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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另一座城 001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27:41

01 穿夢家族

鹿珠珠五歲起,就會穿夢。 她曾經穿進過隔壁鄰居王大叔的夢裡,看見王大叔正在和不是大嬸的女人春宵一刻。 她就站在床尾,歪著腦袋,看著眼前這座開滿牽牛花、上下起伏的小山坡出了神。而後她又沿著裸露的鋼架繞到床側,鐵鏽的彈簧撐起了山坡一次次的起伏。 王大叔突然撇頭看向床側,嚇得珠珠猛地後退了幾步,腳步踉蹌而無力,最後磕到窗台前的書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王大叔扭回頭繼續忙活,他身下的女人一會是四十來歲的婦人,一會轉個身又成了十八歲的妙齡少女,他們後背的香汗臭汗混合浸透了被褥,滋潤著被套上慢慢乾卷的牽牛花紋。 隔日,珠珠出門便遇見了這王大叔。 隻見他端著三瓜兩棗在前院乘涼,搖頭晃腦地跟著收音機裡的《牡丹亭》咿咿呀呀地學唱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珠珠低頭想溜,卻被王大叔一眼瞧見。他的聲線立馬從嬌柔的杜麗娘換回粗曠的男低音,掠過低矮的籬笆喊住了她: “哎,三丫頭。叔昨兒夢見你了。” 珠珠一怔,“夢見我什麼了?” “夢見你來家裡耍。” 那時她才確定,自己在彆人的夢裡是可以被看見的。 但是珠珠不喜歡參與到彆人的夢境中,她隻想做個隱形的旁觀者,像半夜貓在被窩裡偷看閒書、或像蹲在絨布遮光的放映廳內看膠片電影那樣。她喜歡偷偷摸摸的感覺,她要的是“窺視”。 後來再穿進彆人夢裡,她會特意選好一處不被髮現的位置。有時躲在窗戶外頭,隔著玻璃窺探;有時鑽到飯桌之下,聽著動靜揣測事情的發展;有時甚至趴在彆人背上,毫無章法地顛來顛去。這樣一來好玩多了,可惜如此有樂趣的事情,她隻能跟鹿梯雲分享,因為她們在夢裡偶遇過。 …… 那是河口村村長李先其的夢。 李先其“嗖”地一下跳進了一口陰潮攪動的濁井中,珠珠管他三七二十一地捏著鼻子也往下跳。她用雙手不斷撥開向她聚攏的濁漿,始終保持著不到十米的距離尾隨其後。 可他老人家這是要遊向哪兒? 從他後方的視角看去,他的泳姿像是跟村頭那隻花豬學來的,手腳…

鹿珠珠五歲起,就會穿夢。

她曾經穿進過隔壁鄰居王大叔的夢裡,看見王大叔正在和不是大嬸的女人春宵一刻。

她就站在床尾,歪著腦袋,看著眼前這座開滿牽牛花、上下起伏的小山坡出了神。而後她又沿著裸露的鋼架繞到床側,鐵鏽的彈簧撐起了山坡一次次的起伏。

王大叔突然撇頭看向床側,嚇得珠珠猛地後退了幾步,腳步踉蹌而無力,最後磕到窗台前的書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王大叔扭回頭繼續忙活,他身下的女人一會是四十來歲的婦人,一會轉個身又成了十八歲的妙齡少女,他們後背的香汗臭汗混合浸透了被褥,滋潤著被套上慢慢乾卷的牽牛花紋。

隔日,珠珠出門便遇見了這王大叔。

隻見他端著三瓜兩棗在前院乘涼,搖頭晃腦地跟著收音機裡的《牡丹亭》咿咿呀呀地學唱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珠珠低頭想溜,卻被王大叔一眼瞧見。他的聲線立馬從嬌柔的杜麗娘換回粗曠的男低音,掠過低矮的籬笆喊住了她:

“哎,三丫頭。叔昨兒夢見你了。”

珠珠一怔,“夢見我什麼了?”

“夢見你來家裡耍。”

那時她才確定,自己在彆人的夢裡是可以被看見的。

但是珠珠不喜歡參與到彆人的夢境中,她隻想做個隱形的旁觀者,像半夜貓在被窩裡偷看閒書、或像蹲在絨布遮光的放映廳內看膠片電影那樣。她喜歡偷偷摸摸的感覺,她要的是“窺視”。

後來再穿進彆人夢裡,她會特意選好一處不被髮現的位置。有時躲在窗戶外頭,隔著玻璃窺探;有時鑽到飯桌之下,聽著動靜揣測事情的發展;有時甚至趴在彆人背上,毫無章法地顛來顛去。這樣一來好玩多了,可惜如此有樂趣的事情,她隻能跟鹿梯雲分享,因為她們在夢裡偶遇過。

……

那是河口村村長李先其的夢。

李先其“嗖”地一下跳進了一口陰潮攪動的濁井中,珠珠管他三七二十一地捏著鼻子也往下跳。她用雙手不斷撥開向她聚攏的濁漿,始終保持著不到十米的距離尾隨其後。

可他老人家這是要遊向哪兒?

從他後方的視角看去,他的泳姿像是跟村頭那隻花豬學來的,手腳配合得眼花繚亂也拖不起垂直下沉的身子。一波波撲騰起來的潮浪結結實實地濺了珠珠一路。

濁井井底在幾撥逐漸稀疏的漿團散去後,顯露出了一座斷壁殘垣的古刹。

李先其在古刹一隅的殘壁前敲敲打打,手指在粗糙的石縫間摸索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他側著身子伸手進去掏了半天,臉來回剮蹭著凹凸不平的牆麵,不久便從洞裡麵掏出一個血紅的蘋果來。他用衣襬將蘋果上的泥塵拂去,直到表皮被擦拭得油光鋥亮。

蘋果被輕放在了古刹正殿的坐佛前。珠珠繞到這尊坐佛的背後,僅露出一雙烏溜溜地眼睛悄悄觀摩老人家三跪三叩,尋思著在拜什麼呢?正看到入迷時,竟不覺身邊已有人靠近。

“謔,偷感好重。”

梯雲的臉直接湊過來,順著珠珠的視線望向正在五體投地的老人家。

“大姐!我說,你要嚇死個人呀。”

珠珠窺視期間向來專注且膽小,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她渾身戰栗,更彆說突然湊近個大活人。

“你怎麼來了?”珠珠壓低嗓音問。

“我還冇問你呢。”

兩人對視了一眼,估計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近日,李先其頻繁來家中做客,回回來都是和父親鹿常明商議在白水鎮新區投資高層公寓的事。他畫的餅是又香又圓,未來的宏圖已經展望到向桑塘縣外發展了,他還說以後出縣城的路那是要修多遠修多遠,而且全是縣政府牽頭的香餑餑工程,管飽!

梯雲將蘋果徒手掰成兩半,一半給了珠珠,另一半送進了自己嘴裡。

“這……”

珠珠伸長脖子瞄了一眼還在頂禮叩拜的老人家,又縮頭看了眼紅蘋果,“這不是供果嗎?”

“嗯。嚐嚐,解渴的。”

珠珠淺淺啃了一口,甘甜中略帶清涼的汁水瞬間湧入口腔,順著喉嚨暢然滑下。那時她才知道,夢境裡的東西是可以使用的。

李先其注意到了消失的供果,揉了揉以為昏花的老眼,再定睛一看,果然冇了。他便緩緩從蒲團上站了起來,歪斜著身子慢慢挪步到了供桌跟前。

“是神君顯靈,神君顯靈囉。”他張開雙臂仰天高呼,聲音在顫抖。

“本尊有話問你。”

大殿之上迴盪起悠悠彌音,“此番謀劃,可有陰私之事?”

李先其先是一愣,立馬連連搖頭辯解道,“冇有冇有,絕對冇有!隻是前來請求神君庇佑工程順利……還望保佑財源廣進,財源廣進……”說罷,他便佝僂著背搓著雙手,又虔誠地拜了個大禮。

“本尊自坐忘山而來,曆觀人間有失有得。你見那角落裡的棺木了嗎?所謂見棺發財,如欲得天賜之福,需以誠心感動天地。附身叩拜五分鐘,待時辰一過,棺中自有你享不儘的榮華富貴。”

梯雲話音剛落,竟從坐佛身後撒腿往外跑。

“喂,去哪兒?”

珠珠一把冇抓住,眼睜睜地看著她趁李先其行俯伏禮之際,躡手躡腳跨進了那口棺材,舒舒服服地躺平了。

李先其激動地默數完五分鐘,他如觸電般一躍而起,屏息靜氣地來到棺材前,用力掀開棺蓋——

“……???”

幾個月後在高層公寓的動土儀式上,鹿梯雲竟成了剪綵嘉賓。縣政府辦公大廳內從此永久地添了張合影:梯雲和縣委書記站在正中間,她手裡握著一把剪紅綢的金剪子,臉上堆滿了得意的笑容。

梯雲享受的,是在彆人的夢裡“裝神弄鬼”。

不光如此,她這個人啊,白天跟人吵了架鬨了不愉快,晚上就直接穿進人家夢裡算賬,從不留隔夜仇。

如果對方是個欺軟怕硬的,就把人家暴打一頓或者循環播放一整夜的葬禮音樂;如果對方是個扶弱抑強的,她就裝可憐。等到“仇人”再相見時,看她眼神都變得迷茫了。

也不知從何時起,珠珠和梯雲兩姐妹偶爾會在夢裡一起玩耍,有時還會特意約一下。如果冇走岔的話,就能碰上。

……

“大丫頭回來啦。”

“誒,王叔好。”

淙淙而過的羊岔河將河口村一分為二,形成上下兩村。岔口上的石板橋兩端林遮樹掩,明媚的暮日穿透繁枝密葉留下斑斑簇影。下村的規模比上村小了許多,不足四十戶的人家在群邱起伏的耕地上比鄰而居。

珠珠家三重堂四合院的宅門外,一條鋪著石板的坡道會繞過王大叔家前院並延伸至大路。

前幾年,王大叔奇蹟般地長高了整整十厘米,引得全村圍觀打量。梯雲自打聽聞王大叔的春夢後,就尋思著,難不成這春夢還能促進二次發育?

王大叔的收音機滋滋作響,從戲曲跳到了縣廣播站,裡麵傳來了留洋歸來的建設楷模焦至上的聲音。他跟隨著主持人的提問,從容地介紹著自己留學墨西哥的見聞。他說他在墨西哥也能吃到驢肉火燒和油條,不過當地人管那叫塔可和吉拿條。

珠珠興致勃勃拉著梯雲去看她的坐騎,它正乖巧地倚靠在內院的槐樹下。

“媽給你買的?”

“嗯呐。”

“一看就不便宜。”

梯雲上下打量著通體紫色珠光的車身,又來回摸了摸柔軟的皮革坐墊,隨即縱身一躍穩穩地坐了上去,回頭對著珠珠說:“上來。”

鹿流緒被窗外的嬉笑打鬨拉回了現實,她推開窗戶朝聲音的源頭嗬斥了一聲,換來的卻是一連串車鈴鐺的尖銳挑釁。她靈感頓失,煩躁地將手中的稿紙揉搓成團重重地扔在了地上,起身衝出臥室,沿著遊廊去往東廂房最南麵的餐廳。

等珠珠和梯雲玩得滿頭大汗進廚房找水喝時,隱約聽到餐廳方向傳來爭吵聲。流緒尖著嗓音質問為什麼不能給她也買輛自行車。

“珠珠上高三了,正需要呢。”

母親韓瑾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你要來乾什麼!”

“我上高三那會兒,你也冇買給我啊。”

“幸好冇給你買,你看你現在一天到晚閒在家裡。你哪時出過門?”

流緒的聲音更急了,“我什麼閒在家裡,寫東西經常需要出去采風的,有時候也需要去鎮上跟編輯聊稿子。”

“我怎麼冇見你寫出什麼名堂來?”

“那是因為你根本不看……”流緒氣急敗壞,正要接著往下說,餘光瞥見珠珠和梯雲站在門邊啃西瓜便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地瞪了她們一眼,“看什麼看!”

季夏將至,空氣像塊浸滿水的濕棉絮,壓得人人胸口煩悶。偶爾一絲涼風穿堂,招惹了屋外蟬聲喧囂,攪動了屋內電扇吹不散的黏膩。

梯雲端上兩三份小菜叩開了西廂房的主臥,“奶奶,我回來了。”

奶奶焦荷芳冇有察覺出動靜,安靜地坐在餘暉還能灑到的角落,眼神遊離地注視著鏤空窗外的某個方向。那個方向通往西耳房的會客室,會客室已經很久冇有接待過客人了,如今,隻有爬山虎和偶爾從牆簷路過的野貓。

焦荷芳不認得端來菜飯的人,她僅抬望了一眼梯雲,又轉頭看向那片葉脈織成的碧海潮生,嘴裡輕念著:媽媽……

飯桌上梯雲唱著獨角戲,珠珠在笑,韓瑾一個勁給梯雲添菜。

“流緒,你大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彆掃興。”

流緒不語,悶頭吃著筷子能夠得著的菜。

“是啊,二姐,大不了我不用的時候給你用?”

“哎——”流緒在飯桌上歎了長長一口氣,喃喃自語,小時候撿姐姐的用,長大後撿妹妹的用。

她意味深長地挨個看了眼在座的母女三人,一陣寒冷的寂寞在這個盛夏的黃昏直達眼底。她乾脆把頭埋進了碗裡,不想讓任何人在意這份落寞。

珠珠掠過流緒給梯雲遞了個眼神。梯雲明白信號傳達的意思,五根手指在臉上搓啊搓,然後緩緩搓出個 OK 來。

她們約好,今晚,就在流緒的夢裡玩。

……

流緒的夢發生在一間浴室裡。

她坐在梳妝檯前,一點一點卸去妝容。先是眉粉、再是眼線,接著抹掉口紅,最後是擦拭掉滿臉的粉底。鏡子裡頓時映出一張清秀的臉龐。

“換洗衣服,我放門口了。”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這……是姐夫?”

珠珠立刻捂嘴偷笑,冇想到還能窺視到這樣玩味的一幕。

梯雲有些愣神,似乎也覺得十分離奇,“鹿流緒夢見了自己的婚後生活?還住在高級公寓裡?”

“啊,我懂了。”珠珠好似恍然大悟,“二姐要買自行車會情郎。”

兩人相視一笑,笑到肩膀顫抖。

“光聽聲音感覺這男的長得不咋樣。”珠珠眼裡泛著光,忍不住揣測。

“膚淺!我們流緒要的是格局、是滿腹經綸、是博士。”

“博士最容易出變態了。”

嘀嘀咕咕完,兩人又笑。

珠珠忽然用手肘輕推了一下梯雲,認真問道,“誒,什麼時候把大姐夫帶來給我瞧瞧唄?”

“想得美喲。”

就在這時,流緒從梳妝檯下方的櫃子裡,取出一個保鮮盒。

門外再次響起男人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急躁,“需要幫忙嗎?”

——等不及了?

梯雲想見見這男人的廬山真麵目,正要衝出去開門,珠珠又是一把撲空。但這次,有人替她攔住了梯雲。

來人是小叔焦至上。

珠珠很是詫異,驚到心臟直跳。她從冇有在夢裡偶遇過他,因為至上向來隻光顧那些充滿危險氣息的夢,他追求的是“刺激”。

三人最終決定,安分地躲在浴簾後靜觀其變。

浴室裡,流緒麵無波瀾,不疾不徐隔著房門說了一句讓不摸不著頭腦的話——

“這棟公寓進門處有監控,電梯裡也有。但是樓道和樓梯間冇有,隻要不讓屍體出這棟樓就行。”

她起身輕輕靠著門,對著門外的男人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瑣事:

“扔到天台上吧。”

……

夢境到此黑燈了很長一段時間,使得三人意興闌珊地離開了。然而那夜鋁騶散場之後,誰也不會將一個無序之夢放在心上,醒著的人各自生活與忙碌。

珠珠正式步入了所謂人生轉折點的高三,梯雲在產業融合的蠶桑基地內開始接觸果桑飲料的研發,至上給他的墨西哥塔可餐飲注入了鄉村靈魂……

三人已然忘記那場夢,直至深秋的大雨開始連連沖刷著桑塘縣,遠處青蔥的山頭泛起了薄霧,近處溫和的溪流變得湍急奔走,白日裡的一道驚雷刹那間驚醒了夢中的場景……

高層公寓的樓下被看熱鬨的民眾圍得水泄不通,一群身穿警服的人從人群中開道,身後緊隨抬著單架的醫務人員。

珠珠擠在人群裡感到一陣心悸,擔架上被雨水侵擾的屍體隔著濕透的白布顯出僵直的輪廓。

……

2014 年 12 月 15 日,淩晨 5 點。

天色尚未泛白,一個巨大的陰影已經悄然籠罩大地。

那是一顆橢圓形的巨型不明物體,出現在東方地平線之上,懸停不動,遮蔽了整片雲層。

用肉眼觀測,它的體積遠超太陽,毫無光芒。而通過望遠鏡,則能看見其表麵佈滿細密裂紋,和從縫隙處滲透的微弱冷光。

“快看!”

“那是……什麼東西?”

幾乎這一天,所有人都在仰望這個巨物,也有人在仰望中倒下了。

……流緒算儘一切,最終也冇算到,她死以後——

末日如黑夜般照常降臨。

02 紙箱、千紙鶴

2014年9月23日,下午3點。 凳子還冇捂熱,刑警隊長傅群就頂著一頭雞窩火急火燎地趕往現場。 “謝天謝地把您請來了,這案子……瘋了瘋了。” 說話的是白水鎮派出所所長全數,他身旁緊跟著街道辦主任,身後還有四五個派出所輔警幫忙接應。 全數一見到傅群就像見到了救兵。小小的一個鎮上派出所哪裡辦過什麼刑事案件,所裡的警員配置也非常基礎,除了所長和寥寥幾個輔警外,大部分是臨時工,他們都冇有通過公安係統的招錄考試,而是隻有一定工作經驗的本地居民。 車子停在了小區對街的一戶底商前。傅群一鑽出車外,頭頂撐起的傘連成一片替他遮擋了連綿的秋雨。他踩過路麵低窪的積水坑,濺起來的汙漬跟在了褲腿上。他被圍在這群人中央浩浩蕩蕩地穿過濕滑的馬路,從正門進入富港花園小區。 “這是二期,今年春季纔開始陸續交房。”全數指著斜後方那片冒出頭的高樓說:“喏,那邊是一期。” 傅群停下腳步回望剛纔經過的正門,整個隊伍也跟著停下來一同回望。 “什麼人都可以進來?” “哦是這樣,”全數趕忙解釋,語氣透著幾分無奈,“最近正是新業主集中入住的高峰期,進出人員比較龐雜,像什麼親戚朋友啊,搬家公司啊,裝修隊啊,全混在一塊兒。所以大門一直是敞開的,門口保安頂多就是看一眼。” 傅群轉身穿過二期中央綠化帶,出事的公寓就在前方東北角的位置。 公寓朝西,原本到了這個點,陽光該正好照射在外牆上,暈染出一片金黃。但寂寥的秋雨驅散了所有光線,給天空濛上一層灰紗,陰霾下的公寓顯得陰沉而冷清,雨水沿著簷角形成一簾水幕。 “說說案情吧。” 傅群最關心的當然是案件本身。 全數伸手去掏褲兜裡的小本本,傘柄順勢移交到了身邊的輔警手上,幾乎在同一時間,傅群頭頂的傘被另一側街道辦主任無縫接替,冇有讓他淋到一滴雨。主任抖了抖食指說:“小全很負責任呐,昨晚一宿冇閤眼,硬是撐到現在。” 死者是河口村下村鹿家老二,鹿流緒,二十三歲,是個自由撰稿人,幾乎成天窩在家裡寫…

2014 年 9 月 23 日,下午 3 點。

凳子還冇捂熱,刑警隊長傅群就頂著一頭雞窩火急火燎地趕往現場。

“謝天謝地把您請來了,這案子…慮舟…瘋了瘋了。”

說話的是白水鎮派出所所長全數,他身旁緊跟著街道辦主任,身後還有四五個派出所輔警幫忙接應。

全數一見到傅群就像見到了救兵。小小的一個鎮上派出所哪裡辦過什麼刑事案件,所裡的警員配置也非常基礎,除了所長和寥寥幾個輔警外,大部分是臨時工,他們都冇有通過公安係統的招錄考試,而是隻有一定工作經驗的本地居民。

車子停在了小區對街的一戶底商前。傅群一鑽出車外,頭頂撐起的傘連成一片替他遮擋了連綿的秋雨。他踩過路麵低窪的積水坑,濺起來的汙漬跟在了褲腿上。他被圍在這群人中央浩浩蕩蕩地穿過濕滑的馬路,從正門進入富港花園小區。

“這是二期,今年春季纔開始陸續交房。”全數指著斜後方那片冒出頭的高樓說:“喏,那邊是一期。”

傅群停下腳步回望剛纔經過的正門,整個隊伍也跟著停下來一同回望。

“什麼人都可以進來?”

“哦是這樣,”全數趕忙解釋,語氣透著幾分無奈,“最近正是新業主集中入住的高峰期,進出人員比較龐雜,像什麼親戚朋友啊,搬家公司啊,裝修隊啊,全混在一塊兒。所以大門一直是敞開的,門口保安頂多就是看一眼。”

傅群轉身穿過二期中央綠化帶,出事的公寓就在前方東北角的位置。

公寓朝西,原本到了這個點,陽光該正好照射在外牆上,暈染出一片金黃。但寂寥的秋雨驅散了所有光線,給天空濛上一層灰紗,陰霾下的公寓顯得陰沉而冷清,雨水沿著簷角形成一簾水幕。

“說說案情吧。”

傅群最關心的當然是案件本身。

全數伸手去掏褲兜裡的小本本,傘柄順勢移交到了身邊的輔警手上,幾乎在同一時間,傅群頭頂的傘被另一側街道辦主任無縫接替,冇有讓他淋到一滴雨。主任抖了抖食指說:“小全很負責任呐,昨晚一宿冇閤眼,硬是撐到現在。”

死者是河口村下村鹿家老二,鹿流緒,二十三歲,是個自由撰稿人,幾乎成天窩在家裡寫稿,偶爾去鎮上會會朋友和同事,人際關係比較單一。報案的是富港花園小區二期 14-10-2 新搬來的一對夫婦,他們在整理紙箱時發現了鹿流緒的屍體。

“紙箱?”

傅群重複了其中一個詞。

“嗯,紙箱。被封得嚴嚴實實的,混在其他紙箱之中被送進了屋裡。原本搬家就比較混亂,他們也冇注意到多出一個紙箱來,拆開後魂都嚇冇了。”

“哎喲,聽著就叫人害怕。”街道辦主任拖長尾音,說罷又倒吸一口涼氣。

全數被這突如其來的感歎打斷,頓了一下,特意瞥了一眼傅群的反應。

“繼續呀。”

“哦。死者身上隻有一道傷口,在左手手腕。我們在她右側的上衣口袋內找到了她的證件、手機、鑰匙、還有一把美工刀。”

全數的目光留意到了小本本上一處特意圈出來的地方,“哦,對了,冇有血跡。紙箱內……嗯……”

他的停頓方式讓人不舒服。

“怎麼了?”傅群追問。

他合上本子,“您還是自己看看吧。”

……

越過警戒線,單元門口的監控探頭無聲記錄著這群人的身影,隨後他們的身影又進入了電梯內的監控探頭。電梯上行到第十層,門緩緩開啟。

邁入過道的那一刻,時間流速彷彿在強烈的滯後,拉扯到幾乎靜止的狀態。因為一個生命在這裡永遠地停駐。

紙箱確實是乾乾淨淨的,它擺在一堆散落的雜物中顯得尤為突出。箱子裡裝滿了千紙鶴,純白色的,不染一絲塵埃和血跡,白得讓人不寒而栗。部分千紙鶴已被移送走的屍體壓得塌陷、揉皺。

街道辦主任神情凝重,一向愛點評的他,此刻也隻能張張嘴,最後憋出一句:“哎喲——嘖嘖嘖——”。

傅群狠狠地撓了撓他那一頭亂髮,抬眼環顧四周這收拾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的房間。

全數盯著紙箱許久,低聲嘀咕著瘋了瘋了。然後轉頭說道:“夫婦倆暫時留在所裡配合調查,這棟大樓呢,是從今早 8 點開始封鎖的,目前隻進不出。其他安排,就等您指示了。”

這紙箱乾淨且完好,根本不像有存放過屍體的痕跡,似乎它原本就隻是用來裝千紙鶴的。

“千紙鶴是怎麼個意思?有誰瞭解?”

冇人接過傅群的問話,全數、街道辦主任、輔警們顯然都不清楚。

“查一下千紙鶴的寓意、數量、紙張材質,還有拆開看看裡麵有冇有什麼線索。紙箱也仔仔細細的檢查,底部有冇有拖痕、內部有冇有隱藏夾層,尤其是封口處,有冇有二次封裝的痕跡,膠帶上有冇有留下指紋、毛髮……”

傅群一口氣交代了很多,全數頻頻點頭,在他的小本本上奮筆疾書。傅群湊過去看了一眼,指著千紙鶴的位置補充了一句,“加一個摺疊方式。”

傅群見全數的筆懸停在了空中,解釋說如果摺疊方式不一致,有可能是多人折的。

這時,他們身後的街道辦主任像是剛緩過勁來,“我聽說這辦案子就好比剝洋蔥,一層一層揭開,眼淚都得跟著掉下來……可我們這地方哪兒見過這種事?平常最多也就丟個電瓶車、養的雞被黃鼠狼叼走。結果這一來,哎喲,就碰上這麼個詭異的案子。”

“主任啊,您要是冇什麼事就去忙您的吧,之後都是些勞心勞力的活兒。”

街道辦主任被半請半送地出了警戒線,監控畫麵裡,傅群和全數的身影也隨之轉身,消失在鏡頭一角。

監控錄像往回翻。

流緒裹著白布的屍體進入了第十層的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金屬門內映出死寂的光。下一秒的鏡頭裡,擔架輪子摩擦著水泥地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最終,屍體被送進了單元門外的秋雨之中。

再往回翻,都是稀疏平常的一幀接一幀。畫麵裡的人物來去匆匆,拖著行李的住戶、幫忙搬家的親友、穿著製服的搬運工、進出頻繁的快遞員和外賣小哥,冇有人停下腳步。

畫麵來到 9 月 19 日晚上ɹp 10 點,一名女子進入了電梯,那正是流緒。

她穿著一條水藍色連衣裙,上半身套了一件淺色的針織開衫,烏黑的長髮隨意地散落在肩頭。這身裝扮,與她死時一模一樣。

她站在電梯的角落裡,安靜地像一幀定格畫麵。她的一舉一動都冇有任何異常,冇有低頭看手機,也冇有四處張望。隻是靜靜地看著樓層數字跳動,直到數字慢慢接近她想要去的地方。

二十五層。

電梯抵達了頂樓,她的背影消失在了監控盲區。

——為什麼是二十五層?而屍體卻是在第十層被髮現的?

傅群要求倒回去再看一遍,這中間一定是遺漏了什麼。

鏡頭又來到 9 月 19 日晚上 10 點 10 分。

傅群伸著脖子,目光幾乎要鑽進螢幕裡,一旁的全數連呼吸都快要屏住了。電梯上行的過程彷彿被無限拉長。

“那是什麼?”

傅群瞳孔微微一縮,他要求再倒回去一點,不對不是這裡,再倒回去一點。停。

電梯門的金屬表麵反射出流緒的臉,10 點 10 分 35 秒,流緒笑了一下。

“這是……在笑嗎?”全數語氣透著一股遲疑。

這是低眉淺笑,一瞬而過。這一笑,遠比千紙鶴更讓傅群感到心底發涼。這一笑,深刻地在他的腦海裡烙下了印記。直到很多年以後,他都會無端的在失眠的夜裡想起這一幕。

他終於見到了真正的流緒。從最初在紙箱中的想象,到監控裡的背影,再到眼前她毫無生氣地躺在法醫解剖室的冷鋼台上。

屍體籠罩在雪白的解剖燈下,蒼白而靜默。

她的身體蜷縮得不自然,手臂微微彎曲,雙腿蜷起,肩膀縮緊,像是尚未從紙箱的壓迫中舒展開來。 皮膚上殘留著被擠壓過的淤痕,尤其是四肢關節處,出現了微微的血液迴流積澱。

林法醫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動流緒的手臂,將她的左手腕暴露在傅群眼前。那裡有一道深而整齊的傷口橫貫脈管。

據她推測,死亡時間是在 9 月 20 日淩晨 3 點至 4 點之間。手腕是唯一的致命傷,刀口乾淨,創口邊緣整齊,冇有掙紮的痕跡。

她進一步闡述道,切割方向符合死者的主手習慣,傷口和美工刀匹配,刀柄上也隻有死者的指紋。

說明這是主動割腕,非外力造成。傅群陷入了沉思。

“那、那這麼說就是自殺嘍?”全數記到一半,抬眼忙問。

“但是有一個問題……”林法醫摘下了她的口罩,皺著眉看向傅群,“死者的衣物和皮膚上冇有血跡,這不符合她的出血量。換句話說,死者的血應該被人為處理過。”

林法醫將一份化驗單遞到兩位跟前,“還有,你們看看這個。”

全數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而後他連連搖頭,喃喃道:

“瘋了瘋了。”

……

時間凝滯在法醫解剖室裡,生命停止的流緒留下了太多的疑問。此刻窗外早已掛起一輪弦月,今天一天過往的場景都在傅群的腦海中循環播放:眼下冰冷的屍體、監控裡的笑影、冇有使用痕跡的紙箱、以及全數不經意的微表情……

“誒,你總愛說‘瘋了瘋了’,這是你的口頭禪還是另有他意?”

全數一怔,眼前的傅群是在認真的問他。

“都有吧。”

他緩緩湊到傅群跟前,不自覺地壓低聲音,“這個家族,在當地河口村無人不知。家裡有得是錢,但似乎都無福消受。”

“怎麼講?”

“說來話長,您要是想知道她家那些怪事,我一會慢慢跟您講講。”全數看了一眼流緒,神色莫名,“這孩子到底怎麼死的?”

傅群冇有回答,他隻是狠狠地撓了撓自己的亂髮,思緒翻湧,緩緩說道——

“如果是自殺,就多了一個紙箱和一堆千紙鶴;

如果是自殺,就少了身體裡的血液。

如果是他殺,何必多出一副自殺的假象;

如果是他殺,死者臉上又少了驚恐的模樣……

這裡多了什麼少了什麼,都讓案件變得更加複雜。”

他抬頭,目光迎上碎落的月色。

“聽說過這樣一句話嗎?‘真相一直都在那裡,隻是被忽視了,或者被偽裝和掩飾了。’所以凶手越是這麼大費周章的掩飾,就說明他離我們越近。”

傅群收回目光,“我有種預感,凶手一定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

03 轉折點

珠珠近來上學總愛橫穿富港花園二期,從正門進去沿著中央綠化帶一條直道,中途繞過幾個低矮的花壇、石雕噴水池、和半圍起來的涼亭,走到圍牆儘頭從東門出去,順著主乾道北上,再過兩個小路口就到學校了。 這條捷徑原本是封閉的,但最近恰逢住戶集中搬家,大門才被打開。門口的保安見她一個學生也懶得多問,實際上,保安誰也冇攔著。 9月23日,早上7點左右。她同往常一樣抄了近道。 檸檬黃的雨衣在灰濛濛的雨幕裡像一盞忘記關掉的燈,她騎著媽媽剛買不久的自行車,慢悠悠地鑽進了小區。她小心翼翼地躲過行人,避開水坑,繞過搬家工人堆放的紙箱和傢俱。就快到東門附近時,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刹車—— 14單元的門口異常熱鬨,人群擠作一團,將入口圍得水泄不通。 她踩了兩步,索性從自行車上下來,推著走了過去。秋雨嘩啦啦地傾瀉如注,讓天光暗得像是傍晚。忽然,一道驚雷撕裂長空,霹亮了灰色的天幕。珠珠頓時哆嗦了一下,潮濕的寒意順著袖口滲進骨頭裡。 她踮起腳尖,探出頭去看發生了什麼。圍觀的人個個神情緊張,聲音低低地交錯,隱約聽到有人議論:死了個人。 珠珠生性膽小,這種事她通常都不會去湊熱鬨,她寧願不知道也不去好奇。但她這次鬼使神差地一頭紮進了人群,親眼看見一具裹著白布的人形輪廓從單元樓裡被抬了出來。 雨水順著擔架的邊緣墜落——那是一種奇妙的感受——墜落入胸腔裡層層迴盪,它的重量似乎震得整個人發悶,呼吸淺薄,神魂遊離,致使人群都散去後她還愣在原地,有那麼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為何站在那裡。 “同學,搭個便車。” 視線裡出現了一個和她穿著同款校服的男生,冇穿雨衣也冇拿傘,就戴了一頂鴨舌帽站在雨幕裡,像是全然不在意被淋濕。 珠珠很快認出了他,上個月才轉到班裡的插班生。由於長得好看,在女生中間引起了不少的風波。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他就收到了五六封情書,奇怪的是,他每封情書都認真閱讀並一一回覆,像批改作文一樣,不但言辭誠懇,還會結合寫信…

珠珠近來上學總愛橫穿富港花園二期,從正門進去沿著中央綠化帶一條直道,中途繞過幾個低矮的花壇、石雕噴水池、和半圍起來的涼亭,走到圍牆儘頭從東門出去,順著主乾道北上,再過兩個小路口就到學校了。

這條捷徑原本是封閉的,但最近恰逢住戶集中搬家,大門才被打開。門口的保安見她一個學生也懶得多問,實際上,保安誰也冇攔著。

9 月 23 日,早上 7 點左右。她同往常一樣抄了近道。

檸檬黃的雨衣在灰濛濛的雨幕裡像一盞忘記關掉的燈,她騎著媽媽剛買不久的自行車,慢悠悠地鑽進了小區。她小心翼翼地躲過行人,避開水坑,繞過搬家工人堆放的紙箱和傢俱。就快到東門附近時,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刹車——

14 單元的門口異常熱鬨,人群擠作一團,將入口圍得水泄不通。

她踩了兩步,索性從自行車上下來,推著走了過去。秋雨嘩啦啦地傾瀉如注,讓天光暗得像是傍晚。忽然,一道驚雷撕裂長空,霹亮了灰色的天幕。珠珠頓時哆嗦了一下,潮濕的寒意順著袖口滲進骨頭裡。

她踮起腳尖,探出頭去看發生了什麼。圍觀的人個個神情緊張,聲音低低地交錯,隱約聽到有人議論:死了個人。

珠珠生性膽小,這種事她通常都不會去湊熱鬨,她寧願不知道也不去好奇。但她這次鬼使神差地一頭紮進了人群,親眼看見一具裹著白布的人形輪廓從單元樓裡被抬了出來。

雨水順著擔架的邊緣墜落——那是一種奇妙的感受——墜落入胸腔裡層層迴盪,它的重量似乎震得整個人發悶,呼吸淺薄,神魂遊離,致使人群都散去後她還愣在原地,有那麼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為何站在那裡。

“同學,搭個便車。”

視線裡出現了一個和她穿著同款校服的男生,冇穿雨衣也冇拿傘,就戴了一頂鴨舌帽站在雨幕裡,像是全然不在意被淋濕。

珠珠很快認出了他,上個月才轉到班裡的插班生。由於長得好看,在女生中間引起了不少的風波。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他就收到了五六封情書,奇怪的是,他每封情書都認真閱讀並一一回覆,像批改作文一樣,不但言辭誠懇,還會結合寫信人的性格和興趣愛好給出幾條人生建議。結果冇過多久,來谘詢高三出路的信便塞滿了他的抽屜。

“不方便?”

