”餘森坦率地承認道,“我說過了,蘇叔叔是我的救命恩人,結果我卻跟害死我救命恩人的那些人混到了一起。你說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嗎?”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晏闌問。

“冇比你早多少。‘清掃行動’收尾的時候我去過一趟恒眾興,因為有些東西需要跟他們交代,結果我在恒眾興的地下室裡看到了蘇叔叔的鋼筆。肖鵬飛這個人有點兒變態,每做一個案子他都會留下被害者的一樣東西作為紀念。”

“你怎麼就認出來那支鋼筆是蘇叔叔的?”

“因為是我送的。”餘森說道,“我高中畢業那個暑假打工掙的第一筆工資,除了給爸媽買了東西以外,還買了一支鋼筆送給蘇叔叔,我在那支鋼筆尾部刻了一條魚,我自己做的標記當然會記得。”

“所以休假隻是幌子,你想自己調查?”群2傘靈、溜、匛‘2;傘匛·溜(日更肉肉

“冇錯,不過我剛歇了兩天就被你拽回來了。”餘森從兜裡摸出煙盒,“你查到張格的時候我就意識到機會來了。我可以藉著這件事把丹卓斯翻出來,以你的性格一定會追查下去的。”

“彆抽菸。”晏闌出聲阻止了餘森的動作,“蘇行對尼古丁過敏,他聞不了煙味,而且醫院也禁菸。”

餘森立刻把煙收了回去。

晏闌接著問:“既然引我去丹卓斯是為了讓我查案子,為什麼要給我用毒品?”

“毒品?”餘森的身子微微前傾,“不是我乾的!我怎麼可能給你下藥?!我隻是騙魏屹然說當天交易非常重要,是上麵指定的大生意,凡是撞進去的都隻能有去無回。給你下的是什麼毒品?你中招了嗎?”

“冇有。”晏闌淡淡地說,“如果你是那個利用了魏屹然的人,那給我酒裡下藥的就是彆人了,那人用的是潮飲,不過我當時什麼酒都冇碰。”

餘森立刻說:“如果是γ-羥基丁酸的話,那應該是周桐薇,她一直在倒騰這種新型毒品。”

晏闌毫不避諱地親吻了一下蘇行的手背,然後站起來走近餘森,說道:“跟我回去,把你冇說完的話都告訴調查組。”

“晏闌,我真的羨慕你。”餘森坐在沙發上仰起頭,坦然對上了晏闌的目光,“你的信仰竟然可以如此堅定,你從來冇有懷疑過你所堅持的東西,即使你看到了權力的博弈、看到了省廳那些肮臟齷齪,你也從來都冇有想過跟他們沆瀣一氣,哪怕那樣會讓你的日子過得更加順心。”

“因為我知道我纔是對的。”

“不是的。”餘森冷笑了一下,“是因為你有一個好父親。如果你跟我一樣,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階層,冇權冇錢冇背景,就以你這種行為處事的方式,從一開始就會被打壓孤立。彆告訴我你不懂這裡麵的關係,否則你不會把喬晨弄到你身邊。”

晏闌:“……”

餘森接著說道:“我承認你確實能力出眾,但你也冇有辦法否認你吃到了蘭局的紅利,不是嗎?你以為蘭局不幫你,你就真的是靠自己了嗎?你查完丹卓斯的背景就毫不猶豫地一個人闖進去,不就是吃準了冇有人敢真的讓你在那裡出事嗎?你放心大膽地查恒眾興、查當年的車禍和爆炸案,逼得武衛陽狗急跳牆,他也隻敢動劉副局和喬晨,不敢碰你分毫,還不是因為蘭局?!如果冇有那個好父親,你知道你的結局是什麼嗎?”

餘森抬起手指了一下躺在病床上的蘇行,說:“好一點的,你就像他一樣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壞一點的,你就像他父親一樣死得不明不白!”

晏闌說:“你說的那些我都承認。但是全國兩百多萬警察,大多數都跟你一樣的出身,難道他們就冇有堅持正義嗎?難道現在在位的所有領導全都是靠拚爹爬上來的嗎?我承認有上層的博弈,有所謂政治上的站隊,但你彆忘了我們肩上警徽的意義,我們要做保衛人民群眾生命安全的長城。老餘,你太偏激了。”

“既得利益者,有什麼資格說我偏激?”餘森站起來,輕輕撥開晏闌的槍口,“你不會開槍的,舉這麼半天也累了,收了吧。”

“他不會開槍,但是我會。”江洧洋的槍對準了餘森的太陽穴。

99

餘森毫不意外地說道:“我還以為您打算一直不露麵了。看來今天果然是一場戲,好了蘇行,你起來吧,躺在床上這麼久,很累吧?”

然而蘇行並冇有動。

晏闌說:“你為什麼就不信他是真的醒不了呢?”

“不會的……藥不可能有問題……”

“藥確實冇問題,但那是之前壓在他身上的稻草,如果冇有你在前麵鋪墊,武衛陽的一袋花生粉不會有事。同樣的,如果冇有武衛陽的花生粉,你之前那些藥也不會出事。”晏闌說,“現在他這個樣子,是你跟武衛陽共同造成的。你不僅和害了自己救命恩人的凶手混在一起,你還害了你救命恩人的兒子。”

餘森臉色慘白,他直到此時才終於相信自己真的害了蘇行。

江洧洋沉穩的聲音響起:“餘森,你還記得你當上代理支隊長的時候多大嗎?”

“二十八。”餘森回答。

“很好。”江洧洋遞給晏闌一個眼神,“你呢?”

晏闌回答說:“三十。”

江洧洋輕輕點頭,對餘森說道:“如果冇有兩年前那件事,你纔是全省最年輕的正支隊長。你覺得晏闌是靠爹,可你冇有靠爹依舊走在了他的前麵。當年我把你帶進緝毒,就是看上了你的執著,隻是冇想到你會在途中轉了個方向,執著地認為自己的努力和天賦都不如背景。”

“江局……”

江洧洋搖頭道:“執著和執拗隻是一字之差,卻讓你變成了今天這樣。餘森,你真的很讓我失望。”

“對不起……師父……”

“冇必要,餘森。”江洧洋冷冷地說,“我江洧洋帶不出這樣你這樣的徒弟,我從警校親自選出來的那個餘森早就死了,死在了金錢和利益麵前。你隻是我平潞市局的一顆毒瘤而已,我現在要履行我作為市公安局局長的職責,正式逮捕你。晏闌,把他銬起來吧。”

晏闌點點頭,掏出那副銀亮的手銬,銬在了餘森的手腕上。

江洧洋押著餘森走出蘇行的病房,調查組已經等在了套間的會客室。

餘森回頭看向晏闌,難以置信地說:“你竟然用蘇行給我設局?你到底……”

“他是警察。”晏闌冰冷地打斷了餘森的話,“哪怕他現在昏迷躺在病床之上,他也依舊是一名警察。隻要是警察,就要履行他的職責和使命。我冇有利用他,調查組也是剛剛纔和江局一起趕到。而且就算我利用了他,那也是我跟他之間的事情,與你無關。你覺得他醒來之後是會怪我利用他查到了你,還是會怪你給他下藥,和殺害他父親的人同流合汙?”

“你真的讓我刮目相看。”

“你曾經也真的是我仰望和追隨的對象。”

江洧洋拍了下晏闌的肩膀:“回去陪蘇行吧,剩下的事交給我們來做。”

晏闌頭也不回地走進病房關好了門。

一陣腳步聲之後,病房內外恢複了安靜。晏闌摸著蘇行的臉,輕聲說道:“都結束了。”

“嗯。”蘇行睜開眼,握住晏闌的手,把他拽到自己身邊,“今晚讓你抱著睡。”

“會壓到你傷口的。”

“不會。”蘇行往旁邊挪了一下,“之前咱倆在急診留觀那床上都擠過了,現在我躺的可是最寬的電動床了。”

晏闌立刻躺到了蘇行身邊,低聲說道:“對不起。”

“嗯?”

“我早就懷疑過他,卻始終冇有對他做任何防範,纔會讓他給你下了藥。”

“說你笨你還不承認。”蘇行笑了笑,“你都把我挪到這特需病房裡了還不叫防範?難道你認為我真的相信你是因為吃不了苦纔不住普通病房的?護士長一天三次親自查房,我能有這待遇還不是因為你嗎?”

“對,我笨,你最聰明。”

沉默許久之後,晏闌似有似無地說了一句:“怎麼就是他……”

“無論是誰,你心裡都是難受的。”蘇行接過話來,“武衛陽是蘭局的徒弟,餘森是救過你命的戰友。你們一起出生入死,把後背交付給彼此,那種情誼無法用語言來表達,我很明白。哪怕像曾誠那樣你根本看不入眼的人,在知道他真的涉毒涉黑的時候,你也覺得不應該,也會想不通。”

“是,我想不通。”

“我爸筆記本上那句話你還記得嗎?”蘇行輕聲複述道,“‘我明白人性的不可控,在追求信仰的路途上會有無數荊棘和坎坷,每過一個岔口,都無法避免地與一些人走散、告彆。我會惶恐、會不捨、會疑惑,但我不會停下腳步,哪怕最後這條路上隻有我一人在踽踽獨行,我也絕不後悔。’”

“我記得。”晏闌回答道。

“這話送給你。”蘇行說,“餘森走上了岔路,但你身邊還有許多人跟你一起走在正路上,你不孤單,在正路上堅持下去的人,都不孤單。”

“嗯。”

“睡吧,你還有四個小時的時間補覺,明早起來你還是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閻王’。”

晏闌冇再說話,給了蘇行一個有力的擁抱。

“晏闌你怎麼好意思?!”第二天一早,喬晨捏著包子坐在桌前,“小蘇昨天晚上配合你釣魚,結果你讓他睡沙發?到底誰是病人?”

“我冇有!我真的冇有!”

蘇行淡然地說:“晏隊最近太累了,而且昨天睡覺的時候都快三點了,他今天還得上班,讓他睡舒服些也好。反正我白天還可以補覺。”

喬晨鄭重地說道:“蘇行同誌,咱倆得認真聊一聊,他這麼欺負你你都不反抗,這是不對的。你現在這種行為,迷信地說是被下降頭,科學的說是有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用現在時髦的說法就是被PUA了。”

蘇行笑了笑:“晏隊冇有欺負我,真的冇有。”

“你說了不算。”喬晨說,“從今天開始一直到你完全恢複健康之前,晏闌不可以再留在醫院過夜,同時你需要做一個心理評估。”

“喬晨你差不多得了!做什麼心理評估!”

“你閉嘴!”喬晨抬手一指晏闌,“你欺負人還有理了?”

“我都說了無數次了,我冇有欺負他!”

“今天早上我進病房的時候,你躺在床上,他坐在沙發上,這冇錯吧?他讓我扶著他去廁所的時候,你睡得跟死豬一樣,這是事實吧?”

“我……!”晏闌拍了一下蘇行,“你趕緊說句話啊!”

蘇行放下杯子說:“喬副說的冇錯。”

“我冤死了!”晏闌抓著頭髮說道,“我真的冤死了!他早上醒過一回了!我幫他都收拾好了之後才又睡了個回籠覺!不然他現在這樣怎麼可能自己走到沙發上去?!”

“那我不管,病床是給病人睡的。他還是個病人,你困,他就不困了嗎?睡回籠覺你可以在沙發上睡,你也可以回之前你那個病房裡睡,你為什麼搶小蘇的床?”喬晨說,“你這就是欺負人,不管怎麼說,你這都是欺負人。”

“小蘇!”柳清瑩在此時推門而入,直接衝到了蘇行身邊,把他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說道,“你有冇有事?喬晨都跟我說了。你這孩子真傻!都說過了要是晏闌欺負你你就找我,怎麼自己忍著啊?有冇有不舒服?醫生有冇有看過?”

蘇行連忙說道:“舅媽,我冇事,真的冇事。晏隊也冇欺負我。”

啪!柳清瑩一巴掌拍到了晏闌的後背,拍得晏闌一個激靈,他皺著眉說道:“舅媽,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暴力?”

“長本事了是吧?”柳清瑩直接伸手掐住了晏闌手臂內側,“欺負病人這事你都乾得出來?誰教你的?啊?小蘇躺在病床上還想著幫你破案,你看看你都乾了什麼?!讓他睡沙發?我看你是飄了!你讓他睡沙發是吧?!行!我這就讓人把你家的床拆了,你以後給我睡地板!”

“嘶……疼疼疼!舅媽你放開我!真的疼!”

蘇行笑著說道:“舅媽,晏隊就是睡了個回籠覺,我真的冇有睡沙發,您彆著急。”

“那也不行!”群洱>彡〇流久]洱彡久流

落後一步的晏淩堇這時才進入病房,她拉開柳清瑩說道:“媽,咱好歹注意點形象,彆嚇著蘇行。有話好好說,彆動手。”

晏闌趁機抓起桌上的包子衝出房間,說道:“我上班去了!”

“晏闌!你給我回來!”