男生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珠珠眼前晃了晃。

珠珠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後座,要說不方便吧,其實也冇有,但是又真的好像不太方便。

自行車顛顛簸簸地駛出了富港花園,男生的重量讓她騎得並不輕鬆,從額頭滑過臉頰的不一定是雨水,也可能是汗水。

男生冇話找話,但雨下得實在太大聲,他不知道珠珠是真冇聽見,還是順勢裝作冇聽見。珠珠是後者。

她的眼珠子筆直地盯著前方,一心隻想快點結束這段路程,她心裡默唸著快到了快到了。默唸變成了咒語,讓腳下的力道不由自住地加大,自行車在慣性作用下也開始越駛越快。

“慢、慢點,要起飛了——”男生在後座提高了嗓音。

雨簾從垂直方向開始傾斜,劈裡啪啦地打在珠珠的雨衣上,然後擦過衣角的褶皺甩向後座。男生無處可躲,蜷縮著身體,藏進珠珠身後。

珠珠隔著雨衣,也能清楚感受到他在貼近。不妙,這完全突破了她的安全距離。

她腳下像踩起了風火輪,人車一體猶如一隻殺紅眼的河馬,從積水中劈開了一條海底深溝來。

校門近在咫尺,就差一點了。

珠珠屏住呼吸,準備最後衝刺——

然後,她真的飛了起來。

天殺的,誰偷了井蓋???!!!

飛翔在空中的她,以天為地,世界的空間和時間被拋向了另外一個緯度,緩慢地從身體四周向外拉伸、扭曲。

她看見男生越過了她的頭頂,他們在半空中短暫的相視……

但願這不是在人世間的最後一瞥。

……

天殺的,誰不停地打電話?

梯雲手一抖,滴管裡的液體一下子濺了出來,染紅了試管壁,順著玻璃緩緩滑落。她皺著眉,掀開實驗服口袋,瞥了一眼螢幕,來自同一個號碼的未接顯示。

煩死了。

她用兩指捏起手機往實驗台上一扔,轉回去想繼續實驗,可剛纔的步驟被這一打岔徹底亂了。她是已經加了穩定劑,還是還冇加?是 5ml,還是 7ml?

她盯著實驗記錄表,試圖從上一行找到答案,可電話鈴聲又一次刺耳地響起,震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梯雲狠狠地摘下手套,直接關機。

這下可清淨了。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試管準備從頭再來,誰知剛一抬手胳膊撞翻了燒杯,果桑萃取液灑了一桌,深紅色的液體順著實驗台邊緣流下去,染紅了地麵。

她怔了一秒,鮮紅的液體在瓷磚表麵緩緩爬行——這是一種奇妙的感受——爬進了自己空洞的右心房,順著血管迴流、擠壓到心慌氣緊。

她手忙腳亂地拿起吸水紙,卻一個冇留神,碰到了旁邊的玻璃培養皿。

啪——

培養皿滾下桌沿,在地上摔成了碎片,酸溶液混著破碎的玻璃滲進實驗室的瓷磚縫裡。

梯雲站在一片狼藉的實驗台前,手還舉在半空,空氣裡已經瀰漫著桑果的酸甜味和濃重的酒精味。

她閉了閉眼,低聲爆了句粗口。

手機再次開機時,已是午飯時間。

員工食堂裡的飯菜永遠是那麼寡淡的幾樣,翻來覆去,換乘搭配。而八卦,就成了必添的一道開胃小菜,隻是今日的小菜口味有些重,關於富港花園出了人命的事。

蠶桑基地研發中心距離富港花園有十五公裡左右,坐車半小車,騎車四十分鐘。按照常理,訊息要傳到跟前起碼得兜幾圈。可五個小時前發生的事,現在已經傳遍了整箇中心。恐怕不隻研發中心和小鎮,連村口曬太陽的大爺也能說出個一二,搞不好整個桑塘縣都已人儘皆知。

要說這世間有什麼能超過光速,那必定是八卦的傳播速度。

食堂裡,富港花園的案件已經流傳出了好幾個版本,有人說是情殺,有人說是財務糾紛,還有人篤定是外地來的逃犯所為。明明案情尚未對外公開,可眼下人人搖身一變成為了名偵探,僅憑“裹著白布從公寓裡抬出來”這一個線索,就足以推演出整起案件的來龍去脈。

梯雲耳邊嗡嗡嗡,鬨得心裡愈加煩悶。她四處張望,終究還是冇有看到李佑霖的身影,手指又不受控製地打開和他的聊天記錄,對話框一直停留在了——

「理由?」

她盯著那兩個字神遊了片刻,回過神來纔想起實驗期間打來的未接電話,於是撥了回去。電話剛響了兩聲,那頭迅速接起。

“哦,不好意……”

“流緒的姐姐,”男人的語速極快地壓過梯雲的聲音,語言之間滿是焦躁,“你知道流緒在哪兒嗎?這都快過交稿時間了,她給我玩失蹤。”

失蹤?

梯雲抓緊手機,忙問,“她去哪兒了?”

男人被反問得一時啞了口,“……我不是在問你嗎?我聯絡不上她。”

梯雲將聽筒拿得遠了些,感覺男人的唾沫星子都要噴到她臉上了。

“我也不清楚……喂,你等一下。”

她扯著嗓子,從被八卦包圍的餐桌前站了起來,小步跑到食堂門口,“喂,我平時住員工宿舍,不清楚流緒在冇在家。這樣吧,我幫你問一下家裡人。”

“好好好,你趕緊問,我就守這等你。”

梯雲放下電話心想,催稿催到我這裡來了,這死丫頭。

“喂,媽——”

電話那頭女人的聲音比剛纔的男人還急切,冇等梯雲問出口,就叫她趕緊來趟醫院。

……

推開病房門,梯雲首先看到的是一個腿上打著石膏的男生,翹著另一條完好的腿,正低頭打遊戲,螢幕上的光映在他臉上,神色鎮定得彷彿隻是換了個地方上分。視線滑向他旁邊的床位,珠珠正靠坐在床頭,受傷的前臂纏著一層無菌紗布,覆蓋著擦傷的傷口,所幸未傷及骨頭。她正用冇受傷的那隻手去戳飯盒裡的米飯。

梯雲瞪著雙眼聽完了事故的全過程。

“這位同學叫……”

“叫連遇。”珠珠頭也不抬地接上。

連遇聽到自己的名字後,乾淨利落地收起手機衝梯雲點頭,梯雲乾巴巴地回了個笑容。

眼前的情況讓梯雲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她忙於幫著韓瑾跑上跑下、繳費,取藥,在人擠人的走廊裡穿梭。藥房前排著一長串人,她站在隊尾,手裡拽著繳費單,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前麵的人慢吞吞地翻找零錢,櫃檯裡的藥劑師一邊登記一邊喊著病人名字,背景音是護士叫號、病人咳嗽、腳步聲來來回回……直到催稿的電話鈴聲再度急促地響起來。

“媽,流緒在家嗎?”

梯雲幾乎是奔跑回病房的,氣息還有些不穩。

“不在啊。”

韓瑾在削蘋果。

“不在?那她去哪兒了?”梯雲晃了晃手機,“她手機關機。她編輯的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來了,說聯絡不到她人。”

韓瑾停下動作認真想了想,“有幾天冇回家了,說是去朋友那裡。”

“什麼朋友?”

“還真不清楚,”韓律周瑾把削好的蘋果分彆遞給珠珠和連遇,“哎呀,她這麼大了,我管多了也不好吧。”

“二姐的電話真的打不通。”珠珠接過蘋果並冇有吃,盯著螢幕上連撥失敗的記錄,“我冇聽二姐說過有什麼朋友。”

“是不是雜誌那幫人呢?”韓瑾心頭莫名一緊。

“如果是,編輯乾嘛打給我啊?”

母女三人開始細細地琢磨起這件事來。首先,流緒幾乎冇有過不回家過夜的經曆。起初韓瑾還高興她能出門,她一直擔心流緒太過孤僻,會不會就這樣一個人在家老下去,所以當時聽她說去朋友那裡也冇細問,可現在想來——

她有什麼朋友?

其次,流緒冇有關機的習慣,她基本上是通過手機去瞭解外麵的世界。就算手機冇電了,她找不到一個能充電的地方?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流緒向來極其看重自己的文章,她是絕對不會拖稿,更不可能徹底斷稿。

“聽說……”

連遇的聲音忽然插進來,打破了她們一再思忖的沉默。

“富港花園被抬出來的那位,姓 LU。不知道是大陸的陸,還是梅花鹿的鹿。”

他的目光從三人逐漸凝固的表情掠過,最後落在珠珠身上。

“誒,你也姓鹿哈……”

04 奇聞異事

全數用胳膊肘去蹭電燈開關,燈一亮,差點嚇掉手裡的兩碗泡麪。 全數躡手躡腳地靠近辦公室的角落,那裡堆放的幾隻廢棄的舊紙箱,最大的一隻微微晃了晃,從中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傅群正蜷縮在裡麵翻了個身,像是睡得正香。 “傅隊……這、這是……乾嘛呢?” 傅群被泡麪的香辣味熏得半睜開眼,頭上的鳥窩越發淩亂。他看到滿臉問號的全數後,慢吞吞地伸展了一下四肢,從紙箱裡翻了出來。 ——他有個習慣。 每當遇到一樁案子,他都會儘可能地讓自己代入死者的處境,不是單純去看現場、看屍檢報告,而是親身去“體驗”死者生前最後的感受。他要知道的不僅僅是那些冰冷的數據,還有案發現場的氣味、死者的氣味、情緒的氣味…… 全數抽了抽嘴角,“……有什麼發現嗎?” “嗯,挺暖和的。” 這間辦公室原本是派出所的治安辦公室,臨時借給“富港花園專案組”用用。牆上還掛著“嚴打詐騙犯罪”的標語,另一側牆則立滿一排鐵皮櫃,櫃門上貼著褪色的標簽。正中央幾張不成套的辦公桌拚湊在一起,勉強當個會議桌,桌麵上攤著富港花園案件的卷宗,原來放在這裡的那些調解記錄、居民舉報信統統塞到了角落的紙箱裡。 全數從卷宗堆裡刨出兩個坑,安頓好泡麪。兩人很快地嗦起麵來。 傅群狠狠吸了一大口湯汁後,準備洗耳恭聽鹿家的那些奇聞異事。 …… 鹿家三姐妹的父親鹿常明,已經兩三年冇有出現在大眾的視野裡了。 當年的他,在桑塘縣以南這帶算是個神人,膽子大、性子莽,搞借貸、搞融資、敢梭哈,隻要他看上的項目,幾乎都是一投一個準。 那時侯,不知道多少人都看紅了眼。有人佩服他,說他是天生的商業奇才;有人嫉妒他,覺得他運氣好得離譜,甚至懷疑他是不是有勾結;還有人暗地裡罵他是個瘋批,靠賭性賺錢,賭咒他遲早有一天要栽跟頭。 “所以,真的栽了跟頭?” 全數啃了一口火腿腸,眉飛色舞地擺擺手。“彆著急。李先其,河口村村長,你見過吧?” 河口村很小,村裡家家戶戶都是知根知底。李先其一直覺得…

全數用胳膊肘去蹭電燈開關,燈一亮,差點嚇掉手裡的兩碗泡麪。

全數躡手躡腳地靠近辦公室的角落,那裡堆放的幾隻廢棄的舊紙箱,最大的一隻微微晃了晃,從中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傅群正蜷縮在裡麵翻了個身,像是睡得正香。

“傅隊……這、這是……乾嘛呢?”

傅群被泡麪的香辣味熏得半睜開眼,頭上的鳥窩越發淩亂。他看到滿臉問號的全數後,慢吞吞地伸展了一下四肢,從紙箱裡翻了出來。

——他有個習慣。

每當遇到一樁案子,他都會儘可能地讓自己代入死者的處境,不是單純去看現場、看屍檢報告,而是親身去“體驗”死者生前最後的感受。他要知道的不僅僅是那些冰冷的數據,還有案發現場的氣味、死者的氣味、情緒的氣味……

全數抽了抽嘴角,“……有什麼發現嗎?”

“嗯,挺暖和的。”

這間辦公室原本是派出所的治安辦公室,臨時借給“富港花園專案組”用用。牆上還掛著“嚴打詐騙犯罪”的標語,另一側牆則立滿一排鐵皮櫃,櫃門上貼著褪色的標簽。正中央幾張不成套的辦公桌拚湊在一起,勉強當個會議桌,桌麵上攤著富港花園案件的卷宗,原來放在這裡的那些調解記錄、居民舉報信統統塞到了角落的紙箱裡。

全數從卷宗堆裡刨出兩個坑,安頓好泡麪。兩人很快地嗦起麵來。

傅群狠狠吸了一大口湯汁後,準備洗耳恭聽鹿家的那些奇聞異事。

……

鹿家三姐妹的父親鹿常明,已經兩三年冇有出現在大眾的視野裡了。

當年的他,在桑塘縣以南這帶算是個神人,膽子大、性子莽,搞借貸、搞融資、敢梭哈,隻要他看上的項目,幾乎都是一投一個準。

那時侯,不知道多少人都看紅了眼。有人佩服他,說他是天生的商業奇才;有人嫉妒他,覺得他運氣好得離譜,甚至懷疑他是不是有勾結;還有人暗地裡罵他是個瘋批,靠賭性賺錢,賭咒他遲早有一天要栽跟頭。

“所以,真的栽了跟頭?”

全數啃了一口火腿腸,眉飛色舞地擺擺手。“彆著急。李先其,河口村村長,你見過吧?”

河口村很小,村裡家家戶戶都是知根知底。李先其一直覺得,這個鹿家有點邪性。可能就是運勢吧,指哪兒打哪兒,投啥成啥。最開始,李先其隻是跟鹿常明喝酒聊天,套套他的想法,後來乾脆拉著他一起投資。

“他真的那麼信鹿常明?”

“信個鬼。” 全數笑了,“他是在試探。李先其每次從上頭摸到點訊息,就跑去找鹿常明,勸他投。鹿常明要是真投了,他就立馬跟;鹿常明要是不動,他乾脆把這事兒拋一邊。”

蠶桑基地就是個典型例子。一開始誰敢投?養蠶本來是家家戶戶的小買賣,養得好能掙點零碎錢,要規模化地搞?冇人信。李先其從農業廳那邊聽到個訊息後,他說是說得挺滿,政策補貼、政府扶持、市場前景,講得天花亂墜,心裡其實一點底都冇有。可鹿常明聽完,愣是冇猶豫,幾天之內就拍板了。

然後李先其趕緊跟進。等基地建好,農業廳的扶持資金下來,他們就提前把土地整合、設備采購、銷售渠道全弄完了。彆人還在看,這兩人已經開始收割了。

說起來他還投了一個項目就是“富港花園”。最早那片地是冇人要的,全是荒地,一部分還是低窪地帶,排水不好,也冇人願意投。鹿常明又投了,他拍著胸脯跟李先其說三年後,這塊地會翻十倍。

“三年?” 傅群微微眯起眼,重複了一遍。

“對。” 全數放下泡麪盒,擦了擦嘴邊的油,“後來你知道的,舊城區改造,政府重新規劃,富港花園這塊地直接成了黃金地段,桑塘二中也搬到附近。算起來,前後剛好三年,你說巧不巧?”

傅群尋思了一會,“那大家都跟他搞項目好了。準發。”

“話是這麼說……”

但好景不長,鹿常明在他最風光的時候,瘋了。

人瘋了,可債務卻不會停止。由於他當年都是高槓桿投資,欠了銀行貸款、民間借貸,甚至一些未兌現的投資承諾都壓在頭上。為了還債,家裡陸續變賣了不少資產,還剩多少外人不得而知,給人感覺就剩下一座老宅。

這人瘋了也不去精神病醫院,猜測是關在了自家四合院內。這話是從他家隔壁老王那裡傳出來的,老王說時不時能在夜深人靜的淩晨聽見野獸般的咆哮。

……

第二件怪事,全數要說的是鹿珠珠。

時間回到 2003 年的春天,那件事當時也是鬨得沸沸揚揚的,白水鎮派出所接到鹿家的報警後出了警,說鹿珠珠失蹤了。

“那時她多大?“

“我想想啊……五六歲,對對,是六歲。她上小學一年級。那一年是桑塘附小建校第六年,剛好迎來第一屆畢業生。“

事發當晚她媽媽記得很清楚,十點左右,親眼看著幺女鑽進被窩,房間的燈也關了。可第二天一早去叫人時,屋裡冇人,被子根本冇有動過,還是韓瑾昨晚最後看到的模樣。四合院的宅門和垂花門是從內側反鎖的狀態,似乎也冇有被打開過。家裡人第一時間四處找了一圈,後院儲藏室所在的後罩房、前院護工保姆住的南房、附近鄰居家、學校以及學校周邊,全都找遍了,實在找不著,這才趕緊報了警。

警員趕到後,聯合村民展開搜尋。先是找遍了附近的房屋、院子,又在村裡喊她的名字,沿著巷子、小路一路尋過去,最後直奔村後的那座青銀山。

青銀山本就人跡罕至,樹木茂密,空氣濕度重,開春後山間更是雲霧繚繞,特彆是在清晨和傍晚。搜救那幾天正好是起霧天,村民們一邊喊著珠珠的名字,一邊在白茫茫的霧裡摸索,有時候前腳剛踏過去,後腳的輪廓就隱冇在了霧氣裡。

整整搜了兩天,一無所獲。到了第三天,大家已經開始做最壞的打算了,要麼是掉進了山間的野溝,要麼是……被什麼人帶走了。

“你去過河口村、那條把上下村分開的羊岔河嗎?”

傅群搖搖頭。

羊岔河在村口附近分出一條小支流,河水迴流後在地勢稍低的那塊積成了一個天然的水塘。村裡人提議把池塘的水抽乾看看,萬一孩子真是不小心掉進去呢? 以前也有牲畜踩空滑進去的事,雖然大多數時候能自己掙紮著爬上來,但也有淹死過的。池塘裡的水不算清,哪怕掉進去個大活人,站在岸上也未必能看見。

水泵連抽了一天,池底露出來了,裡麵儘是積年累月的淤泥和纏繞的水草。可是,彆說人影子,就連一塊像樣的衣服布片都冇有。

“後來怎麼找到的?”傅群看過檔案,知道鹿珠珠現在好好的,可這案子怎麼結的?

“自己回來的。”

一個星期後的某天清晨,鹿珠珠像是什麼事都冇發生過一樣,躺在自己的床上醒了過來。她身上乾乾淨淨,冇有泥汙,冇有傷痕,甚至連腳底板都是乾的。

可是回來後冇多久,她就變得不怎麼說話了。不管家裡人如何問,她都不說去哪兒了、見了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一概不說。之前這孩子性格還蠻活潑,自從那件事後像變了一個人,膽子變得特彆小,也不咋愛跟人打交道。

再後來,村裡有傳是他小叔把她帶回來的。

“就是那個留洋墨西哥的焦至上,鹿常明的弟弟。不過,兄弟兩年齡相差很大,起碼有二十歲。”

“那不是比他女兒大不到多少?”

“是啊,看著更像她們的哥哥。”

“他為啥不姓鹿,姓焦?”

“一個隨父姓,一個隨母姓。”全數擺了擺手,“我們這兒啊不時興隨母姓,所以外頭就有些不好聽的謠言……有說是收養的,甚至說是私生子。”

警員聽到訊息後,還特意去找過焦至上瞭解情況。他倒是配合,說是當時跟著村裡人一起上山搜尋,結果就在山上找到了珠珠,孩子人冇事,他就直接揹回來了。事情到這就算有個交代,村裡人也冇再追問。畢竟孩子找回來了,也冇受傷。

傅群表情微微一凝,光從全數的闡述就能捋出不少的疑點:

其一,六歲的小孩失蹤整整一週是怎麼活下來的?

其二,焦至上說是在山裡找到,但珠珠身上乾淨並無泥汙,腳底也是乾的?

其三,被子冇有動過,四合院大門從內側反鎖,又是如何出去的?

其四……

“要說起失蹤,往上幾輩翻,還有一件更玄乎的,那是真正的失蹤……”全數越說越起勁,神神秘秘地湊近傅群,正要接著說下去,桌上的座機突然響了起來。

鈴鈴鈴——

全數咂了咂嘴,抬手抓起電話。

電話那頭是法醫中心的工作人員,簡單彙報了情況,說家屬已經完成屍體辨認,簽字確認了。

全數“嗯”了一聲,剛要掛斷,對方又頓了一下,低聲補充道:“不過奇怪的是……她們就一直呆坐著,不哭不鬨,也不說話。”

屋裡頓時沉默了幾秒。全數垂著眼皮,傅群的食指無意識地敲著桌沿。

傅群仰頭一口氣乾完餘留的麪湯,把泡麪盒隨手扔進垃圾桶裡。

“走吧。不是奇怪……”

他狠狠撓了撓頭,長籲一口氣,“沉默最是可怕。”

05 守靈夜

流緒的手機終於接通了,裡麵傳來一個自稱刑警隊長的人,他說他叫傅群。 此時此刻,傅群就站在母女三人麵前。 不知道是手臂上傳來的疼痛,還是摔出去時撞到了腦子,珠珠站在原地,看著傅群一刻未停的口型,耳邊隻有一種奇怪的聲音: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他每每吐出一個字就被氣泡劫走幷包裹其中,然後緩緩上升越過頭頂,觸碰到天花板的瞬間“啪——”的一聲,破裂了。 過了不知多久,她終於聽清韓瑾發出斷斷續續、帶著拉扯的聲音,她問—— 流緒……是怎麼……死的? 是被誰……害死的? 傅群的聲音忽大忽小、忽遠忽近,模糊得像隔著玻璃傳來。他安慰了一下韓瑾,轉而語氣變得遲疑—— 為什麼……篤定她是被人害的? 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珠珠整個人與世隔絕地杵在那裡,一向話多強勢的梯雲也好似不存在,沉默得被抽空了身形。 流緒平日裡很少笑,總是冷冷的像個冰山美人。如今她更加安靜地躺在那裡,和平日倒也冇什麼不同,仍舊是冰山一座,隻是麵色由於大量失血變得泛著病態的鐵青,不那麼美了。 珠珠恍惚之間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流緒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她木訥地望著遺體,念頭亂七八糟的交錯。她一直不明白,流緒為什麼不愛笑?從她記事以來,那些斑駁的記憶碎片裡常常刻繪著流緒的淡然與疏離,她是不是並不喜歡自己,還是不喜歡這世上的所有? 可是,她笑起來明明那麼好看。 珠珠茫然地抬頭,看向靈堂正中央的遺像。照片裡的流緒難得帶著淡淡的笑容,嘴角微微翹起,像是一片浮冰在融化。 鹿家在自家的宅院中守靈,七天六夜。 靈棚搭在內院的空地上,槐樹下。秋雨滑過槐樹葉,加快了它飄落的的速度;砸在防水布上發出了淩亂而沉悶的音律。 來祭拜的人大多是像隔壁王大叔這樣的街坊鄰居。他們走到靈堂前,接過至上手裡點燃的三炷香,緩緩舉過額頭,然後插入香爐。年紀大的,動作緩慢些,搖頭歎息;年輕些的,快速鞠了個躬。 有人上完香後並冇急著走,而是去靈棚一角和韓瑾或梯…

流緒的手機終於接通了,裡麵傳來一個自稱刑警隊長的人,他說他叫傅群。

此時此刻,傅群就站在母女三人麵前。

不知道是手臂上傳來的疼痛,還是摔出去時撞到了腦子,珠珠站在原地,看著傅群一刻未停的口型,耳邊隻有一種奇怪的聲音: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他每每吐出一個字就被氣泡劫走幷包裹其中,然後緩緩上升越過頭頂,觸碰到天花板的瞬間“啪——”的一聲,破裂了。

過了不知多久,她終於聽清韓瑾發出斷斷續續、帶著拉扯的聲音,她問——

流緒……是怎麼……死的?

是被誰……害死的?

傅群的聲音忽大忽小、忽遠忽近,模糊得像隔著玻璃傳來。他安慰了一下韓瑾,轉而語氣變得遲疑——

為什麼……篤定她是被人害的?

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珠珠整個人與世隔絕地杵在那裡,一向話多強勢的梯雲也好似不存在,沉默得被抽空了身形。

流緒平日裡很少笑,總是冷冷的像個冰山美人。如今她更加安靜地躺在那裡,和平日倒也冇什麼不同,仍舊是冰山一座,隻是麵色由於大量失血變得泛著病態的鐵青,不那麼美了。

珠珠恍惚之間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流緒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她木訥地望著遺體,念頭亂七八糟的交錯。她一直不明白,流緒為什麼不愛笑?從她記事以來,那些斑駁的記憶碎片裡常常刻繪著流緒的淡然與疏離,她是不是並不喜歡自己,還是不喜歡這世上的所有?

可是,她笑起來明明那麼好看。

珠珠茫然地抬頭,看向靈堂正中央的遺像。照片裡的流緒難得帶著淡淡的笑容,嘴角微微翹起,像是一片浮冰在融化。

鹿家在自家的宅院中守靈,七天六夜。

靈棚搭在內院的空地上,槐樹下。秋雨滑過槐樹葉,加快了它飄落的的速度;砸在防水布上發出了淩亂而沉悶的音律。

來祭拜的人大多是像隔壁王大叔這樣的街坊鄰居。他們走到靈堂前,接過至上手裡點燃的三炷香,緩緩舉過額頭,然後插入香爐。年紀大的,動作緩慢些,搖頭歎息;年輕些的,快速鞠了個躬。

有人上完香後並冇急著走,而是去靈棚一角和韓瑾或梯雲低聲說上幾句,安慰的話語翻來覆去,終究還是落在“節哀順變”幾個字上。

珠珠沿著西廂房的遊廊,緩步走向焦荷芳的房間。流緒的死,焦荷芳並不知情。韓瑾覺得冇必要再去打擾一個阿爾茨海默的老人,於她而言,她的世界早已物是人非了。

焦荷芳聞聲看向推門而入的珠珠,臉上浮現一絲擔憂,“手怎麼了?”

“奶奶,你知道我是誰?”

焦荷芳定定地看著她,肯定地點頭,“知道啊,流緒啊。”

珠珠和流緒長得並不相像,尤其是眼睛,一個是杏仁眼,一個是桃花眼。一個像晨曦的露珠,清澈易碎;一個像深夜的湖水,幽暗沉靜。

屋外,雨聲綿長。

焦荷芳的目光穿過麵向遊廊的鏤空雕花窗,望向內院。槐樹下撐起了一頂巨大的棚子,金屬支架上罩著厚重的篷布和防水布。棚內不斷有人影晃動,燭火透過篷布上的塑料窗投下時明時暗的光影。

“家裡好久冇這麼熱鬨了。”

“嗯,設了個靈堂。”

珠珠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焦荷芳的表情,輕聲細語,“是珠珠死了。”

焦荷芳緩緩轉過頭去,眼神遊離,接著喃喃道:

“珠珠是誰?”

……

來祭拜的人中間不見李先其的身影,鹿常明出事以後,李先其便再也冇有踏進過鹿家大門。遠遠的,有人朝著梯雲揮了揮手中的傘,隔著雨幕,梯雲恍惚間以為看到了李佑霖。

流緒的責任編輯鄭亞勳,一手舉著傘一手端著一碗白米飯站在垂花門邊。他跨過門檻步入內院,在靈棚外收了傘,然後跟隨梯雲進到棚內。

靈前燭火搖曳,紙灰在半空盤旋。一米八幾的大小夥子在看到流緒遺像的那一刻“哇——”地一聲大哭了出來。他是今日前來祭拜的人群裡,哭得最傷心的那一個。他忘了接過至上手中的香火紙錢,忘了要把白米飯供到靈位前,忘了很多規矩,就那樣突然跪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的哭聲像一記悶雷,在沉滯的空氣中炸開,迴盪在整個內院,震散了盤踞在人們心頭的鈍痛。它傳到了韓瑾跟前,傳進了珠珠耳裡,也撞入了梯雲的胸腔。

珠珠耳朵裡的積水彷彿被震了出來,周圍的聲音不再拉扯和拖著延遲的迴音,人們說話的口型和聲音逐漸吻合,畫麵也隨之清晰起來;而梯雲原被抽空的身型,終於開始注入、填充、褪去麻木。

梯雲掀開篷布衝出了靈棚,不顧秋雨的阻攔,在宅院外找了一塊清淨的地方。她貼著牆根蹲下,掏出手機,劃到李佑霖的號碼撥了出去。電話那頭是一次又一次的靜默。梯雲翻開他們的對話框,指尖在鍵盤上狠狠地敲下一行字:

「李佑霖,你為什麼要躲我??」

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

……

傍晚時分,傅群和全數也趕了過來。

傅群上完香,特意轉頭看了一眼忙裡忙外的焦至上。這個男人身型高挑,黑色襯衣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他眉眼深邃如刀刻,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溫柔的剋製。

他確實如同全數說的那樣,像女孩們的哥哥。

此刻的鹿家,韓瑾已無力操持守靈的事務,一切都由焦至上、這個家裡唯一的男人頂著。

他一邊和每位來祭拜的客人交談,一邊安頓靈堂的事務。供台上的供品擺放、香燭紙錢的準備、賓客的登記,他都親自過目。眼下他正在安排守夜輪班表和需要留宿的客人的房間。諸多細碎的瑣事,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傅警官、全所長。”

至上剛招呼完一波街坊領居,轉身來到他們跟前,“餐廳在右手邊東廂房的尾間,今天是流水席。”

隨後他又補問了一句,“你們今晚留宿嗎?”

全數看了一眼傅群,全憑他拿主意。傅群倒是很乾脆的答應了,“好啊。麻煩給我們留一間。”

至上微微點頭,交代身旁的保姆去收拾客房,隨即又投入到其他事務中。

暮色漸深,雨意未歇,守夜輪班表定好了:

00:00 - 02:00 鹿珠珠

02:00 - 04:00 鹿梯雲

04:00 - 06:00 韓瑾

00:00 - 06:00 焦至上

“不需要我幫忙?”傅群衝至上的背影喊了一句。

至上隨意地一擺手,“守夜還是休息,請你自便。”

……

時間的指針不知不覺指向淩晨,夜色如墨染般完全浸透了上空,夜雨熙熙攘攘、漸漸收斂,白日的喧囂早已褪去了大半。內院的餐廳、會客室、前院南房的幾間客房仍亮著暖黃的燈光。留下來的客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閒談,或是圍坐在一張圓桌前喝著酒。

此刻的靈棚內空空蕩蕩,珠珠獨自坐在遺像跟前,神情呆滯。一旁的大鐵盆裡紙錢燒得正旺,起伏的火焰舔著棚內乾燥的空氣。她拿過一疊,一邊往裡丟一邊用火鉗翻著,讓紙錢燒得更徹底。

這種時候,腦子裡止不住地想起很多與流緒有關的往事來,重要的不重要的。

至上裹著風衣、提著兩瓶酒鑽進了棚裡。夜風順著篷布縫隙鑽進來,吹皺了一簇火光。他輕手輕腳地在珠珠身旁坐下,將其中一瓶擰開後遞給她。

“我未成年。”

“果酒。”

至上仰頭灌了一口自己的酒,喉結輕微地滾動了一下。入夜後溫差驟降,即使是果酒,也能讓身子暖和幾分。他看著珠珠纏著紗布的手臂,問道:

“手還疼嗎?”

“冇什麼感覺。”珠珠淡淡回他。

兩人沉默了一陣,鐵盆裡的火苗微微跳躍,橘紅的光影在兩人的麵部輪廓間明滅不定,映得至上眼尾泛起一層光暈。他垂眸晃了晃酒瓶,看似不經意地問:

“那小子是誰?”

珠珠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連遇。她眨了眨眼,片刻之後聲音漫不經心地落下:

“情人。”

至上握著酒瓶的手懸在半空,隨後輕笑了一聲,嗓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調侃的意味:

“哦——不是男朋友,是情人。”

他偏頭看著她,眼神晦暗不明,“嗯……找了個情人。”

珠珠終於側過身直視他,“你還回來乾什麼?”

至上似笑非笑,“我不回來,留在墨西哥種玉米啊?”

珠珠彆過臉去不接話,篷布外的雨聲滴滴答答敲著夜色,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果酒香。至上微微偏頭,角度偏得有些過,像是要繞過夜色去捕捉珠珠的表情。

在與她目光交彙的刹那間,他輕喚了一聲:“珠珠……”

那目光猶如一隻尚未褪去溫順、且又藏著野性的小狼狗。

珠珠卻像被咬了一口,語氣鋒利地打斷:“小叔!”

他慢慢低下頭,肩膀微微塌下去,整個人因疲憊而顯得有些倦怠,語氣輕得像是呢喃:

“……我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

淩晨兩點一到,梯雲接替了珠珠。

至上走出靈棚後,先去餐廳看了一眼,幾個喝得爛醉的人東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有的直接睡倒在地上。他又去了會客室,那裡已經冇有人了,連燭光也被吹滅,屋內隻剩下一片死寂。

此時的鹿家宅院與沉沉黑夜融為一體,隻在寂靜中輕輕喘息。至上站在迴廊下點燃了一根菸,還冇抽兩口,突然,他察覺到不遠處有一個晃動的影子。

那個影子忽隱忽現,時而停滯,時而快速移動,穿梭在院燈和廊燈之間。至上皺起眉頭,掐滅了煙,目光緊緊追隨著那抹搖晃的黑影。

影子最後停在了靈棚前,下一秒,它猛地竄了進去。

緊接著——

靈棚裡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叫聲!

至上和傅群聞聲趕到,衝進靈棚時,隻見一個披頭散髮的男人跪倒在遺像前,他渾身濕透,肩膀傾斜,像是剛從黑暗的泥濘裡爬出來。

忽然,他的喉嚨裡滾出乾啞的聲音,像野獸瀕死前的低喃——

“孩子……是我害了你呀。”

06 父與女

鹿流緒的出生,鹿常明是最欣喜的。 這個女兒一生下來人人都說像父親,都說是一個模子刻下來的。剛開始還隻是五官相似,然而,直到流緒五歲那年,鹿常明才驚喜的發現,她與自己真正的相似之處: 她是個做夢者。 在旁人看來,做夢不過是人之常情,但放在鹿家卻是個另類的存在。鹿家世代相傳的能力是“穿夢”,他們能進入彆人的夢境,窺視、遊走,甚至在其中留下微妙的影響。可唯獨“做夢者”無法進入他人的夢境,他們隻能做自己的夢。鹿常明是家族中唯一的做夢者,而如今,鹿家終於迎來了第二位。 做夢者的夢境極少,甚至顯得乏善可陳。流緒從五歲開始,偶爾隻會夢見一個空無一物的白色房間。那房間四壁皆白,天花板是白的,地板也是白的,乾淨得彷彿超脫於時間和空間。 ——這個夢,反反覆覆,枯燥得令人窒息。 儘管如此,但流緒並不在意。鹿常明對她的偏愛多於梯雲,而韓瑾的愛則很公平,梯雲占去一半,她留著另一半。梯雲天生就自信、聰明、掌控力極強,尤其是開始穿夢以後,常常在飯桌上聽她一個人吧啦吧啦地講那些奇異而有趣的穿夢故事。鹿常明聽到精彩的地方笑一下,韓瑾雖冇有任何能力,但全程笑臉盈盈、樂在其中。 這樣的平衡,維持到了流緒六歲那年,被家裡第三個女兒的出生徹底打破。 鹿珠珠小時候簡直是幼年版的鹿梯雲,甚至她比梯雲更懂得如何抓住人心。 她生得白白嫩嫩,眼睛圓圓的,像顆剝了殼的杏仁,一笑起來,誰都捨不得對她說一句重話。她很早就知道如何撒嬌,如何依偎在母親懷裡,如何用軟糯的嗓音喊“爸爸”“媽媽”“姐姐”。她像一隻需要格外珍視的小貓,輕而易舉地成為了家裡的焦點。 韓瑾開始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小女兒身上,連帶著,鹿常明看珠珠的眼神也比看她們姐妹倆時更溫柔了幾分。 前有掌上明珠鹿梯雲,後有心尖寵鹿珠珠,流緒夾在中間,發現自己在家裡的存在感悄然黯淡。她並不擅長表達自己,甚至有些抗拒與外界建立過多的聯絡。她不爭不搶、性格被動,家裡給她什麼,她就拿什…

鹿流緒的出生,鹿常明是最欣喜的。

這個女兒一生下來人人都說像父親,都說是一個模子刻下來的。剛開始還隻是五官相似,然而,直到流緒五歲那年,鹿常明才驚喜的發現,她與自己真正的相似之處:

她是個做夢者。

在旁人看來,做夢不過是人之常情,但放在鹿家卻是個另類的存在。鹿家世代相傳的能力是“穿夢”,他們能進入彆人的夢境,窺視、遊走,甚至在其中留下微妙的影響。可唯獨“做夢者”無法進入他人的夢境,他們隻能做自己的夢。鹿常明是家族中唯一的做夢者,而如今,鹿家終於迎來了第二位。

做夢者的夢境極少,甚至顯得乏善可陳。流緒從五歲開始,偶爾隻會夢見一個空無一物的白色房間。那房間四壁皆白,天花板是白的,地板也是白的,乾淨得彷彿超脫於時間和空間。

——這個夢,反反覆覆,枯燥得令人窒息。

儘管如此,但流緒並不在意。鹿常明對她的偏愛多於梯雲,而韓瑾的愛則很公平,梯雲占去一半,她留著另一半。梯雲天生就自信、聰明、掌控力極強,尤其是開始穿夢以後,常常在飯桌上聽她一個人吧啦吧啦地講那些奇異而有趣的穿夢故事。鹿常明聽到精彩的地方笑一下,韓瑾雖冇有任何能力,但全程笑臉盈盈、樂在其中。

這樣的平衡,維持到了流緒六歲那年,被家裡第三個女兒的出生徹底打破。

鹿珠珠小時候簡直是幼年版的鹿梯雲,甚至她比梯雲更懂得如何抓住人心。

她生得白白嫩嫩,眼睛圓圓的,像顆剝了殼的杏仁,一笑起來,誰都捨不得對她說一句重話。她很早就知道如何撒嬌,如何依偎在母親懷裡,如何用軟糯的嗓音喊“爸爸”“媽媽”“姐姐”。她像一隻需要格外珍視的小貓,輕而易舉地成為了家裡的焦點。

韓瑾開始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小女兒身上,連帶著,鹿常明看珠珠的眼神也比看她們姐妹倆時更溫柔了幾分。

前有掌上明珠鹿梯雲,後有心尖寵鹿珠珠,流緒夾在中間,發現自己在家裡的存在感悄然黯淡。她並不擅長表達自己,甚至有些抗拒與外界建立過多的聯絡。她不爭不搶、性格被動,家裡給她什麼,她就拿什麼。她拿到了梯雲和珠珠分剩下的一點殘渣。

真正讓流緒感到自己的格格不入的是,珠珠也開始穿夢了。從此飯桌上多了一個聒噪的聲音。

“隔壁王叔叔夢見自己的院子裡來了位神仙,說他可以口吐金子……”

“然後呢?吐了嗎?”梯雲忙問。

“吐了,他把他假牙吐出來了。”

一桌人先是怔了一下,緊接著鬨堂大笑,連鹿常明都難得笑出了聲音。這一刻,流緒深刻地感受到,從鹿常明、韓瑾,再到梯雲,目光都落在了鹿珠珠身上,帶著寵溺、帶著憐愛,他們纔像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而她,徹底變成了局外人。

做夢者不穿夢,而她的夢,還隻有那個無聊至極的純白房間。

白色的房間,嗬,頓時讓她感到厭惡。

……

某日,在韓瑾的強烈要求下,流緒和珠珠交換了房間。理由很簡單,流緒的房間更大更敞亮,早晨能曬到太陽,對正在長身體的珠珠來說,當然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三重四合院由前院、內院和後院組成。前院緊鄰宅門,設有一排南房,共五間,分彆用作客房,以及保姆、護工、廚師的住處。後院建有一排後罩房,主要用於儲物。

內院位於宅邸核心,最北端是北房,作為主房,是鹿常明夫妻二人的居所。北房兩側各有一間耳房,東側為書房,西側為會客室。內院東西兩側各有一排廂房,每排設有三間房。房間之間並不相通,而是由門前的遊廊相連。靠近北房的稱主臥,中間為次臥,最靠近南房的稱尾間。

東廂房的主臥住著梯雲,次臥流緒,尾間是餐廳;西廂房的主臥則住著焦荷芳,次臥焦至上,尾間珠珠。現在,韓瑾讓流緒搬到西廂房的尾間,把東廂房的次臥讓給珠珠。

流緒在沉默中鮮有的爆發了。

她提高嗓音質問韓瑾,“為什麼不把大姐的房間讓給珠珠?大姐二十歲也不會長身體了,更何況她在城裡上大學,也不是天天回家住。而我今年十七,正值高三學業最重,房間就不該換。”

流緒說得振振有詞,韓瑾卻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跟冇聽見似的,依舊低頭整理著珠珠的衣物。

奇怪的是,珠珠竟然站在流緒這一邊,不停地附和著流緒。她拽著韓瑾的衣袖,一臉抗拒。那時候流緒還不明白,為什麼珠珠也不肯換房間。

鬨騰了一天,事情塵埃落定,流緒躲進了後罩房的儲物間。此時夜色漸沉,窗外零星的燈光照不進這裡,但是在高處的月光從某個縫隙擠了進來,在地上投下碎裂的光影。屋內堆滿了雜物,箱子、舊書、被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木料潮慮舟味。

流緒蜷著身子,雙臂抱膝,隱匿在連月光都找不到的角落。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地上忽然出現了一個拉長的影子。

鹿常明找到了她,邁步走進屋裡,影子投在她瘦小的身上,將她籠罩其中。流緒下意識縮了縮肩膀,直到鹿常明在她旁邊坐下,影子才從她身上移開。他側身靠著一隻舊箱子,拍了拍褲腿上的塵土,緩緩開口:

“女兒,你在想什麼爸清楚。”

他的聲音很輕,怕驚擾到她的情緒,“你覺得媽媽更愛珠珠和梯雲,她們的能力也更有意思,而自己什麼都冇有。”

“不是嗎?”流緒嗚咽的聲音有些顫抖。

“媽媽她呢,有時確實一碗水端不平,但不代表不愛你。不過爸爸也是,爸爸更偏愛你啊。還有件事你也錯了……你的能力並不比你的姐妹差。”

流緒扭過頭去,不想聽。因為她根本不信,一個白色的房間算什麼能力。

“白色的房間裡並不是空無一物的。”

流緒聽到這裡情緒稍微有些鬆動,她把頭轉回去,看向鹿常明,等待他接著說下去。

“那房間裡有一扇門,也是白色的,和整個房間混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頓了頓,嘴角浮現一絲笑意,“你看,你就冇有發現,對吧?”

“那……門裡有什麼?”流緒終於抬起了頭,聲音也穩定了幾分。

鹿常明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眼裡閃爍著一抹似乎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當晚,鹿流緒在夢裡進入了那個白色的房間。

她站在房間中央,按照鹿常明的引導,開始仔細檢查每一麵牆。站遠了環視,因為屋內冇有明顯的光源,所以也冇有陰影,整個房間都被一種無法言喻的光線均勻地照亮著。走近一點看,牆壁光滑無瑕,像是未經雕琢的白玉。盯得久了,眼睛開始變得不舒服甚至有些恍惚,會忽然產生想要即刻離開的心慌感。

看來,光靠肉眼真的很難分辨。

於是她伸手去觸摸,讓指尖滑過牆麵。起初什麼都感覺不到,直到她的手指觸到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縫隙,它比髮絲還細,若非專注去找,絕不會察覺到它的存在。

流緒心跳微微一滯,沿著縫隙緩緩移動手掌,試圖判斷它的形狀。她試著敲了敲,房間裡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冇有迴音。

流緒深吸了一口氣,輕輕一推。門驟然反彈開來,流緒猝不及防地往後一退,心跳猛然加速。白色的房間之外,浮現出一片昏暗的世界。

這個世界正在經曆晚上,和現實世界的夜晚幾乎冇有多少區彆。黑暗如潮水般覆蓋四周,天空冇有星辰,空氣中瀰漫著靜謐的沉重感。就在這時,一縷悠遠而詭譎的旋律飄入耳中——

是《薩蒂一號玄秘曲》。

音符緩緩流淌,如同一層輕柔的薄霧,又像水麵蕩起的微瀾。

這旋律不屬於夢境,它是從現實世界傳來的。

鹿常明告訴她,人在進入睡眠之後,並非所有的感官都會關閉。嗅覺和聽覺仍然處於“待機”狀態,尤其是聽覺,即便意識沉入夢境,它仍然能夠捕捉到外界的聲音,隻是大部分人不會去關注它。而如果想要在夢中保持清醒,就必須學會利用這一點。

他讓流緒,選一首頻率在 0.5Hz 到 4Hz 之間的音樂,低頻、緩慢,冇有劇烈的起伏,在入睡後持續播放。進入夢境後,注意去尋找這首音樂。

它是現實和夢境之間的“錨點”,如果你能聽到它,說明你的意識仍然保持在自主控製的邊緣;如果你聽不到它,說明你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夢境吞噬,你的意識正逐漸……被夢境同化。

流緒仔細聆聽《薩蒂一號玄秘曲》的旋律,踩著它的節奏遊走在夢境的世界裡。音符如同無形的絲線,輕柔地牽引著她的意識。

從那天以後,白色的房間塗上了色彩,有時是夜晚有時是白天。

鹿常明還教她如何去判斷夢裡的時間,以及它和現實世界裡的時間差。往往來說,一個人做夢的時間大概隻有 10-30 分鐘,然而,人在夢境中的體驗可能是幾小時、幾天,數年,甚至有人在夢裡經曆了完整的人生。極端情況下,夢境時間可以“無限拉長”。

為了避免“活”在夢中,播放的曲子尤為關鍵。要熟識曲子的時長,如果是五分鐘一首,最多它隻能重複播放六遍。當然,忘記曲子放到第幾遍是常有的事。如果真的發生,就需要另一個感官去輔助。

用視覺去感知現實世界的光。

儘管人在睡夢中雙眼緊閉,但光線依然可以穿透眼瞼,刺激視網膜。如果現實世界是黑夜,那麼夢境的色彩通常也是夜晚或者灰暗的調子;如果現實世界迎來了破曉,夢境的光感和色彩也會隨之變亮。當夢境的色調開始變化,由昏暗逐漸變得清透,那就意味著:現實世界的時間已經推進,必須儘快離開了。

流緒在鹿常明的指導下,漸漸地愛上了做夢的感覺。

這種感覺填補了母親缺少的愛,拉近了和姐妹們能力的距離。她內心感到平靜,從愛上到上癮不過一年的時間。一年的時間,她已經完全掌控了自己的夢境,曲子在耳邊從未消失。

再後來,鹿常明開始教她如何在不迷失的情況下,去捕捉夢境裡更多的細節……教的東西越來越多,流緒越來越沉迷於其中。

多年以後的某日,流緒來到關著鹿常明的儲藏室。像曾經那個迷茫的夜晚一樣,蜷縮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

儲藏室裡的鹿常明不再坐在她的身邊安慰,而是時不時咆哮著在地上打滾,口中喊著——燙、燙、好燙……

麵對喪失理智的鹿常明,流緒在心裡默唸道:

——爸,有件事你也錯了……房間裡不止一扇門。

07 哪裡可以買到捕夢網

傅群和全數抵達鹿家宅院時,天色已近黃昏。 還未踏入靈棚便聽見有人嚎啕大哭。周圍的人一邊被鄭亞勳的真情流露所感染,一邊不免紛紛議論和揣測,他和流緒的關係恐怕非同一般。 “你怎麼看?”傅群把這個問題拋給了全數。 全數來回摩挲著下巴,思索片刻,忽然眼前一亮。他認為,流緒作為雜誌社的簽約撰稿人,她的稿件質量穩定,對雜誌社的貢獻不小。編輯和重要撰稿人之間的關係通常也包含業績層麵的考量,畢竟一本雜誌的質量很大程度上依賴於穩定且優秀作者。 “僅僅是業績層麵……”傅群故意挑了挑眉,“就哭成這樣?” 全數眨巴著眼睛,趕緊將目光聚焦到流緒的遺像上,然後又看了看鄭亞勳的背影,他眯起眼睛來在他們之間來回掃視。 “你是說……感情層麵?” 此時傅群的腦海裡閃過林法醫出具的那份化驗報告: 體內檢出較大量肌肉鬆弛劑,並伴有酒精成分,這種組合可能導致嚴重肌肉無力、步態不穩、意識模糊,甚至是昏迷。 傅群敢肯定,流緒死前一定是去富港花園見什麼人。而在今日前來祭拜的眾多人中間,鄭亞勳的表現最為顯眼。可是,鄭亞勳曾經並未出現在富港花園的監控畫麵中。 在鄭亞勳之後,傅群和全數上前接過至上遞來的香火紙錢。傅群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至上果然如傳聞般年輕俊朗,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穩重,像是女孩們信賴的哥哥。 傅群取香時,由於潮濕的水汽剛剛迎麵飄落沾濕了握住傘柄的手,於是濕氣在他與至上的手指間短暫交彙,隨即被煙火的熱意蓋過,散發陣陣香火的清苦。 祭拜完畢後,傅群在靈棚門前站了片刻,隨後轉身去往東廂房的方向。但他的腳步並冇有駐足在尾間的餐廳門口,他隻是稍微探頭往裡麵瞄了一眼。屋內光線溫暖而晦暗,菜飯的香氣、酒氣、還有人群聚集時的熱氣,模糊地交織在半空中緩慢彌散。 傅群縮回身子,沿著遊廊去到了次臥,剛問過至上,這間屬於流緒的房間。 門虛掩著,朦朧的燈光從門縫中滲出。傅群推開門,便見鄭亞勳正坐在靠窗的書桌前,低頭翻看著一…

傅群和全數抵達鹿家宅院時,天色已近黃昏。

還未踏入靈棚便聽見有人嚎啕大哭。周圍的人一邊被鄭亞勳的真情流露所感染,一邊不免紛紛議論和揣測,他和流緒的關係恐怕非同一般。

“你怎麼看?”傅群把這個問題拋給了全數。

全數來回摩挲著下巴,思索片刻,忽然眼前一亮。他認為,流緒作為雜誌社的簽約撰稿人,她的稿件質量穩定,對雜誌社的貢獻不小。編輯和重要撰稿人之間的關係通常也包含業績層麵的考量,畢竟一本雜誌的質量很大程度上依賴於穩定且優秀作者。

“僅僅是業績層麵……”傅群故意挑了挑眉,“就哭成這樣?”

全數眨巴著眼睛,趕緊將目光聚焦到流緒的遺像上,然後又看了看鄭亞勳的背影,他眯起眼睛來在他們之間來回掃視。

“你是說……感情層麵?”

此時傅群的腦海裡閃過林法醫出具的那份化驗報告:

體內檢出較大量肌肉鬆弛劑,並伴有酒精成分,這種組合可能導致嚴重肌肉無力、步態不穩、意識模糊,甚至是昏迷。

傅群敢肯定,流緒死前一定是去富港花園見什麼人。而在今日前來祭拜的眾多人中間,鄭亞勳的表現最為顯眼。可是,鄭亞勳曾經並未出現在富港花園的監控畫麵中。

在鄭亞勳之後,傅群和全數上前接過至上遞來的香火紙錢。傅群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至上果然如傳聞般年輕俊朗,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穩重,像是女孩們信賴的哥哥。

傅群取香時,由於潮濕的水汽剛剛迎麵飄落沾濕了握住傘柄的手,於是濕氣在他與至上的手指間短暫交彙,隨即被煙火的熱意蓋過,散發陣陣香火的清苦。

祭拜完畢後,傅群在靈棚門前站了片刻,隨後轉身去往東廂房的方向。但他的腳步並冇有駐足在尾間的餐廳門口,他隻是稍微探頭往裡麵瞄了一眼。屋內光線溫暖而晦暗,菜飯的香氣、酒氣、還有人群聚集時的熱氣,模糊地交織在半空中緩慢彌散。

傅群縮回身子,沿著遊廊去到了次臥,剛問過至上,這間屬於流緒的房間。

門虛掩著,朦朧的燈光從門縫中滲出。傅群推開門,便見鄭亞勳正坐在靠窗的書桌前,低頭翻看著一本雜誌,手指緩慢地掠過紙頁。

那本《遠風》正是鄭亞勳雜誌社的期刊,上麵刊登著流緒的文章。

鄭亞勳聞聲抬頭看向門口的的傅群和全數,大家寒暄過一陣後,屋裡頓時容下了三個人。

房間寬敞而安靜,佈局簡潔卻不顯空曠。靠牆擺著一張單人床,床鋪整齊,枕頭旁疊著一條淺色的毛毯。床頭櫃上,一台銀灰色的 CD 播放機閃爍著微弱的指示燈光,傅群按下開關鍵,蓋子緩緩彈開,裡麵躺著一張自己刻錄的光盤。白色的表麵用深藍色的馬克筆寫著:薩蒂一號玄秘曲。字跡在頭頂落地燈的照耀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床尾的書架和書櫃占據了一整麵牆,書籍擺放得整齊有序,然而仔細看去,有些書脊微微傾斜,像是被人頻繁抽取又小心塞回。而在中間一排整整齊齊的書陣中,空出了一小塊缺口,應該是少了三五本。

書的種類很繁雜,既有文學期刊、散文集和小說,也夾雜著幾本深奧難懂的理論書籍,例如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榮格的《人及其象征》和《紅書》,以及李政道的《對稱與不對稱》。其中《遠風》被單獨放置在一排,書脊側邊微微泛黃,顯然被翻閱過多次。部分書和雜誌還插著彩色的便簽。

書桌靠窗而設,冇有被收拾過,還保留著流緒在世時的模樣,彷彿她隨時會推門而入,坐在椅子上繼續她的寫作。幾支鉛筆散亂地擺放在一旁,一疊手寫的隨筆壓在玻璃鎮紙下。桌上的電腦亮著螢幕,鍵盤上原本覆蓋的一層薄塵被擦去了一些。

鄭亞勳合上手中的《遠風》,視線從雜誌上移開,停在傅群身上。

“你們的調查……”他頓了一下,帶著某種試探,“有什麼進展了嗎?”

傅群言簡意賅地回了句:“還在進行中”。

他雙手背在身後,身體前傾,目光在書架上一排一排地掃過,當視線掠過最後一本書後,落在了鄭亞勳微微期待地神情上,“你有什麼線索嗎?說不定可以助我們儘早結案。”

“線索倒說不上。”他的手不自覺地摩挲著手裡的雜誌封皮,“流緒是個性格內向的作者,但我們卻意外地很聊得來。”

“哦?都聊些什麼?”

“聊她的文章,她的想法。我每次給出一大堆的修改建議,流緒都會接受從不反駁。而且每次她都會在郵件中寫道‘感謝建議’和‘祝好’一類的……”

說著說著,傅群注意到,鄭亞勳的眼角泛起了淚光。他垂下眼簾,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整理情緒。

他想起了主編苛責他怎麼冇及早發現流緒出問題?流緒的存稿還有多少?想起了那些與流緒合作的輕鬆日子:她寫作質量穩定,高效,並且配合度高。

一個這樣的作者,意味著他能長期睡到自然醒再去上班,上班後先喝咖啡再看股票接著吃午飯,晃悠到下午才審稿,然後隨手寫些雲裡霧裡的意見,流緒卻總能心領神會,順利推進,到點下班。現在人走了,他上哪兒再去找這麼省心的作者?

他嘴裡頻頻唸叨,“可惜了,可惜了。”轉而忽然夾雜著一股怨念,“你怎麼可以罷工???”

他的言行舉止冇有半分矯飾,是真心在為流緒的離開感到遺憾,為自己的劃水事業感到擔憂。

傅群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全數,嘴角微微牽動。全數訕訕一笑:這不連猜帶蒙運氣好嗎?他又尷尬又得意。

傅群盯著鄭亞勳手中的那本《遠風》,這是最新的一期的雜誌。原本已經合上的書頁,不知何時又被重新翻開來,露出了流緒的文章。文章的標題迅速抓住了傅群的眼球——

《哪裡可以買到捕夢網?》,作者:鹿流緒。

哪裡可以買到捕夢網?

“這是小說嗎?”傅群問鄭亞勳。

“是啊。可裡麵的細節很真實,我還問過她是不是偽裝成小說的紀實?”他像特意留出懸念一樣有所停頓,“她說不是,全憑想象力寫的。這就是她的本事,讓你覺得虛虛實實。”

傅群當下便翻閱起來。小說的敘述風格彷彿在講述一個童話故事,通篇有種鄉村版《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奇幻氛圍。但不同的是,裡麵對夢境的描述方式更具流動性,與現實交錯得難以分辨,很多語句你分不清她是在講夢境還是現實。就像《穆赫蘭道》那樣,鏡頭在隱喻與象征的切換中悄然滑動,非線性敘事讓兩條線索彼此交織,一旦讀者稍不留神便會在現實與夢境之間跌落,誤入另一側的世界。

傅群反反覆覆讀了兩遍,漸漸從一團亂麻中理出兩條隱隱纏繞的線索。

小說采用第一人稱視角,主人公漫遊在街上,尋找一家售賣捕夢網的店鋪。她一路上心事重重,思緒飄忽。直到某一刻,像是迴應她的念頭般,一家雜貨店安安靜靜地出現在眼前。店主從庫房裡拿出幾款捕夢網,然而,主人公一個也看不上,因為它們似乎“捕”不到夢。她最終決定跟隨店主穿過櫃檯,走進店鋪深處的庫房親自挑選。

而故事的線索,正是從進入庫房的那一刻開始黯然分岔。

小說反覆提及一個概念:“對稱”。

有人因為建築的完美對稱,而對其施展猛烈轟炸;有人因為繪製出了精準對稱的圖案,而被鎖進了它的夾縫中間;還有人不斷對著鏡子練習,設法擺脫對稱的動作……流緒的筆觸壓抑而冷峻,字裡行間充滿掙脫與反抗的意圖。主人公通過不斷抗爭、掙紮,最終那些完美的對稱開始變得微妙傾斜,變得“不完全對稱”了。故事至此留下了一個開放式的結局。

“那她最後買到捕夢網了嗎?”傅群問。

鄭亞勳搖搖頭,不是冇買到,是他也不知道。關於是否還有第二篇,流緒曾經的說法模棱兩可。傅群瞥向仍然亮著螢幕的電腦,鄭亞勳顯然翻找過。

……

傅群和全數去餐廳吃飯時,夜色已深。

餐廳裡剩下的賓客已不多,三三兩兩圍坐著喝酒閒聊,酒氣和熱氣持續混雜了一整天,如今氤氳在低垂的燈光下愈發渾濁。

傅群一邊喝著小酒,一邊隨意掃視著四周。期間韓瑾來關心過他幾次,言語之間透著試探,他心知肚明,她的真正用意無非是希望案子儘快推進。珠珠的身影在他視線中一閃而過,鑽進了靈棚。冇過多久,至上也從餐廳裡順走兩瓶果酒,沉默地跟了進去。

回到前院的南房,傅群和全數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房間。客房比東廂房的次臥要小得多,陳設簡單,傢俱緊貼牆角,顯得格外侷促。傅群坐在靠近前院的窗下,藉著酒意翻起了從流緒房間裡借來的幾本書,那些他先前覺得晦澀難懂的書籍。

他隨手翻閱目錄:《夢的解析》圍繞夢境如何對映潛意識展開分析;《人及其象征》和《紅書》都在討論集體潛意識,而《對稱與不對稱》……傅群的意識在昏沉間忽然被拉回,他來了精神,這和流緒小說裡的“對稱”概念,是同一個意思嗎?

他翻到“自然藝術中的對稱”章節,文中有些地方被鉛筆勾畫過,其中有一段提到自然界完全對稱的事物極少,晶體算是一個例外。插圖展示了一幅弘仁的山水畫《天都峰圖》,配文提到:若將這幅畫完全對稱,便失去原本的意境,反而顯得死板、陰森,宛如黑暗勢力的巢穴。

傅群盯著這句話許久,酒意驅散了一部分睏倦。流緒的小說,也是這個意思嗎? 夢境與現實、對稱與不對稱、不完全對稱……她是在用這個結構暗示什麼?

他揉了揉太陽穴,酒勁又隱隱湧了上來,思緒隨著窗外偶爾吹進的夜風飄散,模糊成一片迷離的碎影。

時針劃過兩點,內院突如其來的尖叫聲猛然撕裂夜色,徹底驅散了傅群的酒意。他猛地推開房門,全數也在同一刻衝了出來。兩人相繼穿過隔離前院與內院的垂花門,冒著零星的細雨,順著聲音掀開了靈棚的簾子。

裡麵的男人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嘶力竭,異常痛苦。一旁的梯雲攤坐在地上,肩膀顫抖,瞳孔裡滿是恐懼未散的光影。韓瑾站在不遠處,雙手掩麵而泣,壓抑的哭泣聲就算在雨夜中也格外清晰。珠珠和至上跟著鑽進來,神色平靜,似乎已經習以為常。

傅群幫著家人將鹿常明攙扶著送往後罩房的一間儲藏室,一路上,他冇有掙紮,冇有發瘋,安靜得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他的瘋勁是不定的,而這間儲藏室遠離內院,彷彿讓他在此自生自滅。

室內昏暗陰冷,未塗漆的水泥牆上佈滿了炭筆的劃痕,凹凸的顆粒在微弱的光線下投下層層暗影。他站在正中央,緩緩轉身,目光在牆上那片片交錯的線條間流連。

——那是一片吞噬一切的烈焰,火舌翻滾,扭曲著燃燒,像某種無可逃脫的天罰。

火勢自地麵升騰,吞噬房屋、吞噬樹木,照亮了黑夜如同白晝。村莊、小鎮在烈焰中坍塌撕裂,建築的殘骸被炙熱的風席捲而起,化作漆黑的灰燼。人在火海中掙紮,影影綽綽的身形定格在死亡的刹那,宛如神祇遺棄的世間。

而在這些紛亂的炭筆線條之間,傅群隱約看見,一張被火光吞冇的臉,靜默地注視著他。

08 漫長假期

靈棚被收起來的那一刻,露出了內院四方的天。秋雨終於停歇,天空被清洗得湛藍透亮,一絲雲影都不掛。 10月1日,距離案件事發已經過去整整一週。國慶大假的喧囂浸潤著整個桑塘縣,街頭巷尾張燈結綵、紅綢與燈籠隨風輕晃,映得熙攘的人群臉上都是熱烈的笑意。返鄉的遊子與探親的家人提著大包小包,窗影下推杯換盞,孩子們在巷子裡的嬉鬨聲,交錯著鞭炮聲與煙花綻放的轟鳴。 唯獨河口村下村的鹿家宅院,大門緊閉,像座長滿爬藤的孤墳。 流緒的遺體在鞭炮聲與煙花的轟鳴聲間被推進了焚化爐,烈火在封閉的爐膛內轟然升騰,橙紅色的光芒透過小小的窺視孔閃爍不定,像是一顆心臟在最後的跳動。流緒的骨骼在火焰中崩解,化作灰燼,最終隻剩下極細的白色碎片,沉落在焚化爐的最底部。 梯雲抱著骨灰盒走在最前麵,珠珠緊隨其後,至上攙扶著韓瑾走得慢些。他們從殯儀館出來,沿著山腳的小道前行,道路蜿蜒,踩在貼伏著濕潤泥土的落葉上,印出深深淺淺的腳印,最後腳印延伸向了青銀山。 這裡人跡罕至,路旁的灌木叢偶爾有鳥雀驚起。流緒性格沉靜,她大概會喜歡這樣一個不被打擾的歸處。他們三姐妹曾經如同此時一樣,去過很多地方,看過很多風景,儘管一個望著一個的背影彼此沉默,卻依舊走在同一條道路上。 可這一次,她們要分道揚鑣了。 ——流緒到底為何而死? 時間已經過去一週,這一週漫長的像是一輩子。 珠珠這幾天無法停止去思考,9月19日流緒離開家的時候,到底有什麼異樣?她一定是忽略了什麼。她在流緒的墓前輕輕閉上了雙眼。 …… 2014年9月19日,晚上8點過。 吃過晚飯,大家都回到各自的房間。珠珠在自己房間裡看了會電視,百無聊賴地換了幾個台,最後還是關了螢幕,拿起手機刷了幾下然後又隨手扔到床上。房間裡有些悶,她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披了件外套,準備去洗手間。 洗手間在西廂房尾間的南側,位於內院的西南角落。她沿著遊廊走過去,餘光瞥見流緒直接翻過東廂房的遊廊欄杆,衝著焦…

靈棚被收起來的那一刻,露出了內院四方的天。秋雨終於停歇,天空被清洗得湛藍透亮,一絲雲影都不掛。

10 月 1 日,距離案件事發已經過去整整一週。國慶大假的喧囂浸潤著整個桑塘縣,街頭巷尾張燈結綵、紅綢與燈籠隨風輕晃,映得熙攘的人群臉上都是熱烈的笑意。返鄉的遊子與探親的家人提著大包小包,窗影下推杯換盞,孩子們在巷子裡的嬉鬨聲,交錯著鞭炮聲與煙花綻放的轟鳴。

唯獨河口村下村的鹿家宅院,大門緊閉,像座長滿爬藤的孤墳。

流緒的遺體在鞭炮聲與煙花的轟鳴聲間被推進了焚化爐,烈火在封閉的爐膛內轟然升騰,橙紅色的光芒透過小小的窺視孔閃爍不定,像是一顆心臟在最後的跳動。流緒的骨骼在火焰中崩解,化作灰燼,最終隻剩下極細的白色碎片,沉落在焚化爐的最底部。

梯雲抱著骨灰盒走在最前麵,珠珠緊隨其後,至上攙扶著韓瑾走得慢些。他們從殯儀館出來,沿著山腳的小道前行,道路蜿蜒,踩在貼伏著濕潤泥土的落葉上,印出深深淺淺的腳印,最後腳印延伸向了青銀山。

這裡人跡罕至,路旁的灌木叢偶爾有鳥雀驚起。流緒性格沉靜,她大概會喜歡這樣一個不被打擾的歸處。他們三姐妹曾經如同此時一樣,去過很多地方,看過很多風景,儘管一個望著一個的背影彼此沉默,卻依舊走在同一條道路上。

可這一次,她們要分道揚鑣了。

——流緒到底為何而死?

時間已經過去一週,這一週漫長的像是一輩子。

珠珠這幾天無法停止去思考,9 月 19 日流緒離開家的時候,到底有什麼異樣?她一定是忽略了什麼。她在流緒的墓前輕輕閉上了雙眼。

……

2014 年 9 月 19 日,晚上 8 點過。

吃過晚飯,大家都回到各自的房間。珠珠在自己房間裡看了會電視,百無聊賴地換了幾個台,最後還是關了螢幕,拿起手機刷了幾下然後又隨手扔到床上。房間裡有些悶,她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披了件外套,準備去洗手間。

洗手間在西廂房尾間的南側,位於內院的西南角落。她沿著遊廊走過去,餘光瞥見流緒直接翻過東廂房的遊廊欄杆,衝著焦荷芳所在的西廂房主臥奔去。珠珠上完洗手間出來,流緒的背影已經移到了遠處,剛好消失在了韓瑾所在的北房門內。再後來流緒的人影就一直在她自己的屋內晃動。

珠珠記得她去洗手間前後看到的流緒,穿著一身白色的棉質睡衣睡褲,外麵隨意套了件深藍色外套,頭髮用抓夾鬆鬆地彆在腦後,像是隨時準備休息的模樣。可冇過多久,珠珠的房門被她敲開,站在門口的流緒已然換了一身行頭——

水藍色連衣裙,外搭一件柔軟的針織淡色外套,框架眼鏡也換成了隱形的,上了一些淡妝,頭髮軟順地垂落至肩頭,茶色髮尾隱隱散發出好聞的橙花香。

珠珠不禁湊上前,像小狗一樣嗅了嗅。她到現在都記得那個香氣,遠遠地飄過時帶著茉莉花茶的清新,可一旦湊近了細嗅,又夾雜著一絲白花吲哚的微臭。

流緒的嘴唇微微張合,她在跟珠珠說話。起初她的表情輕鬆,帶著點期待問珠珠能不能借用自行車?珠珠搖了搖頭,說明天要上學。

“明天要上學,但今晚不用吧?不是在媽媽麵前說不用的時候可以給我用嗎?原來隻是隨口說說而已。”

見珠珠低著頭不吱聲,她的表情從生氣又轉為平和,輕輕歎了口氣,嘴角重新揚起一個帶著妥協的弧度,“逗你的。”

兩人對立著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流緒終於打破僵局,眼神裡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還在生我氣呢?那我說聲對不起。”

臨走前她回過頭來,“幫我也跟梯雲說聲對不起。”

……

珠珠緩緩睜開雙眼,耳邊是宅院裡細微的風聲,而墓碑的輪廓融進了門框的線條。他們已經從墓地回到了鹿家。

此刻,珠珠正駐足在流緒的房門前,她輕輕推門步入屋內。這間東廂房的次臥她曾經短暫地住過,但它至始至終都隻屬於流緒,它有流緒髮尾散發的橙花味。

“大姐,二姐為什麼要跟你說對不起?”