晏闌不顧柳清瑩的怒吼,直接走樓梯離開了。

【你就害我!!!】晏闌破天荒地用了標點符號,還一口氣用了三個感歎號。

蘇行回覆道:【不是故意的,領導彆生氣。】

【[圖片]你看看我這胳膊 又紫了】

【舅媽說你皮糙肉厚,掐一下冇事。】

【這叫冇事嗎】

過了半分鐘,晏闌才收到蘇行的回覆:【區域性軟組織內皮下出血,目測大小1cm*1.5cm,按照淤血程度和受傷麵積以及你本人的身體情況推測,三天之內就能好。傷情鑒定:不構成輕微傷。】

晏闌坐在車裡盯著那段文字,一時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緊接著蘇行又發來一條訊息:【不過我還是很心疼的,下班回來我給你敷一下。】

【這還差不多】

蘇行:【好好工作,我會跟舅媽說清楚的,開車注意安全~】

一天的審訊和查證工作結束之後,晏闌拎著水果走到病房門口,在推開門的一瞬間他突然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好像錯過了什麼,又好像即將發生什麼。

會客區,空無一人。

他接著推開蘇行病房的門,一股低氣壓撲麵而來。

“怎麼了?”晏闌看向坐在病床上的蘇行,“趁我不在乾什麼壞事了?我給你買了車厘子,你昨天不就說想吃……你比劃什麼呢?哪不舒服?”

蘇行看示意無效,乾脆捂著臉不看晏闌,最後直接趴在了小桌板上。

“果然是騙我的!”一個陰冷的女聲在晏闌後背響起。

晏闌下意識轉身格擋,林歡一個手刀就砍在了晏闌的胳膊上:“騙我!聯合喬副和小蘇一起騙我!”

“你彆激動!”晏闌不太敢跟林歡真的對打,但林歡卻冇那麼多顧忌,幾乎拳拳到肉。

“我很冷靜!”林歡使出一招纏腕衝拳,“我從來冇有像現在這麼冷靜過!”

晏闌隻抵擋不反擊:“你聽我解釋,不是故意要騙你的!”

“你都抓了老餘為什麼還不告訴我真相?!虧我還在擔心!我提心吊膽了一天一夜!”林歡一邊說一邊把晏闌逼到了牆角。

“歡歡!”晏闌喊了一聲,“你彆這樣!這是病房!”

“病房怎麼了?!我又冇有砸到東西,也冇有影響彆人休息!”林歡手中的動作已經不成套路,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女生打架“扯頭花”的姿勢。

晏闌趁機扣住林歡的手腕,說道:“好了歡歡,氣撒完了就彆鬨了,蘇行還冇完全康複,你彆這樣。”

林歡停住手,一撇嘴竟是要哭。

“彆哭!”晏闌連忙說道,“大小姐,你可千萬彆哭!這點兒小事不至於的啊!”

“這怎麼就是小事了!”林歡一邊說一邊低頭往外走。

喬晨推了一把孫銘睿,孫銘睿這才從剛纔的驚慌中醒過來,跟著林歡走出了病房。

“我這胳膊今天真是多災多難的。”晏闌捂著手臂坐到蘇行身邊,“什麼情況啊?”

“我還想問你什麼情況呢?”喬晨說,“你今天一天在局裡都冇跟林歡解釋一下?”

晏闌:“我也得看的見她啊!從早到晚都冇見到人。”

蘇行說道:“剛纔在你進來之前半個小時,歡姐冇跟任何人打招呼就直接來了病房,她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幫喬副整理準備交給調查組的錄音檔案。歡姐看見我們倆,當時臉就黑了,直接就把我們倆的手機都收走,不讓我們跟你聯絡。我原本想讓睿哥幫忙通知你,但是睿哥這胳膊肘早就拐到歡姐她家裡去了。”

“這是真生氣了。”喬晨指著桌子上散落的蘋果說道,“看見了嗎?她徒手掰的。咱家大小姐這功夫是一點都冇退步。”

“……”晏闌吞了吞口水,“她何止冇退步,她那根本就是加了buff!你說我要真還手,她不更得覺得我欺負她了?”

“你還手啊!誰欺負誰還不一定呢!”林歡循聲而至,“你是警校格鬥第一,我也是警校格鬥第一,你還彆瞧不起我!”

“我錯了!”晏闌立刻服軟,“你第一,你年輕,你武力值高,我認輸!”

林歡狠狠地瞪了晏闌一眼,說:“你騙我就算了,還拉著小蘇和喬副一起騙我!”

“不是……這……”

“喬副傷還冇好,你就讓他回局裡演戲!昨天我都到醫院了,你還不跟我說,還給我演一出搶救的戲碼!”

“那是蘇行……”

“就是你!”林歡說道,“小蘇這麼乖,都是跟你在一起才學壞的!晏支隊長,你真的夠了!”

晏闌無奈地說:“好好好,你說是我就是我,那你怎麼才能消氣?

“我不可能消氣!”林歡坐到一旁拿起水果刀開始削蘋果。晏闌和喬晨都下意識地躲遠了些,生怕那把水果刀會變成凶器。

蘇行給晏闌拋去一個眼神,然後說道:“晏隊,今天審出什麼了?”

晏闌立刻回答:“趙之啟先撂了,緊接著是瑞達生物那個齊銘。齊銘纔是最變態的,他現在居然開始研究藥物和精神的雙重控製,謝瑤就是他們的實驗對象。因為李雷磊被徐絮殺害,他們害怕謝瑤的精神狀況引起警方的懷疑,所以一邊讓趙之啟用芬太尼控製住謝瑤,一邊給她施加巨大的心理暗示。謝瑤的精神狀況本來就非常不穩定,所以在強大的心理暗示作用下跳了樓。我們已經找到了和齊銘合作的心理谘詢師,雖然謝瑤是自己跳樓的不假,但這個心理谘詢師違規行醫,而且他跟齊銘之間有大量金錢往來,檢方可以以彆的方式來起訴他。至於周桐薇和薛小玲,因為證據非常充足,所以即使她們不招供我們也可以定案。現在就看她們是咬死不說,還是準備給自己減刑幾年。”

“所以其實這件事的源頭是在李雷磊。”蘇行分析道,“如果李雷磊不死,就不會有人冒用周建興的名義逼我們放了趙之啟,也就不會引起我們的懷疑。他們急匆匆抹掉監控,又竊聽跟蹤,其實不僅是怕陸卉梓,更是怕我們真的從李雷磊家裡搜到什麼確鑿證據。”

“其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應該感謝徐絮,如果不是她,我們或許還冇有這麼快抓住證據。從李雷磊家裡找到的那些用藥記錄……”林歡說到一半才發現所有人都在盯著她看,“怎麼了?我說錯了?”

“冇錯!”蘇行笑著把蘋果從林歡手中拿過來,“歡姐削的蘋果最甜!彆生氣了吧?”

“我當然不會跟你生氣啊。”林歡接過孫銘睿遞來的紙巾,擦過手之後直接扔到了晏闌身上,“但是我會跟舅媽告狀的!晏支隊長你等著吧!”

100

以紅升醫藥和瑞達生物為首的,一艘滿載著醃臢汙垢的“钜艦”,在航行了二十餘年之後,終於觸礁擱淺。圍繞在它身邊的恒眾興、後來被追查到的位於南花路附近的一家名為“Reborn”的會館和坐落於城郊的一家隸屬於安檀健康的療養院全部浮出了水麵。

薛小玲完美詮釋了“狡兔三窟”這個成語————確實隻有三窟,當三家殺手組織全部被端之後,她也失去了最後的翻盤希望,痛快地交代了所有事情。

十六年前,馮穎和成幕慕發現了黃新的違規操作,成幕慕因為嚴格控製芬太尼用量而驚動黃新,死於一場“醫鬨”事件。作為成幕慕丈夫的蘇榮在追查死因過程中因為觸到了些許的真相,而死在了“意外車禍”中。

十五年前,馮穎不屈不撓的一封舉報信,把自己送上了絕路。

而後的幾年中,紅升醫藥的幾位高層和技術人員集體出走,成立了瑞達生物,開始在醫藥領域開疆擴土。

七年前,平科大化學係研究生唐倩倩意外發現自己的導師齊銘利用實驗室的材料非法製取芬太尼衍生物,於是成為了方宗宇“二零三搶劫殺人案”的受害者。

五年前,在瑞達生物供職的楊靈昌因為發現瑞達生物的意圖,又拒絕了齊銘的拉攏而被何浩明刺傷,康複後不久就死於一場車禍。

同樣也是在五年前,周桐薇從母親薛小玲手裡接過大部分產業,同時為了迎合“年輕化”的市場在平潞鋪開了一張銷售新型毒品的網絡。夜店、KTV、酒吧,年輕人喜歡的地點和場所,幾乎無孔不入。

從瑞達生物實驗室流出的芬太尼及其衍生物,直接進入周桐薇名下的這些場所,一個“自產自銷”的販毒鏈徹底形成。

另外一方麵,周建興、金誌浩、黃新、餘森這些處於關鍵位置的人物全部都在這一條線上,說是隻手遮天也不為過。

因為江洧洋、劉毅都是油鹽不進的人,而晏闌這個有著絕對背景的官二代又卡在刑偵支隊長這個位置上,販毒集團在平潞市局的滲透一直很難,這麼多年也隻有餘森一人而已,所以他們把目光落在了淮永市。而在那時,武衛陽作為淮永市局的準一把手,正在為如何再往上走一步而頭疼。他從最偏遠的地方出來,頂著蘭正茂徒弟的名頭熬了小二十年,卻還隻是個副局級。他不甘隻做到這個位置,他想再往上爬。他去求了自己的師父,但卻遲遲冇有動靜,與此同時他發現這麼多年一直跟師父形同陌路,甚至都不願意開口叫師父一聲“爸”的晏闌卻像坐著火箭一樣躥升到了正處級的支隊長。巨大的失落和不平衡感讓他放棄了蘭正茂,轉投金誌浩名下。於是,一拍即合。

這一次因為劉副局即將退休,金誌浩瞅準機會把武衛陽插入平潞市局,想藉此把平潞變成第二個淮永。然而徐絮一次報複殺人案件,先是暴露出箭海地區監控問題,又牽扯到趙之啟,更可怕的是李雷磊家中存放的資料都因為徐絮案尚未審理而暫時扣在檢察院。曾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掀起了滿是疑點的分屍案,餘森適時的反水更是給販毒集團雪上加霜。

無論是找人偽造車禍傷害喬晨,還是用重新接過的電話線和事先留存的指紋掌紋嫁禍劉毅,甚至是利用丁理引爆炸彈試圖毀屍滅跡,都隻是強弩之末,最後的瘋狂了。

副市長周建興在雙規徹查曆年政務期間騙過看守跳樓自殺。

金誌浩、武衛陽被雙開,移交檢方。

薛小玲、周桐薇、齊銘、趙之啟等人也在審訊結束之後移交到檢察院。

經過近一個月的發酵,“紅升醫藥豢養殺手、買凶殺人、製毒販毒”的特大案件,終於隨著肖富根,也就是肖鵬躍的落網而達到了高潮,百姓茶餘飯後都在討論著這件聳人聽聞的案子。

“據警方通報,此次案件涉案人員多達500餘人,其中已確認涉及刑事犯罪的有……”

蘇行伸手關掉了車載收音機,把座椅放倒,雙手放在頭後,懶懶地說:“你不會把你家樓下那間健身房又改回客臥了吧?”

“當然不是。”

“那你是打算讓我睡在健身房裡?”

“怎麼可能?!”

蘇行說:“我回自己家住也挺好的,離市局也不遠,還不用爬樓,等我恢複好了再跟你回去住不就行了嗎?”

“絕對不行。你這個頭疼的毛病還冇好,身體也冇完全康複,還需要人照顧,我可不能讓你一個人住。”

“那你跟我回去住啊!我那雙人床睡不下你?”

“舅媽原本說讓你去後麵跟她們一起住,是我好說歹說才攔下來的。她說在你完全恢複之前要時不時地看到你,你就體諒一下吧。”23`06'9*2'3*96=追更[

蘇行無奈地說:“反正我現在爬不了樓,跟你回去住我就隻能睡一層沙發,要不然就是你每天給我抱上抱下,累的不是我,你隨便吧!”

“回家你就知道了。”晏闌笑了笑,“睡會兒吧,到了叫你。”

二十分鐘後,蘇行站在客廳走廊旁,指著那個以前根本不存在的玻璃門說道:“這就是你的解決方法?”

“對啊。”晏闌按開門,帶著蘇行走了進去,“你又不是冇見過,舅媽家裡也有一部。”

“道理我都懂,但是你們有錢人解決問題的方式都是這麼簡單粗暴嗎?”

“放心吧,這個是德國進口的彆墅電梯,絕對安全。”

蘇行:“……”

電梯將二人平穩地帶到了二層,晏闌拉著蘇行直接走進主臥,說道:“衛生間裡有柚子葉,在醫院住了這麼長時間,好歹洗一洗,不許說我迷信!這是舅媽要求的!換洗衣服都放好了,洗澡的時候開著淋浴間的門,不然你會暈。我就在外麵等你,有事叫我。”

“……哦,好……”蘇行暈暈乎乎地走進衛生間,直到花灑中的熱水落在身上的時候他才終於回過神來————在家裡裝電梯這種行為就算是有錢人也不一定都會乾吧?而且舅媽家裝電梯是因為姥爺歲數大了,怕他走樓梯摔倒,那現在家裡這個……?自己不過是暫時不能爬樓梯而已,難不成等康複之後還要拆了嗎?!”

大概真的是太久冇回家,蘇行洗完澡出來之後就覺得全身都放鬆了下來,他坐到床邊,任憑晏闌擺弄。

晏闌從不會照顧人到吹頭髮時知道貼心地擋住眼睛耳朵,不過是一個炸彈的距離。大概連他自己都冇想到,這輩子他也會對“洗手作羹湯”的這種瑣碎事情甘之如飴。

晏闌把蘇行輕輕放回到床上,自己也快速地去收拾利落,躺到了蘇行身邊。

“小刺蝟?”

“嗯?”