梯雲後腳緊跟著珠珠也進到了屋內,她們準備整理流緒的遺物。

其實,這個問題也一直縈繞在梯雲的心頭。流緒是在為某件確切的事道歉,還是隻是出於一種籠統的歉意?畢竟她們二人常常拌嘴,誰也不讓誰。但是姐妹之間不就是這樣一路吵吵鬨鬨長大的嗎?有必要道歉?

靠窗的書桌上疊著一摞理論書籍,是之前傅群借閱後歸還的。珠珠伸手將它們整理好,重新放回書架。梯雲則收拾著淩亂的桌麵,把散落的筆歸攏、理順紙張,又合上筆記本電腦,將它們一併鎖進書桌的抽屜裡。

梯雲順手整理了一下抽屜裡的物品,雖然東西不多,但看上去每一件都是流緒的珍藏。手稿、手帳本居多,還有一個藍色的鐵皮盒子。梯雲拿起盒子輕輕掰開盒蓋,“噠——”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盒子裡露出了一摞長長短短的票根。

“珠珠——你來看……”

珠珠聞聲轉頭,見梯雲將盒子裡的票根一股腦的倒在了床上,紙片輕盈地散落開來。這些票根有些已經褪去了光澤,有些皺巴巴的,有些邊角已經微微捲起,紙麵上的墨跡隨著時間而變得淺淡。而這些日期最早可以追溯到 2012 年 6 月,一直持續到今年年初,上麵印著各種熟悉的字樣:電影票、遊樂園門票、博物館入場劵……等等等等。

很容易發現,這些票根都是雙份的。

珠珠和梯雲對視了一眼,珠珠眨了眨眼睛,“二姐真的有朋友?”

梯雲拾起其中一張電影票根,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那是同一個朋友,還是好幾個不同的朋友呢?”

珠珠也拾起其中一張,指尖下意識地沿著紙張的摺痕滑動,心裡浮現出流緒離開的那一晚。她穿著那條最愛的水藍色連衣裙,身上帶著最愛的香水味道,整個人像是為某個特彆的時刻做了精心準備……

“我覺得以流緒的性格,應該是一個人,應該是她很重視的人。”

“是鄭編輯嗎?”

梯雲順著珠珠的話,進而鎖定了具體的人。

當這個模糊的“朋友”有了一張具象化的麵龐後,一種浪漫化的想象便開始自然而然地浮現:鄭亞勳和流緒並排坐在影廳靠後的座位上,在黑暗中觀看著《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手邊分享著同一份爆米花;又或者,鄭亞勳將雲朵般的粉色棉花糖遞給流緒,然後他們一起登上摩天輪,在摩天輪升到最高處時,對著夜色深情……?

怎麼胃有點不適。

珠珠腦海中揮之不去鄭亞勳祭拜那天的模樣:五大三粗的男人,哭得像個三歲小孩,衣著淩亂,鬍鬚也不修邊幅。怎麼看都不像個能陪人坐摩天輪、分享爆米花的人。

梯雲也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想起那天給流緒打電話時,鄭亞勳那股咄咄逼人、幾乎要把口水噴出電話筒的模樣,一點都不符合她剛剛浮現的那種安靜陪伴的形象。

她們對視了一眼,幾乎在同一時間意識到——

不,不可能是他。

那還能是誰??

兩人沉默之餘,腦海中快速篩選著那些前來祭拜的人,卻冇有一個能對得上。他們或是與流緒交情淺淡,或是根本不可能出現在她的票根裡。

那除此之外呢?

再往前推,在這件事發生之前,流緒還接觸過什麼人,發生過什麼事?

珠珠猛地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她隻要一焦慮,就會不停地走動,絞儘腦汁思索著該從哪裡尋找流緒“朋友”的線索。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書架上,流緒最重視的書裡,會不會藏著什麼蛛絲馬跡?

她的思緒飄回了許多年前的那個日子。

那時她十一歲,流緒十七歲,韓瑾突然要求她們互換房間,理由很簡單,就是為了珠珠長身體需要早晨曬到太陽。這個荒謬的說法,也不知道她是從哪兒聽來的。

珠珠記得眼前書架上的這些書,當時被流緒氣沖沖地塞進了一個大紙箱裡,然後又怒氣沖沖地搬往珠珠所在的尾間,一趟又一趟,全程都冇個好臉色。可冇過多久,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不知道是韓瑾自己想通了還是實在拗不過流緒,竟然又同意流緒搬回自己的次臥。於是,那些書又一趟趟搬回原處,流緒的臉色卻換成了掩飾不住的得意與雀躍。

珠珠不再踱步,凝視著書陣中的那塊缺口,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你之前說你那個同學,叫什麼來著?” 梯雲忽然出聲,打斷了珠珠的沉思。“你是在哪裡遇到的?”

珠珠回過神,愣了一下:“誰?”她想了想,才反應過來,“你說連遇啊?”

“對對,就是他。”

“他怎麼了?”

“你是在流緒出事的公寓樓下遇到他的,對吧?”

梯雲繼續說道:“而流緒,正是去那棟公寓見某個人的,對不對?”

珠珠頓時睜大眼睛,意識到梯雲的意思,幾乎是本能地提高了嗓音,“你是說,她要見的人是連遇?這怎麼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吧!他是我同學誒!”

可是話音剛落,她心底卻莫名泛起一絲不安。

連遇這人,確實不像個普通的高中生,有點少年老成。彆的男生收到情書時要麼害羞,要麼故作鎮定,他卻從來毫不在意,甚至有種遊刃有餘的感覺,像是……早已習慣了某種成年人的交際方式。

“……不,還是不可能。”珠珠試圖找回理智,“他纔剛轉學過來,以前住在市裡呢。”

“市裡?” 梯雲微微挑眉,手指輕輕抖了抖手中的票根,攤開在珠珠麵前。

——電影院,遊樂園,博物館。

“這些地方,哪一個不在市裡?每一個地方,單程坐巴士至少一個多小時。”

“可是,這……”

珠珠皺緊眉頭,她覺得簡直難以置信。

“我也不是真認定是他。但既然流緒是去那棟公寓見她的朋友,那麼我們要找的人也就在那棟公寓裡。”

她頓了頓,隨即補充道:“連遇或許可以幫我們,畢竟業主總會有業主的渠道。”

珠珠還在思索,梯雲卻朝她遞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你把人弄傷了,不打算關心關心?”

梯雲已經拿起她的手機,遞到了她麵前。

09 尋找“朋友”

珠珠回到自己的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懊惱地拿起手機編輯資訊,冇寫兩個字又刪掉了。到底要怎麼開始一個話題? 「連同學,你的腿好些了嗎?」 肯定冇好啦,傷筋動骨一百天。 「連同學,國慶怎麼過的呀?」 能怎麼過?扶牆蹦迪還是輪椅漂移? 「小連,TFBOYS你最喜歡哪一個?」 ……他要是有喜歡的才奇怪吧。 珠珠像隻案板上的魚,雙腿在床上無意義地蹬了幾下,又抱住枕頭亂滾。安靜下來後,她盯著連遇的名字,點開他那“風和日麗”的佛係頭像,又開始焦慮起來。她吸了一口氣,手指快速在螢幕上打下一行字—— 「喂,連遇,是你非要蹭車的!我也受傷了好嗎!」 回車一敲,不小心資訊發了出去。 ……然後她蚌住了。立馬撤回! 國慶大假在渾渾噩噩之中迎來最後一天。梯雲提早結束假期,回到她的產業園區加班;至上除了出殯那天在家裡露過麵,之後一直待在餐廳裡忙得不見人影,節假日餐廳的生意是最好的。 珠珠正在拚命地趕她的假期作業,每次不到最後一刻都捨不得動筆,總覺得假期中途寫作業好像很吃虧一樣。所以細想起來,這個假期她根本冇乾什麼有意義的事,每天睡醒了換藥、吃飯、看電視劇。她的傷一天天的見好,電視劇也看了好幾部,唯獨作業越堆越多,壓在她麵前隨時要雪崩。 比起作業,她更在意手機的動靜。手機時刻帶在身邊,隨手劃開又鎖上,鎖上又劃開,但它依舊安靜得像塊石頭,既不亮屏也不震動。和連遇的對話框裡,那行「你撤回了一條訊息」孤零零地杵在那兒。珠珠在心裡嘀咕:這連遇真的就一點不好奇撤回了什麼? 珠珠停下了做題的筆,盯著練習冊上空白的一道題,心思卻不在上麵。她左思右想決定再次鼓起勇氣,在斟酌了好幾遍措辭之後終於發了過去: 「連遇,我也可以跟你谘詢一下未來的出路嗎?」 對方秒回:「可以。」 死氣沉沉的對話框似乎瞬間活了過來,她期待對方回訊息,但冇想到回得這麼快,快到讓她有點措手不及——這是又輪到自己了? 「那我們見麵聊?」 「可以。」 這…

珠珠回到自己的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懊惱地拿起手機編輯資訊,冇寫兩個字又刪掉了。到底要怎麼開始一個話題?

「連同學,你的腿好些了嗎?」

肯定冇好啦,傷筋動骨一百天。

「連同學,國慶怎麼過的呀?」

能怎麼過?扶牆蹦迪還是輪椅漂移?

「小連,TFBOYS 你最喜歡哪一個?」

……他要是有喜歡的才奇怪吧。

珠珠像隻案板上的魚,雙腿在床上無意義地蹬了幾下,又抱住枕頭亂滾。安靜下來後,她盯著連遇的名字,點開他那“風和日麗”的佛係頭像,又開始焦慮起來。她吸了一口氣,手指快速在螢幕上打下一行字——

「喂,連遇,是你非要蹭車的!我也受傷了好嗎!」

回車一敲,不小心資訊發了出去。

……然後她蚌住了。立馬撤回!

國慶大假在渾渾噩噩之中迎來最後一天。梯雲提早結束假期,回到她的產業園區加班;至上除了出殯那天在家裡露過麵,之後一直待在餐廳裡忙得不見人影,節假日餐廳的生意是最好的。

珠珠正在拚命地趕她的假期作業,每次不到最後一刻都捨不得動筆,總覺得假期中途寫作業好像很吃虧一樣。所以細想起來,這個假期她根本冇乾什麼有意義的事,每天睡醒了換藥、吃飯、看電視劇。她的傷一天天的見好,電視劇也看了好幾部,唯獨作業越堆越多,壓在她麵前隨時要雪崩。

比起作業,她更在意手機的動靜。手機時刻帶在身邊,隨手劃開又鎖上,鎖上又劃開,但它依舊安靜得像塊石頭,既不亮屏也不震動。和連遇的對話框裡,那行「你撤回了一條訊息」孤零零地杵在那兒。珠珠在心裡嘀咕:這連遇真的就一點不好奇撤回了什麼?

珠珠停下了做題的筆,盯著練習冊上空白的一道題,心思卻不在上麵。她左思右想決定再次鼓起勇氣,在斟酌了好幾遍措辭之後終於發了過去:

「連遇,我也可以跟你谘詢一下未來的出路嗎?」

對方秒回:「可以。」

死氣沉沉的對話框似乎瞬間活了過來,她期待對方回訊息,但冇想到回得這麼快,快到讓她有點措手不及——這是又輪到自己了?

「那我們見麵聊?」

「可以。」

這個回覆內容和速度,不會是機器人客服吧。

「請轉人工。」

「??」

對話框沉寂了片刻之後,裡麵突然彈出來一條帶有人味的新資訊:「明天方便搭個車嗎?」

……

十月的清晨,雨季已過,天光變得透亮。富港花園二期仍然進進出出的搬家,好像之前並冇有發生過什麼特彆的事。綠化帶周圍的樹葉已經開始泛黃,落葉沙沙作響,帶著深秋特有的乾燥。

珠珠老遠就看到在樓下等候的連遇。他一隻腳懸空,重心微微偏向柺杖,但整個人卻精神矍鑠,像是剛從某個戰場凱旋歸來的勇士。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珠珠,在後座旁單腳跳了幾下調整姿勢,手一撐,很快利索地坐了上去。出發前,珠珠抬起頭意味深長地望向這棟公寓——

這棟公寓一共二十五層,一梯四戶,除開底層,一共有九十六戶人家。九十六扇窗戶依次整齊排列,每一扇背後,都有可能住著流緒的朋友,也可能就是流緒最後待過的地方。

今天載著連遇的心境已經和一週前截然不同,她故意放慢了騎行的速度,試圖尋找合適的突破口。車輪在馬路上緩緩碾過落葉,直到接近一個小路口,珠珠才輕輕壓下手刹將車速穩穩降下來。連遇順勢從後座一躍而下,柺杖落地,步伐自然地跟上了她的節奏。

這顯然是個好機會!

珠珠故作漫不經心地問道:“你腿這樣,父母不接送你上學嗎?”

連遇拄著柺杖走著,語氣平淡:“我自己一個人住。”

自己住?珠珠下意識眨了眨眼。她無法想象一個未成年人獨自生活的情景,那該是自由還是辛苦呢?

“聽說……你以前住市裡,怎麼突然轉學到鎮上了?”

“家裡有點事,換個環境。”

珠珠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 連遇的回答不算敷衍,每一個問題他都給出了正麵迴應,但他提供的資訊剛剛好,不多不少。

連遇重新回到後座後,提高嗓音仰頭迎著撲麵而來的微風,“你今天比上次話多多了。”

珠珠被噎了一下,尷尬地憋出一個“哦”字。

連遇笑了一聲,晃了晃手中的柺杖:“不是說要找我商量未來的事嗎?先說說有什麼想法。”

他的口氣像個職業規劃師。珠珠頓時感到後座的分量重了不少,宛如他正身著正裝,手裡捏著一支紅筆,隨時準備在評估量表上勾勾畫畫。

於是,珠珠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桿。

“想法嘛……”她清了清嗓子,“我比較傾向於事業編製的工作。朝九晚五不加班,並且工作內容比較固定。”

連遇微微點頭,“想的很清楚嘛。”

“嗯……最好還能有點樂趣。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後座的連遇顯然在認真思考,他確實給出了幾個方向,珠珠一等他說完便立刻搶過話頭。

“你覺得講解員怎麼樣?博物館的講解員。”她順勢隨口一提,兩隻耳朵卻拚命地豎起來,“你去過市裡的自然科學博物館嗎?”

“去過。冇去之前,還不知道咱們的這片土地上曾經生活過恐龍。不過話說回來,講解員可是要背很多東西的哦,並且要在人群麵前大方自信的演講,也可能常常被參觀者刁難提問。”

“啊這樣啊,我最怕提問。”珠珠裝作惋惜地點點頭,“那遊樂園呢,當一個隻管收錢的售票員。要是你來,我偷偷給你算兒童票。”

連遇在後座魔性地笑了兩聲。

珠珠瞬間漲紅了臉,恨不得把剛纔的話吞回去。這樣的主動式聊天馬上快到極限了。她硬著頭皮繼續。

“你最喜歡遊樂園的哪個項目?”

連遇把所有設施都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旋轉木馬吧。”

這個回答倒是出乎意料。珠珠剛要追問,聽見連遇慢悠悠地來了句:

“你一個理科生,想的倒都偏文科方向哈。”

學校大門儘在眼前,曾經坑害他們的下水道井蓋已經被嚴嚴實實的蓋上了。他們穿過校門口的最後一條馬路,剩下的路兩人肩並肩並排走著。珠珠放慢腳步,有點心虛地配合著連遇的速度。

“你姐姐的事,我聽說了。節哀。”

氣氛忽然轉為沉重,珠珠腳步微頓,感歎道,“人生也許就是不斷地放下,然而令人痛心的是,我都冇能好好地與他們道彆。”

連遇偏頭看了她一眼。

珠珠轉頭迎上他的目光,“這是《少年派奇幻漂流》裡的台詞。”

她心一橫再次放下了魚鉤。“你還記得嗎?”

……

至上出現在學校裡,像是一個突兀的幻覺。

他帶著他的墨西哥料理占據了校食堂最顯眼的位置。在鎮上的餐館逐漸站穩腳跟後,他又把觸角伸向了校園。門麵張揚得像亡靈節的狂歡,墨西哥五彩斑斕的色彩搭配著微笑骷髏,門楣一圈裝點著仙人掌和沙漠草帽。

剛開業時,全縣的廣播和營銷號都在鋪天蓋地地宣傳,至上本人甚至上了好幾次當地新聞。可冇想到的是,這陣新鮮勁兒不僅冇過去,反而如墨西哥的色彩一般,愈發濃烈。甚至它已經悄無聲息地深透進了當地人的餐桌。

眼下整個食堂裡,排隊最長、最熱鬨的,就是至上的店。 熱騰騰的黑豆泥、炸玉米片、包裹著足料的塔可,混雜著辣椒與烤肉的香氣瀰漫在整個食堂。

珠珠冇去湊這個熱鬨,她對食物冇有執念,對她來說隻要能填飽肚子就行。她選了不需要排隊的蘭州拉麪,也順便給連遇帶了一份,兩人就近找了一處空桌,然後默默地吃了起來。

但連遇實在是太顯眼了。

斷了腿的他反倒更招女孩子們的注意,時不時有目光落在他們這桌。這些目光有好奇的,有憐惜的,還有些暗藏著說不清的敵意。炙熱的視線在珠珠身上一寸寸掃過,似乎在拷問她:這是不是你的好計謀?

至上的目光也混在其中。他站在出餐口後方,雙手抱胸,遠遠看了他們一會,隨後將攤位交給幫廚打理,端起兩份玉米片,朝他們這桌走了過來。

放下玉米片,至上順勢坐了下來。兩個男人下意識的互相打量對方,是一種平等的無聲交流。連遇在想什麼,珠珠猜不透,但至上那點心思實在是藏不住。他單手搭在椅背上,視線在連遇身上慢悠悠地繞了一圈,仔細端詳這位“小情人”。

“嚐嚐這個。”

他指了指玉米片接著說:“用它蘸著牛油果莎莎醬吃,快嚐嚐。”

珠珠按照他的說法,用玉米片舀了一勺紅紅綠綠的醬料,醬汁微微泛光。剛入口,酸與辣交錯炸開,辣椒的刺激像小火苗般竄上舌尖,而牛油果的醇厚又同時裹住了味蕾,帶來一絲溫和的奶香。

“如何?”

珠珠埋頭,“還是我的麵好吃。”

連遇倒是吃得很起勁,蘸了一片又一片,並且連連稱讚。他邊吃邊不斷挑起話題,興致勃勃地尋問至上在墨西哥的趣事,之後兩人還討論到餐廳未來的擴張計劃。一眨眼的功夫,兩份玉米片全進了連遇的肚子裡。

珠珠快速將桌上的餐盤歸攏,準備起身。至上也跟著站了起來,順手幫她收拾。

兩人走到還餐盤的區域,至上漫不經心地開口:“這小子……還挺健談的啊。”

“情人嘛,總歸是要提供點情緒價值的。不像有些人,提供情緒負債。”

“陰陽我呢。”至上嘴角微微一勾,語氣溫和但眼神變了,“這次回來,我們和好吧……”

“哪種和好?”

珠珠手一抬,把亂七八糟的餐盤“哐當”一聲放在傳送帶上。餐盤隨著傳送帶緩緩遠去,不等黑洞洞的回收口將其一口吞下,珠珠轉身就走。

“誒——”至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聽梯雲說,你們在找流緒的‘朋友’。”他頓了頓,眼神無意識地瞥了一眼連遇的方向,“可彆忘了,那位‘朋友’也可能是殺害流緒的凶手。”

……

下了第二輪晚自習,天色已經徹底灰暗,街邊的路燈拉長了人影,燈光昏黃,灑在路麵上泛著一層朦朧的光暈。

珠珠騎著自行車載著連遇,沿著白天的路線原路返回。

到達公寓門口時,連遇扶著柺杖下了車,並朝她點頭道謝。目光卻停滯了一瞬,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思慮。

“要不要……上去坐坐?”

公寓的窗戶在沉沉夜色之下,像是一扇扇緊閉的眼睛。珠珠想起至上的話下意識繃緊神經,隨後擠出一個笑容。

“下次吧。”

10 天台

國慶期間,大街小巷再如何熱鬨,除了和鹿家人無關以外,也和傅群無關。他幾天來一直窩在辦公室裡,低頭是淩亂的桌麵,抬眼是貼滿照片、寫滿人物關係和線索的白板。記號筆在白板上畫出一道道聯絡,錯綜複雜,像是織起了一張隱秘的網,但遲遲冇有獵物落入其中。 菸灰缸裡滿是菸頭,幾乎堆成了小山,氤氳得整間辦公室雲霧繚繞。而桌上的咖啡、茶飲都已經涼透。 他突然從沙發上驚坐而起,又點上一根菸,準備從頭梳理一遍所有線索。白板上的案件時間線從9月19日一直延伸至今,關鍵節點用紅色記號筆圈了出來。 9月19日22:00:流緒進入富港花園公寓(監控畫麵); 9月20日3:00-4:00:流緒死亡(屍檢報告); 9月23日2:00:夫婦發現屍體,報警(接警記錄)…… 從流緒死亡到屍體被髮現,中間足足間隔了將近72小時。根據夫婦的證言,他們是9月21日晚上8點到達富港花園的新家。由於物品雜亂繁多,光打包的紙箱就有三十多個,等開到裝有流緒的那個紙箱時,已經是23日淩晨了。搬家公司可以確認搬家的時間點和運送的紙箱數量。 換句話說,從死亡到夫婦搬家,流緒的屍體一直藏在公寓樓裡的某個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煙,目光落在白板上的一角,那裡貼著天台的取證照片:雨水沖刷過的地麵上,依稀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 傅群仰頭閉上了眼睛,場景在暗黑的底色上徐徐展開。那日,他們檢視完監控錄像後,立馬沿著流緒的行動軌跡來到第二十五樓,並從安全通道上到了頂層。 頂層天台是一個開闊的露天空間,邊緣設有金屬護欄,遠處的山景被護欄分割成一道一道。天台的地麵是防水塗層的水泥鋪設,正中央和四個邊角設有植物景觀,矮樹籬、盆栽植物錯落有致,紅白黃三種色彩的花卉點綴其中。植物景觀旁圍繞著幾個水泥台座,表麵打磨光滑,帶著人工雕琢的痕跡。然而,在天台的某些角落,幾根晾衣杆突兀地杵在那裡,顯得有些煞風景。 血跡就在天台西側的排水口附近,那裡是地勢最低的一塊區域,雨…

國慶期間,大街小巷再如何熱鬨,除了和鹿家人無關以外,也和傅群無關。他幾天來一直窩在辦公室裡,低頭是淩亂的桌麵,抬眼是貼滿照片、寫滿人物關係和線索的白板。記號筆在白板上畫出一道道聯絡,錯綜複雜,像是織起了一張隱秘的網,但遲遲冇有獵物落入其中。

菸灰缸裡滿是菸頭,幾乎堆成了小山,氤氳得整間辦公室雲霧繚繞。而桌上的咖啡、茶飲都已經涼透。

他突然從沙發上驚坐而起,又點上一根菸,準備從頭梳理一遍所有線索。白板上的案件時間線從 9 月 19 日一直延伸至今,關鍵節點用紅色記號筆圈了出來。

9 月 19 日 22:00:流緒進入富港花園公寓(監控畫麵);

9 月 20 日 3:00-4:00:流緒死亡(屍檢報告);

9 月 23 日 2:00:夫婦發現屍體,報警(接警記錄)……

從流緒死亡到屍體被髮現,中間足足間隔了將近 72 小時。根據夫婦的證言,他們是 9 月 21 日晚上 8 點到達富港花園的新家。由於物品雜亂繁多,光打包的紙箱就有三十多個,等開到裝有流緒的那個紙箱時,已經是 23 日淩晨了。搬家公司可以確認搬家的時間點和運送的紙箱數量。

換句話說,從死亡到夫婦搬家,流緒的屍體一直藏在公寓樓裡的某個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煙,目光落在白板上的一角,那裡貼著天台的取證照片:雨水沖刷過的地麵上,依稀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

傅群仰頭閉上了眼睛,場景在暗黑的底色上徐徐展開。那日,他們檢視完監控錄像後,立馬沿著流緒的行動軌跡來到第二十五樓,並從安全通道上到了頂層。

頂層天台是一個開闊的露天空間,邊緣設有金屬護欄,遠處的山景被護欄分割成一道一道。天台的地麵是防水塗層的水泥鋪設,正中央和四個邊角設有植物景觀,矮樹籬、盆栽植物錯落有致,紅白黃三種色彩的花卉點綴其中。植物景觀旁圍繞著幾個水泥台座,表麵打磨光滑,帶著人工雕琢的痕跡。然而,在天台的某些角落,幾根晾衣杆突兀地杵在那裡,顯得有些煞風景。

血跡就在天台西側的排水口附近,那裡是地勢最低的一塊區域,雨水彙聚後順著排水溝流向出口。防水塗層的水泥地麵雖已被沖刷得乾淨,但排水口邊緣的縫隙裡,仍有些許暗紅色的痕跡頑固地附著著,在燈光照射下呈現出近乎黑色的色澤。

而附近的矮樹籬下,幾片被風雨扯落的枯葉上,也隱約染著淡淡的暗褐色斑點。雨水讓它們暈染成模糊的形狀,融化後又滲進了泥土和落葉之間的縫隙。

傅群最初冇有注意到這些血跡,它們隱藏得太自然,像是被雨水稀釋過的陳年汙漬。可一旦用魯米諾試劑噴灑,暗處便泛起了幽藍色的光澤。傅群每每閉眼,那抹攝人心魄的藍光便直衝他的神經。

天台的西側被暫定為“第一案發現場”。

傅群仔細翻看著從不同角度拍攝的現場照片。忽然,他猛地轉身開始在桌上的卷宗堆裡翻找,散亂的檔案被他翻得更加淩亂。幾頁紙從桌沿滑落,他已然顧不上撿,直到他終於從一摞翹邊的報告中抽出了那份他要找的——屍檢報告。

報告上的描述清晰而冷靜:屍體表麵未見雨水浸泡痕跡,皮膚乾燥,衣物未吸水。

傅群恍然大悟,他之前忽略了一個關鍵點:

——雨。

秋雨季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立刻在手機上調出近一個月的天氣記錄,迅速翻閱著數據。螢幕上的日期表顯示,雨季正式開始的時間是 9 月 20 日早上 6 點,而那時,流緒的死亡時間已過去整整 2 到 3 個小時。

他興奮地把這一點填入白板上為數不多的空白處,哪怕是一點微小的發現,也能讓案件的複原更接近真相。

9 月 19 日 22:00:流緒進入富港花園公寓(監控畫麵);

9 月 20 日 3:00-4:00:流緒死亡、第一案發現場天台(推測,根據屍檢報告、天台取證);

9 月 20 日 4:00-6:00:流緒屍體被轉移至室內(推測,根據屍體狀態、屍檢報告);

9 月 20 日 6:00:雨季開始(氣象數據);

9 月 21 日 20:00-21:00:裝有屍體的紙箱混入搬家紙箱中(推測,根據夫婦口供);

9 月 23 日 2:00:夫婦發現屍體,報警(接警記錄)……

傅群越想越深入,他皺起眉頭,“轉移”一詞在他腦海裡高速盤旋。

“吃飯了,吃飯了——”

一道高亢的嗓音從門外傳來。緊接著,門被人用臀部頂開,一個人倒退著端著兩份熱氣騰騰的飯菜闖了進來。

“我不來給你投食,你是不是準備啃菸頭了?”全數看著傅群,盯著他頭髮比桌麵還亂,胡茬拉碴的模樣,愣了好一會兒,幾天不見都快認不出來了。

“我說,國慶節你也歇歇吧。”

傅群把菸頭一掐,目光落在飯菜上,嘴角微微一揚。“哎喲,紅燒肉啊。破費了。”

吃飯期間,全數一邊扒飯,一邊扭頭打量著白板上新添的筆記,兩人就新發現的問題熱烈討論了一番。傅群三兩口就把紅燒肉和米飯掃光,不到五分鐘便合上飯盒蓋,起身一把拽住還在埋頭乾飯的全數。

“走,來都來了,跟我去看看。”

……

嘴裡還嚼著紅燒肉的全數,人已經來到案發公寓的樓下。門口的警戒線早已撤除,隻剩天台血跡附近的那一道亮黃色。

傅群站定,語氣堅定地宣佈道:“從現在起,我們就是鹿流緒。”

全數嚥下嘴裡的最後一口肉,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我也是?”

傅群冇有理會全數的疑問,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讓這裡的空氣滲入思維。他仰頭閉上眼睛,像是在捕捉稍縱即逝的靈感。

“想象監控錄像裡的流緒,把她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刻進自己的腦子裡。去感受她的情緒,去揣摩她的思緒,然後……把自己撤換掉。”

傅群睜開眼,低頭撥動手錶,指針精確地歸零在 22:00。下一秒,兩個“流緒”邁步跨入了公寓大門。

“流緒”的身影再次闖入大廳的監控區域。電梯還未到達,兩人下意識地轉身,在電梯對麵的落地鏡前整理了下自己的髮型。乘上電梯,兩人不約而同地按亮了二十五樓。狹窄的電梯內,他們站在角落裡,冇有低頭看手機,也冇有四處張望,隻是靜靜地看著樓層數字跳動。

22 點 10 分,他們同時笑了一下。

電梯抵達頂樓後,背影便冇入監控盲區。電梯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作為流緒,有什麼感受?”傅群喚醒了入戲的全數。

全數歪了一下腦袋,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其實傅群也是。

那是兩股情緒纏繞的細線,一條是壓抑的,一條又是輕盈的。壓抑的那根線拉扯著她一步步踏向深淵,可與此同時,愉悅的線頭偶有微微挑動,又隨即使她陷入難以言喻的期待之中。

“現在我們去哪兒?”全數問道。

“你是流緒,你會去哪兒?”傅群反問。

全數環顧了一圈這二十五樓的四戶人家,案發後,警員和輔警已逐一走訪。走訪記錄上寫道:

14-25-1:目前獨居,住戶為互聯網公司程式員,在家辦工,常年晝夜顛倒。除此之外沉迷遊戲,家裡外賣包裹堆積如山。警方檢視他的外賣訂單時,發現他在 9 月 20 日淩晨 3:30 取消了一份夜宵訂單。

14-25-2:目前住著一對夫婦。妻子是金融顧問,常年出差;丈夫無業,長期服用抗抑鬱藥物。據鄰裡反應,夫妻感情不穩定,常常半夜傳出爭吵聲,案發當晚也不例外。

14-25-3:目前合租。女孩 A 為美甲師,作息混亂,經常淩晨纔回家;女孩 B 為線上客服,有嚴重的社交恐懼症,幾乎足不出戶。但房東並不知道他們是合租的,合同上隻寫了女孩 A 的名字。

14-25-4:目前獨居,住戶為桑塘二中高三(3)班學生,近期從市裡轉學過來。據其本人描述,父母離異後賣掉了市區的房子,孩子隨母親搬到鎮上居住。然而,母親在朋友慫恿下外出務工,至今未歸,留下他一個人獨自在此生活。

“說起來各有各的疑點。”全數也開始學著傅群的口吻分析,“程式員和高中生都是獨居,合租女孩隱瞞了其中一人的存在,吵架的不一定是夫妻……”

“可走訪過程中,他們都說不認識流緒。”傅群頓了頓,“不光他們,整棟 14 單元冇有一個住戶承認認識流緒。”

全數輕嗤了一聲,“這其中肯定有人在撒謊。”

二十五樓除了這四戶人家,唯一不在監控覆蓋範圍的,就是安全樓道。向上通往天台,向下連接著其他樓層。

流緒到達二十五樓後,到她遇害的這段時間裡……她會不會,一直待在天台呢?

……

這是傅群第二次踏上天台。

冇有了雨水的乾擾,視野顯得更加開闊。然而,他注意到天台的景象卻已不同於上次。雨水褪去,卻多了搭在晾衣架上的衣物和被褥。物業明令禁止占用公共區域,但顯然,冇人放在心上。

西側案發現場附近的晾衣架上,搭著一床花花綠綠的被單,垂落的布料像是一道厚重的門簾,將案發點與天台的其他區域隔開。

傅群盯著那床被子,目光漸漸出神。雨季開始前,這裡是不是也是同樣的景象?

他心頭盤旋許久的“轉移”的疑問,又一次浮現了出來。

“你說——” 他突然開口,“如果一個人想搬運流緒的屍體,怎樣纔算自然?”

全數冇吱聲。

傅群視線一動,指了指那床被單:

“把人裹在被子裡,佯裝曬被子,會不會自然點?”

11 順藤摸瓜

連遇見珠珠婉拒了他的邀請,一點不顯得失望,依舊保持著慣常的笑容。 他站在公寓樓下,提起昨夜警方將 14-25-2 住戶帶回派出所問話的事,連細節都說得一清二楚。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溫和,說話間留意著珠珠的感受。最後,他用近乎安撫的語氣總結道,流緒的案子也許很快就能真相大白。 審訊室裡氣氛壓抑,燈光冷白,桌麵光滑得連灰塵都找不到。審訊桌的一頭坐著傅群和全數,而另一頭是14-25-2 的住戶,吳世誠。 吳世誠此刻麵色蒼白,眼窩微陷,他下意識地蜷縮著肩膀,整個人陷在塑料椅裡,手掌死死按著膝蓋。 他的麵前擺著幾張A4大小的白色紙張,一把剪刀,還有一張從電腦上列印出來的摺紙教程。 按照要求,他開始跟著教程上的步驟翻動著紙張。他的手指有些顫抖,指腹壓在紙上,薄薄的紙張貼著掌心。教程上的步驟其實並不複雜,但他似乎完全看不進去,每折一下都要遲疑半晌。紙張在他手中被翻折得皺皺巴巴,留下了不少不可逆的摺痕,一不留神還撕破了一道口子。他怔了怔,猛地抿緊了嘴角。全數不動聲色地遞給他一張新紙,他接過紙張又重頭來過,一次,兩次,三次…… 最後,傅群皺著眉頭,看著一隻像鴨子的千紙鶴,搖搖晃晃地擺在了桌子中央。 “知道為什麼找你來?” 吳世誠抬起眼皮,目光飄忽不定,嘴唇微微顫了下,但最後隻憋出一句近乎蚊音的回答:“不、不知道。” 全數一言不發地打開檔案夾,將一張照片抽出,攤平在審訊桌上。隨後,又抽出第二張、第三張,依次排開,從左至右,將天台案發現場的每個角度鋪展開來。 “熟悉嗎?”全數問。 他的眼睛隻在照片上掠過便立刻移開視線,連連搖頭。 全數食指敲了敲桌麵,指尖正好落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那張照片裡,天台一角的晾衣架若隱若現,“這個……熟悉嗎?” 他用皺巴巴的袖口擦拭了一遍額頭,“是……是我家的。” “9月20日有冇有去過天台?”全數趁勝追擊,語氣壓得空氣更加沉悶。 “有……”他緩緩開口,“我記得是早上六點多…

連遇見珠珠婉拒了他的邀請,一點不顯得失望,依舊保持著慣常的笑容。

他站在公寓樓下,提起昨夜警方將 14-25-2 住戶帶回派出所問話的事,連細節都說得一清二楚。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溫和,說話間留意著珠珠的感受。最後,他用近乎安撫的語氣總結道,流緒的案子也許很快就能真相大白。

審訊室裡氣氛壓抑,燈光冷白,桌麵光滑得連灰塵都找不到。審訊桌的一頭坐著傅群和全數,而另一頭是 14-25-2 的住戶,吳世誠。

吳世誠此刻麵色蒼白,眼窩微陷,他下意識地蜷縮著肩膀,整個人陷在塑料椅裡,手掌死死按著膝蓋。

他的麵前擺著幾張 A4 大小的白色紙張,一把剪刀,還有一張從電腦上列印出來的摺紙教程。

按照要求,他開始跟著教程上的步驟翻動著紙張。他的手指有些顫抖,指腹壓在紙上,薄薄的紙張貼著掌心。教程上的步驟其實並不複雜,但他似乎完全看不進去,每折一下都要遲疑半晌。紙張在他手中被翻折得皺皺巴巴,留下了不少不可逆的摺痕,一不留神還撕破了一道口子。他怔了怔,猛地抿緊了嘴角。全數不動聲色地遞給他一張新紙,他接過紙張又重頭來過,一次,兩次,三次……

最後,傅群皺著眉頭,看著一隻像鴨子的千紙鶴,搖搖晃晃地擺在了桌子中央。

“知道為什麼找你來?”

吳世誠抬起眼皮,目光飄忽不定,嘴唇微微顫了下,但最後隻憋出一句近乎蚊音的回答:“不、不知道。”

全數一言不發地打開檔案夾,將一張照片抽出,攤平在審訊桌上。隨後,又抽出第二張、第三張,依次排開,從左至右,將天台案發現場的每個角度鋪展開來。

“熟悉嗎?”全數問。

他的眼睛隻在照片上掠過便立刻移開視線,連連搖頭。

全數食指敲了敲桌麵,指尖正好落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那張照片裡,天台一角的晾衣架若隱若現,“這個……熟悉嗎?”

他用皺巴巴的袖口擦拭了一遍額頭,“是……是我家的。”

“9 月 20 日有冇有去過天台?”全數趁勝追擊,語氣壓得空氣更加沉悶。

“有……”他緩緩開口,“我記得是早上六點多……那時候雨季剛開始冇多久,我老婆讓我去收被子。”

全數冇有接著問話,傅群也冇有急著開口,他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吳世誠的臉上,捕捉著他的表情變化。

一時間審訊室裡的空氣凝滯,溫度彷彿驟降了許多。

吳世誠察覺到不對勁,額角的汗順著鬢角滑落,他眼神有些慌亂,立馬補充道:

“我去收被子……收被子……不犯法吧?”

全數將一張照片輕輕推到桌麵中央,那是流緒生前的照片。

“認識嗎?”

吳世誠仔細看過後,態度比之前走訪時更堅決:“不認識。”

“那這個呢?”

全數又從檔案夾裡抽出兩三張照片,輕輕鋪開。照片上,是吳世誠家門口的地墊。第一張是全景,看上去冇什麼特彆的地方,但接下來的特寫照裡,地墊上的某處,隱約沾染著深褐色的痕跡。

“經法醫鑒定,這些斑痕是被害者的血跡。”全數說:“我們在你家鞋櫃裡,找到了這雙鞋。”

吳世誠倒吸了一口涼氣,與此同時,像是被逼到了死角般聲音徒然拔高,“跟我沒關係,那個女孩跟我一點關係也冇有!”

傅群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放在桌上,語氣不疾不徐地幫他梳理了一遍 9 月 20 日的案發經過:

9 月 20 日淩晨 3 點左右,吳世誠和流緒上天台喝酒,他將事先準備好的過量的肌肉鬆弛劑,下到了流緒的酒裡。等藥效發作後,他割開了流緒的手腕偽裝成自殺。但後來出於某種突發的原因,他不能將流緒留在天台上。於是他將流緒裹在被子裡轉移回家藏著,就是在那時,腳上沾到了血跡。

“作案動機,便是你老婆發現了你出軌……”

待傅群陳述完畢,吳世誠冇有立刻反駁。他異常安靜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帶著一種疲憊的釋然:

“我的確那天在天台待了很長時間,我也的確……出軌了。但是出軌的對象不是照片上的女孩。”他頓了頓,“是曉雅,她住在隔壁,平日裡做著線上客服的工作。我們兩個……都像是被社會邊緣化的人物,自然惺惺相惜走到了一起,從聊天開始漸漸發展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

“9 月 19 日晚上,我和老婆因為這事大吵了一架,她揚言要和我離婚,說養我還不如養條狗。後半夜我趁她睡下後,約了曉雅上天台商量。我們喝了酒,說了很多……但也聊得不愉快便不歡而散、各自回房了。9 月 20 日早上開始下雨,老婆一腳把我揣起來去收被子,我記得那會才六點過,我根本冇睡幾個小時。我迷迷糊糊地來到天台,當時天色還未亮透,地上濕漉漉的,我都不清楚自己踩到過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定自己有冇有說錯話,隨後語氣加重了一些,“我至始至終……都冇有見到過照片上的女孩啊。”

“你說的這些有誰可以證明?”全數問。

“曉雅都可以證明的。”

“除了曉雅呢?”

吳世誠像是在努力回憶,突然他一拍腦門,嘴裡嘟囔著“怎麼忘了這件事”,然後挺直了腰板說道,“還有一個人也可以作證!但、但我不知道他是誰。”

他繼續說道,“就在我和曉雅各自回房的時候,樓梯間竄出來個人,和我們擦身而過。我當時還納悶兒呢,這樓的夜貓子可真多,這個點還來曬被子。”

傅群“唰——”地一聲站了起來,身後的椅子狠狠倒地,他兩手拍在桌子上,聲如洪鐘,“為什麼不早說!是什麼樣的人?”

審訊室的空氣彷彿瞬間縮緊,連全數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量震了一下。

吳世誠瞪大眼睛,有些結巴地說道,“他、他、他戴著鴨舌帽和口罩,一身黑,身、身、身高大概有一米八幾,看上去是個挺精神的小夥子……”

……

珠珠問連遇 14-25-2 的住戶長什麼樣,連遇一時半會也形容不出來,他掏出手機翻到了 14 單元的業主群,遞到了珠珠跟前。

業主群裡很熱鬨,訊息提示不斷,近期的討論話題始終繞不開流緒的案件。即使有人偏離主題,比如提到物業要求撤迴天台晾衣架的問題,也會立刻被忽視掉繼續討論案件。珠珠的目光隨著連遇向上滑動的手指,注意到有人@了一個叫“一杯溫水”的人。

「@一杯溫水,出來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珠珠猜測,這個“一杯溫水”八成就是 14-25-2 的住戶。

她湊近了些,臉幾乎貼上了連遇的螢幕,她忍不住伸手點開了對方的頭像然後放大,一張中年男子油潤的半側臉赫然浮現。

珠珠一驚,心裡立馬有了定數——

這絕對不是流緒要找的人,彆人不清楚,她們姐妹之間最清楚不過。流緒是個嚴重的顏控,連編輯鄭亞勳都未到及格線,更不要說這杯溫水了。

珠珠還想繼續點開群裡其他人的頭像,她手指剛一移動,卻不料連遇一把收回了手機。

他在原地調整了一下姿勢,活動了承重的腿,“站久了怪累的。”說完,他衝珠珠擺了擺手,“明天見!”

眼見他就快要消失在公寓的大門內,珠珠微微咬了下唇,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叫住了他。

“連遇——”

她慢吞吞地說:“我還可以上去坐坐嗎?”

……

傅群翻開剛剛送來的測謊報告鑽研了起來,他略過測試方法和過程,直接跳到“結論”一欄,黑色的字體在白紙上格外醒目:受測者的反應穩定,未表現出欺騙的典型生理反應。

傅群盯著這句話,半晌,仰頭朝著上空緩緩吐出一團煙氣。白色的煙霧在頭頂升騰瀰漫,像他發散的思緒,悄然纏繞上這間辦公室裡儲存的每一條線索。如果測謊結果是可信的,那麼案件的脈絡就有了新的突破——

第一:天台,仍然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第二:流緒上到二十五樓後,並冇有在二十五樓或者天台停留,而是從安全樓梯去往了下麵的樓層。

他讓全數立馬安排一位犯罪素描師,根據吳世誠的描述繪製出那位一身黑衣、淩晨出現在天台的小夥。他的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煙盒的棱角,指腹一遍遍碾過硬紙的切線。他的思緒也在漸漸聚攏成型,似乎就要觸碰到真相的邊緣。

……

鑰匙在鎖孔裡輕輕轉動,“哢噠”一聲後,連遇抽出了鑰匙,房門被他緩緩被推開,門軸發出細微的吱響,黑暗在門縫間悄然退去。

進屋前,珠珠特意回望了一眼對門的 14-25-2,它房門緊閉,門牌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油漆光澤。警察來詢問、帶人離開的景象,想必都曾映入連遇的貓眼被窺探得一覽無餘。

“隨便坐啊。”

頂燈照亮後,光灑滿了整個屋子,連遇的家隨之呈現出一派簡單而剋製的整潔。餐桌、沙發、茶幾上幾乎看不到使用痕跡,整個空間讓人感受到一種寡淡的生活氣息。

珠珠坐在沙發的前半截,姿勢有些拘謹,食指不好意思地摳了摳臉頰。連遇徑直把手機扔給了她,螢幕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在沙發墊上。他知道她想看什麼,隨後轉身倒了一杯果汁放在她麵前。

珠珠一邊翻看一邊和連遇討論著每一層的住戶情況。從他的回答中,珠珠不難察覺出,他和這些住戶並不熟悉。畢竟,這是一個極新的樓盤,大家都是剛搬過來不久的。如果不是因為出了流緒的事情,他們彼此之間恐怕連名字都叫不上。

珠珠的視線落在 14-10-4 的住戶上。雖然他的頭像隻是一個大大的“福”字,毫無辨識度,但是名字卻用了真名:李先其。

她的指尖停懸停在螢幕上,這個名字,她太熟悉了。

在鹿常明精神出問題之前,李先其一直是家中的常客,甚至可以說是貴客。曾經有段時日,他與鹿常明親近得像穿一條褲子的兄弟,不僅來往頻繁,還把三姐妹當作自己的女兒般對待,逢年過節,總是大包小包地送來各種禮物。

她還記得,流緒床頭櫃那台 CD 播放機,就是李先其送的。

珠珠收回視線,轉而一想,如果隻是住在這裡,倒也算不上意外。畢竟,這個樓盤他和鹿常明都有投資,買一套房子不過是順理成章的事。隻是自己的父親如今判若兩人,早已無福消受……

珠珠思及此,臉色沉了下來。她不想讓連遇察覺到自己的情緒變化,便藉故起身去趟洗手間。

她在洗手間裡捧起冷水,狠狠洗了一把臉。水珠順著下頜滑落,滴落在洗手檯的瓷麵上,濺起一絲冰涼的觸感。她緩緩抬頭,目光撞上梳妝鏡裡自己的倒影時,流緒的麵龐一晃而過。

瞬間,她感到頭顱被罩在一口巨大的銅鐘裡,然後外麵重重地撞擊了一下,沉悶的震動直擊腦髓。她大口喘氣,掌心撐在冰冷的洗手檯上,謹慎地環顧四周——

這洗手間的佈局,似曾相識。

門外突然傳來連遇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擔心,“需要幫忙嗎?”

……

她想起來了!

她終於想起來了!

那個被她窺探過的詭異的夢境——

流緒就是在這樣的浴室裡,和門外的男人商量屍體的事。

12 黑白空域

白板上剛貼的肖像側寫,成為了辦公室以及整個案件的新焦點。 傅群盯著它看了好半天。黑白線條拉出了人物硬朗的輪廓,高矮胖瘦倒是清楚,但麵部特征被帽簷和口罩幾乎遮住。由於吳世誠的描述實在是模棱兩可,素描師隻能用簡單的筆觸勾出眼睛的比例,但具體細節仍舊十分模糊。 傅群藉著窗外的光線反覆調整角度,試圖穿過帽簷的陰影,看清被遮擋的麵孔…… 相隔十五公裡外的梯雲,也正藉著光線反覆調整角度,她微微側身,試圖穿過門上的磨砂玻璃,看清裡頭的動靜。 正當她徘徊在李佑霖的辦公室門前,保潔阿姨推著清潔推車輕輕靠近,掃了她一眼便輕車熟路地從圍裙口袋裡摸出鑰匙。伴隨著門被推開,屋內的燈光驟然亮起,明亮的光線從門內一點點泄了出來,流向梯雲的腳尖。 梯雲站在門口,猶豫再三後還是跟了進去。 李佑霖的辦公室空蕩蕩。辦公桌上堆滿了檔案,椅子微微拉開,角落裡的衣架上搭著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 她靜靜地打量著這個房間,目光不自覺地掃過淩亂的桌麵,最終落在一份顯眼的檔案上。那是一張印著“產業調整”字樣的計劃書,右下角蓋著公章,日期清晰地停留在9月19日。 後來她才知道,李佑霖在國慶前一週便休了年假。 “阿姨,節後你見到過李總嗎?” 阿姨聞聲停下灑掃的動作,回頭看到了梯雲,“哎喲,小姑娘,你怎麼在這兒?”隨後她又說道,“冇見到呢,李總已經有段時間冇來了。” 梯雲退出辦公室,心神不寧地拐去了茶水間。 淡奶精隨著她的思緒一同沉入清苦的黑咖啡,在攪拌棒下化作一縷乳白色的渦流慢慢暈開,直到把整杯咖啡染成淺棕色。 當她下定決心要找李佑霖麵談時,卻怎麼也找不到他。她很厭煩這種不受掌控的感覺,像一葉漂泊無依的扁舟,全看潮汐隨心漲落。她的人生已經經曆過一次這樣的失控,她不想再來第二次。即使要說再見,即使再也不見,也請有個體麵的告彆。 可是,她該去哪兒找他呢? 李佑霖平日裡和梯雲一樣,也是住在單位的宿舍裡。但他們不住在同一棟樓,通往辦公樓…

白板上剛貼的肖像側寫,成為了辦公室以及整個案件的新焦點。

傅群盯著它看了好半天。黑白線條拉出了人物硬朗的輪廓,高矮胖瘦倒是清楚,但麵部特征被帽簷和口罩幾乎遮住。由於吳世誠的描述實在是模棱兩可,素描師隻能用簡單的筆觸勾出眼睛的比例,但具體細節仍舊十分模糊。

傅群藉著窗外的光線反覆調整角度,試圖穿過帽簷的陰影,看清被遮擋的麵孔……

相隔十五公裡外的梯雲,也正藉著光線反覆調整角度,她微微側身,試圖穿過門上的磨砂玻璃,看清裡頭的動靜。

正當她徘徊在李佑霖的辦公室門前,保潔阿姨推著清潔推車輕輕靠近,掃了她一眼便輕車熟路地從圍裙口袋裡摸出鑰匙。伴隨著門被推開,屋內的燈光驟然亮起,明亮的光線從門內一點點泄了出來,流向梯雲的腳尖。

梯雲站在門口,猶豫再三後還是跟了進去。

李佑霖的辦公室空蕩蕩。辦公桌上堆滿了檔案,椅子微微拉開,角落裡的衣架上搭著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

她靜靜地打量著這個房間,目光不自覺地掃過淩亂的桌麵,最終落在一份顯眼的檔案上。那是一張印著“產業調整”字樣的計劃書,右下角蓋著公章,日期清晰地停留在 9 月 19 日。

後來她才知道,李佑霖在國慶前一週便休了年假。

“阿姨,節後你見到過李總嗎?”

阿姨聞聲停下灑掃的動作,回頭看到了梯雲,“哎喲,小姑娘,你怎麼在這兒?”隨後她又說道,“冇見到呢,李總已經有段時間冇來了。”

梯雲退出辦公室,心神不寧地拐去了茶水間。

淡奶精隨著她的思緒一同沉入清苦的黑咖啡,在攪拌棒下化作一縷乳白色的渦流慢慢暈開,直到把整杯咖啡染成淺棕色。

當她下定決心要找李佑霖麵談時,卻怎麼也找不到他。她很厭煩這種不受掌控的感覺,像一葉漂泊無依的扁舟,全看潮汐隨心漲落。她的人生已經經曆過一次這樣的失控,她不想再來第二次。即使要說再見,即使再也不見,也請有個體麵的告彆。

可是,她該去哪兒找他呢?

李佑霖平日裡和梯雲一樣,也是住在單位的宿舍裡。但他們不住在同一棟樓,通往辦公樓的小路分開獨立,因此彼此的軌跡從未在日常通勤中交彙過。連續三個晚上,梯雲都特意去了他所在的樓層,敲了門卻無人應答。她冇有刻意表明自己的身份,所以她隱隱感覺李佑霖並不像在躲她,而是真的不在家。

是去旅行了嗎?

梯雲搖搖頭,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李佑霖對出遠門並冇有興趣,他甚至連一個像樣的行李箱都冇有。他去過最遠的地方恐怕就是市區了,還是因為公事去的。

其實,梯雲有一個辦法或許能找到他。隻是那個能力,她已經好久冇用過了。

……

神秘男子的肖像畫從影印機中連續不斷地湧出,貼滿了富港花園二期的每個單元入口處。很快,它也出現在各個業主群裡,像一塊被丟進湖麵的石子,在社區內部激起層層漣漪。每個人都在努力地辨認此人究竟是誰。

傅群手裡攥著一份肖像,在九十六戶住戶之間來回比對,逐一覈實。有人他瞥了一眼就直接排除,有人暫且被擱置,等待進一步確認。調查持續了整整一天,最終,他篩選出了五個符合肖像身型的小夥。他們的身高都在一米八上下,體型偏瘦,輪廓與畫像相似。

他將這五個人一一找來,安排了談話。

審訊室的燈光打在中央一張孤零零的椅子上。全數坐在審訊桌後,翻動著他的小本本,愈發熟練地開始提問。傅群坐他旁邊,目光就快要粘在依次進來的年輕人身上,時不時補充一些問題。

第一位顯得特彆緊張,雙手交握在兩腿之間。被問及 9 月 20 日淩晨 3 點到 4 點在乾什麼時,他聲音微微發緊地說在睡覺,進一步追問他的人際關係和活動軌跡,幾乎每個時間點都有人證;

第二位倒是坐得十分隨意,他不等詢問,便主動交代了自己的人際關係和活動軌跡,態度開放,毫不設防;

第三位則明顯有些煩躁,腿抖得很厲害,似乎被叫來這裡極度不耐煩,被問及 9 月 20 日淩晨 3 點到 4 點在乾什麼時,他翻了個白眼,反問道不睡覺還能乾什麼?

第四位和第五位態度最端正,問什麼答什麼,相當配合,甚至比第二位更無可挑剔。

詢問過後,傅群心裡的疑問反而有增無減。他看向全數,“再讓他們回來一趟,做個模擬辨認。”

五個人重新被叫回審訊室,另外又叫來三位輔警,一人發了隻黑色口罩和帽子。在他的要求下,戴上並儘可能遮住臉部特征,隻露出一雙眼睛。

吳世誠被帶進審訊室背後的一間觀察室,透過單向玻璃,他看到八個身材相近的人站成一排。他眯著眼在八個人之間來回掃視了很久,先後排除了一半。可當他的視線停留在剩下的四個人時,他歪著腦袋遲疑了,皺起的眉頭冇有片刻鬆開。他怎麼也確定不了到底是誰。

這剩下的四人裡,也有輔警混在其中。

傅群使勁撓了撓他那頭亂髮,本以為會有重大突破,可心頭的鬱結越來越沉。淩晨 3 點到 4 點正常人肯定在睡覺, 就算不睡覺也可以說自己在睡覺。這個時間點,即使冇有人證也完全合情合理。但他憑藉著多年辦案的直覺,認為吳世誠的確看到了上天台的那位黑衣嫌疑人,而他願意相信這個判斷,並不僅僅是因為測謊結果。隻是……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記事本,五把叉叉整齊地排列在嫌疑人名單上。他冇有在這五個人中間嗅出任何可疑的氣息,這讓他一下子又墜入了死衚衕。

“一定是遺漏了什麼?”

傅群現在唯一敢肯定的,就是有“遺漏”。

到底是什麼呢?

現下,又一個夜色籠罩在他辦公室的窗外,院內的路燈映在玻璃窗上,反射出他疲憊的獨影。他今晚一定要想出來。必須想出來。

……

梯雲的世界裡隻有黑白兩色,或者說,穿夢者的世界曆來便是如此素淨。

她站在宿舍的屋頂上,腳下是連成一片的黑色空域,隻能依靠一縷縷白色線條勾勒出房屋的輪廓,才賦予這些空間以生活的形態。遠處天地寂然,扁平得如同待填充的畫布。簡單的白線從黑暗中恣意生長,長出近處的實驗大樓。又向遠處延伸,攀附著虛無的黑暗,生出層層疊疊的青銀山脈。而最遙遠的地方,幾乎退化成一個微不可見的白色小光點,那是高層公寓的輪廓。

穿夢者的世界與現實世界如同鏡麵兩端,它們相互照應、彼此折射,巧妙地掩蓋過對方最隱秘的角落。

梯雲從屋頂踏下,穿過樓道,走出宿舍門,沿著彎曲的小徑前行。一路上,每經過一間屋子,她都可以隨意進出;那些躺在床上沉睡的人,她都可以隨意穿進去,看看他們今夜是做了美夢還是噩夢。

夢裡的十裡不過一步之遙。

平日裡要從宿舍樓到另一棟宿舍樓,徒步大概五分鐘,但在夢裡,她腳步不過輕輕幾落,便已踏至目的地。

她一躍而上,穿牆而入。李佑霖果然不在宿舍,床上空蕩蕩,地上卻橫七豎八躺了一堆他的假體。

這些白色的假體都是“夢境存檔”。

梯雲愛將她喜歡的夢境存下來,每存一個就生成一副夢境主人的模樣。她彎下身子,忙忙碌碌地將這堆假體從臥室中拖到客廳,它們的重量根據夢境的內容而定,越美好的越輕盈,越痛苦的越沉重。而她儲存的這些假體大部分都輕飄飄的,她隨手便能拎起兩三個,像抱著櫥窗人偶一樣。

按照脖子上顯示的時間順序,這些假體一具一具地在客廳中央鋪陳開來,像一本被一頁頁翻開的夢境檔案。

時間最近的一具停留在六月份,正是李佑霖提出分手的那段日子。 而這具六月份的假體,外表和其他的並無兩樣,都是李佑霖的白模。但它的重量不似其他的輕盈。

梯雲跪坐在六月假體的一側,指尖輕輕落在它的眉骨上。她的手沿著熟悉的輪廓緩緩滑下,順著鼻梁,拂過鼻尖,最後停在嘴唇的邊緣。她靜靜地凝視著這張臉,給自己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設。畢竟,她已經很久冇有穿進過假體了,嚴格說來,二十多年的人生也就穿過那麼一次,還不怎麼順利。但她思來想去,這仍是唯一能找到李佑霖的方法,但願這次,不會失敗。

六月假體存了一個有關電影院的夢。

夢境緩緩上浮,電影院褪去了黑白兩色,色彩由淺入深,逐漸賦予它真實的重量。座椅最先染上猩紅色,一片片地滲透如同血色浸潤絲絨,鋪展出柔軟的質感。再來是焦糖色的扶手,帶著老舊木質的紋理,藤蔓般蔓延盤繞。最後,是最前方的大熒幕。它遲遲未被染色,唯有閃爍的熒光不斷翻湧,像是最後的留白。

梯雲悄悄靠近,在李佑霖的斜後方坐下。熒幕的光映在他側臉上,明暗交錯,輪廓被切割得更加立體。影院空曠而安靜,散落的觀眾沉浸在各自的觀影世界裡。彆人都是兩兩成群,隻有他們,各自獨坐。

梯雲將視線轉向熒幕,熒幕上也瞬間有了飽和的色彩。畫麵裡,男主角在河邊追著女主角的身影,這應該是全劇的高潮,她幾乎能感應到接下來的劇情:男主角要告白了。

這是一部浪漫喜劇,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刻遲早會到來。觀眾們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然而在色彩的變化中她看到了李佑霖的落寞。她想,這也許就是當初她想存檔的原因,在所有歡快的氛圍裡,那一點格格不入的落寞,反而成了她最深刻的記憶。

她起身準備離開,電影院右側是入口,左側是出口。

“梯雲,穿夢者也分普通的和特彆的。”

奶奶焦荷芳的話,突然在這時擠入了她的腦海。

這次她冇有走向出口,而是選擇了“入口”。入口之外,物體如碎片般漂浮,光怪陸離的景象重疊閃現,像是一幅錯亂的拚貼畫。

“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能進行夢境存檔,並生成人形假體保留下來。穿夢者可以穿入假體,回溯或者跳躍到該夢境主人迄今為止所有的夢境。”

焦荷芳的聲音再次在她耳邊響起,彷彿引導她在這條路上緩緩前行。

“這類穿夢者,我們叫他——‘橫向穿夢者’。”

梯雲摸索著來到一個狹窄的巷子。這時,一群身影從遠處奔來,步伐慌亂,影子被拉得極長。她剛要看清他們的臉,卻在一瞬間,影子掠過她的身側,消失在身後。

緊接著,空氣驟然熾熱。一股濃烈地煙味瀰漫開來,前方的氣浪猛然將她拍倒在地。她在驚慌中深吸了一口氣,被嗆到劇烈咳嗽。她呼吸變得急促,她的肺腔彷彿被烈火澆灌,每一次喘息都帶著刺痛。她強撐著想要站起來,視線開始模糊……

焦荷芳繼續在她腦海中低語——

“梯雲,你要切記。

橫向穿夢者深度依附於夢境主人。

所以,你一定要確認,這位做夢的人……還活著。”

13 夢境開始轉動

意識回籠的一瞬間,梯雲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分不清是在現實還是誰的夢境。後來她慢慢想起來,自己穿進了李佑霖的假體。她原本打算順著六月份的假體追溯至他當前的夢境,可是眼前火光崩裂,煙霧如潮水般湧動,頭頂上天幕如血,世界似乎正在扭曲中融化。 她本能地捂住口鼻,踉蹌地扶住小巷一側的石牆慢慢爬起來,掌心傳來石壁滾燙的灼熱,可她已經顧不上了。她逆著人流艱難而上,周圍的身影越來越多,他們在火光與灰燼中倉皇奔逃,好幾個差點又把她撞到地上。 這條路越走越熟悉,沿著羊岔河來到了石板橋。放眼望去,這不是彆的地方,竟是河口村是她的家鄉。但很快,她意識到既不是現實裡的河口村,也不是穿夢時的黑白河口村,而像是個披著家鄉外殼的世界末日。 “大丫頭,彆想不開啊!趕緊躲到鎮上去。” 隔壁王大叔突然衝出來,一把把她從橋上拽了下來。 “嘭——” 橋身隨即崩塌,斷裂的石塊接連落入羊岔河。此時的河水已如翻滾的岩漿,將萬事萬物如糖塊般消融,瞬間化作焦黑的泡沫。 梯雲還冇來得及喘口氣,河麵猛地炸開,如火山噴發一樣直衝雲霄!看著熾熱的紅流升騰而起,濺起的火舌劃破了夜空,她瞳孔緊縮,這岩漿就快要撲到腳邊…… 王大叔二話不說,拉起她的手就往開闊的地方瘋跑。梯雲的手被抓得生疼,可王大叔頭也不回地橫衝直撞,中途撞翻了無數人依然不停。他的背脊逐漸彎曲,起初隻是輕微地右傾,但很快,身子便以45度角斜著奔跑。 梯雲在他背後吼叫著,他也全然不顧。 她的腳步越來越跟不上,終於,雙腿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王大叔的手像鉗子一樣鉗住她,繼續拖著她往前跑!她的腹部在地麵上摩擦,腦袋震到發懵,她木然地回頭看到一條拖行的血印。 轟——!! 尖銳的防空警報撕裂上空,它帶著金屬般的迴音在鄉野廢墟間震盪。身後的大地硝煙四起,炸彈砸在屋頂上,爆炸的衝擊波將一枚金屬彈片直直地插進了梯雲的臉頰,她拔出來,狠狠割開了王大叔的手腕。 王大叔終於停下腳…

意識回籠的一瞬間,梯雲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分不清是在現實還是誰的夢境。後來她慢慢想起來,自己穿進了李佑霖的假體。她原本打算順著六月份的假體追溯至他當前的夢境,可是眼前火光崩裂,煙霧如潮水般湧動,頭頂上天幕如血,世界似乎正在扭曲中融化。

她本能地捂住口鼻,踉蹌地扶住小巷一側的石牆慢慢爬起來,掌心傳來石壁滾燙的灼熱,可她已經顧不上了。她逆著人流艱難而上,周圍的身影越來越多,他們在火光與灰燼中倉皇奔逃,好幾個差點又把她撞到地上。

這條路越走越熟悉,沿著羊岔河來到了石板橋。放眼望去,這不是彆的地方,竟是河口村是她的家鄉。但很快,她意識到既不是現實裡的河口村,也不是穿夢時的黑白河口村,而像是個披著家鄉外殼的世界末日。

“大丫頭,彆想不開啊!趕緊躲到鎮上去。”

隔壁王大叔突然衝出來,一把把她從橋上拽了下來。

“嘭——”

橋身隨即崩塌,斷裂的石塊接連落入羊岔河。此時的河水已如翻滾的岩漿,將萬事萬物如糖塊般消融,瞬間化作焦黑的泡沫。

梯雲還冇來得及喘口氣,河麵猛地炸開,如火山噴發一樣直衝雲霄!看著熾熱的紅流升騰而起,濺起的火舌劃破了夜空,她瞳孔緊縮,這岩漿就快要撲到腳邊……

王大叔二話不說,拉起她的手就往開闊的地方瘋跑。梯雲的手被抓得生疼,可王大叔頭也不回地橫衝直撞,中途撞翻了無數人依然不停。他的背脊逐漸彎曲,起初隻是輕微地右傾,但很快,身子便以 45 度角斜著奔跑。

梯雲在他背後吼叫著,他也全然不顧。

她的腳步越來越跟不上,終於,雙腿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王大叔的手像鉗子一樣鉗住她,繼續拖著她往前跑!她的腹部在地麵上摩擦,腦袋震到發懵,她木然地回頭看到一條拖行的血印。

轟——!!

尖銳的防空警報撕裂上空,它帶著金屬般的迴音在鄉野廢墟間震盪。身後的大地硝煙四起,炸彈砸在屋頂上,爆炸的衝擊波將一枚金屬彈片直直地插進了梯雲的臉頰,她拔出來,狠狠割開了王大叔的手腕。

王大叔終於停下腳步,僵硬地回過頭來。

天幕之下,一架戰鬥機正低空盤旋,黑色的機身宛如幽靈忽閃忽現,呼嘯的氣流帶起煙塵與絕望。

廣播裡循環播放著:

「這不是演習,空襲即將開始,請所有平民迅速撤離——」

「再說一次,這不是演習——」

更多的戰鬥機群從黑夜中衝破雲層,投下無數顆炸彈!

王大叔的五官在火光間移位,眼珠滑向一側,微微張開的嘴裡牙齒正在脫落,他吞了幾顆,又迅速長出新的、更加鋒利的獠牙。

他嘴角牽出一道粘稠的涎絲,歪著頭撲向了梯雲。

他要啃食她!

梯雲尖叫著抗爭,用腳死命抵著王大叔的胸口,腿在他的肋骨上踹出沉悶的“咯吱”聲,可他的力量大得駭人,身體幾乎將她整個壓住。她能感受到王大叔的口水滴在了她的大腿上,帶著陣陣無法言喻的腐臭。

她尖叫著,瘋狂揮舞手臂去擋。

霎那間劇痛襲來!

梯雲眼前一陣發黑,王大叔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臂上,牙齒嵌入皮肉,血肉被生生扯下!她本能地摸索到金屬彈片,忍著劇痛用儘全力,將彈片刺進了王大叔的左眼。

噗——

黑色的膿血從眼眶裡噴湧而出,王大叔的身體抽搐了一下,梯雲趁機一腳踹開他,捂著手臂的傷口拚命逃離。

——這是李佑霖的夢嗎?這真的是夢嗎?她痛到要暈厥。當下她強烈地想離開,可是哪裡是出口,哪裡是入口?

她沿著這條熟悉又陌生的路踽踽獨行,搖搖晃晃渾身是血,這些血有自己的也有彆人的。她知道前方那處小小的光斑就是鹿宅,也許……回家就能回到現實吧。

她用力捂著王大叔啃食過的傷口,可疼痛並冇有絲毫減輕,反而像是有東西在往外生長——

她低頭一看,心臟瞬間揪緊。那裡開始潰爛、鼓脹,竟然緩緩蠕動長出一團……花菜狀的膿包!區域性還有白色的膿液滲出!她就近找了一棵樹,一蹲下就吐了起來。

胃被掏空後,梯雲癱軟在地。冷汗順著脖頸滑落,後背濕透了一片。她艱難翻過身靠著樹乾坐下……現在暫時安全了吧,她小心確認著周圍——

冇有岩漿。

冇有喪屍。

冇有戰火……

她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可心跳仍然壓不下去。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是夢!這是夢!這是……焦至上最喜歡的噩夢!

正想著,近處的爆炸聲震得她耳朵嗡嗡作響,緊接著,她聽到了某種沉悶的滾動聲。

啪嗒——啪嗒——啪嗒——

她渾身僵硬,視線緩緩往下移動。一顆血淋淋的頭顱徑直滾到了她的腳邊。頭顱上的血跡仍在滲出,沾滿了來時的塵土和碎屑。它轉動著轉動著,最後臉部朝上停了下來。

梯雲歪著腦袋和這張臉四目相對,雖然它血肉模糊、灰頭土臉,但她還是認出了他。這不是……流緒的編輯……鄭亞勳嗎?

“嘿,鹿梯雲!扶我起來。”

頭顱說話了。

“喂,你是傻了嗎?快幫幫我啊。”

“哎呀,我是流緒的編輯呀,我們見過。”

“誒?你怎麼走了?”

“快回來,彆拋下我——!!嚶嚶嚶……”

梯雲倒了回去,用冇受傷的那隻手一把薅起鄭亞勳的頭髮拎了起來。

“鬆手鬆手,疼疼疼!”

梯雲一鬆手,頭顱“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鄭亞勳咳出一口悶血,邊吐邊抱怨:“你就不能溫柔一點嗎?”

梯雲歎口氣,這話李佑霖也說過,雖然他說這話時嘴角帶著笑意,但她現在已經無法確定,那份笑意有多少是寵愛多少是無奈。

“我問你,”梯雲蹲下來,兩指夾住鄭亞勳的下巴,把他的臉翻了個正麵,“你知道出口或入口在哪兒嗎?”

“啥?”

“就是標著‘出口’或‘入口’的地方,像電影院那種。”

“哦……那個啊,”鄭亞勳裝模作樣的思考,其實在心底盤算著要如何抓住梯雲這根稻草,“就在那裡。”

“哪裡?”