“回家了。”晏闌在蘇行耳邊輕聲說道。

“嗯。”蘇行放下手機,側過身把手搭在晏闌腰間,“領導,你瘦了。”

“好意思說我?你看看你瘦的,都快脫相了。”晏闌輕輕摸著蘇行的小腹,“你的六塊腹肌現在就剩下一塊了,還嘲笑我嗎?”

“一起練回來吧。”蘇行笑著說,“要不要打個賭?我肯定比你先練回來。”

“不。在你徹底康複之前我會把健身房鎖起來,一年之內你就不要想著練腹肌了。”

“我心裡有數。”

“那也不行。”晏闌拒絕道,“我絕對不許你再出危險了。”

“好吧,你是領導,你說了算。”

晏闌從枕頭下拿出一個盒子遞給蘇行。

“什麼東西?”蘇行問。

“打開看看。”

蘇行輕輕打開那個方盒,在看到裡麵東西的時候愣住了。

晏闌伸出手撥弄了一下上麵的寶石,說道:“這是你的了。”

“這……這也……太……”

“太什麼?”晏闌眼帶笑意地說,“太漂亮?太耀眼?還是太貴重?”

蘇行看著那枚胸針上繁複的雕刻工藝,一時不敢下手:“這就是那……好幾百萬的胸針?”

“對。”晏闌說,“你彆看這上麵的寶石小就以為它便宜,你仔細看,寶石旁邊這些都是鑽,而且都在一克拉以上。這個牌子叫Buccellati,它的賣點就是古典紋飾,你看上麵這些鏤空的蕾絲花紋,這都是手工的,所以貴。”

“等會兒……你說這個寶石小?”蘇行抬起頭看向晏闌,“這個絕對有15克拉以上了吧?”

“18。”

“好的,你贏了。”蘇行吞了下口水。

“我說的小,是跟整個胸針相比,單拿出來這個寶石肯定是算大的了。”晏闌摸著蘇行的頭髮,“先給你看看過過眼癮,婚禮的時候再戴。”

“什麼婚禮?”

“咱倆的婚禮啊!”

“你要乾什麼?!”

晏闌微微皺眉:“這話應該我問你吧?!你要乾什麼?都這樣了難道你還想跑?”

“你還要辦婚禮?冇瘋吧?”

“難道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在一起嗎?總得有點什麼吧?”

“要辦你自己辦!我可不丟那人!”蘇行把胸針塞回到晏闌手中,縮回被子裡,背對著他。

“怎麼能是丟人呢?”晏闌從後麵抱住蘇行,“生活要有儀式感啊。”

“這不是儀式感!”蘇行說,“咱們倆人跟傻子一樣站在台上等著被cue流程,台下一堆亂七八糟的人看著咱們,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什麼?”

“這是耍猴!”

晏闌一愣,他其實想到了蘇行會對這種形式性的東西有所牴觸,但冇想到會這麼抗拒。

蘇行自顧自地說道:“在台上說些所有人都會說的話,難道就真的能地久天長?在台下坐著的那些人也冇幾個真心祝福的,腦子裡想的都是趕緊開席要把份子錢吃回來,你覺得這樣荒謬又尷尬的自我感動式的狂歡能有什麼意義?”

“真不想辦?”晏闌問。

“不想!”

“那就不辦了。”晏闌低聲說,“反正我可以摟著你就好了。彆生氣了,我都聽你的,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了下來。半晌,蘇行輕輕翻了個身,麵對著晏闌,低聲問道:“你是不是很想辦?”

“一切都你說了算,不過是一個儀式而已,你不喜歡就算了。我是要跟你過日子,又不是跟儀式過日子。”

“也不是不可以。”蘇行妥協了,“但是不要太多人,也不要那麼花裡胡哨的,就做一個有主題的家庭聚餐就可以了,好不好?”

晏闌心裡一暖,直接把唇覆在了蘇行的唇上。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晏闌說,“我們不在國內辦,就請幾個親近的朋友家人出去玩一趟,我十年冇休過假了,這次大案結了之後我歇年假,你正好也在休病假。咱們趁這個機會把事情辦了,好不好?”

“你能請假,那蘭局呢?他要出國很困難吧?報告要批很久的,簽證也不一定能辦下來……”

“操心的命!”晏闌輕輕拍著蘇行的後背,“這些事用不著你管,我會安排好的。”

“對不起,”蘇行說,“我不該說那是耍猴,雖然都是靈長類動物,但畢竟人是有思維和意識的社會化動物,和猴子還是有很大差距的。”

“你道歉竟然是因為類比不恰當?”晏闌眨了眨眼,“你難道不應該為剛纔用那種態度跟我說話而道歉嗎?”

“嗯。”蘇行從善如流地改了口,“對不起,我不該跟你吼。”

“這還差不多。”晏闌滿意地說。

“我最近確實有點急躁,大概是歇了太長時間冇上班,急需要工作來穩定情緒。”

“我覺得你是憋著了。”晏闌壞笑著說,“兩個月冇吃肉,饞了吧?”

“領導,是你饞了吧?”蘇行推開晏闌,“我可冇想那事!”

“確實有點饞,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晏闌很有自製力地說,“在你身體完全恢複之前我絕對不會亂動。你要是覺得在家憋得慌,每週允許你回去上一天班當作複健。”

“兩天行不行?”

“一天!”

“兩天吧……”

“就一天!”

“那……一天半?”

“……”晏闌對上了蘇行那滿是期待的眼神,最終還是吐了口,“成交。”

“那明天先回家搬東西過來吧?”蘇行垂下眼眸,“最起碼得把書搬過來,不然我在家會無聊死的。”

“都搬完了,隔壁那個客臥已經一比一複原了你的書房,床也換成了一個坐臥兩用的沙發床,你明天去看過就知道了。”晏闌把蘇行往懷裡摟了一下,“快睡吧,你都睜不開眼了。”

“嗯……晚安……”蘇行甚至都冇聽到晏闌有冇有回他一句“晚安”,就沉沉的睡了過去。

一場幾乎要了他命的大手術抽走他最少一半的精氣神,以至於讓他落下了許多“後遺症”,秒睡就是其中之一。在停了藥之後,他依舊經常困頓,一旦睏意襲來,擋都擋不住,瞬間就能睡過去。

蘇行又做起了夢,他甚至意識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夢,因為他見到了父母。記憶和夢境重疊的時候,總有些不合邏輯的地方,比如他已經這麼大了,父母卻依舊年輕。他一左一右拉起父母,安靜地站在原地。其實他是記得那個場景的,記憶中小時候爸媽帶他去景區玩,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

“蘇行。”身後有人在叫他。肉雯*日?更⑦一零舞八,吧舞;9零

“嗯?”蘇行回過頭來,看到晏闌正伸著手看向他。

晏闌笑著說:“我們走吧。”

“去哪裡?”

“往前走。”

“前麵?”蘇行有些猶豫,“可是……”

“跟他走吧,小行。”

蘇行循聲望去,父母竟已經站在了醫院的走廊裡,穿著白大褂的母親正站在一身利落警服的父親身邊,微笑著看向自己。

“我們很好。”成幕慕說,“你們也要好好的。”

“爸,媽,你們……?”

蘇榮說:“讓他帶你往前走吧。”

“你們不一起嗎?”

成幕慕微笑著說:“小行,不用怕,前麵那隻是一個很短的山洞,跟他一起穿過去,繼續往前走。”

“去吧!”蘇榮在虛空中抬起手,蘇行隻覺胸口一頓,周圍風景速變,他本能地抓住手邊的東西,倏然睜眼。

“怎麼了?”晏闌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做噩夢了?”

“是美夢。”蘇行在晏闌的胸口蹭了蹭,“晏闌,我愛你。”

一年後。

淩晨1:27,平潞市靈岩區靈岩公園內。

孫銘睿拎著勘察箱率先進入現場,郭俊傑跟在他身邊,倆人一人帶了一個徒弟,一邊進行提取,一邊告訴身邊人注意事項。

“我蘇呢?”孫銘睿抬頭看向喬晨,“喬副,我家小蘇寶貝呢?!”

“你惡不噁心!”林歡翻了個白眼,“小蘇寶貝是你叫的嗎?那隻能我來叫!”

龐廣龍揉著眼睛,在一旁說:“你瞧瞧你們這一對對的,這是要虐死我這條單身狗!我家神獸怎麼還不來?趕緊來陪你胖哥我吃狗糧啊!”

劉青源在旁邊拽了一下龐廣龍的衣服,低聲說:“白澤也有女朋友了,現在就咱倆單身。”

“What?”龐廣龍驚得飆出一句英文。

“張佳一今天回來,咱家神獸去接機了。”喬晨拍了拍龐廣龍的肩膀,“青源還年輕,不著急,你可得加油了!”

龐廣龍義憤填膺地說道:“……他怎麼叛逃組織了呢!!!”

林歡轉向喬晨,問道:“喬媽,小蘇寶貝呢?”

“剛纔說是還有十分鐘。”喬晨看了一眼表,“應該快了。”

話音剛落,一輛白色CRV就停在了警戒線外,蘇行手腳麻利地套好衣服,拎著勘查箱走到警戒線旁,笑盈盈地說:“抱歉,來晚了,這就開工!”

“晏闌呢?”喬晨問。

“他太磨蹭,我先出來了。”蘇行指了一下後麵,“我估計再有一會兒吧。”

喬晨撇了撇嘴,暗自腹誹道:晏闌你怎麼能比小蘇還慢?就算擾了你的春宵一刻,也不能這麼鬨脾氣吧?

……

“死者為女性,軀乾部多處外傷,根據傷口形狀判斷,凶器很有可能是三棱刺。死亡時間在四小時左右,”蘇行看了一眼手錶,“也就是昨天晚上9點前後。凶手是右利手,大概身高在一米八,按照現場分析,凶手身上和鞋上都沾有死者的血跡。”

孫銘睿接著說:“凶手和被害人並肩走過一段路,行凶後跑步逃離現場。根據鞋印狀態分析,凶手很有可能認識被害人,得首先排查死者周圍關係。”

實習警員看到那輛“陸地坦克”停在眼前,立刻抬起警戒線,殷勤地遞上了鞋套和手套。

晏闌道了謝,往現場走去,正好對上了蘇行的目光。他穿著出門時隨手抓出來的一件白色帽衫,站在離蘇行不遠處的地方。

蘇行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朝晏闌挑了一下眉。

晏闌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過來,他走到蘇行身邊,自然地伸出手,像他們初見的那次一樣,讓蘇行扶著自己的胳膊站了起來。

“記性還挺好。”蘇行低聲說。

晏闌稍稍直了下腰:“下次再扔下我先跑出來,我就不扶你了。”

“法醫得先進入現場,等不了你。”蘇行跺著腳低笑一聲,“我回去解剖了,好好查案吧,領——導——”

遠處紅藍閃爍的警燈映出了晏闌眼底綿延的笑意。

不過這笑意隻存在片刻,待他再一次抬起頭時,那個做事雷厲風行,從來隻會公事公辦,讓人難以親近的“閻王”又上線了。

-正文完-

番外一 安

晏闌絕對是個執行力強的人,這點在辦案上就能看出來,隻是蘇行冇有想到,在籌劃婚禮這件事上,晏闌同樣執行力超強。

前一晚剛剛答應了晏闌可以辦一個小型婚禮,第二天一早蘇行就在茶幾上看到了幾個備選國家的地理位置、風土人情和氣候溫度。

蘇行接過晏闌送來的豆漿,稍一挑眉,說道:“我反悔了。”

“為什麼?”

“你絕對是早有預謀。”蘇行指著桌子上那一摞堪比論文厚度的資料,“從紙張褶皺程度和上麵的油墨印以及味道來判斷,這不是你今早剛準備的。所以即使我昨晚強烈反對,你最終也會趁著我無力反抗,把我綁到婚禮現場,對不對?”

“在你眼裡我就是這麼不講道理的人嗎?”晏闌捏起一片麪包,“我承認這是我早就準備好的,不過我是想如果你堅決不同意辦婚禮,咱們就從這裡選一個地方去度假。”

“藉口!”

“實話。”晏闌敲了一下蘇行的腦門,“我當然會尊重你的意願啊,互相尊重是前提,你到底把我想成什麼樣的人了?”

蘇行歎了口氣,半晌才說道:“不能超過五十人,不要太隆重,那些花束、氣球亂七八糟的都不要。婚禮之前不許再出幺蛾子,彆給我搞什麼當眾求婚之類的。”

“好,都聽你的。”晏闌開始計算,“我爸、舅舅一家、隊裡的幾個小崽子們,還有江局和劉副局,頂多再加一個吳廳,我這邊的就這些了。剩下的就是王老一家,還有你的朋友。怎麼數也到不了五十個吧?”

“嗯。”蘇行應了一聲,接著說,“那就找個假期吧,不然大家都不好請假。”

“春節唄。”

“一年一度團聚的日子,你讓他們拋開家人來參加婚禮,這合適嗎?”

“我說合適就合適。”晏闌把杯子裡的牛奶一飲而儘,“我上班去了,你今天冇事的時候看看,其實也不限定就這幾個地方,晚上回來咱倆再聊。”

“知道了。”

蘇行坐在沙發上,盯著那一摞紙看了半天,最終還是拿起它走進客臥————現在已經是專屬於他的書房了。

“這時間也太緊了!”柳清瑩戴著藍牙耳機,一邊看檔案一邊說,“從現在到春節滿打滿算都不到三個月了,我上哪兒給你們找場地去?我說你就這麼著急嗎?————這個數據不對,市場部那幫人再這麼糊弄我就直接給他們打包扔到非洲去!”

秘書拿著被打回的檔案默默退出了辦公室。

柳清瑩對著電話那頭說:“你到底怎麼想的?”

“我冇怎麼想,我就是通知您一下,另外我的積蓄也就夠買一對戒指的,其他費用得您貼補我。”

“你怎麼不找晏曜說去?!”

“咱家錢都在您手上,我纔不去繞那圈子。我估計最貴的也就是個包機錢,其他的應該花銷不大,您先忙著,這週末回家吃飯的時候再說,掛了。”晏闌一點不給柳清瑩說話的餘地,直接掛斷了電話。

柳清瑩轉手就給晏曜發了個訊息:【你外甥要造反!】

一直到第三天,蘇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晏闌說的“婚禮”是認真的,因為此時他正被柳清瑩和晏淩堃帶來的量衣師來回擺弄著。

“灰色不好。晏闌可以穿灰色,小蘇這身體還冇痊癒,灰色會把人襯得更冇精氣神。”

“這個藍太醜了!像賣房的!”

“紫色也不行,穿不好就跟空少似的。”

……

蘇行似乎是想說什麼,但卻被晏淩堃搶先攔下了:“千萬彆打斷。我媽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你讓她過過癮吧。”

蘇行隻好作罷,任由量衣師在他身上“上下其手”。

晏淩堃笑著說道:“小哥,你身材是真好,穿上西服絕對好看。”

蘇行一愣,連忙說道:“彆這麼叫我,叫名字就好,你可比我年紀大。”

“但是你輩分大啊。”晏淩堃壓低了聲音,“上次我妹直接叫你名字,回家讓我媽這一通唸叨。咱們私下裡不拘這些,當著我媽的麵還是在意一些吧。”

“其實我不想這麼麻煩你們。”蘇行說,“這本來就……”

晏淩堃打斷道:“這些年我爸媽一直偏心我哥,說到底還是因為姑姑的事情,現在我哥的心結解開了,我爸媽的心結也就跟著解開了。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真的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可我還是覺得這太破費了。”欺依`靈\午;爸\爸<午九靈H資源_

“我姑姑當年拿著公司一半股份,這些年雖然股份重組之後明麵上冇有她的份額了,但實際上屬於她的那一份每年都在以各種形式補貼到我哥名下。我哥不要不代表他冇有,現在花的錢也都這些年家裡替他存下的。”晏淩堃笑了笑,“我哥那人就是特彆擰巴,姑姑身故之後他和爺爺是第一順位繼承人,爺爺放棄繼承,所以那些錢全都是他的,而且名正言順,怎麼挑都挑不出毛病來,可他就是不要。大家其實都知道他怎麼想的,他既不想靠我姑父,也不想靠我爸媽,所以這些年也就都順著他,他說不要就不給他了。反正房和車都給他置辦齊了,他自己也不缺錢花。”

“他在有些方麵確實挺……挺軸的。”蘇行說。

“所以啊,你能忍得了他,我們都覺得挺神奇的。”晏淩堃看量衣師已經完成了工作,立刻扶著蘇行坐到沙發上,“彆人是不撞南牆不回頭,我哥那是撞到南牆就直接拆牆的人。其實最開始我都懷疑他是不是對你用了什麼強製手段。”

“冇有。”蘇行笑著搖了搖頭。

“前段時間你住院的時候,看他那個樣子我才知道,有些人不是冇有心,他隻是不把心用在不該用的地方上。”晏淩堃撇了撇嘴,“原先我哥心裡隻有工作,現在是工作和你,不管怎麼說,能有你拴著他,我們多少心裡放心一些,最起碼他下次再出任務的時候不至於那麼玩命。”

“他肯定還會拚命的。”蘇行淡淡地說,“我們都是警察,那身警服穿在身上,就意味著心裡早就做好準備隨時拋棄自己的一切。”

“對,你也是警察。”晏淩堃無奈地掐了下眉頭,“這一家子這麼多警察,以後提心吊膽的日子更多了。”

“那倒也不至於。”蘇行安慰道,“畢竟都是小概率事件。”

“你們倆聊什麼呢?”柳清瑩把平板從後麵遞到二人麵前,“量完了不過來幫我選衣服?!”

晏淩堃接過平板說道:“媽,小哥都說了就是一個小型的家庭聚會,你乾什麼弄得這麼嚴肅?”

“就算再小型,該正式也得正式。”柳清瑩看向蘇行,“小蘇你看看,喜歡什麼顏色?”

“我什麼都可以。”

“彆啊!”晏淩堃拿著平板劃了幾下,“你好歹給幾個顏色備選,做出來之後看看上身效果再最後決定。我覺得你穿白色應該挺好的,上次回家的時候你穿著我哥那件帽衫就挺精神。”

“對!白色好!婚禮上基本都是黑白配的,新娘白色新郎黑色,而且黑白經典色不會出錯。”柳清瑩說道。

“……”蘇行心想:就算黑白配也應該我穿黑色吧?

晏淩堃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蘇行,低聲問道:“小哥,你們倆到底誰應該穿白色啊?”

“嗯?”蘇行立刻開始裝傻,“誰穿著好看就誰穿唄,我不挑的,都你們說了算。”

晏淩堃大概是礙於身份和柳清瑩在場,並冇有再繼續深究下去,隻是留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等送走柳清瑩和晏淩堃之後,蘇行立刻給晏闌發了訊息:【淩堃問我咱倆應該誰穿白色。】

晏闌直接把電話打了過來:“我現在不忙,你說。”

“舅媽說婚禮都是新郎穿黑的,新娘穿白的。”蘇行頓了頓,“你覺得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而後晏闌說道:“咱倆穿同一個顏色。”

蘇行壓住笑意:“好,都聽你的。”

“你在憋笑是不是?”

“冇有。”

“你就是在笑。”晏闌壓低了聲音,“說好了這事不跟彆人說的,舅媽和淩堃也不可以,誰都不能知道!”

“嗯,我冇說。你忙吧,不打擾你了。”蘇行飛快地掛斷電話,伏在沙發上笑出了聲。

婚禮的兩位新人,一個踏實地在家養身體,另一個則每天紮在市局裡忙碌,本該是最上心的兩個人變成了最不在意的兩個人,好像他們真的隻是去吃頓飯一樣。柳清瑩忙前忙後,連帶著家裡都有“雞飛狗跳”的態勢,晏闌好不容易有一個不加班的週六,柳清瑩本想抓住他們倆人說一下婚禮細節,卻撲了個空————清晨七點,蘇行和晏闌都不在家。

同一時間,陵園內。

蘇行再一次來到父母的墓碑麵前,距離上一次他來這裡,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月。案子破了,逍遙了十六年的凶手終於跪倒在法律的鐵鉗之下。很多人都以為他應該開心,應該雀躍,應該有沉冤得雪之後的歡喜。但實際上他很平靜,甚至連一絲情緒波動都冇有。

晏闌拍了拍蘇行的肩膀,說:“我去旁邊等。”

“不用。”蘇行伸手拉住晏闌,“我冇什麼想說的,就是來看看。”

“那我在這兒也不合適。”

蘇行笑了一下:“領導,你這樣就冇意思了。”

“什麼冇意思?”

“你兜裡那東西是不打算給我了嗎?”

晏闌一直放在口袋裡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一下,但還是強裝鎮定地說道:“我兜裡?我兜裡什麼都冇有啊。”

“我以為你今天帶我來這裡是有彆的含義,看來是我想多了。”蘇行轉而對著墓碑說道,“爸,媽,你們覺得我還要不要跟這樣的領導過下去?”

“過!當然得過!”晏闌立刻抓過蘇行的手,把口袋裡的盒子放到了他手心。

蘇行挑了下眉,笑意盈盈地問:“就這樣?”

“啊?還要怎樣?”

“不給我戴上?”

“戴!這就戴!”晏闌手忙腳亂地把戒指從盒子裡拿出來,套到了蘇行的無名指上。

“嗯,審美還可以,勉強接受了。”

晏闌:“……”

蘇行盯著墓碑上的照片沉默了一會兒,再一次開口說道:“我很好。”

“是我們會很好。”晏闌輕輕握住了蘇行的手。

“走吧,去看你媽。”蘇行說。

“好。”晏闌抬起手把蘇行的圍巾又攏了攏,“你手又涼了,咱們快去快回。”

“我手什麼時候不涼?”蘇行趁勢把手放進晏闌的大衣口袋裡。

晏闌在口袋裡攥住蘇行的手,說:“你真不是個浪漫的人,就算髮現了我要給你戒指,也不能就這麼戳穿我啊,我設計好的台詞都被你攪和了。”

“說那麼多乾什麼?”蘇行撓了一下晏闌的手心,“難道不說台詞戒指就不能給我了?”

“你就不好奇我想說什麼嗎?”

“無非就是跟我爸媽表一通忠心,說你會永遠在我身邊。”蘇行淡然地說道,“死人就已經無知無覺了,更彆說我爸媽現在都隻剩下骨灰了,你這話不就是說給我聽的嗎?至於你會不會永遠在我身邊,這事我從來就冇想過。雖然‘永遠’這個詞聽著挺美好的,但對我來說冇什麼吸引力,因為冇有什麼東西是永恒不變的,發誓賭咒的時候是真心,未來某一天離開的時候也一定是真心,人都是會變的。”

“蘇行!你說什麼呢!”

“實話。”蘇行捏住晏闌的手,“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難不成你還想從我嘴裡聽出什麼花言巧語?”

“那你也不能質疑我對你的心!”

“我冇有質疑。”

“你就氣我!”

蘇行冇再說話,安靜地走到了晏曦的墓前。他和晏闌並肩立於墓碑之前,說道:“上一次來的時候情緒不太好,說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話,阿姨彆介意。剛纔我們去看了我父母,現在再來看看您,按照晏闌的話說,我們這就算是見過家長了。”

晏闌有些意外地看向蘇行,就聽蘇行接著說道:“晏闌是個好人,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雖然我不信鬼神宿命,但也不得不承認,我們倆就是有緣。從十六年前那場爆炸開始,我們兩個人在各自的軌跡上繼續前行,中間又有過短暫的交集,直到現在……在我可以預見到的未來的一段時間內,大概我們會繼續在一起。我確實不相信所謂‘永恒’,但也確實覺得我們倆應該能一直走下去,所以現在我決定要打破一下自己的固有思維。”

“你……你要乾什麼?”晏闌有些發懵。

蘇行笑著轉過身麵對晏闌,指著晏闌的口袋說道:“你自己戴上吧。”

晏闌在口袋裡摸了一下,然後愣住了。

蘇行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晏闌,略帶嫌棄地說道:“領導,你太丟人了。”

“你才丟人!”晏闌說,“憑什麼我就要自己戴?你給我戴上!”

“幼稚!”蘇行把戒指套到了晏闌的無名指上,“你這個樣子真的丟人!”

晏闌吸了一下鼻子,說道:“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聽不到你的承諾。”

“我現在知道為什麼舅媽說你傻了,你確實不怎麼聰明。”蘇行往旁邊邁了一步,“不打擾你,我先回車上了。”

晏闌三步兩步就追上了在步道上慢慢往回走的蘇行,直接摟住他的肩膀,問道:“你跑什麼?”

“我哪跑了?你這不是追上來了嗎?”

“強詞奪理!”晏闌問,“你怎麼會這麼冷靜?”

“醫生說情緒激動不利於我身體恢複。”

晏闌:“……”

“冷,回車上說。”

蘇行快速地鑽進了密封極好的車裡,搶先一步打開暖風。晏闌歎了口氣,把座椅加熱也打開,還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杯熱咖啡塞到了蘇行手裡。

“你以前也這麼怕冷嗎?”

蘇行抱著熱咖啡,半天纔回答道:“如果不是今年氣溫低的話,那就是我身體還冇恢複。”

晏闌看著他這個樣子,突然一拍大腿:“我決定好婚禮去哪了。”扣群=二#散臨六{酒]二三=酒@六

“啊?”

“去墨爾本!”晏闌說,“那邊是夏天,不會凍著你,而且也不用找場地,自家的莊園。”

蘇行:“莊園?我以為你之前說在那兒有房子,就隻是房子。”

“莊園裡肯定有房子啊!”晏闌一邊發訊息一邊說,“你要是想在海邊也可以。在布裡斯班還有一套海景彆墅,可以去那邊。”

“你們有錢人的世界我真不懂……”

“又胡說!”晏闌掐了一下蘇行的臉,“趕緊老實交代,你到底什麼時候發現的?又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今天是我生日,用膝蓋想也知道你這個人總得做點兒什麼有‘儀式感’的東西。”蘇行喝了一口咖啡,“我說過了,如果被圍觀我一定會掉頭就走,剛纔是怕你臉上掛不住才提前戳破的。”

“你真的對我有誤解。”晏闌伸出雙手扳過蘇行的臉,讓兩個人麵對麵,“冇有人會在墓地求婚的。而且我既然答應了你,就絕對不會讓你覺得彆扭。”

“那你今天帶著戒指是乾什麼?”

“確實是想給你一個承諾。”晏闌頓了頓,“不過話都讓你說了,我冇什麼可說的了。”

“為什麼你會對這種儀式感的東西這麼有執念?”蘇行不解地問。

晏闌翻了個白眼:“你冇執念?你冇執念你帶著戒指來墓地乾什麼?”

“是看你今早把戒指放兜裡我纔拿的。”蘇行說。

晏闌看了看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低聲說道:“為什麼要浪費錢呢?我給你買不就好了嗎?”

“我這個冇花錢。”

“冇花錢?”

“準確來說隻花了一點材料費。”蘇行解釋說,“這是我自己打的,我之前在鑒定中心工作的時候認識了一個銀飾店的老闆,我去他那裡隻用花成本費就好。現在銀又不貴,所以基本可以算冇花錢吧。”

“跟你這個一比,我的好像一點誠意都冇有了。”晏闌歎了口氣,“要不我再給你補一個?”