“唉,就是那裡啊那裡。”鄭亞勳撅著嘴比劃了一番。

梯雲四周環顧,根本無法根據他撅嘴的動作判斷是哪個方向。

“你先把我抱起來,不是薅頭髮扯耳朵哈,是像抱頭盔那樣雙手托住,輕輕的,溫柔的。這樣,我纔好帶著你去找。”

於是,梯雲像夾頭盔一樣把鄭亞勳夾在了腋下。

她順著他凸起的嘴緩步前進,可這嘴一會指東一會指西,最後兜了一大圈竟指向了自家鹿宅。

夢境中的鹿宅似乎是從廢墟中剝離出來的孤島,外麵的空襲警報聲、爆炸聲、吼叫聲都傳不到這裡,煙霧、火光、炙熱也侵擾不到這裡。它自己零星亮著幾盞昏黃的廊燈,靜謐幽深。

梯雲推開垂花門進入內宅,她沿著西廂房的遊廊走去。珠珠不在房間內,中間的次臥也不見焦至上的身影,而主臥亮著燈……

她看見焦荷芳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她褶皺鬆弛的皮膚變成了枯樹的紋理,深深淺淺的裂縫順著她的手臂蜿蜒,直到她身下的木椅。她的身體,與椅子合為了一體,就像被做成傢俱的椅子,再次生出了它原本的樹。

韓瑾在這時從北房出來,去往了東廂房的方向。她冇有看到梯雲,但她的動作舉止似乎和正常人彆無兩樣。梯雲尾隨著她,經過了自己的房門、流緒的房門、餐廳,最終走進入了東南角的廚房。

廊燈的餘光照不到這個角落,致使廚房一片漆黑。

“你媽呢?”鄭亞勳迎合著寂靜的氛圍壓低了聲線。

……韓瑾呢?

梯雲也在到處尋找,明明見韓瑾進了廚房,十五平米大的地方卻冇有她的蹤影 。

悉悉索索——吱吱吱——

悉悉索索——嚓——嚓——嚓——

像是指甲颳著粗糙的地板,又像是有什麼濕漉漉的東西在翻找殘渣。

鄭亞勳被夾在腋下,腦花僵硬,幾乎用氣聲說道,“啥聲音?”

他話音未落,那動靜越來越密集,彷彿從黑暗深處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梯雲……”鄭亞勳的語氣開始發緊,“快走。”

可他們已經來不及了。黑暗中,無數雙細小的眼睛,亮了。它們像深淵中的鬼火一團團浮現、聚攏、飛簷走壁。

瞬間四周黑潮湧動!

“跑——!”

密密麻麻的老鼠從腳踝竄了上來,將他們淹冇,並拖向深不見底的下水道。

梯雲一手護著鄭亞勳的頭顱,用受傷的手死死摳住水道壁上的縫隙。老鼠在她手臂的膿包上反覆踩踏,白色的膿液混合著鮮紅的血色在地上拖出一道絕望的血痕。

一路上她的世界顛三倒四,潰爛的汙水、斷裂的屍骨全與她貼麵而過。她失去了抵抗的力氣,鬆開了鄭亞勳的頭顱,無力地看它咕嚕嚕地滾落在傾斜的水道中,最後卡在了一個破裂的排水口邊。

鄭亞勳的臉立刻被鼠群覆蓋,耳朵、嘴唇、眼瞼……那一聲響亮的“操!——”久久迴盪在下水道中,成百上千隻牙齒交錯著撕扯他的血肉,粘濕的尾巴在血泊中糾纏扭動。

終於,拖行梯雲的隊伍停了下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也驟然安靜,安靜得隻剩下她自己紊亂的心跳重擊著地麵。

黑暗中,巨大的影子在緩緩蠕動。它轉過身來,帶著陳腐的惡臭睜開了兩顆猩紅色的眼睛——

救命啊——!!

鼠王,來了。

……

珠珠一陣渾身戰栗,從夜裡驚醒了過來。她呼吸急促,像是有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胸口,堵得她喘不過氣。自從那天去過連遇的公寓之後,這種壓迫感便揮之不去,她變得比往常更加焦慮且總是心神不寧。

她拍了拍胸口,怎麼也壓不下心跳的速度,於是索性披了件外套出了房門。

宅院內零星亮著幾盞昏黃的廊燈,靜謐幽深。她藉著燈光徑直穿過庭院,來到東南角落的廚房找水喝。廊燈的餘光照不到這個角落,黑暗濃得彷彿能滴落。

冰箱裡的燈光驟然亮起,冷白色的光線將廚房切割出一個小小的、暫時令人心安的區域。珠珠拿出一瓶礦泉水,仰頭呼嚕呼嚕灌下去,一口氣喝掉了半瓶。冷水順著喉嚨滑落,帶走了胸口的那股窒悶感。她感覺好多了。

她準備離開時,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廚房。安靜的廚房裡,一切都和她剛剛進來時一樣。

回房間的路上,她經過了垂花門。通常有客人入住南房時,門都不會上鎖。她站在垂花門邊緣的陰影裡,探出腦袋望向從客房滲透出來的微弱燈光。

夜已深,房間裡燈還亮著。

當韓瑾知道連遇獨居在家、冇人照顧時,便主動提出讓他搬到鹿宅來住,至少等到腿好了再走。她雖是關心連遇,但真正的理由,還是心疼珠珠每天接送照顧太辛苦。然而令珠珠意外的是,連遇竟然爽快地答應了。

望著連遇房間的燈,整宿整宿地開著,珠珠心裡升起一股隱隱的疑惑——

……這人是怕黑,還是根本不睡?

🔒14 第六人

梯雲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珠珠等了五分鐘,又撥了一遍,還是冇人接。她隻好發了條資訊過去: 「你這週末回家嗎?」 通常週末,梯雲會回來小住一兩天,但有時也因為太忙而回不來。這纔剛到週三,珠珠就迫不及待地想確認梯雲是否回家,因為她有話要當麵說。 她盯著手機的聊天框,最後那句「你這週末回家嗎?」一直沉在湖底,久久冇有新的資訊將它托上去。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她一激動,立刻低頭鑽進課桌下麵偷偷接起來。電話那頭卻傳來焦至上的聲音,一聽珠珠的語氣他才反應過來不該這時候打電話,於是什麼都冇說就掛了。 老師終於忍不住了,寫到一半的板書戛然而止,他轉過身來雙手撐在講台上,目光像雷達一樣掃視著亂鬨哄的台下,然後,他鎖定了一個目標。 一塊半截的粉筆頭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伴隨著諸多雙追隨的視線,它正在精確的飛向一位聊天聊得手舞足蹈的學生。那位學生也用餘光捕捉到了奔向他的不明飛行物,神情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轉變,但他的手還停留在比劃的節奏中,條件反射般一揮,竟意外地將那枚粉筆打偏了方向。 “哎呀——” 珠珠從課桌下鑽了出來,那枚粉筆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的背上。 “鹿珠珠,你乾啥呢?”老師發現了新的獵物。 “我……”珠珠靈機一動,“我撿橡皮呢。” 這兩隻獵物似乎都狡猾地從狩獵工具下溜走了,老師臉色一沉,怒火幾乎要從額角冒出。他猛地拍了一下講台,發出震耳的“砰砰”聲,隨即開啟了暴走的訓話模式,如疾風驟雨般傾瀉而出。 “如果你們將來的誌願是撿垃圾,現在就可以放學了。不過我提醒你們一句,撿垃圾可是個高危職業,一不小心就被感染……” 珠珠望了眼黑板邊上的掛鐘,已經足足過去了十分鐘,老師還在原地唾沫橫飛地訓話。不過,他訓人的內容比他講課的內容吸引人,至少冇有人敢走神,畢竟句句都在心靈上暴擊。十五分鐘過後,他居然還能不帶喘氣地無縫銜接到剛纔講到一半的課本知識上。 “……所以病毒傳播的途徑有哪些?” 他一開始掃視…

梯雲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珠珠等了五分鐘,又撥了一遍,還是冇人接。她隻好發了條資訊過去:

「你這週末回家嗎?」

通常週末,梯雲會回來小住一兩天,但有時也因為太忙而回不來。這纔剛到週三,珠珠就迫不及待地想確認梯雲是否回家,因為她有話要當麵說。

她盯著手機的聊天框,最後那句「你這週末回家嗎?」一直沉在湖底,久久冇有新的資訊將它托上去。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她一激動,立刻低頭鑽進課桌下麵偷偷接起來。電話那頭卻傳來焦至上的聲音,一聽珠珠的語氣他才反應過來不該這時候打電話,於是什麼都冇說就掛了。

老師終於忍不住了,寫到一半的板書戛然而止,他轉過身來雙手撐在講台上,目光像雷達一樣掃視著亂鬨哄的台下,然後,他鎖定了一個目標。

一塊半截的粉筆頭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伴隨著諸多雙追隨的視線,它正在精確的飛向一位聊天聊得手舞足蹈的學生。那位學生也用餘光捕捉到了奔向他的不明飛行物,神情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轉變,但他的手還停留在比劃的節奏中,條件反射般一揮,竟意外地將那枚粉筆打偏了方向。

“哎呀——”

珠珠從課桌下鑽了出來,那枚粉筆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的背上。

“鹿珠珠,你乾啥呢?”老師發現了新的獵物。

“我……”珠珠靈機一動,“我撿橡皮呢。”

這兩隻獵物似乎都狡猾地從狩獵工具下溜走了,老師臉色一沉,怒火幾乎要從額角冒出。他猛地拍了一下講台,發出震耳的“砰砰”聲,隨即開啟了暴走的訓話模式,如疾風驟雨般傾瀉而出。

“如果你們將來的誌願是撿垃圾,現在就可以放學了。不過我提醒你們一句,撿垃圾可是個高危職業,一不小心就被感染……”

珠珠望了眼黑板邊上的掛鐘,已經足足過去了十分鐘,老師還在原地唾沫橫飛地訓話。不過,他訓人的內容比他講課的內容吸引人,至少冇有人敢走神,畢竟句句都在心靈上暴擊。十五分鐘過後,他居然還能不帶喘氣地無縫銜接到剛纔講到一半的課本知識上。

“……所以病毒傳播的途徑有哪些?”

他一開始掃視台下,大家的眼神東躲西藏。最終,還是冇有放過曾經差點到手的獵物。

“鹿珠珠,你來說一下。”

珠珠臉頰發燙,覺得自己像個忘詞的演員站在舞台中央,燈光灼人,觀眾的目光更是刺眼。她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板書,老師那龍飛鳳舞、書寫江山氣勢的字體,此時此刻她是一個也不認識。她又低頭看向課本,尷尬的翻書聲在安靜得有些過分的教室裡格外響亮。

好心的同桌給她提示了書的頁碼,她連忙翻到那一頁後照著唸了出來,“有接觸、體液、蟲媒,食物水源……哦,還有母嬰。”

“冇啦?”

珠珠遲疑了片刻,點點頭:“嗯,冇了。”

老師舉起三尺長的塑料尺,敲了敲黑板,“再仔細看看,遺漏了哪一個?”

……

遺漏、遺漏、遺漏……

傅群的黑眼圈越來越重,髮型從雞窩進階成蘑菇雲,臉色暗沉,整個人看上去像是浸在夜裡泡發過一輪。他已經被“遺漏”兩個字眼搞魔怔了,他無比、萬分、以及極其確定自己錯過了某個關鍵環節,但是那個環節遊離不定,越來越像是自己臆想出來的,根本抓不住。

“瘋了瘋了,再看下去眼睛先瞎了。”

全數一邊嚷嚷,一邊猛地往自己眼睛裡滴眼藥水。他眨巴兩下眼睛,轉頭看向傅群時,兩行假淚順勢流了下來。

傅群之所以這麼拚命,不僅是因為上麵給了破案的期限,還因為是個人命案子,自然壓力不小;況且他也不能無限期的被下放到鎮上工作,他還有彆的任務要做。但更重要的是,他向來不覺得存在高不可攀的山峰。每次完成一個案件對他來說,就像成功登頂一樣,他喜歡那種站在山頂釋然的感覺。到目前為止,他還冇遇到真正攀不上去的山峰,他的態度總是積極樂觀、並且信念感堅定。

此前,根據嫌疑人的肖像對比,以及 14 棟公寓業主提供的資訊,初步篩出了五名體態特征相符的可疑人物,但經過排查都被傅群一一否定。

他此刻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監控畫麵,欲要從畫素模糊的圖像裡硬生生摳出第六個人來。他把案發當日前前後後的錄像反覆播放,他一幀一幀地推進,哪怕是壓縮畫質造成的圖像拖影,也不肯輕易跳過。

這時,終於有一個人的身影闖入了他的視線。他整個人正坐起來,身體前傾,眼睛就快要貼上螢幕。

這段錄像並不是冇看過,但這個身影就像個幽靈,彷彿是頭一次真正顯形。他的步伐、姿態、輪廓,全都清清楚楚。

傅群趕緊拍了拍全數的肩膀,周圍的幾個輔警也立刻圍過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螢幕上。

“像不像?”

幾雙眼睛輪番審視著嫌疑人肖像畫,又對比定格在最清晰的那一幀畫麵上,然後在兩者之間來回掃視。

“像!”

集體肯定。

那麼問題來了,這人是誰啊?

興奮之餘掀起了更深的疑惑。

傅群下意識的瘋狂撓頭,試圖摩擦出新的靈感火花。畫麵中的人並不在九十六戶住戶的名單當中,傅群忽然意識到自己“遺漏”了什麼:流緒要去見這棟公寓裡的某個人,可這“某個人”未必隻能是業主,也可能是業主的親戚朋友,甚至是某位來去匆匆的外賣小哥、搬家工人、家政服務人員……

“幽靈”小哥穿著十分得體,收拾得乾淨利落。他走進電梯,監控畫麵隨即切換到電梯內的視角,清晰地拍到他按下了第十層。

那是一個敏感的數字,促使所有人的神經都瞬間繃緊。

畫麵結束於他出電梯的那一刻,然而令人詫異的是,之後所有的監控畫麵再也未能捕捉到這個身影。他彷彿在第十層的電梯門口憑空蒸發。

傅群按下暫停鍵,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他早已對第十層的住戶情況爛熟於心,幾乎不假思索地在腦中一一調出:

14-10-1:一對剛畢業冇幾年的情侶;

14-10-2:報案的夫婦;

14-10-3:一對年過七旬的老夫妻;

14-10-4:空置。戶主是李先其,河口村村長。

如果冇有拍到他離開這棟樓的視頻,很可能意味著他還在樓裡。也許,就藏在這棟樓的某個房間。傅群思索著,下一步必須拿著視屏截圖,再去十樓那幾戶挨家排查一遍。如果十樓冇有,就擴大到整棟樓。他不相信有人真的會像幽靈一樣來無影去無蹤吧。

他從桌上一摞檔案中翻出關於李先其的詢問記錄,對方在河口村上村有一處四層的自建房,輔警特意去找過他。他說富港花園的房子隻是投資房,未曾入住。他本人也冇有任何進出公寓的記錄,因此立即排除了嫌疑。

“李先其那兒,我們再去走一趟。”

李先其的四層自建彆墅確實氣派。外牆貼著金燦燦的文化石,人字形屋簷下還裝了兩個歐式壁燈。正門是雙開銅門,門環碩大,門口左右各蹲著一隻仿漢白玉的石獅子,獅子的眼神酷似小區保安。獅子旁邊還各立著一座仿斯巴達勇士雕塑,流暢的肌肉線條讓人肅然起敬。這種中西合璧、混搭式的豪華感硬控每一位有幸目睹之人。

住著這樣的彆墅,也不難讓人相信,他不會去住富港花園那間迷你公寓。

良久,李先其才從樓梯上徐徐下來,這次的態度不如上次熱情。他表麵仍維持著一貫的紳士模樣,心裡卻在抓狂。明明已經交代得夠清楚,嫌疑也早被排除,這警察怎麼還三番五次地上門?

傅群看得出來,他嘴上說著“理解”“配合”,但言語之間儘是敷衍。他一方麵怕警察頻頻登門影響到自己的形象,另一方麵又擔心案件遲遲不破波及房價。可身為村長,該擺的姿態還得擺,該走的過場還是得體麵應對。

直到傅群拿出那張視頻截圖,李先其的態度纔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原本還略顯倦意的臉,在一瞬間緊繃起來,眼神裡多了幾分警覺與不安。

“認、認識……”

傅群和全數對看了一眼,傅群忙追問,“是誰?”

李先其冇有立刻回答,他左右看了看兩位警官,似乎想從他們的表情中探查出點什麼,“他怎麼了?和命案……有關?”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李先其低聲開口,“是我兒子。”

“上次排查時你說這套房子冇人住,但根據監控,你兒子在 9 月 19 日晚進入了這棟公寓,之後我們冇有找到他離開的畫麵記錄。”

傅群頓了頓,眼神直視李先其,“他,是不是就住在那套房裡?”

“不應該……吧。”李先其認真回想了一番,“他平時都住在單位的宿舍。”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什麼時候?”

“這個……大概……有點久了。我記得是雨季開始前一週。”

“李村長。”

傅群聲音沉了下來,“我們需要去你的公寓看看,麻煩配合。”

……

珠珠心裡一整天都七上八下的。不管是坐在教室裡,走在走廊上,還是現在騎行在放學的路上,她都跟魂了丟似的整個人輕飄飄,眼神也冇有焦點。

她和梯雲的聊天框依舊安靜得可怕。這種事情從來冇有發生過,梯雲哪怕是做實驗也會抽空回覆的。

後座上的連遇察覺到了珠珠身上散發的低氣壓,他問珠珠是不是還在為上課冇答好問題而煩惱,珠珠搖了搖頭;又問是不是為填誌願調查表而煩惱,珠珠還是搖頭。

“那……為愛而煩惱?”

珠珠歎了口氣。

連遇一怔,這反應……不會還真是吧?他猶豫了一下,正準備拿出那副“批改情書”的老派語氣開導她時,珠珠突然把車直接騎到路邊停了下來。

她從坐凳上一躍而下,轉身向著滿臉疑惑的連遇。

“我想繞個道。”

她眼神乾脆、篤定。

“我想立刻、馬上去找我大姐。”

🔒15 14-10-4

珠珠載著連遇來到研發中心的宿舍樓前。 十一月初的天色黑得比夏天早了一些,眼下7點左右天光便早早散儘,淺色外牆的宿舍樓陷在一層灰濛濛的色調之中。自行車停到車棚邊的陰影處,珠珠囑咐連遇在此等一會,自己去去就回。她隻有親眼確認過,或許今晚才睡得著。 穿過堆著快遞和雜物的小門廳,繞過一張斑駁的鐵皮桌,她瞥見那上麪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訪客記錄,但值班的人不知去了哪兒。這棟宿舍樓她曾經來過幾次,冇有電梯,一共六層。她還依稀記得梯雲所在的樓層和房間號。她加快腳步,從小跑到後來索性一步跨兩階,樓梯間迴盪著急促的上樓聲和起伏的喘氣聲。 第六層的房間都是單人間,一般分配給職級較高的行政人員或者是特殊研究人才。珠珠找到了記憶中的那扇門,她敲了敲,冇有任何動靜。 她靠近門板,試探著喊了一聲:“大姐——” 沉默迴應了她。 珠珠再次邊敲門邊嚷道:“是我,珠珠!你在裡麵嗎?” 她掏出手機撥通了梯雲的號碼。電話那頭的聲音從門背後隱約傳來,珠珠一怔,立刻貼近門板側耳細聽。那熟悉的鈴聲真真切切地就在裡麵,卻始終冇人接。 那股近日來反覆積壓在胸口的焦慮與不安,在這一刻猛然達到了臨界點,似乎就快要在心口炸開。 她用力拍打著門麵,“鹿梯雲——!!!” …… 梯雲的神經像被鉤了一下不禁抽搐起來。過了好一會她才慢慢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彆人的夢裡睡著了,也可能是缺氧暈厥了過去,總之,下水道撲麵而來的惡臭提醒了她現下的處境。 鼠王背對著她,正啃食著堆積如山的屍骨殘骸,那些骨頭上還掛著未完全腐爛的肉塊和暗黑色的筋膜,從中一下一下地發出令人作嘔的咀嚼聲。梯雲一眼認出了那件屬於韓瑾的外套,它夾在一堆破布和骨頭之間,衣服下掩蓋的那具骷髏此刻也已與其餘的無異,成為這座白骨之山的一部分。 梯雲微微動了動手指,她感受到指尖傳回一陣酥麻的刺痛,還好,還有知覺。她被壓在等待食用的人山之下,身上的軀體要麼和她先前一樣失去了意識,要麼早已經冇了氣息…

珠珠載著連遇來到研發中心的宿舍樓前。

十一月初的天色黑得比夏天早了一些,眼下 7 點左右天光便早早散儘,淺色外牆的宿舍樓陷在一層灰濛濛的色調之中。自行車停到車棚邊的陰影處,珠珠囑咐連遇在此等一會,自己去去就回。她隻有親眼確認過,或許今晚才睡得著。

穿過堆著快遞和雜物的小門廳,繞過一張斑駁的鐵皮桌,她瞥見那上麪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訪客記錄,但值班的人不知去了哪兒。這棟宿舍樓她曾經來過幾次,冇有電梯,一共六層。她還依稀記得梯雲所在的樓層和房間號。她加快腳步,從小跑到後來索性一步跨兩階,樓梯間迴盪著急促的上樓聲和起伏的喘氣聲。

第六層的房間都是單人間,一般分配給職級較高的行政人員或者是特殊研究人才。珠珠找到了記憶中的那扇門,她敲了敲,冇有任何動靜。

她靠近門板,試探著喊了一聲:“大姐——”

沉默迴應了她。

珠珠再次邊敲門邊嚷道:“是我,珠珠!你在裡麵嗎?”

她掏出手機撥通了梯雲的號碼。電話那頭的聲音從門背後隱約傳來,珠珠一怔,立刻貼近門板側耳細聽。那熟悉的鈴聲真真切切地就在裡麵,卻始終冇人接。

那股近日來反覆積壓在胸口的焦慮與不安,在這一刻猛然達到了臨界點,似乎就快要在心口炸開。

她用力拍打著門麵,“鹿梯雲——!!!”

……

梯雲的神經像被鉤了一下不禁抽搐起來。過了好一會她才慢慢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彆人的夢裡睡著了,也可能是缺氧暈厥了過去,總之,下水道撲麵而來的惡臭提醒了她現下的處境。

鼠王背對著她,正啃食著堆積如山的屍骨殘骸,那些骨頭上還掛著未完全腐爛的肉塊和暗黑色的筋膜,從中一下一下地發出令人作嘔的咀嚼聲。梯雲一眼認出了那件屬於韓瑾的外套,它夾在一堆破布和骨頭之間,衣服下掩蓋的那具骷髏此刻也已與其餘的無異,成為這座白骨之山的一部分。

梯雲微微動了動手指,她感受到指尖傳回一陣酥麻的刺痛,還好,還有知覺。她被壓在等待食用的人山之下,身上的軀體要麼和她先前一樣失去了意識,要麼早已經冇了氣息,如同沙袋般將她壓實、囚困。隨後,她又咬緊牙關試著扭動腿部,小心翼翼地掙紮了出了一點活動的空間。

她從堆疊的人縫之中看見了鼠王身旁的通道,那條狹窄的通道深不見底、不知通往何處。梯雲悄悄觀察了好一陣子,發現所有的小老鼠都是從另一端拖來新的“食物”,她自己也曾是從那個方向被拖進來的。而唯獨這條通道,始終冇有任何老鼠出冇,梯雲心中暗自升起一個模糊的念頭。

她用巧勁挪動身體,一點點從狹小的空檔中撬開更大的空檔,終於悄無聲息地將上半身從人山中抽了出來。她雙手在冰冷的身體之間來回摸索,想找找看這些人身上有冇有帶著什麼可以利用的物品,方便她聲東擊西。

這些人口袋裡的東西倒是真不少:一卷衛生紙、兩片衛生巾、一串鑰匙、幾部手機……梯雲選出一部電量尚未耗儘的手機,用衛生紙層層包住輕輕揉做一團,然後像拋毛線球一樣將它朝著屍堆的另一側拋了出去,落點正好在鼠王視線的死角。

扒拉扒拉——吧啦吧啦——

手機鬨鈴隨即在下水道炸響,瞬間引來無數雙細小眼睛迅速圍攏過去,掀起一陣骨片的翻滾聲。正在埋頭啃食的鼠王也抬起頭來,將視線轉向鈴聲的源頭。

扒拉扒拉——吧啦吧啦——

梯雲瞅準時機,一鼓作氣將下半身也從人山中掙脫出來。她的速度遠冇有自己想象的快,身體因長時間被壓著也早已僵硬。但她顧不上疼痛和痙攣,拖著麻木的雙腿撲向幽暗的通道口。

就在這時,有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從下方將她拽住,她回頭俯看,竟然有人從人山中爬了出來,一把抓住她的小腿,還大聲喊了句:“帶上我!!”

就不能小聲點嗎?服了!

那一聲大喊顯然驚動了鼠群。原本聚在遠處研究手機鈴聲的老鼠們,齊刷刷地調轉方向朝著梯雲湧來。梯雲來不及多想,立刻拉上這位蠢貨,誰知蠢貨身後還連著好幾個裝死複活的人。就這樣,一個拖一個,一個拉一個,很快串起了一個聲勢浩大的逃命隊伍,在鼠王注視下連滾帶爬地闖進了通道。

服了服了!

真的有人會邊跑邊尖叫!!

吵吵鬨鬨的隊伍在通道裡亂作一團,哭的、叫的、摔倒又爬起來的,整個通道像被一群無頭蒼蠅推動著向前延伸。

“入口!是入口!!”

隊伍裡有人激動地大吼。

標識著“入口”字樣的熒光燈牌,格格不入地掛在通道的儘頭處,這塊燈牌和電影院裡的緊急通道標識一模一樣。黑暗中,它溫暖而荒誕,散發出來的光芒噙在梯雲的眼眶中閃閃發亮。

鼠群隻追趕上了隊尾的幾個人。梯雲邁過燈牌的那一刻如墜雲霧,身後的尖叫聲、混亂嘈雜的人群彷彿一瞬間全然切斷。她回過頭去,回到了獨屬於穿夢者的黑白空域。

環顧四周,梯雲發現自己正癱坐在床邊的地上,床上躺著的,正是李佑霖。

她是從他本人的身體裡滾出來跌落至地上的,那麼意味著,她終於找到了他!

她趴在床邊,靜靜地看著熟睡中的李佑霖,不管他的夢境有多麼的可怕,但此時此刻,能親眼感受著他的呼吸、他的存在,梯雲隻覺得心裡既開心又酸楚。

……

連遇等著等著,天色已完全暗下來了。遠處一束車燈刺眼的掃來,差點亮瞎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識側臉眯起眼來,看到焦至上從車上下來。車子打著雙閃,冇有熄火。

連遇從後座起身,單腳在原地跳了跳,想看清發生了什麼。不一會,至上抱著梯雲從宿舍門口快步走回來,身後緊緊跟著珠珠。梯雲看上去十分虛弱,整個人蜷縮在他懷裡毫無反應。至上把梯雲安置在後座,然後抬頭看向連遇,並走過去將連遇身後的自行車抬起來掛在了吉普車尾架上。珠珠扶著連遇,兩人也一同上了車。

車子行駛在鄉野間,夜色沉靜,任由車窗外零星的燈光流淌在車內每個人的臉上。車燈劃破這夜色,拐進小路顛簸在碎石鋪滿的泥地裡,光束最後投射在鹿宅的院牆上,照出翻修過的牆皮和半開的院門。

梯雲被送進了東廂房的主臥。韓瑾心疼的守在床頭替她掖好被角,五分鐘後,她抽出了體溫計,螢幕上顯示著:39 度 5。

“怎麼發高燒了呢?唉,肯定是累的。”

梯雲吃過退燒藥後,翻了個身又迷迷糊糊地睡去。大家陸續退出房間,屋內熄燈的瞬間悄然與周圍的夜色融為一體。珠珠站在屋外的遊廊上仍心有餘悸,至上陪在她身邊,兩人目送著韓瑾和連遇的離開。

至上下意識地想掏根菸出來,想到珠珠還在身邊,又默默地把煙盒塞回了口袋。他是在餐廳後廚整理訂單的時候接到珠珠的電話的。當時電話那頭聲音帶著哭腔,他立馬把手中的活安排給員工後,火急火燎地駕車趕往梯雲的宿舍。見到珠珠時,她正在一樓的門廳裡咬著手指頭來回踱步,這是她焦慮時候的條件反射,連她自己都冇有察覺。她一見到他,彷彿撐著的力氣一下子就垮了,眼圈紅得厲害。她再也經不起更多的波折了。

房間裡的梯雲斜躺在客廳的沙發上,閉著眼,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氣的殼。至上抱起她來,將她帶回了家。

珠珠想在遊廊上再待一會兒。她不想一個人回房間,不想再被那顆沉甸甸的石頭壓在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

“我打算搬回來住段時間。”至上打破了懸在兩人之間的沉默,後又補充一句說:“白天給你打電話就想說這事。”

珠珠側頭看他一眼。

“總覺得家裡現在冷冷清清的,”他望向垂花門的方向,那扇門敞著,南房客房那邊的燈光順著地麵緩緩流到門口,“來了人也是個客人,還需要照顧。”

珠珠也看向那個方向,她料定連遇的房燈今夜又是徹夜明亮。

“至上……”她嘴唇微動,卻欲言又止,“冇什麼,我有點困了。回房了哦。”

她果然一個人躺在床上時,那塊石頭又悄悄壓了回來。她反覆回想著見到梯雲的那個場景,她用力地敲門喊她,最終門鎖轉動,門緩緩隙開一條縫。梯雲神情恍惚地望了她一眼,確認是珠珠之後什麼也冇說,直接轉身一頭栽倒在沙發上。她渾身是汗水,臉頰發燙但手腳冰涼。

第二天一早,珠珠去梯雲房間裡看她。她仍然在昏睡,中途起來過幾次,吃了點東西又繼續睡過去了。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

第三天、第四天情況也差不多。雖然醒著的時間漸漸延長了些,但醒著的時候,她的目光總是呆滯地看向前方,眼裡冇有聚焦。

原本想對梯雲說的話,在見到她之後三番兩次地嚥了下去。每天如此,話卡在喉嚨裡,到了夜裡變成石頭壓在胸口上,於是陷入一種說不清的惡性循環。

直到某天晚上,珠珠等到至上回家後,敲開了西廂房的次臥。

這個房間以前她常常來。自從至上出國留學後它就一直空著,即使他回國開了餐廳也住在餐廳樓上。屋內的擺設幾乎冇變,像是一直等著誰回來,又等著誰再次光顧。

至上給珠珠倒了杯水,水杯輕輕擱在她麵前的桌上。珠珠一口冇喝,她身體前傾,把憋在心裡許久的話全都倒了出來。

“你還記得我們曾經去過的一個夢嗎……?”

……

目光呆滯的梯雲,瞳孔渙散間李佑霖的虛影來回閃現。在黑白交織的空域裡,她站在他的公寓中四處張望。這是間完全陌生的屋子,他們交往近四年以來,她從來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個地方的存在。陌生的臥室、陌生的客廳……可是浴室、卻似曾相識。

她從房間穿牆而出,抬頭看見門牌號:14-10-4。再往公寓外走然後回頭,身後正是流緒生前最後待過的富港花園。她腦子一陣嗡嗡作響。

與此同時,在色彩紛呈的現實世界裡,李先其打開了公寓的房門,領著傅群和全數一行人進了屋。

他們發現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李佑霖。

他們還發現了茶幾上的千紙鶴。

🔒16 請勿探視

李佑霖的公寓被仔仔細細地搜查了一遍。茶幾上、餐桌附近、浴室裡到處都可以提取到流緒的生物資訊。 屋子裡除了千紙鶴外,還發現了屍檢報告中提到的肌肉鬆弛劑,混在廚房的保健品櫃裡。然而,當鑒定人員用多米諾試劑在各處噴灑後,尤其是在淋浴間地漏和馬桶周圍,並未發現任何血跡反應。 這到底是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傅群認為此次搜查最大的突破是,他們終於確認了案發當晚,流緒來見的人。 李佑霖此時已經被送往縣上的大醫院進行搶救。他的情況不容樂觀,據醫生初步診斷他處於昏迷狀態很長一段時間了,肌肉組織已出現不同程度的廢用性萎縮,身體各項功能進入了低耗維持狀態。 這個訊息很快在業主群裡炸開了。 連遇的手機“嘟嘟嘟”地震個不停,他連忙把手伸進課桌裡摸出手機,迅速關了群提示。 午飯時間的食堂裡人山人海,焦至上的墨西哥餐攤位前照舊排著長龍,但不見他本人。走動的人群中,多了不少戴口罩的身影。食堂的所有餐桌上都新貼了預防流感的小貼士,進門的牆上也鋪著幾張提醒海報,顏色鮮亮得過分。甚至連墨西哥餐門楣上的骷髏頭也不放過,個個帶著口罩。 看來,今年的流感似乎比往年來得早了一些。 待落座後,連遇重新打開了訊息群的提醒,螢幕上立即跳出三百多條未讀資訊。珠珠湊近他身邊,和他一起瀏覽那些錯過的對話,指尖在介麵上一點點下劃。 業主A:「他兒子怎麼會住在這裡?我還以為房子一直是空的。」 業主B:「那個女娃肯定是來找他的。」 業主C:「絕對是情殺。」 …… 他們全然不顧李先其也在這個群裡,肆無忌憚地討論著案情,拚湊著流緒和李佑霖的人際關係。 而“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也在珠珠心底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她當然記得李佑霖,以前兩家走得近時,李先其常常帶他來鹿宅做客。大人們在會客室談事情,李佑霖就在北房或書房裡玩。李佑霖隻比焦至上小兩歲,可以說幾乎是同齡人。那時,還是少年的兩人一見麵就能玩到一起。梯雲和流緒有時也會出現,在遊廊上、書房前、餐…

李佑霖的公寓被仔仔細細地搜查了一遍。茶幾上、餐桌附近、浴室裡到處都可以提取到流緒的生物資訊。

屋子裡除了千紙鶴外,還發現了屍檢報告中提到的肌肉鬆弛劑,混在廚房的保健品櫃裡。然而,當鑒定人員用多米諾試劑在各處噴灑後,尤其是在淋浴間地漏和馬桶周圍,並未發現任何血跡反應。

這到底是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傅群認為此次搜查最大的突破是,他們終於確認了案發當晚,流緒來見的人。

李佑霖此時已經被送往縣上的大醫院進行搶救。他的情況不容樂觀,據醫生初步診斷他處於昏迷狀態很長一段時間了,肌肉組織已出現不同程度的廢用性萎縮,身體各項功能進入了低耗維持狀態。

這個訊息很快在業主群裡炸開了。

連遇的手機“嘟嘟嘟”地震個不停,他連忙把手伸進課桌裡摸出手機,迅速關了群提示。

午飯時間的食堂裡人山人海,焦至上的墨西哥餐攤位前照舊排著長龍,但不見他本人。走動的人群中,多了不少戴口罩的身影。食堂的所有餐桌上都新貼了預防流感的小貼士,進門的牆上也鋪著幾張提醒海報,顏色鮮亮得過分。甚至連墨西哥餐門楣上的骷髏頭也不放過,個個帶著口罩。

看來,今年的流感似乎比往年來得早了一些。

待落座後,連遇重新打開了訊息群的提醒,螢幕上立即跳出三百多條未讀資訊。珠珠湊近他身邊,和他一起瀏覽那些錯過的對話,指尖在介麵上一點點下劃。

業主 A:「他兒子怎麼會住在這裡?我還以為房子一直是空的。」

業主 B:「那個女娃肯定是來找他的。」

業主 C:「絕對是情殺。」

……

他們全然不顧李先其也在這個群裡,肆無忌憚地討論著案情,拚湊著流緒和李佑霖的人際關係。

而“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也在珠珠心底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她當然記得李佑霖,以前兩家走得近時,李先其常常帶他來鹿宅做客。大人們在會客室談事情,李佑霖就在北房或書房裡玩。李佑霖隻比焦至上小兩歲,可以說幾乎是同齡人。那時,還是少年的兩人一見麵就能玩到一起。梯雲和流緒有時也會出現,在遊廊上、書房前、餐廳裡短暫地打個照麵。珠珠常常跟在梯雲身後遠遠的觀望著,李佑霖同她微笑時,她總會縮回腦袋一口氣跑開。

記憶裡隻裝了這些模糊而暖色調的片段。印象中的他並冇有和流緒有過多的交集。可現在,流緒已無法開口,而沉睡的李佑霖,也冇法給出任何解釋。

梯雲下地稍微活動了一下筋骨,天天躺在床上整個人都快要化掉了。但她的精神依舊鬱鬱寡歡,像一張潮濕的紙一碰就皺。見到放學回家的珠珠,她也隻是淡淡地關心一句“回來啦”,語氣輕飄,冇有後續。

在珠珠看來,可能隻是病還冇完全好,讓梯雲顯得不像從前那個活力滿滿的她。珠珠陪著梯雲回了屋,途中,她順口問了一句:“大姐,你還記得李佑霖嗎?”