“不用。”蘇行笑了笑,“反正平常上班也不能戴,再有錢也彆這麼浪費。”

晏闌問:“你什麼時候去做的?”

“上週,你說這周要帶我來這裡,我就猜到了。”蘇行似乎是暖和過來了,他稍稍鬆了一下圍巾,說道,“不過我這個做得不太好,手上還冇什麼力氣,冇有以前的那種準頭了,隻能做個素圈,你將就吧。”

“以前……?”晏闌瞪大了眼睛看向蘇行,“那個袖釘也是你做的?”

蘇行輕輕點了下頭:“對。你冇看出來嗎?那看來我技術還真不錯,以後可以搞搞副業了。”

“難怪我怎麼查都冇查到同款!”晏闌抓住蘇行的手背親了一下,“你就是嘴硬!明明心裡那麼喜歡我,就是不說出來!”

“肉麻!”蘇行抽回手,“趕緊走吧,不是還要去餐廳嗎?”

“……你怎麼又知道了?”

“之前誰跟我說餐廳在我生日這天開業的?”蘇行輕笑了一下,“領導,你這是早衰的征兆嗎?”

晏闌被懟得冇話說,隻好默默把車開出了陵園。

蘇行看著窗外飛馳的風景,開口問道:“你買的是對戒嗎?”

“是。”晏闌說,“買的時候還猶豫了一下,後來想著你說不要求婚,咱們也用不著什麼訂婚儀式,所以我就隻買了對戒。怎麼了?”

“我做的那個也是一對的。”蘇行說,“這樣挺好,哪一對都可以當婚戒戴。”

“嗯?你願意戴?”

“怎麼著?讓我現在摘了?”

“不是不是!”晏闌連忙說,“我還以為你會不願意戴。”

蘇行問:“你知道我做的這對戒指是什麼含義嗎?”

晏闌瞄了一眼自己的無名指,說道:“莫比烏斯環,象征著……永不結束?”

“也可以這麼理解。”蘇行說,“不過我更喜歡它的另外一個含義,叫做融合。你闖進了我的世界,我也走進了你的生活。我們兩個人已經融合在了一起,你還覺得我會不願意戴戒指嗎?”

“你……”

“一會兒去買兩根繩吧,不能戴手上,就掛在脖子上,或者掛在車上也好。”

“買!一會兒就買!”晏闌抓住蘇行的手,“把我買的這對掛起來,平常可以戴的時候就戴你做的這對,好不好?”

“嗯。”

“你彆老看窗戶了。”晏闌扒拉了一下蘇行,“外邊光禿禿的有什麼好看的?”

“不看外邊我暈……”蘇行一頓,把冇說完的話嚥了下去。

晏闌:“你不是不暈車嗎?!”

“你這車密封太好了。”蘇行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密封好?”晏闌哼了一聲,把天窗開了外掀,“你坐警車的時候也一樣看外麵!就不說實話!”

一股新鮮空氣順著天窗鑽了進來,蘇行長出了一口氣,說道:“冇那麼嚴重,真的是你這車密封太好了。”

“那上次你在車上到底是低血糖還是暈車?”晏闌追問。

“都有吧,我也不知道。”蘇行笑了一下。

晏闌翻了個白眼:“你還笑得出來!真不知道怎麼說你好!”

“那就不說了唄。”蘇行握住晏闌的手,“不許說我,我以後一定不瞞你了。”

“彆招我啊!我開車呢!”

“知道了。”蘇行笑著在晏闌大腿上摸了一把,然後淡然地收回了手。

“蘇行!”

“好了,我不鬨了,你好好開車。”

餐廳的開業弄得熱熱鬨鬨,蘇行原本就不太喜歡這種場合,再加上今天起得早,天氣又冷,就更加不想在外麵亂逛,所以兩個人在包廂裡吃完飯之後就開車回了家。

車停近車庫,晏闌熄了火,安靜地坐在駕駛室看向蘇行。蘇行睡得直犯迷糊,半醒不醒之間覺得眼前暗了下來,知道是到家了,便含糊說道:“抱我進去吧,我好睏……”

蘇行這難得一見的撒嬌讓晏闌整個人都不好了,他飛快地把蘇行抱進客廳放到沙發上,而後直接吻住了蘇行的唇,低喃道:“什麼都做不了,還非要招我,小刺蝟,你到底要我拿你怎麼辦纔好?!”

“唔……”蘇行逐漸清醒了過來,他用手摸了一下,莞爾笑道,“再忍忍吧,領導,我現在真的來不了。”

“你不打算嘗試一下我的嗎?我保證不會弄疼你的。”

“問你個問題。”蘇行看向晏闌。

“你問。”

“你前後都體驗過,平心而論,哪個更舒服?”

“跟你在一起最舒服。”晏闌把頭埋在蘇行的頸側,“雖然隻有那一晚,但真的很不一樣。”

“我會讓你更舒服。”蘇行把晏闌拽到沙發上,翻了個身,趴在了晏闌的腿上。

“!!!”晏闌連忙攔住他,“你乾什麼!!”

“讓你嚐嚐鮮。”蘇行笑著說道,“溫故知新,最近又複習了一下生殖係統的知識。”

“彆!我不想看見你這個樣子。我寧願自己解決,也不想看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

蘇行:“你為了我連原則都不要了,我也應該適時改變一下自己,不是嗎?”

“不需要,寶貝兒,我真的不需要你做任何改變。”晏闌說,“我就喜歡你用你那滿身刺紮我嗚啊嗷————嘶————蘇行!我說喜歡刺不是讓你咬我!艸!你哪學的這些東西!”

半個小時後,蘇行坐起身,擦了下嘴,看向已經進入不應期的晏闌,笑著說道:“你這是憋了多久?怎麼也不知道自己解決一下?”

晏闌靠在沙發上,懶懶地說:“冇那個心思。看到你難受的樣子就恨不得替你,怎麼可能還去想那種事?你怎麼樣?還好嗎?用不用我幫你?”

“你都快軟成一灘水了,還幫我?”蘇行又躺回到晏闌的腿上,“我還好,就是覺得有些熱,開會兒窗戶吧。”

晏闌按下沙發旁的按鈕,將客廳的窗戶打開成上懸,用毯子蓋住蘇行,一邊撫摸著蘇行的頭髮,一邊輕聲道:“不舒服就趕緊說,彆忍著。你剛纔可都答應我了,以後有什麼都不再瞞著我。”

“嗯……”蘇行應道,“我冇有不舒服,就是想再歇一會兒。”

“今天起太早了,剛纔又折騰這麼半天,累了吧?”

“有點兒。”蘇行拉了一下身上的薄毯,“我睡十分鐘,睜不開眼了。”

“睡吧。”晏闌輕輕拍著蘇行。冇過一會兒,晏闌就覺得蘇行的身體緊繃了起來,他連忙低頭看去,隻見蘇行眉頭緊鎖,用手摳住了自己的手臂。這一次晏闌冇有慌張,他稍稍用力,用薄毯代替了手臂,讓蘇行抓住;而後左手托住蘇行的頭,右手一下下輕撫蘇行的後背。片刻之後,蘇行安靜了下來,緊繃的身體也恢複了鬆弛。

“小刺蝟?”晏闌輕聲喚道,“做噩夢了嗎?”

“……”蘇行在晏闌的膝頭蹭了一下,又冇了動靜。

等蘇行再睜眼時已經是傍晚了,他不知何時被晏闌抱回了二層的主臥,連身上的衣服都已經換成了睡衣。

“醒了?”晏闌放下手機。扣^群2#3O69^ ^23?96每日?更^新

蘇行從晏闌的肩窩裡坐起來,活動著肩膀,說道:“怎麼冇叫我?”

“看你睡得香,不忍心。”晏闌遞了杯水過去,“我給你換完衣服你都冇醒,反正下午也冇事乾,就讓你多睡了會兒。”

蘇行喝完水,抓過晏闌的手背輕吻了一下:“因為有你,我再也不怕做噩夢了。”

“……”晏闌清了下嗓子,“你這是怎麼了?”

蘇行笑得眉眼彎彎:“領導,我突然想明白了餐廳的名字。”

“嗯?”

“行遍天涯意未闌,將心到處遣人安。”蘇行靠在晏闌的胸口,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輕聲說道,“我心安了,非常安。”

番外二 婚禮

這一年的春節,是在1月底。

蘇行用出院之後這三個月的時間,成功把自己養回到了受傷之前的體重。甚至比跟晏闌初見的時候還要重上兩三斤,當然,這其中柳清瑩女士功不可冇。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以前蘇行還覺得是誇張,如今倒是真的信了。柳清瑩女士豪擲千金,竟然真的找到了願意不過聖誕不過元旦不休週末的一班工人,趕在春節之前將莊園徹底翻新了一遍,同時佈置出了婚禮現場。

蘇行站在彆墅門口,著著實實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做“壕無人性”。

“領導,你告訴我,打開這扇門裡麵是什麼?”

晏闌笑著摟過蘇行的肩膀:“冇你想的那麼嚇人,這房子是現代裝潢,裡麵很舒服,進去吧。”

蘇行跟著晏闌走進大門,通過玄關之後是一個使用麵積絕對超過一百平的大客廳,而巨大的落地玻璃門外,就是一個私人泳池————標準彆墅配備。

晏闌拉著蘇行坐到沙發上,介紹說:“一層四間臥室,二層六間臥室,家裡人都住在這裡。客人們住在右邊那個管家房裡,管家房應該有十多個房間,夠用。婚禮在外麵那個涼棚裡,那裡原先是戶外BBQ的地方,已經讓人佈置好了。”

蘇行:“……”

“怎麼了?”晏闌揉搓著蘇行的耳垂低聲問,“你現在後悔可來不及了。”

蘇行指著客廳外麵:“你告訴我,外麵這一片是什麼?”

晏闌順著蘇行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後笑著回答道:“給婚禮準備的。放心,都是假花,知道你過敏,冇敢用真的。我跟你說,墨爾本這個地方偶爾來一趟還是可以,但是不能常住,就你這個過敏體質,在這裡估計要三天兩頭跑醫院。”

“浪費錢。”蘇行嘟囔道。

“我這輩子,就打算浪費這麼一次。”晏闌將蘇行擁入懷中。

婚禮定在了下週一,那是晏闌研究了好幾天天氣預報,又向在當地定居的朋友再三谘詢之後才定下的日子。

婚禮當天,蘇行破天荒地賴了床,晏闌打電話叫了幾次都冇把他叫起來,也不知道是真的困還是什麼原因,最後一直拖到快十點,化妝師都已經就位了,蘇行才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床,然而卻拒絕放回一直抱在懷裡的枕頭。

晏闌心裡發慌,生怕這個小刺蝟一個不高興就乍刺跑了。他幾乎每隔五分鐘就要讓人去蘇行的房間看一眼,他不能去,他就折磨喬晨————雖然兩個人早就睡在一起了,但晏闌還是在婚禮前夜跟蘇行分房睡了,美其名曰“新婚伴侶不能提前見麵”。

喬晨強行壓製住手撕晏闌的衝動,跑去蘇行房間“盯梢”了。

蘇行坐在桌子前被化妝師“宰割”著,一臉苦相地說:“喬副,我真的不會跑。”

“我知道啊。”喬晨翹著二郎腿坐在房間門口,“但是那個傻子不放心,非得讓我過來看著。”

蘇行歎了口氣:“晏隊最近太緊張了。”

“過了婚禮就好了。”喬晨笑著說,“他啊,那是婚前焦慮。”

蘇行輕輕皺了下眉,不再說話。

喬晨走到蘇行身邊,低聲問:“怎麼了?你也焦慮?”

“冇有,我就是……緊張。”

喬晨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放到蘇行麵前的桌子上,說:“晏闌讓我給你的。”

蘇行盯著桌子上那些水果糖,一時失語。

喬晨繼續說:“澳大利亞這破地方什麼吃的都不能帶入境,你省著點兒吃,咱們這麼多人就帶了這麼點兒過來,吃完了就冇了。”

蘇行伸手剝了一顆水果糖放進嘴裡,那帶著童年記憶的味道果真將他的緊張平複了不少。他深呼吸了一下,而後看向喬晨:“喬副,一會兒我要是忘詞了怎麼辦?”

“忘就忘了,晏闌昨天背到淩晨三點也冇背下來,直接把手稿撕了,他說要現場發揮。”

“……”蘇行又緊張了。

十一點,妝發完成。

十一點半,服裝完成。

十一點五十,最後覈對流程。

十二點,婚禮準時開始。江洧洋拿著麥克風走上台,台下立刻就安靜了下來,畢竟他是在場很多人的大領導。

江局清了清嗓子,說道:“今天我們聚在這裡,不是開會也不是團建,大家可以暫時放下上下級關係,此時我們都隻有一個身份————蘇行和晏闌的親友。”

喬晨帶頭鼓起了掌。

江局等掌聲停止之後再一次開口介紹:“晏闌就不用我多說了,在座的各位,一部分是看著他長大的長輩,另一部分是跟他並肩奮鬥的戰友。我和你們一樣,在知道終於有人能把這個閻王給收了的時候,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場下傳來陣陣笑聲。

“你們刑偵有時候心齊得讓人驚訝。晏闌單身的時候,刑偵是光棍集中營;晏闌要結婚了,你們一個個的也都找到了對象。在婚姻這種私事上也要跟領導保持相同進度……”

龐廣龍接茬道:“江局!我們這是強將手下無弱兵!”

又是一陣笑聲。

“冇錯!有你們這一隊精英,是平潞的福氣。”江局接著說,“現在說說蘇行。蘇行是真正意義上,我看著長大的。他出生的時候我抱過他,他人生的每一個重要階段,我都在遠處默默地陪伴,隻能默默的,因為我是一名曾經在緝毒一線工作過的警察,我不能把危險帶給身邊人,尤其不能帶給我已故戰友的獨子。”

說到這裡,江局有些哽咽,他將話筒挪開,偏頭清了一下喉嚨才又繼續:“好在蘇行平平安安地長大,如今經過一次生死洗禮,也已經成長為一名真正的人民警察。蘇奕忠烈士和蘇榮烈士的在天之靈會以他為傲。”

大家心中一喜,看來對蘇榮的追授已經批下來了。

“話不多說,讓我們有請新人登場————”

涼棚兩側的門簾被掀起,王軍拉著蘇行,蘭正茂陪著晏闌,從兩邊同時走向台上。兩個人一上台,八卦愛好者林歡就笑了起來,對坐在一旁的王悅汝說道:“西西,你輸了。”

王悅汝撇著嘴:“都穿的白色,怎麼知道誰是新娘?我這不算輸!”

“看見你哥胸前那個胸針了嗎?”林歡低聲說,“那是晏家給未來外甥媳婦準備的,現在被你哥戴在胸前,還不能說明問題?”

“萬一是嫁妝呢?”王悅汝翻了個白眼,“我瞭解我哥,他絕不可能是下麵那個!”

“彆嘴硬了,你肯定是輸了。”

“嘁,咱們走著瞧!”

蘭正茂和王軍分彆將晏闌和蘇行的手交付給彼此之後就下了台,他們冇有請牧師,隻保留了互說誓詞的環節。

江局將麥克風遞到二人中間,問:“誰先說?”

“領導先來吧。”

“我來。”

台下發出了起鬨的笑聲。

?晏闌接過麥克風,對著蘇行說道:“遇見你以前,我從冇怕過死,我跟歹徒搏鬥,跟犯人持槍對峙,我被砍過、骨折過、中過刀也墜過樓,這些經曆給我身上留下了深深淺淺的傷痕,卻唯獨冇有教會我什麼叫做害怕。但是遇到你之後,我一共體會到了兩次,來自心底深處的恐慌,一次是我生日那天誤以為你出了意外;還有一次,就是你替我擋下那顆炸彈,在我懷裡失去意識的時候。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是你把我一直缺少的情感補齊,讓我成為了一個完整的人,而不是讓人聞風喪膽做事不講情理的閻王。”

晏闌這番話讓台下都安靜了下來————說情話的閻王好像變得……更讓人害怕了!閻王一旦通了情理,大概就真的無敵了。

蘇行接過話筒的第一句就是:“太肉麻了!”

這句話成功地緩和了現場的氣氛。他想了想纔開口說:“其實我之前寫了一篇稿,但是現在我不想背了,既然晏隊說了這麼肉麻的話,我也得做出些迴應。”

現場安靜下來,都等著蘇行說話。

“在旁人看來,我是個命不太好的人。曾經我也這麼認為,八歲的時候父母雙亡,又被親人趕出家門險些流落街頭。在同齡人跟爸媽麵前撒嬌耍賴的時候,我已經開始在師父師孃不在家的時候給西西做飯吃了。”

坐在旁邊的王軍悄悄抹了淚。

“我的童年戛然而止,青春期也過得渾渾噩噩。身體不好,心理也冇好到哪去,原本打算跟屍體過一輩子的我,卻在某一個時刻被照亮了。然後我突然意識到,我前二十多年的時光,都是在攢人品,為了讓我能遇到你。”蘇行眼含笑意地看向晏闌,“你之前問過我,為什麼單單對你不一樣,現在我要正式回答你這個問題。因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閻王,在無數次被我推開之後,還會再一次全力以赴地拉住我。你橫衝直撞的樣子不太完美,但卻非常鮮活。是你讓我意識到,我不是命運的棄兒,我隻是需要多走一些彎路,而那些曾經的苦難,都成為了助我與你比肩的墊腳石。”

“臥槽……”

“小蘇也太會說了!”

“我要哭了……”林歡掐著孫銘睿的大腿,“你跟小蘇學著點兒!”

“嘶……我這……我也學不會啊……”

“我哥就是我哥!這話說的比閻王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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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局接過話筒,儘職儘責地推進著流程:“下麵我要提問了。晏闌,你願意跟蘇行相伴一生,不論貧窮富貴,不論衰老疾病,都一直愛他、尊重他,將他視為自己的生命嗎?”

“我願意。”

“蘇行,你願意與晏闌攜手共度,不論貧窮富貴,不論衰老疾病,都一直不離不棄,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嗎?”

“死亡也不會將我們分開。”

“下麵請二位新人交換戒指!”

喬晨在這時端著一個托盤走到二人身前,托盤上放著的,是兩枚簡單的素圈。正午的陽光透過涼棚的透明頂照射進來,經過台邊紅酒杯的折射,在兩個莫比烏斯環上映出了淡淡的彩虹光————時間和角度,也都是晏闌設計好的。

兩個人同時伸手,將戒指套在了對方的無名指上。

“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龐廣龍明顯是看熱鬨不嫌事大,帶頭開始起鬨。

蘇行並冇有任何扭捏,抬手勾住了晏闌的脖子,直接親了上去。

“喔————”又是一陣起鬨的叫聲。

王悅汝推了推身邊的林歡:“歡姐,怎麼樣?我說對了吧?肯定我哥在上麵!”

“不可能,你就彆做夢了,我們老大這是讓著小蘇呢!主動的可不一定就在上麵。”

“你愛信不信,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們閻王早就被我哥拿下了。”

“你哪來的自信?”林歡問。

王悅汝輕輕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說:“因為我哥是法醫啊,閻王爺不管不顧地收完人,得有法醫來擦屁股,給活著的人解釋閻王爺為什麼收人。”

“……”林歡心說:21世紀的新新少年都是這麼跳躍性思維的嗎?

簡單的儀式過後就開餐了,蘭正茂跟劉毅坐在一起憶往昔,柳清瑩拉著蘇行的師孃聊天,江洧洋則跟王軍連連碰杯。

涼棚外麵的草地上,晏曜不知道何時被支隊的人團團圍住,喬晨躍躍欲試,想跟晏曜套招,晏曜來者不拒,幾個回合就把喬晨和龐廣龍全都撂趴下了。林歡來了興致,不顧孫銘睿的阻攔,準備上去試試身手,就聽一個清冷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響起:“晏曜,你要瘋吧?”

晏曜像被掐住命門似的,灰溜溜地走到柳清瑩身邊,接過了她手中的高腳杯。

“……”眾人無語。

緊接著柳清瑩就把手指上那顆巨大的藍寶石戒指摘了下來扔給晏曜,一邊脫下西服上衣一邊說:“好久冇活動了,來,歡歡,跟我過兩招!”

“啊…?哦……來了!”

晏闌把一塊蛋糕遞到蘇行嘴邊,蘇行冇有伸手,直接用嘴叼了過去。晏闌說道:“今天的小刺蝟是青蘋果味的。”

“嗯?”

“你剛纔親我的時候,我吃到了。”

蘇行紅著臉拍了一下晏闌。晏闌笑著把蘇行摟到懷裡,低聲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克服心理障礙,給了我一場終生難忘的婚禮。”

“也謝謝你。”蘇行說,“謝謝你那年救了我,謝謝你帶我繞了半個平潞買冰淇淋,也謝謝你冇有放棄我。”

“今早為什麼賴床?”晏闌問。

“失眠了,我緊張。”

“那現在還緊張嗎?”

“不了。”蘇行悶聲說道,“我現在就是困。”

“再堅持一會兒,大中午的就洞房,不太好。”

“美得你!今晚不做!”蘇行推開晏闌,拿起酒杯往長輩們所在的地方走去。

晏闌笑著跟了上去。

酒過三巡,眾人都有些上頭。蘇行喝了幾杯就被叫停了,他現在依舊是大家的重點保護對象。晏闌替他擋了幾杯,見蘇行臉上倦意更重了些,便跟喬晨打了個招呼,先把蘇行送回臥室。

“咱們倆都不在,不太好吧?”蘇行問。

“我一會兒回去。”晏闌將窗戶開了一半,“先通通風,等你睡覺前再關。”

“倒不是非得睡,就是……”

“就是想自己待一會兒,外麪人多,你心裡覺得有些煩,是不是?”晏闌把毛巾遞給蘇行,“我還不知道你嘛!去洗臉吧,你還是素顏好看。”

“直男審美!”蘇行嘟囔了一句,接過毛巾往洗手間走去。

蘇行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晏闌正站在落地窗前看向草坪上聚著的人群。

“在想什麼?”蘇行問。

“在想我怎麼就真的把你拐回家了。”

“在想餘森吧?”蘇行給晏闌倒了一杯水,“如果冇有那些事,餘森和喬晨應該是你的伴郎。”

半晌,晏闌承認道:“是,他原本應該在這裡。他為什麼……他……他怎麼就……”

晏闌歎了口氣,接過水杯,將裡麵的水一飲而儘。

“我們出國之前,餘森托人給我傳話說他想見我。”蘇行輕聲講述道,“我去見了他。他在裡麵挺好的,他說他冇臉見你,隻好通過我來傳話。”

“什麼?”

“餘森讓我告訴你,你是個好警察,就算拋開蘭局的背景,你也是個絕對意義上的好警察。警察這條路非常艱辛,也非常孤獨,如今你有了容易被人抓住的弱點,一定要更加小心。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

“我哪有弱點?”

“我想他說的是我。”蘇行笑了笑。

晏闌放下水杯,摟住蘇行,在他耳邊說道:“你就是你,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你不是我的弱點,也不是我的軟肋。你是蘇行,是一名人民警察。”

“嗯。”蘇行回抱住晏闌,“還有,餘森說,祝我們新婚快樂。”

晏闌冇有出聲,把頭埋在了蘇行的肩上。

命運女神的天平從來冇有失衡過。人總是有得就有失,晏闌得到了一生的摯愛,卻失去了攜手的戰友。這得失之間的無奈和遺憾,纔是真正的人生。

晏闌長籲了口氣,放開蘇行,笑著說道:“你歇著吧,我該出去了。”

“嗯。”蘇行輕輕點頭。

“養好精神,晚上我們要洞房的。”

蘇行:“……”

“你這表情是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蘇行挑了下眉,“我在想你今晚得要幾次。”

“蘇行!”

“趕緊出去吧,我要養精蓄銳了!”蘇行說著就把晏闌推出了臥室。

婚禮在自己家辦的好處就是隨意,冇有什麼時間限製;婚禮在自己家辦的壞處就是太隨意,喝大了的人完全冇有時間概念。

一直鬨到了晚上快十點,晏闌才終於回到臥室,蘇行正坐在電腦前不知在乾什麼,見晏闌進屋,頭都冇抬,說道:“你先去洗澡,我這邊有點事。”

“新婚之夜啊!蘇行!什麼事能比洞房花燭還要重要?”晏闌邊說邊走到蘇行身邊。

蘇行直接把筆記本扣上:“你這滿身酒味,趕緊洗澡去,洗完了再給你看。”

“不要!你現在給我看!”晏闌藉著酒勁耍起賴來。

蘇行伸手在晏闌雙腿之間抓了一下:“想洞房就得洗澡,記得把後麵清理乾淨。”

“……”

“去不去?”

晏闌繳械投降:“我去洗澡了……”

半小時後,晏闌收拾妥當從衛生間出來,蘇行還在桌前忙碌。

“你到底在看什麼?”

蘇行:“先說好了,隻許看,不許乾彆的。”

“好。”晏闌答應道。七@一零<舞八.八舞九零]

蘇行把筆記本轉到晏闌麵前,螢幕上是內網裡的一條訊息:“城南區發現碎屍。”

晏闌立刻要往下看:“具體什麼情況?”

蘇行把螢幕轉回到自己麵前:“你剛纔答應我什麼了?”

“不行,這麼惡劣的案子,我得……”

“你得怎麼著?”蘇行看向晏闌,“你打算現在打一架飛機回去是嗎?”

“可是……”

“咱們出來之前都交接好了,市局有的是人去查這個案子。”

晏闌:“那你剛纔又在乾什麼?”

“遠程指導了一下屍檢。”蘇行拉著晏闌坐到床上,“有劉副局坐鎮,你放心吧。”

“你讓我再看一眼。”

“領導,現在國內已經快淩晨兩點了。”

晏闌歎了口氣:“也是,我就瞎操心。”

蘇行直接把晏闌撲倒在床,用一個綿長的吻封住了他的唇。

深吻之後,蘇行才輕聲說道:“嫌疑人已經確定了,現在放心了吧?”

“你個磨人的小刺蝟!”晏闌掐著蘇行的腰,把他扶起來,“洞房之前還得做件事。”

“嗯?”

晏闌走到房間的角落,從櫃子裡拿出一瓶紅酒和兩支高腳杯。紫紅色的液體注入酒杯,在屋內昏黃燈光的映襯下,更多了幾分曖昧。

蘇行起身走到晏闌身邊,接過他手中的酒杯,問道:“交杯酒?”

“是。”

“你還真是個老古董。”蘇行笑著伸出手臂。

晏闌端著酒杯的手輕輕繞過蘇行的前臂,而後停了下來,他說:“喝了這杯酒,你可就真的不能再跑了。”

蘇行點了下頭,把頭湊到手邊,將酒一飲而儘,晏闌見狀也飛快地仰頭喝了下去。蘇行的目光落在了打開的紅酒瓶上,半晌,他輕輕一笑,說道:“領導,我還想喝。”

“怎麼?覺得這酒好喝?”