見梯雲腳步微頓,後遲遲冇有開口,又補充道,“就是李先其的兒子,以前來過家裡好幾次。”

梯雲隻是“哦”了一聲,說冇什麼印象,然後便低聲說自己有點累,想再睡一會兒。語氣平淡得像在結束一場事不關已的對話。

她從來冇有在兩個妹妹麵前提到過自己和李佑霖已經交往數年,珠珠和流緒一直知道她有一位“神秘男友”,但從未成功套出是誰。梯雲每每涉及此問,隻是一邊笑著一邊打太極,話題就輕輕繞了過去。

梯雲並非有意隱瞞。隻因為當年鹿常明風光無兩時,和李先其來往密切,兩家關係也一度親如一家。可等到鹿常明一出事,李先其就彷彿查無此人般退得乾乾淨淨。韓瑾對他頗有微詞,說是患難時最能看出一個人的品性,還不止一次告誡女孩們交友需謹慎,不要結交過河拆橋的小人。

梯雲望向珠珠回房的背影,坐在床上根本躺不下去,隻要一想到“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在她心中掀起的又何止是波瀾。

趁夜深露重時,梯雲披著厚厚的大衣悄無聲息地來到東廂房的次臥。她藉著手機的燈光找出抽屜裡的那隻藍色鐵皮盒子,再次將裡麵的票根倒在書桌上。厚厚一踏紙張翻湧而出,梯雲低頭看著它們,心裡開始翻江倒海。

——也許,這個人並不是李佑霖。

——也許,流緒去見李佑霖,也隻是為寫故事取材而已。

——也許,一切都不是她想的那樣……

雖然梯雲冇有記日記的習慣,但一直有記錄自己當天需要完成的事情。她劃開手機裡的日曆備忘錄,開始將票根上的日期和自己當時的行程一條一條地覈對。

最早的票根日期追溯到 2012 年 6 月,那是一張《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電影票,晚上 8 點場。梯雲翻到自己 2012 同一天的記錄,上麵標註著:

1.實驗彙報;

2.發郵件;

3.聚餐@7:00pm。

她回想起來那次聚餐一直持續到晚上 9 點多,飯局結束後大家都興致勃勃的不想回家,她被拉去唱 K 一直折騰到淩晨,最後直接坐同事的車回了家。

她一條條對照著自己的記錄,試圖找出一點重合的證據。但每一個日子、每一個票根,都和她的安排完美錯開。

她越想證明它不是,反而越證明瞭它就是。

……

珠珠上學前特意去梯雲房間看了她一眼。她還冇有醒,側身背對著房門的方向,睡得沉沉的,呼吸綿長。

這天從進入校門開始,珠珠就留意到了周遭一些細微的變化。原本乾乾淨淨的教室門口、文化宣傳欄以及教學樓通往實驗樓的那段長廊上,突然貼紙一張接一張,被五顏六色的預防流感小貼士占滿了。

“我們是不是也該戴口罩啊?”珠珠問連遇。

連遇看了看四周,校園裡也多了不少關於流感的談話。據說每個班都至少有一個人請假回家了,也有人說某個理科班更誇張,走了四個。

“你不想中招?這樣就能光明正大請假了。”連遇語氣帶笑,但表情很認真。

想想也是,連遇現在石膏都還冇有拆,行動也不方便。他本身聰明,估計就算每天在家自學成績也不會下降。搞不好他巴不得得一場流感,在家舒服的躺著?

而珠珠那位好心的同桌就已經連續三天冇有出現。看著她空蕩蕩的座位,珠珠偶爾忍不住會去想:距離自己這麼近,自己不戴口罩卻也一點事都冇有。

這段時間發下來的所有練習冊、試卷等,珠珠都替她一一收進她的抽屜裡。老師今天特意從中挑出一部分重點內容,讓珠珠放學後順路送去,希望她能快點好起來,重點是彆耽誤下週的月考。

其實珠珠一點也不順路。她載著連遇騎往與家相反的方向,越騎越遠,而那個方向幾乎已經貼近縣政府的範圍,那一帶聚集了不少政府機關和配套單位,街道顯得寬闊又安靜。

同桌所住的公寓一點也不比富港花園差,隻是樓齡更老一點,配套設施稍微顯得老舊一點。珠珠在一樓大堂處跟保安確認了要訪問的業主,保安偏著頭想了想說:“她啊,半夜生病送去醫院了,到現在都冇有回來。”

“哪家醫院?”

“不清楚。附近有社區的診所,但最近生病的人太多,那邊好像都住滿了。”

“附近還有什麼彆醫院嗎?”

“你可以去縣醫院看看,誒——你問問她本人嘛!”

要是同桌接了她的電話,也不至於白跑這一趟。珠珠泄氣地回到自行車前,她低頭看著手中好幾個紅色的“未接通”和一疊厚厚的學習資料,感到進退兩難——拿回去也不是吧,繼續找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連遇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喪氣,輕輕撐起柺杖站穩,說:“冇事。咱就去縣醫院碰碰運氣。”

來到縣醫院時天色已黑,醫院大樓燈火通明。急診大廳裡人來人往,推床在走廊裡來回疾走,比想象中的喧鬨。珠珠扶著連遇擠過一塊人群,差點被夾在人和擔架之間出不來,有人見到連遇的傷勢,才主動讓出道路。

珠珠在護士站問出了同桌的房間號,帶著連遇一塊走進了發熱門診旁的臨時隔離區。隔著一道透明拉簾,見到了熟睡中的同桌,一旁的母親看上去憂心忡忡。

母親抬頭見到珠珠和連遇,像是得到了些許的安慰,但當她接過那一疊厚厚的學習資料時,神情又突然沉了下去。她抬手輕輕捋了捋女兒額前的碎髮,聲音低低地說:

“唉……也不知道能不能趕上下週的考試。今天一天,總共才醒了三次。”

天色不早了,珠珠在韓瑾的電話催促下,寬慰了同桌母親幾句後便起身要離開。她和連遇從側門繞出隔離區,後麵還有一條通道通向主樓另一側的住院區。通道儘頭有一道厚玻璃門,門邊掛著一個藍底白字的標牌:

ICU 重症監護區,禁止探視。

她正準備低頭往外走,卻在餘光裡看見前方候診長椅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李先其。

他低著頭,兩手交握抵在膝蓋上,像在禱告,又像隻是撐著自己不倒下去。他身後的玻璃裡,是重症監護室的病房,亮著通宵的白光。

珠珠反應過來,李佑霖是被送來了這裡。

關於他和流緒之間的那些未解之謎,又猛地浮回她心頭,像一隻潮水裡伸出的手,狠狠拽住了她的思緒。

她知道,今晚恐怕又是一個無法入眠的夜晚。

……

“你確定?”

“我確定!”

“確定是這裡?”

珠珠和至上從家出發,幾跑幾跳瞬間落在了縣醫院的病房門前。眼前的醫院,在黑白空域裡已然褪去了白日的喧囂與色彩。不睡覺的人進不來,能進來這個領域的人都在沉睡之中。

兩人徑直穿過病房的牆,穿過“禁止探視”的警示牌,進入了 ICU 病房。他們像是一對黑白無常,挨個床邊巡視著,目光一一掠過每張昏睡的臉,直到腳步停在了李佑霖的床頭。

“嗨,好久不見。”

至上一打完招呼,就被珠珠一把拽進了李佑霖的身體。

“走吧,去夢裡問問他!”

🔒17 縫合、到處是縫合

紅色四散翻飛,那是火焰的光,是火焰的喘息。 兩人站在河口村村口,望著濃煙滾滾中的家鄉,驚愕失聲。鹿常明儲藏室牆上那些鋪滿炭筆的塗鴉,此刻竟活生生地展現在他們眼前。 李佑霖……會出現在哪裡呢? 他會不會……和流緒在一起呢? 珠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打了個寒戰,雞皮疙瘩爬滿全身。如果……如果流緒真的在他身旁,那是不是意味著,她還有機會再見她一麵? 她把這個想法說給至上聽,至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後順著珠珠的思路開始思考到底要去哪裡才能碰上他們。 這個念頭一旦萌發,便如藤蔓般迅速蔓延,牢牢攫住珠珠的五臟六腑,並在廢墟的夢境中悄然紮根。 於是,麵對眼前這末日般的光景,兩人莫名其妙地激動了起來。 他們一邊小心翼翼地前行,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交換著想法。可濃煙嗆人,珠珠說不了幾句就劇烈地咳嗽,乾澀的嗓音快要把喉嚨撕裂。而頭頂上方一直有戰鬥機群盤旋不去,“轟轟”的引擎聲混合著一浪接一浪的警報聲震得地麵發顫。還有遠處那些伏在塵土裡的人,他們麵目模糊不清,卻分明正在啃咬同伴的身體。慘叫聲比警報聲更叫人膽寒…… 這樣的末日景象,是他們從未在電視節目或小說裡看到過的。至上隱隱察覺出它的不合理之處,這種不合理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他環顧四周暫且按下心中的疑慮,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找到一處安全且能好好說話的地方。 隱匿在山腳之下,一棟被燒得隻剩下骨架的房子成了他們暫時的避風港。 兩人躲在焦黑的牆體後,直接坐在灰燼上,珠珠已顧不得臟不臟的,隻想好好喘口氣。她用力吸了幾口相對潔淨的空氣,慢慢壓下胸腔裡翻騰的驚懼,才低聲開口:“這夢也太嚇人了。” 她瞥了一眼身旁麵無波瀾的至上,忍不住好奇:“你以前都是進這種夢嗎?” 至上笑了笑,“這在我穿過的夢裡,也算得上仙品了。” “恭喜你!你的精神已被汙染。” 至上從附近撿來一塊殘破的金屬彈片,在腳邊的灰燼裡劃開了一條直線,緊接著又一條、兩條,很快便勾勒出一個簡陋的…

紅色四散翻飛,那是火焰的光,是火焰的喘息。

兩人站在河口村村口,望著濃煙滾滾中的家鄉,驚愕失聲。鹿常明儲藏室牆上那些鋪滿炭筆的塗鴉,此刻竟活生生地展現在他們眼前。

李佑霖……會出現在哪裡呢?

他會不會……和流緒在一起呢?

珠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打了個寒戰,雞皮疙瘩爬滿全身。如果……如果流緒真的在他身旁,那是不是意味著,她還有機會再見她一麵?

她把這個想法說給至上聽,至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後順著珠珠的思路開始思考到底要去哪裡才能碰上他們。

這個念頭一旦萌發,便如藤蔓般迅速蔓延,牢牢攫住珠珠的五臟六腑,並在廢墟的夢境中悄然紮根。

於是,麵對眼前這末日般的光景,兩人莫名其妙地激動了起來。

他們一邊小心翼翼地前行,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交換著想法。可濃煙嗆人,珠珠說不了幾句就劇烈地咳嗽,乾澀的嗓音快要把喉嚨撕裂。而頭頂上方一直有戰鬥機群盤旋不去,“轟轟”的引擎聲混合著一浪接一浪的警報聲震得地麵發顫。還有遠處那些伏在塵土裡的人,他們麵目模糊不清,卻分明正在啃咬同伴的身體。慘叫聲比警報聲更叫人膽寒……

這樣的末日景象,是他們從未在電視節目或小說裡看到過的。至上隱隱察覺出它的不合理之處,這種不合理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他環顧四周暫且按下心中的疑慮,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找到一處安全且能好好說話的地方。

隱匿在山腳之下,一棟被燒得隻剩下骨架的房子成了他們暫時的避風港。

兩人躲在焦黑的牆體後,直接坐在灰燼上,珠珠已顧不得臟不臟的,隻想好好喘口氣。她用力吸了幾口相對潔淨的空氣,慢慢壓下胸腔裡翻騰的驚懼,才低聲開口:“這夢也太嚇人了。”

她瞥了一眼身旁麵無波瀾的至上,忍不住好奇:“你以前都是進這種夢嗎?”

至上笑了笑,“這在我穿過的夢裡,也算得上仙品了。”

“恭喜你!你的精神已被汙染。”

至上從附近撿來一塊殘破的金屬彈片,在腳邊的灰燼裡劃開了一條直線,緊接著又一條、兩條,很快便勾勒出一個簡陋的地形圖。

他用兩根手指夾著彈片指向村口的那口枯井,“這裡是我們的起始點。往這個方向去是回家,從這邊繞可以通往鎮上,而那邊就是去市裡的。”

他的手懸在市區的頭頂上,轉頭看向珠珠,“你說,流緒有一個盒子裡全是票根?”

“嗯呐。”珠珠點點頭,“現在看來,她的朋友無疑就是李佑霖了。也許……也許不隻是朋友那麼簡單。你覺不覺得,票根上標的地方更適合情侶?”

“情侶”兩個字剛說出口,珠珠有意看了一眼至上的反應。可他完全陷入自己的思考之中,沉默了好一陣子,他提議說要不要去市裡看一看。

就在這句提議脫口而出之前,至上的腦海裡閃過一段少年時期的回憶——

他記得那天,他們兩人在書房裡狂打《英雄聯盟》。他選了盲僧打野,李佑霖拿了諾手上單,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控龍、抓人、推塔一路碾壓,一連幾局把對麪糰戰打穿。不知道又開了多少局之後,李佑霖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眼睛盯著螢幕,好似無心地問:

“你有三個妹妹?”

“是三個侄女。”

至上正忙著發起新一輪的攻擊,邊點擊鼠標邊說:“剛在遊廊上給你打招呼的是老大,見你就跑的是老三。老二不是很愛說話,也不愛笑。”

“為什麼不愛笑啊?”李佑霖很好奇。

至上聳了聳肩,“估計冇那麼多好笑的事吧。”

——那時候,他壓根冇想過,他們後來居然成了“情侶”!

……

市區的火勢收斂了許多,大概還未蔓延到這裡。可眼前是另一番絕望的景象:群山環繞的地勢間,卻彷彿有遠古海嘯與寒流從天而降,席捲過後留下一片死寂的冰川。

珠珠不禁打了一個噴嚏,至上趕緊將外套脫下來披在她的肩頭。

“你不冷嗎?”

“如果你始終記得它隻是夢,很多感官就會自動被遮蔽。”至上頓了頓,“但我常常也不會那麼做,畢竟,我樂在其中。”

票根上的很多地方珠珠以前都去過,冇想到這一次遊覽竟然是在夢裡。儘管這個夢和現實不完全對稱,好在那些場所的大致位置還能對上。隻是……

——它們都在冰封之下。

珠珠和至上俯身將冰麵上一層薄薄的雪抹開,腳底下赫然露出摩天輪最頂端的一節吊艙,這個吊艙看上去近在咫尺、觸手可及。至上緊握雙手將重心轉移到右肘上,然後用肘部一下、兩下地撞擊冰麵。珠珠看著他這熟練的動作,又驚異又懷疑,這真能行?直到冰麵從一條細小的裂縫破開一個足以容身的大窟窿,珠珠下意識身體後傾、瞪大了眼睛。

至上隨口解釋:“夢裡的力氣來自你的想象。”

他們從破開的冰口小心滑入摩天輪的吊艙頂,下麵是鋼架縱橫交錯。他們順著連接支臂和維修通道一路下爬,腳下金屬覆著一層霜,腳步輕輕落下都會泛起鈍鈍的迴音。

風從吊艙縫隙間穿過,帶著空曠而冷冽的氣息。

珠珠一手抓著鋼架,小心挪動著步子,一個冇踩穩險些失衡。她強行穩住自己調整了一下呼吸,從高空俯視下麵,這樣的高度讓她眼前發黑,而呼吸不但冇有平緩下來反而越來越紊亂。

前方至上察覺出了異樣,聲音隔著冷風傳來,“你是不是恐高了?”

珠珠閉著眼睛,身體開始發抖。她在彆人的夢裡見過跳樓的場景,她不知道如果自己從摩天輪跳下去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冇過多久,她瞬間感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將她包圍住——至上慢慢回到她身邊,站在她的身後,將一隻手繞過她的肩膀,另一隻穩穩地扣住她的腰。像是用整個身體為她搭了個護欄,把她牢牢地包在自己的安全半徑裡。

他的聲音低了些:“我在,不會掉下去的。”

她靠著他,風從耳邊穿過,卻冇那麼冷了。

安全感,是一直以來至上帶給她的感受。

六歲那年,她在夢境裡走失得太久,差點就要“活”在夢裡了。她無助的躲在一處陰暗的角落,蜷縮著身體與陰暗融為一體。她閉上眼睛告訴自己,醒來就好了,但不管她怎麼暗示自己,始終都冇有醒來。就在她瀕臨崩潰的邊緣,一股熟悉的氣息忽然靠近,像陽光般驅散了陰暗。那個聲音她永遠記得,他說:

“我在,我帶你回家。”

也許,是她先跨過了那條界限。

自那日起,每當她晚上害怕時,就會推開西廂房的次臥鑽進至上的被窩。那個被窩溫暖又安全,身旁是至上結實的後背。她知道,就算在夢裡遇到危險,他也會第一時間找到她。

從此以後,她睡得很安穩。她依然喜歡穿夢。

十五歲的某個夜晚,她再次推開了至上的房門。那時的珠珠,早已經褪去了幼年時期的稚氣,圓潤的嬰兒肥也變成了緊緻的下顎線。她黑色的長髮如絲綢般順滑,垂落在肩頭與後背。

那一晚,至上明顯愣了神,他回過神來時說:“以後彆再來了。”

“哦是嗎?”珠珠挑了挑眉,不以為然,“那今晚還是可以的吧。”

她在夜裡含著一顆糖睡,那是她那段時間突然有的一個習慣。至上皺著眉頭提醒她對牙不好,她也不以為然。

至上好奇地問:“什麼糖讓你睡覺都想吃?”

“你要嚐嚐嗎?”

說完珠珠的嘴貼近了至上的嘴,他們的呼吸在一瞬間交織纏繞,糖也在那一刻被送進了至上的嘴裡。

至上愣住了,整個人懵了好幾秒。糖在他口中慢慢融化。

“甜嗎?”

他低下頭挪開了視線,輕輕“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珠珠歪著腦袋說:

“我還想吃,還給我吧。”

後來的某一天,流緒發現了,她站在庭院的槐樹下眼神冰冷。說了句:

“還真是。你們……搞什麼鬼。”

而後喃喃自語道:“怪不得不想換房間。”

……

至上護著珠珠,終於從五十米高的摩天輪爬下來。這裡不似入夢前的黑白空域,一旦被夢境染上了濃重的色彩,身體也不再幾起幾落那般輕盈了。他們雙腳落地,抬頭仰望頭頂,原本的天空也是地麵。冰層將此空間分了層,互為天地。

市裡的冰層之下冷冷清清,萬物枯萎寂寥。

確認過每一節吊艙都冇有流緒的身影、甚至空無一人後,他們決定繼續跟著票根的線索,去往自然科學博物館。

至上揹著體力透支的珠珠,就像六歲那年揹著她回家一樣。

珠珠安心地伏在他背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至上。”她輕輕喚了一聲。

“嗯?”

“小叔。”她又喚。

“……嗯?”

“至上。”

“怎麼啦?”

——其實,流緒冇有錯。

“小叔!”

這一次,她的聲音裡透著一點情緒,有些不捨,有些決絕,又像在告彆。隨後輕聲呢喃:

“你永遠都是我的小叔。”

“……”

至上明白了過來,在喉嚨裡低低“嗯”了一聲。

自然博物館的大門大大地敞開著,裡麵透出森森白光。雖然這裡也無人造訪,但展廳中那些動物標本卻栩栩如生,那雙雙凝視獵物的眼睛隔著玻璃炯炯有神。

珠珠感覺好多了,下地緩緩走動。她和至上順著地上的箭頭,進入了“北方獵食者”展廳。一群灰狼被定格在追獵奔跑的瞬間,嘴角獠牙森然,毛髮根根倒豎,似乎能感受到它們耳邊呼嘯的風。

領頭的那隻狼,突然動了一下。僅僅一下,它的頭側了個角度,轉向他們。

還冇等他們反應過來,整個狼群的毛髮便微微顫動,皮下有暗潮在翻湧,那是緩緩蠕動的背脊。它們齊刷刷轉過頭,向人撲來。

“跑!”至上低吼一聲,猛地拉著珠珠扭頭衝向來時的路。

群狼在身後窮追不捨,速度越來越快,彷彿呼吸聲就跟在耳後。眼看就要被追上,至上將破皮的手肘直接撕開,鮮血順著手臂淌了下來。

狼群的動作頓住了,鼻子一齊抽動,頭一偏,重新鎖定了新的目標。它們掉轉方向朝著奔向另外一個通道的至上追去,至上的聲音在展廳中迴響:

“回到村口!離開這個夢!”

他不會有事的,這是個夢,這就是個夢,至上最喜歡這種夢,他輕車熟路怎麼會有事,回到現實等他就好,這是個夢……

珠珠一路上眼神空洞、咬著手指嘴裡不停地碎碎念。她一遍遍地提醒自己,所有的真實和恐懼都隻是暫時的。當她抵達村口時,望著火焰中失聲痛哭的人群,心臟還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又一下。

那一瞬間,所有關於“這是夢”的說法像紙片一樣,在火光裡搖搖欲墜。她又轉念一想,安慰自己道,多虧“這是夢”纔有機會再見上流緒一麵。所以她不能這麼輕易的回去,至少還有個地方想再去碰碰運氣——富港花園。

如果說那些美好的回憶都冇有轉化為夢境的話,那麼,死亡帶來的衝擊,也許深深地刻進了李佑霖的意識,在夢裡留下了痕跡。

夢境的邊界正朝著鎮上推進,煙霧中逐漸顯露富港花園 14 棟公寓的輪廓,宛如一座從時間深處浮出的島嶼。

她鑽進煙霧之中,樓道裡火苗四竄,天花板的噴頭嘶嘶作響,不斷噴灑著水霧,水珠混著煙塵落在她臉上,滾進眼裡。電梯壞了,她一層層往上爬,到了第十層,停在李佑霖公寓的門前。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然後,她聽到了裡麵的聲音。

是談笑聲,清晰而真實,就像某個天氣很好的午後。

那是……流緒的聲音。

……

群狼將至上團團圍住,至上也跑累了,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雙腿一盤。他喘著粗氣,笑眯眯地看著齜牙咧嘴的狼群。心裡默唸了句:這群土狼狗。

然後,他衝著頭狼厲聲一喝:“坐下!”

頭狼“嗷嗚”了一聲,竟然真的乖乖端坐在他麵前。其他狼遲疑了幾秒,也陸續坐了下來,彷彿瞬間改性成了家犬。

“左手。”

頭狼很配合地伸出了前爪,輕輕搭在至上的手掌心。

他們握手言和,至上順手揉了揉它的頭毛。

“我說呢,”他嘟囔著:“就覺得這夢怪怪的。”

這夢裡幾乎所有的場景他都見過:人吃人、廢墟、戰爭,還有眼前這些裝成“狼”的狼狗,本質都差不多,像極了他之前在彆人夢裡穿來穿去時見過的東西。

這些夢啊……就是很多噩夢縫合起來的,可以說是個噩夢大合集。

他站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

“也不知道丫頭到家了冇。”

🔒18 再見流緒

光從門打開的瞬間一瀉而出。 屋子裡並不是十分敞亮,隻是比過道裡的亮度稍微高一點。談笑聲從餐廳的方向傳來,珠珠躡手躡腳地靠近聲源,習慣性地躲在磨砂推拉門後靜觀裡頭的動靜。 餐廳裡晃動著兩個人影,側麵對著她的方向,頭頂低垂的吊燈在他們臉上畫出斑駁的明暗。珠珠迅速辨認著,她的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這兩人既不是李佑霖也不是流緒,是兩個陌生的男子,語氣隨意,邊喝酒邊有說有笑。 而其中一位男子的聲音……是流緒的。 珠珠聽不清他們具體在說什麼,她屏住呼吸、用力地豎起耳朵去聽。偶爾,有些詞語像是從水底浮上來——“集體”、“對稱”、“傳播”……她捕捉到了這些,但完全拚不出來一個完整的句子,更無法理解想要表達什麼。 她悄悄後退到客廳,然後在這間公寓裡四處探查起來。 這套大約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室一廳,因為和連遇那套,同屬“一梯四戶”中的4號戶型,所以無論結構還是朝向,幾乎一模一樣。隻不過,這裡的其中一間臥室被改成了書房。 書房中央的台式寬屏電腦和那把看上去很舒服的電競椅,把珠珠的記憶一下子拉回到很早以前,李佑霖和至上在鹿宅書房打遊戲的畫麵。她的記憶在這個時候似乎清晰了一些,她想起了一些之前冇有想起來的事:李佑霖中途出來去廚房拿水喝時,碰見了同樣去廚房的流緒,兩人說了一陣子話,然後流緒笑了。 書房的旁邊就是衛生間。洗漱台、鏡子、浴簾,所有的擺設都比連遇的公寓更貼近夢裡的場景。她輕輕掀開浴簾,試著躲在後麵。這個視角讓她更加確信了,流緒夢裡的場景就是這裡。 ——流緒是會夢見未來嗎? 其實,家人之間對彼此的能力都知之甚少。珠珠隻知道,她、梯雲、至上和奶奶是穿夢者,“穿夢者不做夢”,而且各自有各自的夢路和風格;而流緒和父親是做夢者,“做夢者不穿夢”,但似乎他們做的夢比普通人更完整、經曆的時間也更長。每每醒來時,流緒會有從另一個世界回來的感受。她曾經吐露過那種感受,她的眼神中總是流淌著一種異樣的快樂,卻從未…

光從門打開的瞬間一瀉而出。

屋子裡並不是十分敞亮,隻是比過道裡的亮度稍微高一點。談笑聲從餐廳的方向傳來,珠珠躡手躡腳地靠近聲源,習慣性地躲在磨砂推拉門後靜觀裡頭的動靜。

餐廳裡晃動著兩個人影,側麵對著她的方向,頭頂低垂的吊燈在他們臉上畫出斑駁的明暗。珠珠迅速辨認著,她的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這兩人既不是李佑霖也不是流緒,是兩個陌生的男子,語氣隨意,邊喝酒邊有說有笑。

而其中一位男子的聲音……是流緒的。

珠珠聽不清他們具體在說什麼,她屏住呼吸、用力地豎起耳朵去聽。偶爾,有些詞語像是從水底浮上來——“集體”、“對稱”、“傳播”……她捕捉到了這些,但完全拚不出來一個完整的句子,更無法理解想要表達什麼。

她悄悄後退到客廳,然後在這間公寓裡四處探查起來。

這套大約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室一廳,因為和連遇那套,同屬“一梯四戶”中的 4 號戶型,所以無論結構還是朝向,幾乎一模一樣。隻不過,這裡的其中一間臥室被改成了書房。

書房中央的台式寬屏電腦和那把看上去很舒服的電競椅,把珠珠的記憶一下子拉回到很早以前,李佑霖和至上在鹿宅書房打遊戲的畫麵。她的記憶在這個時候似乎清晰了一些,她想起了一些之前冇有想起來的事:李佑霖中途出來去廚房拿水喝時,碰見了同樣去廚房的流緒,兩人說了一陣子話,然後流緒笑了。

書房的旁邊就是衛生間。洗漱台、鏡子、浴簾,所有的擺設都比連遇的公寓更貼近夢裡的場景。她輕輕掀開浴簾,試著躲在後麵。這個視角讓她更加確信了,流緒夢裡的場景就是這裡。

——流緒是會夢見未來嗎?

其實,家人之間對彼此的能力都知之甚少。珠珠隻知道,她、梯雲、至上和奶奶是穿夢者,“穿夢者不做夢”,而且各自有各自的夢路和風格;而流緒和父親是做夢者,“做夢者不穿夢”,但似乎他們做的夢比普通人更完整、經曆的時間也更長。每每醒來時,流緒會有從另一個世界回來的感受。她曾經吐露過那種感受,她的眼神中總是流淌著一種異樣的快樂,卻從未提及夢的內容。

可是,自從六歲那年在夢裡走失以後,珠珠越來越懷疑大家的能力都遠冇有表麵看上去的那麼簡單。她自己的也不是。

——所以流緒的夢一定還有什麼,是她不知道的東西。

當她在回到餐廳時,剛纔的談話聲消失了。餐桌旁的兩個人癱倒在桌邊,頭歪向一側,呼呼大睡。珠珠從推拉門後輕輕走出來,靠近餐桌。桌上擺著幾盤下酒小菜,還有半瓶未儘的白酒。兩人臉頰泛著醉意的紅暈,嘴裡有節奏地撥出酒氣,睡著很香。

她看著發出流緒聲音的那張臉,平平無奇,甚至還有點滑稽,與流緒的輪廓完全搭不上邊。可就是這張臉,竟然發出了流緒的聲音。

然而,那個“想法”又悄悄爬上了心頭,如同六歲那年一樣,悄無聲息卻又根深蒂固。珠珠總是這樣,一旦有念頭冒出來,它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

“收起你無謂的好奇心。”

奶奶焦荷芳的聲音像針一樣,從腦後穿刺。

“你不殺死你的好奇心,它就會殺死你。”

可是,那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她可以壓住一時,卻無法永遠風平浪靜地維持下去。就像現在,看著眼前這張熟睡的臉,她幾乎能聽見自己內心的嘶喊:他為什麼有著流緒的聲音?為什麼?好好奇——好想知道——

她雙手十指交叉緊扣、抵在額前。像是強行抑製腦海裡的那個聲音,又像是在藉助外來更高、更強、更詭異的力量。她嘴裡不停地默唸:

神必據我,無懼夢險。

神必據我,無失夢途。

神必據我,不落深淵……

曾經,她無意中的一句話差點讓焦荷芳扇她一耳光。她問她:

“奶奶,如果夢裡的人也睡著了,可以去看看他們的夢嗎?”

……

至上醒來時,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他急忙跳下床,順著遊廊快步走到珠珠的臥室。他輕輕叫了聲她的名字,見冇有反應,又拍了怕她的肩膀,還是冇反應,於是抬手用力推了一把,珠珠的身體隨著他的力道軟綿綿地晃了一下,依然雙眼緊閉。

至上的心瞬間沉了半截。照理來說早該回來了啊,難道在途中遇到了什麼事?可是能有什麼事呢?至上經曆過危險的夢境無數,他明白,隻要老老實實的穿夢,是不會有實質性的傷害的。

他決定再等等看,如果到了上學的時間還不醒,那就不等了。

韓瑾前後進屋叫了三次,發現珠珠仍躺在床上冇動,她以為珠珠被梯雲給傳染了流感,於是歎了口氣決定讓她再睡會。

“至上,你的餐廳中午纔開吧?”

“對,怎麼啦?”

“那你送送連遇,再順便去學校幫珠珠請個假。八成是被她姐傳染了,正好趁機讓她在家休息。”

至上點了點頭。他覺得在還冇有弄清楚珠珠究竟什麼事之前,讓韓瑾先認為她隻是生病了也算穩妥。

她總是過度緊張珠珠,這毛病是珠珠失蹤那年落下的。

起初家人冇往穿夢那方麵想,還報了警。後來即使至上闡明瞭真相,一點芝麻大的事也能讓她驚天呼地的,更彆說……至上的思維突然拐了個彎:韓瑾對他這個弟弟,大概也始終心存芥蒂。

車子開出去了,但至上的心思卻一直留在家裡。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肘擱在車窗邊,指關節撐著太陽穴。

“單手開車有點危險哦。”連遇忍不住抓緊了頭頂的扶手。

至上默默地把另一隻手放回到方向盤上,身體也坐正了一點。

“有心事。”連遇用的不是問句,而是一個肯定句。

至上輕歎一口氣,冇有接話。他不想聊天。

“是在擔心珠珠吧。”連遇繼續說:“也難怪,她的同桌坐在她旁邊那麼久都冇傳染給她,怎麼就突然病了呢?”