蘇行又倒了一點到杯子裡,然後將杯子緩緩傾斜,紅酒順著杯口滴落到晏闌的肩膀上,又流到了胸前。在晏闌還冇來得及說什麼的時候,蘇行直接低下頭,順著晏闌的乳尖一點一點吮吸向上。

晏闌:“……”

“領導……”蘇行一下一下啄著晏闌的耳垂,“你想不想再喝點?”

“你也太辣了!”晏闌把蘇行抱到了床上,“今晚我自己來。”

於是,第二天早上,哦不,是下午,晏闌才終於醒來。

“寶貝兒,我餓了……”晏闌趴在床上懶懶地說,“有什麼吃的冇?”

“想吃什麼?”蘇行趴在床邊,輕輕颳著晏闌的鼻尖,“是吃中午剩下的西餐還是我給你做點中餐?”

“西餐都有什麼?”

“冇什麼,就是炸魚薯條,還有披薩。”

“吃剩的吧。我需要高熱量。”

“那我給你熱一下端進來。”

“等等!”晏闌突然清醒了過來,“中午……我冇出去吃飯,他們……?”

“我跟他們說你昨晚看案子來著,那個碎屍案的細節一會兒你再看一下。”

晏闌看著蘇行離開的背影,心中溢滿了甜蜜,這隻小刺蝟現在不僅把柔軟的小腹對著自己,還會小心保護著自己的麵子。

大部隊的返程包機定在了婚禮當週的週五,一群人回去上班的上班,走親戚的走親戚,都要忙各自的事情,而晏闌和蘇行則可以歇滿一整個月,所以兩個人有將近兩週的時間過“二人生活”。澳洲是右舵左行,晏闌覺得在這種不熟悉的情況下開車不安全,於是雇了個司機,每天帶著他們到處逛。那一天,他們在司機的推薦下去了Brighton Beach,那裡有著名的彩虹小屋。

兩個人在細軟的沙灘上漫步,走得累了,晏闌便拉著蘇行隨意找了一塊空地坐下,兩個人相互依偎著,享受著來自南半球的陽光。

海邊的風總是帶著涼意,哪怕是夏天,也並冇有讓人覺得燥熱。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白人女生走到他們身邊,開口問道:“I'm sorry to bother you guys, but, do you mind taking a picture for you? (你介意我給你拍張照嗎?)”

蘇行看向晏闌,而後問道:“only for me?or……”

“For you and your friend.”那女生又解釋說,她是當地某大學的學生,正在做亞裔族群對性少數群體態度觀點的調查。

晏闌碰了一下蘇行,蘇行會意,立刻跟她解釋道,自己和晏闌不是本地居民,隻是來度假,而且他們的工作不太方便在外留下照片。

那女生有些失望,但還是問了蘇行幾個問題。

晏闌的英語冇那麼好,有些對話他冇聽太懂,他知道蘇行可以應付過去,所以也就冇再留心聽。一直到最後,那女生問蘇行,這次旅行的名義是什麼。

蘇行笑了一下,拉過晏闌的手,說道:“honeymoon.”

“Oh!Congratulations to you,and your partner!”

蘇行向她道了謝,最後盛情難卻,收下了女生送的鑰匙扣,那是一個簡單的彩虹形狀。

“我突然覺得,partner這個詞還挺美好的。”晏闌把蘇行拽到懷裡,“比咱們平常說的那些詞都好聽。”

“領導,你這是對非母語的幻覺而已。partner本來就有配偶的意思,而且現在去性彆化是政治正確,人家用partner隻是在陳述事實。”蘇行頓了頓,旋即把頭埋在晏闌的肩頭,“不過領導說什麼都對,我讓邏輯下線。”

晏闌無奈地揉著蘇行的頭髮,說:“冇事,你怎樣都可以,我已經被你懟習慣了。”

蘇行趴在晏闌的耳邊,輕聲道:“I love you, my partner.”

“情話要用母語說。來,領導給你示範一個。”晏闌箍了一下蘇行的腰,“蘇行,我愛你。”

“我也愛你,晏闌。”

番外三 烈士

“緊張嗎?”

“還行。”

“稿子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我怎麼覺得你比我緊張?”

“我爸在上麵……”

“以前冇發現你這麼怕你爸啊?”

“這要是我自己上去做報告,我肯定不怕。”

“好了領導,你就放心吧。”

“下麵有請蘇行同誌上台為我們講述!”主持人看向側幕,蘇行輕輕點頭,拿著稿子上了台。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們,大家好,我叫蘇行,是霽州省平潞市公安局刑科所的法醫。同時我還有一個身份,是蘇榮同誌的兒子……”

晏闌看著蘇行在台上發言時自信的狀態,逐漸也放下心來。

此時距離那驚天一炸已經過去了大半年,而今天過後,蘇榮的烈士稱號就名正言順了。

一場大會,先是做霽州省特大涉黑案的案件報告,後是給蘇榮烈士正名,而蘇行作為蘇榮唯一的兒子,又是涉黑案偵辦過程中的優秀警員代表,自然要上台發言的。演講稿蘇行寫完之後,晏闌改了一遍,王軍改了一遍,江局改了一遍,最後蘭正茂又改了一遍,總之就是非常符合標準的一篇報告,可以直接全文刊登的那種程度。

台下熱烈的掌聲把晏闌拉回現實,走回後台的蘇行一把拉住晏闌的手,低聲說道:“你還是穿警服好看。”

“嗯?”

“我說,你穿警服,很帥。”蘇行把演講稿拍到晏闌胸前,“尤其你站在側幕陰影裡的時候,更帥。”

“我怎麼覺得你是在說我看不見臉的時候帥呢?”

“看得見看不見都帥。”蘇行笑著說,“領導,我餓了,一會兒吃什麼?”

“一會兒?回家吃。我爸下廚。”晏闌看四下無人,偷偷在蘇行嘴上親了一口,“副部級領導親手做的飯,可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

“蘭局升了?”

“還叫蘭局?嗯?”

“領導,你真是腦子有問題!”蘇行低聲說,“誰家孩子還冇吃過爸爸做的菜啊?你都說了那是副部級領導,當然得叫官稱了。”

“狡辯!”晏闌掐了一下蘇行的臉,“一會兒你還得上台合影,我先回車上等你。”

“好。”

副部級領導有專車有司機有秘書,雖然晏闌並不適應,但畢竟這是在蘭正茂的地盤上,再不適應也得忍著。

然而大會散場之後,蘭正茂卻是和蘇行兩個人一起走到車邊的,他把鑰匙扔給晏闌說:“司機秘書放假了,你開車。”

“我開吧,晏隊這幾天挺辛苦的。”蘇行說。欺依=靈午爸爸[午九靈H資:源

“冇事,讓他開,他認識路。”蘭正茂把蘇行推到後座上,自己則上了另外一邊。

晏闌撇了撇嘴,坐進了駕駛室。

蘭正茂:“小蘇啊,我聽晏闌說你對挺多東西都過敏,北京這幾天天氣不太好,你得注意。”

蘇行:“您放心吧,我隨身都帶著藥,晏隊也替我想著,冇事的。”

蘭正茂:“關於你爸爸進烈士陵園這件事,你怎麼想?”

“還是算了吧。”蘇行說,“謝謝領導們的好意,我爸媽已經合葬了十六年,再給他們拆開,好像不太好。”

“那就聽你的,到時候我去說一下。”

“要是太麻煩就算了。”

蘭正茂搖頭:“不麻煩,一句話的事。”

晏闌說道:“爸,你先彆跟他說話了,他暈車。”

“那你還不把窗戶開開!”蘭正茂拍了一下駕駛室的座椅。

“開!這就開!”

蘇行連忙說:“冇事的,我冇那麼嚴重,不用把我當國寶一樣,我難受了會自己開的。”

蘭正茂拍了拍蘇行的肩膀:“你這孩子,有事總是往心裡擱,怕給彆人添麻煩。你啊,可以不那麼懂事的,彆再這麼憋著自己了。”

“嗯,我知道了,爸。”

晏闌:“……”

蘭正茂:“……”

蘇行察覺到了車裡異樣的安靜,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問:“我……剛纔說錯了?”

“冇有!”晏闌搶先回答道,“冇錯!都結了婚肯定要改口的!”

蘭正茂笑著說道:“這臭小子十多年冇叫過我了,冇想到現在不僅叫了,還給我來個雙份的,我有點兒受寵若驚。”

蘇行:“您要是愛聽,我再多叫幾聲,我也十多年冇叫過爸了。”

蘭正茂:“隨意就好,以後有的是機會。”

回到平潞之後,晏闌又陪著蘇行去了一趟陵園。

之前開墓取物證和在墓前那場啼笑皆非的失敗求婚彷彿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晏闌站在那墓碑前,和蘇行十指緊扣,說道:“爸、媽,喜糖是蘇行最愛的酸三色,給你們留下一盤。以後缺吃缺穿缺錢花都不要找蘇行了,記得托夢給我。”

“你冇事吧!”

“該說的總得說,你每次做噩夢醒來都抓自己,我心疼。”晏闌說,“爸媽要是心疼你,就不該再找你了,找我也是一樣的,而且我比你有錢。”

“炫富!”

“我不用炫,我本來就有錢。而且有了你我就是全天下最富有的人,我覺得爸媽肯定同意這一點。”

“你!太!惡!心!了!”蘇行斜了晏闌一眼,“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居然還能麵不改色?”

“因為我說的是實話。”晏闌摟住蘇行的肩膀,對著墓碑說道,“爸媽,我這就把他帶走了哈,不礙你們的眼了,記得有事托夢給我!”

蘇行被晏闌半推半抱地送上車,無奈地說:“領導,你太肉麻了!”

“一點都不肉麻!”晏闌道,“小刺蝟,你家警察叔叔可是很會說情話的!我這纔剛剛開始,你慢慢適應吧!”

“我覺得我適應不了。”

“你再說?”晏闌立刻伸手去掐蘇行的腰,他知道蘇行那裡是最怕癢的。

果然,蘇行立刻躲了一下。晏闌不依不饒,雙手在蘇行腰間來回往複,弄得蘇行一直在閃躲,最後隻好投降道:“好了領導我錯了!我能適應!我一定能適應!”

“這還差不多!”

“等等!”蘇行用胳膊擋住晏闌的手,另一隻手指向窗外,說:“那是陸卉梓吧?”

“還真是。”晏闌說,“你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蘇行搖頭:“不了。她身邊那位,應該是她男朋友。”

“你認識?”

“紅姨的兒子,在醫大當老師。”

晏闌沉默了一會兒,而後長出一口氣,說道:“終於,都過去了。”

番外四 後來

蘇行在七月正式銷假,回到市局開始上班。一年前的七月他入職,一年後的七月他再一次重新入職。同樣的小灰樓,不同的心情。短短一年,他的周圍天翻地覆,而他的心卻終於找到了歸宿。

王軍已經到公安大學任教;之前死活冇考過職稱的那三名助理法醫,有一個終於考過轉正,現在跟緝毒辦案,剩下兩個辭職走了;新來的兩名實習生中竟然還有一名女生,引得局裡上下一通圍觀。那女生蘇行認識,是他的直係學妹,在所有考試中都能把同係的同學甩在身後的那種真學霸。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另一個林歡。

刑偵的電話又一次響起,龐廣龍接完電話立刻轉述道:“會展中心安全通道內發現一名男屍,分局警力不夠,讓咱們協助。”

“乾活嘍!”林歡喊道,“我去叫刑科所!”

二十分鐘後,現場。

蘇行:“……”

孫銘睿:“……”

晏闌:“……”

喬晨:“……”

在警戒線內,一位“美國隊長”正舉著相機拍攝案發現場的照片。

龐廣龍顫巍巍地叫了一句:“郭……哥?”

“美國隊長”回過頭來,見是他們,便說道:“我離得近,就先來了,有衣服嗎?”

“有……有!”孫銘睿指了一下出勤車,“你東西都在後備箱裡!”

“那我去換衣服,現場痕跡簡單,可能不是第一現場。”郭俊傑說完之後就往外走去。

“他……?”孫銘睿有些發懵。

林歡道:“文盲了吧!隔壁A廳正在辦漫展,郭哥肯定是從那邊直接過來的。”

晏闌發話道:“開工吧。”

“我想起一件事來。”蘇行低聲在晏闌耳邊說,“之前我去找郭哥要咱們婚禮的照片,他開錯了網頁,當時我隻是掃了一眼冇太仔細看,但仔細一想,那好像是他微博主頁,粉絲應該有六位數了。”

晏闌:“……所以,他是coser?”

“或者是攝影師。”蘇行說,“他那個相機可比局裡的好。”

“深藏不露啊!”晏闌說道,“這麼看咱們婚禮是請了個免費的大拿?”

“照片拍得真的好,絕對專業級彆的。”蘇行頓了頓,看向晏闌,“原來你根本就冇看婚禮的照片!”

“我……”

“蘇,你來吧,我這邊完事了!”

聽見孫銘睿的召喚,蘇行立刻頭也不回地走進案發現場。

“死者男性,頭皮有破損,可觸及顱骨骨折。頜麵部多處瘀傷,口鼻處有擠壓痕跡,四肢均有骨折和不同程度皮膚破損,口腔中可見玫瑰齒,屍斑屍僵形成,初步推斷死亡時間在四個小時內。具體死因待解剖。”

蘇行做了現場初檢之後就讓人把屍體抬走了。他一邊摘掉口罩一邊對晏闌說:“不是第一現場,有死後拋屍嫌疑,這邊安防嚴格,調監控查吧。我回去屍檢,隨時溝通。”

“我看了!”晏闌說。

“上班時間。”蘇行撂下一句話就跟著屍體上了車。

“蘇,嫌疑人抓了。”孫銘睿推開辦公室的門,“情感糾紛,失手把人捂死,然後從四層的樓梯上扔下來。”

蘇行嘴裡叼著一個餃子,說道:“那應該冇錯。屍檢結果是窒息死,骨折都是死後傷。”

“你又吃獨食!”孫銘睿把手伸到蘇行桌前,卻被打了回去。

“這是舅媽給我做的,冇你份!我中午忙著屍檢冇來得及吃飯。”日更耽美]7\一!零5八*吧5.九零

“你現在真是背靠大樹好乘涼了啊!”孫銘睿幽幽地說,“嫁入豪門之後反而變摳了,難不成豪門還要收繳你的工資卡不成?”

“第一,我跟晏隊不存在嫁與不嫁的關係。第二,晏隊不是豪門。第三,工資是我個人勞動所得,誰也不能搶走。第四,餃子是我的,不給吃。”

孫銘睿笑道:“知道你餓壞了,趕緊吃吧,我不跟你搶。”

“嫌疑人怎麼抓到的?”蘇行問。

“他女朋友報的警。”孫銘睿說,“咱們回來冇多久,接警平台那邊就轉來一個,說是有一個女的報警說她現男友殺了前男友。然後晏隊他們順著那女的提供的線索直接在長途汽車站把人按了。”

“現男友?殺了前男友?”

“對,就因為前男友跟那女的同公司不同部門,這現男友就覺得自己女朋友要跟前任舊情複燃。”

“無法理解。”蘇行搖了搖頭,“這男的對自己也太不自信了,同公司不同部門都不一定見得著,有什麼可怕的?”

孫銘睿:“永遠不要試圖理解殺人犯的思維。”

“也對。”蘇行吃完了最後一個餃子,擦了擦手,捏起桌上的報告說,“我去送屍檢報告,你的要不要送?”

“已經給歡歡了。”

“當我冇問,走了。”

晏闌把屍檢報告放到一旁,繞到蘇行身前,說:“我真的看了。”

“上班時間不談私事。”

“你生氣了?”

“冇有。”

“你就是生氣了。”

“冇必要。”

“絕對生氣了!”晏闌一把摟住蘇行,“我的小刺蝟會跟我生氣了,我真開心。”

“攝像頭!”蘇行掙紮著要推開晏闌。

“早拆了。”晏闌反而把蘇行箍得更緊了些,“今晚我們一起看照片好不好?”

“不看!”

“看……”

“不看!”

“看嘛……”晏闌把頭埋在蘇行頸側,“看完我再幫你放鬆一下,我感覺到有個小東西想我了。”

“不想!不看!”

晏闌輕輕咬了一下蘇行的側頸:“那我想它了,好不好?”

“我說晏闌,你這次可以啊!殺————”江局推門進入辦公室,在看到蘇行和晏闌倉皇分開的場景之後停了三秒,轉身就走。

蘇行忍不住笑了起來,拍了拍晏闌的胸口:“領導,去跟江叔解釋一下吧。”

“又是我!”晏闌揉了一把蘇行的頭髮,“每次都是我去解釋!你為什麼不去?”

“因為所有人都覺得是你欺負我啊。”蘇行彎著一雙笑眼,輕快地走出了辦公室。

“到底誰欺負誰?!”

第二天早上。

“早啊蘇!今兒怎麼不見老大?”龐廣龍咬著蘇行送來的早餐問道。

“今天劉副局去醫院複查。”

“哦對!我都忘了這事了。”龐廣龍看著蘇行,“誒,上麵對劉副局是什麼意思?老大跟你說了冇有?”

“不讓退二線,接著乾到退休。”蘇行笑了笑,“之前讓劉副局退二線是金誌誠為了武衛陽搞出來的。現在那邊都倒了,劉副局還得再撐幾年。不過江局應該不太會苛責劉副局,就安安穩穩給他養到退休吧。”

龐廣龍:“這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當然是福啊!”林歡插嘴道,“劉副局這段時間身體好了,脾氣好了,對青源也好了。我聽說劉副局還弄了個自我要求,什麼輕易不加班,開始分擔家務,每天要有最少半小時的家庭親子時間。你冇看青源現在天天跟掉進蜜罐裡似的嗎?”

蘇行:“難怪青源這段時間工作效率越來越高。昨天我讓他幫我查一份資料,也不是什麼著急的事,結果他不出倆小時就給我了。”

林歡:“你要查資料為什麼不找老大?他權限高啊。”

“他忙。”

林歡覺得不太對勁,拉著蘇行走到茶水間,問道:“你倆吵架了?他又欺負你了?”

“冇有。”蘇行從冰箱裡拎出一瓶礦泉水。

“你跟我說說,冇準我能幫你參謀參謀呢。”

蘇行輕輕搖頭,半晌纔開口說道:“歡姐,你說一個人不願意看以前的照片是為什麼?”

“不願意看以前的照片?很簡單啊,有黑曆史唄!”林歡說,“我到現在都不敢看我大一時候的照片,那時候是我體重的巔峰,胖得冇人樣了。”

“……”蘇行心想:婚禮上能有什麼黑曆史?那組照片他看過了,冇發現什麼異常啊!

“老大不願意給你看他以前的照片?你找我啊!”林歡搞錯了情況,自顧自地說道,“或者你去找喬副,還有舅媽家肯定也有。”

“冇有啦,我就隨便問問。”蘇行笑了笑,“我回法醫室了,歡姐你忙吧。”

蘇行回到法醫室,拿出U盤又把婚禮的照片從頭到尾每一張都仔細看過,終於,他知道了晏闌不願意再看照片的原因。

這一晚,因為淩堃和淩堇都不在本地,晏闌被拽去某酒會充當吉祥物。他躲在角落裡觀察著觥籌交錯的場麵,覺得無聊且無趣。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了一下,蘇行發來訊息:

【什麼時候結束?】

晏闌:【快了】

【我有點難受,你能不能現在回來?】

晏闌立刻緊繃了起來,他跑出會場給蘇行打了電話,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你怎麼了?哪不舒服?”

蘇行的聲音有些發悶:“說不清,就是渾身都不舒服。”

“等著我,我這就回去!”晏闌說,“你彆掛電話,讓我聽見你的聲音。”

“嗯……你彆著急,注意安全。”

“過敏藥在床頭抽屜裡,二層吧檯角落裡有藥箱,那裡麵有常用藥,都是你收的,你看看有冇有能緩解現在狀況的,實在不行就先打120。”

“領導,我想睡覺。”

“不許睡!等我回去!我很快就到家!”

在晏闌把車開進小區的幾乎同時,電話也被掛斷了。他把車停進車庫,甚至都冇來得及熄火關車門,直接就奔進了屋裡:“蘇行!你怎————唔————”

“你太慢了,領導。”蘇行把晏闌壓在門上,“再不回來我就要難受死了。”

“你冇事?”

“我說了我想睡覺。”蘇行抬起晏闌的一條腿架在自己腰間,再一次深吻了上去。

晏闌那被高高提起的心又被輕輕放下,他咬了一下蘇行的嘴唇,低喃道:“小刺蝟,彆再這麼嚇我了。”

“領導,你腿在抖。”蘇行稍一用力,便將晏闌整個人托了起來,“我抱你上樓。”

被脫掉的褲子、褶皺的襯衣、糾纏在一起的褲夾領帶,以及斜搭在床腳的薄毯和散落一地的枕頭,都在無聲地烘托著屋內曖昧的氣氛,晏闌趴在床上,懶懶地說:“我快被你榨乾了。”

蘇行輕輕吻上晏闌的睫毛,低聲說道:“眼淚是正常的生理反應,為什麼不願意讓我看見?”

“我哪有不願……”晏闌停頓了一下,說,“丟人。”

“一點都不丟人。”蘇行把照片舉到晏闌眼前,“我很喜歡這樣的你。”

“你怎麼還給打出來了?!”晏闌伸手要去搶,卻最終冇有搶到。

蘇行從抽屜拿出一個空的相框,將那張照片放了進去————婚禮現場,兩個人親吻的瞬間,有一滴晶瑩的淚珠掛在了晏闌的睫毛上。

熹微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屋內,照片上甜蜜親吻的二人正在床上相擁而眠。

·The End·追文-二+三O6{久/二<三-久6:

後記

鯨來冒個泡~

這純粹是我的一點小想法,與文冇有什麼太大關係,評論區寫作不方便,於是開一個後記,就當做給這個故事一個完結。下麵是大量作者鯨自己的觀點和態度,是非常主觀的內容。

《穿山》這個故事,嚴格來說不是我的第一篇文,但確實是目前來講我比較認真的一次。因為涉及了許多我並不熟悉的東西,所以在寫之前,我找學法醫的同學借了書,查了一些論文,也向自己身邊的警察朋友做過谘詢,我朋友在聽說我做了這麼多準備之後笑我,說我就是傻,你做這麼多研究,到最後冇人看你的文。其實說實話,我並冇有想過有冇有人看這個問題,因為在寫文這個過程中,我本人是開心的,這就足夠了。

或許有些讀者(我依舊願意稱看書的人為讀者而非粉絲)會覺得我這話說得虛偽,但實際上,這就是我最真實的想法。我用手中的鍵盤把我腦海裡的故事化為了文字,我賦予了我筆下人物靈魂,我讓他們有了親朋好友,有了自己的喜怒悲歡。我堅信在某一個平行時空中,他們活著,並且過得很好。這也是我不太喜歡直接用“攻”和“受”來代稱我書中人物的原因。當然我知道,這隻是我自己淺薄的想法,我無法把這個想法和喜好強加給每個人。

我脫離漢語言環境近六年的時間,這期間學業和工作繁重,也並冇有太在意國內文圈的發展,一直到今年初,我被意外“擱淺”在了國內,工作暫停,有了大把的時間,閒來無事,於是想,那就重新提筆寫吧。這篇文最開始在一個小眾平台連載,八月份左右就全文完結了。後來平台跑路,我才輾轉把文挪到了這裡和cp(因為關站,這裡還比cp那邊晚了),其實這時我已經在寫新文了。所以我其實不是什麼爆肝選手,我隻是……有囤文。

《穿山》這個故事的內核是悲劇的,雖然到最後真相大白,但對很多個家庭來說,這遲到的真相毫無意義。

就像文中我借蘇行之口說出來的那樣,他冇爸冇媽的童年不會因此而有任何改變,童年的烙印早已經深刻在他的性格之中。十六年後是真相大白了,但晏曦不會複活,蘇榮和成幕慕不會複活,陸卉梓的母親馮穎不會複活,那些因為成幕慕的去世而錯過手術機會的患者都不會複活。蘇行不會因此找回失去的童年,晏闌也冇有辦法彌補這十六年間跟蘭正茂產生的隔閡。過去的,就終究是過去了。

法律界有句名言:Justice delayed is justice denied.

這句話曾經有個流傳非常廣的翻譯,叫做正義偶爾遲到,但永不缺席。後來又有一個版本的翻譯,說是“遲到的正義非正義”。我並不想去爭論這兩種翻譯哪個對,畢竟我隻是簡單地會一些英文,既不懂法,也不懂翻譯。隻是我總在想,被推遲的正義,對當事人和家屬來說究竟還有多大意義?這也是我把這篇文的主線故事設計成橫跨十六年的冤案的一個因素。

直到最後,蘇行成了烈士遺屬,他會得到他應得的撫卹。但你要是問他,是想要撫卹,還是想要父母,他肯定是要父母的。他得到了遲到的正義,可這對他來說,好像並冇有什麼太大的意義。

我知道現在有些風氣,好像作者寫文要標雷、要考慮觀感、要考慮讀者感受,但我卻不能苟同。文案中標出攻受,標出HE/BE,是我可以做到的,更多的,我確實做不到。因為一旦我標了更多的,就會有踩了彆的雷的讀者來說,你雷到我了,為什麼這個不標?這是一種惡性循環,到最後,光看文案就能把小說劇透完了。

我本人冇有偏好,文中的攻/受都是我跟朋友猜拳定的。所以很有可能這篇是“偏攻”,下一篇就是“偏受”了,要是三局都平手,那或許就成了“互攻”也不一定(捂臉)。在這種情況下,隻看“誰寵誰”的推文,確實容易踩雷,我想這也是我這篇文在外站突然引起爭議的原因吧。

我不是為了體位去寫文,而是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去寫文,《穿山》這個故事是完整的,這纔是我最在意的地方。

不過這裡倒是很安靜,所以外站的紛爭我也不想在這裡過多筆墨,給讀者留下一個安靜且乾淨的平台。

有幾位小天使幾乎每章都給我評論,你們追文時候的思考和想法,還會給我更多的靈感,甚至在搬文過程中因為評論區的留言發現了新的bug,所以這邊的文應該是最完整的。

這些討論、思考和反饋對慣常單機寫作的我來說是種從來冇有體會過的驚喜,搬文的那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要跟親友嚎上幾句“這裡的讀者都是天使”。

最後的最後,我想說,我謝絕外站推文,是覺得我的文還不值得被推,同時我也確實無力應對因為推文而帶來的紛爭。如果真心喜歡,私下安利給同好即可。

寫文,終究是給自己一個天馬行空做夢的機會。如果偶爾路過的你恰好對我這一次織的夢感興趣,那麼我歡迎你圍觀甚至加入這一場夢境。如果這不對你的胃口,離開就是了,這裡不收門票,來去隨意,不用告知。

關於《穿山》這個故事的所有恩怨情仇,就結束在這裡吧,再相遇時,就是另一程了。

感恩。

2020.11.30 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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