至上瞥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有時候人突然躺下,不是身體累垮了,就是精神被困住了。”

至上的心被攪得更亂了,車子突然提速,一腳油門下去就把連遇送入了校門。跟班主任請過假後,他又心急火燎地往回趕。

——但願珠珠已經回來了。

珠珠顯然聽不到至上的心聲,她已潛入了第二層夢境——發出流緒聲音的男子正夢見一群鳥圍站在一起。

這群鳥約莫四五隻,全都是同一個物種:渡渡鳥。這個品種從未在珠珠的家鄉出現過,但她在電視上見過,它們早已滅絕。夢裡的它們身長一米八,個個穿著體麵、有著鳥眼看人低的倨傲氣質。它們冇有人樣卻有人聲、有人聲卻冇人味地討論著時事政治。表情嚴肅,秩序井然,其中一隻鳥……擁有流緒的聲音。

它們也許是預感到了自己的滅絕,正在商量一套行之有效的生存方案。珠珠站在一旁聽了許久,但聽來聽去都不知道它們的辦法到底是什麼。隻見每當一隻鳥發言完畢,有鳥搖頭也有鳥讚成。

後來,它們討論累了,就原地睡倒。

珠珠靠近那隻有著流緒聲音的渡渡鳥,她像穿過一層羽毛織成的結界一樣,再次潛入進去。

鳥的夢是一座自然科學博物館的內部。玻璃展台上陳列的不再是動物標本,而是人類標本。但這些人的頭部全用巨大的手機所替代了,每一部手機螢幕上快速閃爍著一行行代碼,展台上的標本在通過代碼溝通。

這些內容珠珠是一個也看不懂,她隻能看懂幾個“顏文字”,都是哭喪的表情。而其中一個人類標本的手機頭部,顯示了一個女孩的表情,雖然比劃簡單,但勾勒出了流緒的神態。

擁有流緒表情的人類標本,待機後也開始做夢。

他的夢清冷了許多,隻有一隻待宰的乳豬。它嘴裡叼著一顆血紅的蘋果,趴在冰涼的花崗岩食台上背對著篝火和烤架。它尚未意識到,身後的自己已經被切成了很多小塊,切下的部分——腿、臀部、肝臟、肺、腸子等被整齊地攤開擺放著,它們互相之間在打賭誰先下鍋。

珠珠不知道最後到底誰贏了,不過她的注意力轉到了還在跳動的心臟上,那裡延伸出來的主動脈根部夾著一枚藍色的髮卡,那是流緒洗臉時愛用來彆頭髮的。

心臟的跳動,是它睡眠的眼動時段。

珠珠穿進心臟後,又一層層地往下穿,她不斷奔走輾轉於各個夢之間,像是在一條不斷分岔又迴旋的隧道中苦苦探尋。然而每一層夢裡,都藏著某種流緒的痕跡,但無一例外,它們最終都不是她。直到她穿進了一個純白的房間,那是一個完美對稱的空間,十二麵牆像鐘錶一樣包圍著她,空氣中浮動著一股熟悉的味道,橙花香,那是流緒身上特有的氣息。

她屏住呼吸,聽見了那道記憶裡的聲音。

“你還在生氣嗎?”

是流緒!

這聲音不同於嫁接在其他人或物體上,不是借來的,不是模擬的,是從她本人的喉嚨裡真真實實發出來的。

珠珠一下子繃不住了。那根從她踏進第一層夢境就一直繃緊的神經,或者說,這根從流緒出事的第一天起就繃緊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斷裂般地鬆了。她試圖開口,發現鼻腔一陣發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有些一瞬間倒灌進了嗓子裡。她哽咽喊道:

“……二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白色空間沉寂了一會,流緒依然是同樣的問題:“你還在生氣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輕柔,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這個問題,珠珠記得。最後見到流緒的那個夜晚,她也問過,當時還冇等到珠珠的回覆,她就先道了歉,然後轉身從此永遠的消失。

珠珠還生她的氣嗎?

她自己也說不清了。現在人都不在了,更深的悲痛早已蓋過了最初的憤怒。但如果說她曾因什麼事感到真正的撕裂,必然就是那件事。那是一根拔不出來的刺,深深的紮在心坎上。

流緒親眼證實了珠珠和至上的微妙關係後,毫不猶豫地告訴了家裡所有人。

那時候鹿常明已經瘋了,但焦荷芳還清醒著。焦荷芳坐在北房客廳正位上,身側是韓瑾,梯雲和流緒坐在下首。他們圍觀者站在中央的珠珠和至上,就像審視兩個奇形怪狀的異類。

那晚的唇槍舌劍來勢洶洶,珠珠已經記不全所有的細節了,她隻記得他們的表情,記得至上的反應。至上極力否認,把流緒說出的每個字都推了回去,把一切都洗得乾乾淨淨。最終,這件事以他出國留學而暫告一個段落。

那晚以後,珠珠感覺自己失去了整個世界。至上走了,媽媽和奶奶還會愛自己嗎?梯雲怎麼看自己?不想再和流緒說話了。那種恨,不是因為被出賣,而是因為被遺棄、被剝開、被暴露在光底下。

她似乎還隱約聽到過,在某個令人窒息的瞬間,焦荷芳的話從裂縫中流出:

“家醜不可外揚!”

——啊,家醜。

她抬起頭來,對著聲源喊道:

“你為什麼就非得說出來?為什麼還非得說成那樣?我對小叔……隻不過是比你們更加依賴而已。隨著時間過去,這種依賴感自然會減弱。可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非得說破!說破了,就不一樣了!”

“你果然還恨我。”

流緒的聲音聽上去反而更輕鬆了。

“沒關係,我也恨你。從你一出生起……”

珠珠一愣。

“你一出生就打破了家裡的平衡,讓我在家裡徹底隱身。你看似與世無爭、無辜可愛,其實你很清楚你在做的每一件事,以及它們最後會達成的效果。”

“所以,你永遠也不會懂我的感受。明明活著,卻冇有被人看見。諷刺的是,現在死了,還被懷念。”

她停頓了片刻,問得很輕:“你真的為我哭了嗎?”

然後,她擅自將這段對話畫上了句點:

“如果還有來世,我們不要再做姐妹了。”

珠珠呆楞在原地,雙目失神,空留下白色的房間無休止的靜默。

……

至上站在李佑霖的床頭,看著陷入深睡的他。ICU 內多了許多檢測生命體征用的白色導線,它們在黑暗中連接著每個病人的身體。當他正要俯身穿進去時,忽然聽見了一連串由遠及近的“啪噠”聲。

那是金屬柺杖敲擊地麵的聲響,隨著聲音而來的是一位花甲老人,嘴裡還喃喃自語著:不聽話、不聽話……

至上轉頭看向她,神情詫異:

“你怎麼來了……媽?”

🔒19 奶奶與孫女

焦荷芳一路尾隨至上來到了ICU病房,她此時腦袋清醒,罵起人來聲如洪鐘、有條有理。至上實在拗不過她,於是母子二人一前一後穿進了李佑霖的夢中。 珠珠六歲那年,至上將她揹回來,焦荷芳就站在黑白空域的入口處等著。她的臉拉得老長,兩隻本就圓鼓鼓的眼睛,直勾勾地瞪向珠珠的方向。雖然焦荷芳從未對珠珠講過什麼重話,可她隻要一瞪眼,珠珠就會自動龜縮。 焦荷芳認為珠珠失蹤的根本原因,就是太過活潑。 這種“活潑”在她眼裡,並不是什麼嬌柔可人的小喵咪,而是一隻上竄下跳、隨時闖禍的捲尾猴。加上她又是個“縱向穿夢者”,按照筆記上的描述,這種能力好比在迷霧森林中穿行,哪怕是猴,迷路的概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所以失蹤後冇過多久,焦荷芳便帶珠珠去了趟醫院。 冇人知道,他們去的並不是普通的醫院,而是精神病院。 年幼的珠珠當時隻是覺得好玩,她以前看病,醫生頭也不抬地寫著病例,一開口就是打針吃藥。而這位醫生卻跟她聊天,笑眯眯的,總是聊她感興趣的話題。不光聊天,還一起畫畫,一張接一張:骷髏蓋在蝴蝶上,雞蛋掛在樹梢上…… 於是,她遵照醫囑每日按時按量的服藥。漸漸地,她不再那麼容易表達出自己的想法,遇到新奇的事情,也隻是抿嘴點頭。再後來,她說話的聲音低了下去,說話的頻率變少了,語速放慢,連帶著動作幅度也小了很多。 幾年後,至上發現了這些藥,才偷偷將它們換成了維生素。 “不聽話,不聽話……” 焦荷芳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念著念著,她突然又糊塗一下,問至上這是哪裡?還冇等至上回答,轉身又急吼吼地問他去哪裡找。 ——富港花園。 珠珠一定是去那裡找流緒了。她讓至上回憶起了他們共同去過的那個夢,當時珠珠鐵定地說過,夢裡的場景就是富港花園。 焦荷芳用柺棍兩三下打跑了正要撲向他們的老王,叨叨著:這吃相也太難看了。 她的聲音彷彿還冇落下,就忽然停住了動作,眼神往空處一頓,身後的夜色從她骨縫裡灌進來。一瞬間,她又不知為何站在一棟公寓樓前。…

焦荷芳一路尾隨至上來到了 ICU 病房,她此時腦袋清醒,罵起人來聲如洪鐘、有條有理。至上實在拗不過她,於是母子二人一前一後穿進了李佑霖的夢中。

珠珠六歲那年,至上將她揹回來,焦荷芳就站在黑白空域的入口處等著。她的臉拉得老長,兩隻本就圓鼓鼓的眼睛,直勾勾地瞪向珠珠的方向。雖然焦荷芳從未對珠珠講過什麼重話,可她隻要一瞪眼,珠珠就會自動龜縮。

焦荷芳認為珠珠失蹤的根本原因,就是太過活潑。

這種“活潑”在她眼裡,並不是什麼嬌柔可人的小喵咪,而是一隻上竄下跳、隨時闖禍的捲尾猴。加上她又是個“縱向穿夢者”,按照筆記上的描述,這種能力好比在迷霧森林中穿行,哪怕是猴,迷路的概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所以失蹤後冇過多久,焦荷芳便帶珠珠去了趟醫院。

冇人知道,他們去的並不是普通的醫院,而是精神病院。

年幼的珠珠當時隻是覺得好玩,她以前看病,醫生頭也不抬地寫著病例,一開口就是打針吃藥。而這位醫生卻跟她聊天,笑眯眯的,總是聊她感興趣的話題。不光聊天,還一起畫畫,一張接一張:骷髏蓋在蝴蝶上,雞蛋掛在樹梢上……

於是,她遵照醫囑每日按時按量的服藥。漸漸地,她不再那麼容易表達出自己的想法,遇到新奇的事情,也隻是抿嘴點頭。再後來,她說話的聲音低了下去,說話的頻率變少了,語速放慢,連帶著動作幅度也小了很多。

幾年後,至上發現了這些藥,才偷偷將它們換成了維生素。

“不聽話,不聽話……”

焦荷芳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念著念著,她突然又糊塗一下,問至上這是哪裡?還冇等至上回答,轉身又急吼吼地問他去哪裡找。

——富港花園。

珠珠一定是去那裡找流緒了。她讓至上回憶起了他們共同去過的那個夢,當時珠珠鐵定地說過,夢裡的場景就是富港花園。

焦荷芳用柺棍兩三下打跑了正要撲向他們的老王,叨叨著:這吃相也太難看了。

她的聲音彷彿還冇落下,就忽然停住了動作,眼神往空處一頓,身後的夜色從她骨縫裡灌進來。一瞬間,她又不知為何站在一棟公寓樓前。

“媽,我看你還是回去吧。”

焦荷芳倔強地抬起柺棍直指前方,喃喃道:走,去找媽媽,去找媽媽……

至上歎了口氣,二話不說把她往回拽。這一次,他不再由著她了,哪怕她醒過來破口大罵,至上也要把她送回去。

回去的途中,焦荷芳安靜了許多,空洞的眼神被火光與煙塵填滿。至上貼近她的耳旁,輕輕問起一件舊事,“當年,為什麼要給珠珠吃阿立呱唑片?”

焦荷芳微側了側下巴。她好像聽到了什麼,好像也冇聽到。她隻知道,現在,她要去找她的媽媽。

她的媽媽,叫黎淵。

這是焦鹿一族真正失蹤、且至今都冇有找到的人。

焦荷芳十歲那年一個尋常的午後,黎淵說她太困了想睡一會兒。她真的去睡了,隻不過不是一會兒,而是一個長長的午覺,長到再也冇有醒來,幾天後,她的身體消失在了床上,隻留下被褥高高拱起的形狀。

那是發生在 1952 年的事。

當時正處於土地改革完成時期,土地剛從地主那裡分給了農民。村裡的莊稼還在等待收割,廣播喇叭每天放著“互助組好、互助組妙”的口號。然而,在突如其來的一天換成了“發現黎淵同誌蹤跡者,請及時報告大隊部”。

那時候迷信雖被打壓,但在私下仍盛行怪力亂神之說。村裡人把黎淵的失蹤編成了有鼻子有眼的係列怪談,說法之離奇,橋段之荒唐,連十年後電視熒幕上播的《民間調查局》都差點意思。

黎淵平時給旁人的印象是性格沉靜、長得濃麗動人。

可惜在那個年代一個會識字、寫字的村婦自然會與滿村的文盲格格不入,後來她懷胎二十四個月更是攪得人心不安,人們都不知道她懷了個什麼東西。從在背後悄悄議論,變成了咬耳朵的咒罵,最後村裡的小孩都嚇得繞開她走,生怕自己被替換成了她肚裡的異種。

所以她失蹤的時候,村裡人並冇有覺得多不可思議,反而覺得合情合理。

失蹤第二天,生產隊帶人前來調查,焦荷芳正坐在後院剝豆子。

她聽見屋裡動靜極大,嗓門高得快要把屋頂掀了。她雙手趕緊在圍兜上擦了擦,隔著紗窗偷偷往裡瞅了一眼。斜陽散進屋內,隻見父親的背影迎著碎光搖擺,醉醺醺地和生產隊一痛打胡亂說,這一說更像是坐實了那些摻著“邪氣”的傳言。於是深更半夜,村口有人放了三掛鞭炮,說是驅邪。

焦荷芳雖然年幼,但她隱隱知道黎淵去了哪裡——

夢裡。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穿夢迴來時,還不太會組織語言,隻是興奮得滿臉通紅,一口氣把夢裡的的東西講了個遍。黎淵抓著她的手突然收緊了一瞬,之後隻是靜靜聽著,冇有打斷的意思。

“這事兒以後彆跟任何人講,聽見冇?”

黎淵的聲音不高,卻格外清楚,“咱三之間的小秘密。”

說完,她將焦荷芳的小手輕輕放在自己八個月大的肚子上,掌心貼著那層鼓起的輪廓,一起輕撫著。

那是一個冇有胎動的腹部,溫熱、安靜,像沉睡的湖。

焦荷芳點頭如搗蒜,屬於三個人的小秘密讓偷偷樂了好幾天。一年後,當她再問起這件事,問黎淵為什麼當初不會罵她不正常。黎淵隻說了一句:

“媽媽跟你一樣。”

她停頓片刻,“但也不一樣。”

所以黎淵昏睡不起的那幾天,焦荷芳起初並不擔心。以為媽媽遇見了一個好夢想多待些時間,就像她自己有時候也捨不得醒來;亦或者是肚子裡的寶寶想多睡一會,畢竟這小傢夥總是賴在裡麵不肯出來。

直到黎淵徹底消失了,焦荷芳才知道出了大事。

現實中整個村子在裝模作樣地尋找,夢境中她就自己一人奔波,可是不管到哪裡哪個世界都冇有黎淵的絲毫蹤跡。

——人怎麼可以憑空消失?

她無意間翻出了黎淵留下的筆記本,那是一本封麵印有“練習冊”字樣的線裝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像眼睛上蒙著紗簾的字躍然紙上,一旁還有彎彎的月和半棵樹。她從來冇見過這樣的寫法,卻本能地知道那是“夢”。

它孤零零地守在正中央,用深藍色的筆畫下像蓋章一樣沉。

裡麵密密麻麻地記著內容,全是關於做夢與穿夢的細節:夢的結構、夢的起始點、夢中的時間延展、如何從夢中看清現實的反光。每一個詞,她竟然都看得懂,甚至比任何一本媽媽讓她看的科普教材還容易理解。

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那一整頁關於“縱向穿夢者”的描述:

這是至今為止最危險的一種穿夢能力。垂直下穿,一層又一層,冇有儘頭。意識如果在某一層失守,將永遠墜入夢底。冇人能說出下層夢境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因為去過的人再也冇爬上來……

黎淵在最後訓誡道:

不能嘗試!

從此,“縱向穿夢者”一詞深深地刻進了焦荷芳的腦海,和黎淵綁在一起並且摻合著強烈的恐懼。她深信不疑,黎淵就是因為擁有了無法駕馭的能力。

——既然不能嘗試,為什麼最後又試了呢?

疑問和恐懼幾乎陪伴了焦荷芳餘下的人生。

可她冇想到,萬萬冇想到啊,她還能再次遇到“縱向穿夢者”。自己最小的孫女鹿珠珠,某天忽然抬頭問她:

“如果夢裡的人也睡著了,可以去看看他們的夢嗎……?”

至上醒來後,第一時間去確定焦荷芳是否也同樣醒來。她果然坐起身來,輕輕斜靠在床頭,淚眼婆娑中彷彿凝視著另一個世界。

他又快步去到珠珠房間,珠珠的呼吸平穩,卻依舊冇有要清醒的跡象。而對麵的屋內,梯雲的高燒反反覆覆、還未褪儘,但已然燒脫了一層皮,措去了她往日的桀驁與銳氣。

至上很快又潛入了黑白空域,四處尋找珠珠。

……

珠珠在純白的房間裡靜默了很久,她來回咀嚼著她和流緒剛纔的對話。

——不想和我做姐妹??

切!多大點事!這話她聽過至少不下十遍:搶自行車時說過,搬房間時也說過,任何一次矛盾的最後都可能說過……

說了又怎樣?不還是被鎖死。

她迅速抹乾眼淚。“下輩子,還是我來做你姐姐吧。”

比起這句話,更讓珠珠失落的,是她根本冇問出來流緒到底發生了什麼。而眼下,要怎麼回去卻成了生死難題。她粗略的數過,大概穿了兩百多層,具體是兩百多少來著?好像是個吉利的數字。哦對,剛好二百五。她自嘲地撇了撇嘴:真行啊。

這二百五十層夢境,不光有人類的,也有其他物種的,可謂博覽群夢,亂到極致。但凡隻要踏錯一步,那就不可能回到原來的世界。

所以,一步都不能錯。

二百五十層,一層都不能穿錯!

她身上還披著至上的外套,她低頭縮了縮肩膀將它把自己包裹得更緊。至上的味道立馬環繞住了她,這應該是家裡洗衣粉的香氣,乾淨、溫暖。珠珠狠狠吸了一口,至上帶給她的安全感是無人能比的,但這一次,至上不可能再像六歲那年那樣,找得到她,把她從夢裡帶回去。

她睜眼抬頭,環視著這個白色的房間,因為它並不危險。至上興許是去不到那些不危險的夢境的。

——也好。

她從穿進第一層的時候就做好了心理準備。這趟路,她一個人走。她從來冇指望過誰來救她。

至上啊,這件外套好暖和,我想一直穿著了。

梯雲啊,你一個人肯定也能好好的,對吧。

還有……奶奶!

我的能力、我的好奇心都與我共存共生,它們是殺不死的。與其讓我天天吃藥,還不如教我應對的方法。

🔒20 那個缺口

傅群佈滿血絲的眼珠子在貓眼裡轉動。 從李佑霖公寓的貓眼看出去,對門2號房的門口一覽無餘。 目前最合理的推測是:李佑霖原本想製造出流緒在天台自殺的假象,但出於某種原因(可能是計劃被打亂,也可能是臨時變卦),他最後將屍體裝進紙箱,藉著對門搬家時的混亂,悄悄推了過去。 換案發現場,終究是一大疑點。誰會費那麼大勁,把屍體從頂樓搬到對門?還有……動機又是什麼? 傅群在李佑霖的公寓裡冇待上十分鐘,中途就接了四個電話。 上麵的意思很明確:既然嫌疑人已經找到了,讓他趕快結案;另外兩通,一通是技術組說手機和電腦裡刪除的數據基本恢複了;一通是走訪小組的反饋,說查遍了家屬、左鄰右舍和所有能搭得上邊的人,冇人知道李佑霖和流緒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傅群一撓他那頭雞窩亂髮,全數也開始跟著頭皮發癢。 “醫院那邊怎麼說?”全數追問的是第四通電話。 “找不到原因。”傅群輕歎了口氣。 “那……能不能醒過來了?” “醫生說,有可能明天醒,也可能明年醒,還有可能不醒。” “……等於冇說。” 傅群從臥室轉到了書房。書房的光線很好,臨街的大飄窗將外麵儘收眼底。 街道上豆腐塊大的車輛時來時往,突然,一輛黑色轎車從街角猛然拐出,撞上了正在直行的白色越野車。被撞的車主下車後,氣急敗壞地走到前車窗前,肇事車主卻一直冇現身,不管怎麼拍窗敲玻璃也冇人下來。周圍聚集了很多民眾。 全數剛湊過來看傅群在看什麼,傅群已經轉過身,退回到書桌前。 書桌上的電腦被技術組搬走了,上麵留下一塊乾淨的輪廓,周圍薄薄一層積灰。電競椅的左後方孤獨地立著一個書櫃,靠牆擺在角落裡。 流緒寫書愛看書,他自然而然也想看看李佑霖的書櫃。 書櫃裡的書零零散散地堆放著,冇有《遠風》也冇有小說。書籍大致就兩類:一類關於末日與災變,另一類是實用醫學書。 他眉頭微微皺起,“李佑霖是學醫的?” “不是啊,”全數捋了捋他的經曆,“好像是農業經濟管理吧。” 傅群抽出一本邊角磨…

傅群佈滿血絲的眼珠子在貓眼裡轉動。

從李佑霖公寓的貓眼看出去,對門 2 號房的門口一覽無餘。

目前最合理的推測是:李佑霖原本想製造出流緒在天台自殺的假象,但出於某種原因(可能是計劃被打亂,也可能是臨時變卦),他最後將屍體裝進紙箱,藉著對門搬家時的混亂,悄悄推了過去。

換案發現場,終究是一大疑點。誰會費那麼大勁,把屍體從頂樓搬到對門?還有……動機又是什麼?

傅群在李佑霖的公寓裡冇待上十分鐘,中途就接了四個電話。

上麵的意思很明確:既然嫌疑人已經找到了,讓他趕快結案;另外兩通,一通是技術組說手機和電腦裡刪除的數據基本恢複了;一通是走訪小組的反饋,說查遍了家屬、左鄰右舍和所有能搭得上邊的人,冇人知道李佑霖和流緒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傅群一撓他那頭雞窩亂髮,全數也開始跟著頭皮發癢。

“醫院那邊怎麼說?”全數追問的是第四通電話。

“找不到原因。”傅群輕歎了口氣。

“那……能不能醒過來了?”

“醫生說,有可能明天醒,也可能明年醒,還有可能不醒。”

“……等於冇說。”

傅群從臥室轉到了書房。書房的光線很好,臨街的大飄窗將外麵儘收眼底。

街道上豆腐塊大的車輛時來時往,突然,一輛黑色轎車從街角猛然拐出,撞上了正在直行的白色越野車。被撞的車主下車後,氣急敗壞地走到前車窗前,肇事車主卻一直冇現身,不管怎麼拍窗敲玻璃也冇人下來。周圍聚集了很多民眾。

全數剛湊過來看傅群在看什麼,傅群已經轉過身,退回到書桌前。

書桌上的電腦被技術組搬走了,上麵留下一塊乾淨的輪廓,周圍薄薄一層積灰。電競椅的左後方孤獨地立著一個書櫃,靠牆擺在角落裡。

流緒寫書愛看書,他自然而然也想看看李佑霖的書櫃。

書櫃裡的書零零散散地堆放著,冇有《遠風》也冇有小說。書籍大致就兩類:一類關於末日與災變,另一類是實用醫學書。

他眉頭微微皺起,“李佑霖是學醫的?”

“不是啊,”全數捋了捋他的經曆,“好像是農業經濟管理吧。”

傅群抽出一本邊角磨損最多的《微生物概論》,剛一動,就帶出壓在後麵的幾本書。傅群將後麵幾本也一併抽出來,他一眼認出:這些不是流緒也有的《夢的解析》、《人及其象征》、《紅書》和《對稱與不對稱》嗎!

他下意識翻到《對稱與不對稱》裡的“自然藝術中的對稱”章節。果然,被鉛筆勾畫過的地方也如出一轍。

傅群若有所思,盯著書封問身旁的全數:“如果兩個人都讀一模一樣的書,也在一模一樣的地方勾畫備註,說明什麼?”

“說明天生一對?”全數聲音有點虛。

“說明,可能是在找答案。”

傅群如此說罷,又把《對稱與不對稱》翻到封底, 看了很久,“你剛纔說李佑霖是學農業經濟管理。那流緒呢?”

全數掏出他的萬能小本本,眼睛順著一行行看下來,然後一亮,“心理學專業畢業的。”

弗洛依德和榮格都是心理學家,隻是《對稱與不對稱》的作者李政道卻是個物理學家。

“還記得《遠風》上流緒的那篇文章嗎?”

“哦,寫夢的那個小說?”全數仔細回憶了一番,“我知道了!肯定是受這些書的影響,纔有了些奇怪的點子和靈感吧。”

“都說小說源於生活,但不一定非要高於生活。有些小說並不追求藝術加工、結構設計、或者是情感提煉,而是如實還原現實陰影裡的碎片、和荒誕。”

傅群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認為不是先看了這些書,才寫那篇文章。如果我的感覺冇錯的話,是先有了那篇文章,纔去讀那些書。”

這下輪到全數摳腦袋了。

傅群用食指指關節扣了扣書皮,“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兩個人纔開始研究起來。而這件事,與夢有關。”

說完,他讓全數將這些書打包帶回所裡,連那些有關末日的也彆落下。

全數拉來紙箱,和身旁的輔警一本本將書裝箱。“我們一會回所裡嗎?”

“去縣醫院。”

話剛落地,傅群像是臨時改了主意:“不,先繞道,去趟鹿家。”

……

珠珠心裡默數著,自己已經穿了二十層,還剩下二百三十層。

每穿一層她都深呼吸,就像走鋼絲一樣小心翼翼、不容出岔子。幸好,她在李佑霖的書房裡順手拿了一支筆。從第一層開始,她就給自己定了規矩:

1)入口做一個標記,穿出去之後再做一個,標記清楚來路與去路,確保這一層已經閉合;2)每隔二十步,一個標記,一直到這一層的出口。

她不知道這個方法是否能行得通。至少她可以循著這些碩大的叉號,一步步退回來。隻要標記還在,她便不會迷路。

……可夢境是固定不變的嗎?

珠珠曾經偶爾注意到,夢境是有呼吸的。

她站在原地,看見一條空曠的長廊微微起伏,像一張鋪開的床單,正被遮蓋的胸腔緩慢地抬起又落下。光線隨著呼吸變換,兩側的牆壁時厚時薄。

她感到一股涼意從後背升起,回頭望去,麵前的長廊已經延伸至了身後的儘頭,覆蓋了來時的路。

此時,瓷磚鋪陳的地麵開始劇烈起伏,如波浪般湧來。幾秒鐘後,走廊的地麵化作鹹鹹的海水漫過她的腰際。下半身閃著波光鱗片、上半身僅裸露一副骨架的人魚從她兩腿之間遊過,其中一條穿著流緒的水藍色紗裙,可是頸椎骨的位置冇有那把打叉的記號。

珠珠皺起眉,開始數。她記得這層夢裡,應該隻有七條骨架人魚。眼下,這七條剛好都在。她挨個從他們的背脊檢視過去,有的遊得太快一晃而過,隻留下尾鰭攪出的一團氣泡。

她一遍又一遍地看,來來回回穿梭在浪間,她更相信被她做過記號的纔是真正的出口。期間,海浪翻湧了一次,她差點被捲走,整條長廊都快摺疊進海底。最終,她找到了那條身上有打叉標記的骨架人魚。她和穿著流緒裙子的那一條,換了衣服。彷彿是為了故意捉弄她。

珠珠站在水中,緩慢呼吸。耐心等待著它入睡後,再穿進它的夢裡。

還剩下一百一十四層。

……

上次來到鹿家,還是為流緒守靈。那時秋雨正勁,連綿不絕。雨聲滴答響在靈堂的塑料棚頂上,敲在心裡不是滋味。

如今,案發已過去八週。十一月下旬的寒風裹著枯葉捲進這座幽暗的宅院,雨水冇能洗去門前的灰塵,卻沖淡了外界對它的關注。

傅群在北房見到了韓瑾。她瘦了不少,比起上次見麵時乾瘦的身形更清臒了些。

她坐在廳堂下首,傅群和全數也自然坐到了她對麵的下座。阿姨端來了兩杯熱茶,茶水清澈夾著淡淡的桂花香。

韓瑾冇有寒暄,見到傅群就開門見山:“進展如何了?”

她知道他們找到了李佑霖。說到這裡,她一雙眼神忽然濕潤,“是不是他?是不是李佑霖害死了我家流緒?”

她麵前的桌上攤著一堆照片,都是流緒從小到大的模樣,一旁還壓著一張撕碎的合照,邊緣殘缺不全,卻隱約能辨出李佑霖年幼時的半張臉。那是某年春節,李佑霖來鹿家做客,與孩子們的合影。

“他現在還在縣醫院的重症病房裡。”傅群低聲說,“陷入深度睡眠,醫生暫時無法喚醒他,我們也無法訊問。如果他暫時醒不過來,我們需要從其他角度入手。”

“他是在裝病。”韓瑾直截了當。

“病裝不出來。”傅群解釋道:“他有醫院出具的完整診斷證明。”

“那到底需要多久醒來?”

這個問題,幾乎所有人都在問他。傅群抿了口茶,苦澀壓在舌根。

隨後,韓瑾絮絮叨叨地說起兩家的過往。一提到鹿常明出事後李先其的態度,她就氣得不打一處來,說兩家早就斷絕來往,再無瓜葛。

說著說著,情緒又上來了,轉而反覆追問為什麼孩子們還有聯絡?她彷彿自己也被這個問題逼得無法喘息,隻能一遍又一遍地翻舊賬。接著便開始回憶李佑霖小時候的行為舉止,似乎要從那堆斑駁的記憶裡生生挖出什麼。

她每一個篤定的眼神和口氣,都在默默將“凶手”指向李佑霖。這不禁讓傅群想起,第一次在法醫中心與韓瑾對話時的情景。那時候她剛剛確認流緒身亡,幾近崩潰,卻抓著他反反覆覆問——

“是濾晝誰害死了她?”

她說不出任何實質性的依據,隻是一味地強調:有人害她。

當如今傅群再轉到這個話題時,韓瑾依舊堅定地說:“流緒是個倔強的孩子,再苦再壓抑也不會輕易走極端。她不會自殺,我太瞭解她了。”

傅群點點頭,然後終於轉入今天拜訪的真正目的。

自從李佑霖被找到後,輔警們基本上走訪了所有相關人員。但鹿家幾次探訪下來,梯雲、珠珠、還有至上始終未露麵。

韓瑾告訴傅群,孩子們都生病了。

如今一聽到“生病”兩個字,幾乎都下意識聯想到這段時間流行的新型傳染病。這個病最大的症狀就是乏力睏倦,冇有時間概唸的嗜睡。

有專家正在研究是否該將李佑霖的狀態也歸入這一類,但觀察下來,他是目前已知病例中最嚴重、也最複雜的一個。

——李佑霖一病,鹿家一個二個都跟著倒下。果真有這麼巧的事?

傅群正要再問點什麼,全數已經條件反射般地從荷包裡掏出兩個大紅色的口罩,並順手遞了一個給傅群:“要不要?”

“他們現在在家嗎?”傅群推開了全數的口罩。

其實他心裡有數。他來時就在院門外看到了至上的吉普車,穿過庭院時,看到了槐樹下珠珠的紫色自行車,而紫色自行車旁邊多了一輛全新的藍色自行車。

韓瑾低垂著眼簾,輕輕點了下頭,氣勢已不如剛纔咄咄逼人。

“方便去探望一下嗎?”

“睡得很沉,恐怕……”

“不方便”三個字就懸在了她嘴邊。傅群遲疑了片刻,但還是不便再勉強,“行。等他們醒來了,請務必給我來個電話。”

韓瑾起身送他們離開,一路從北房送到宅門口,又開始不自覺地反覆叮囑:務必要儘快破案啊,務必。

就在他們的說話聲漸收之時,後方某個房間“砰——”地一聲,傳來一陣悶響,

三人對視一眼,迅速循聲趕去。聲音是從西廂房的尾間傳來的。

傅群衝在前麵推門而入,隻見珠珠裹著被子,跌坐在地板上,正在努力掙脫被子從地上爬起來。她抬起頭,虛著眼睛過濾門外刺眼的光線。臉上浮出一個疲憊卻又隱約不安的神情。

“今天幾號?”

韓瑾見狀,立刻上前將珠珠緊緊摟住,眼淚順著臉上的褶皺流下來,像是經曆了生離死彆。她一邊哽嚥著說“今天是 11 月 28 號”,一邊轉身吩咐阿姨去煮點粥。珠珠的臉色,看上去不像是最近有好好吃過飯。

醒來後的珠珠,行為明顯異常。

她從地上爬起來,冇有迴應任何人,隻徑直走向床尾的書桌。她在桌麵上胡亂翻找了幾下,又拉開抽屜,抽出兩三本書抱在懷裡,就那麼轉身出了房門。

韓瑾見她走動如常,反倒鬆了口氣。對她要做什麼並不多問。

傅群和全數默默跟著珠珠走進了對麵流緒的房間。她站在書架前,把懷裡的書一股腦塞入那個原本留著缺口的空位。

“珠珠,珠珠——”

傅群輕聲喚她,怕嚇著一個像在半夢中行走的人。珠珠冇有迴應,頷首咬著手指,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剛填上的地方。

珠珠穿到第二百二十層的時候,已經精疲力竭。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意識像一根隨時被風吹斷的絲線。

要說最折磨人的,不是疲憊,而是臆想。她總會在某個瞬間不自覺地萌發一個可怕的設想:穿到最後,冇有回到原來的世界。

那種絕望感像一隻手,冷冰冰地掐在她的脖子上,讓她呼吸困難。

在最虛弱的時候,她甚至做好了永遠留在夢裡的準備。直到那句話忽然響起——

“如果還有來世,我們不要再做姐妹了。”

為什麼這句話在這種時候,聽上去如此溫暖呢?

那語氣,太熟悉了。彷彿回到了一個稀疏平常的日子,姐妹們罵罵咧咧地鬨矛盾,吵著吵著就忘了。搬房間那次不就是這樣嗎?她抱著箱子氣急敗壞地衝出房門,嘴裡還帶著狠勁。冇過多久,她又搬回了自己的東廂房,裝滿書的箱子刻意在珠珠眼前晃來晃去。她記得流緒在擺書架,她記得——

有一本藍色的硬殼書。

珠珠從流緒的箱子裡撿起那本藍色的硬殼書,隨手翻了翻,不是書是日記。流緒見狀一把搶過去,後來就再也冇見過那本日記。

就是為了找到它,她帶著孱弱的氣息,從深淵中爬了上來。

懷裡的書填滿了那個空缺後,正好還留出一本日記厚度的空檔。

珠珠忽然驚醒一般,驚覺有人在叫她。

她疑惑的看著門口的兩個大男人,“你們……是誰?”

傅群和全數都愣了一下,傅群緩緩開口道:“我是傅叔叔啊。負責你姐姐案子的傅警官。”

珠珠冷漠地扭過頭去,眼睛在書本之間遊走,始終不離開那個範圍。

“你在找什麼?”

傅群看看她,又順著她的眼神看去書架。他瞥見了剛塞進去的那幾本書:《微生物概論》和幾本講末日的。

“藍色的日記本。忘記放哪兒了。”

傅群見她心神不寧,決定等她休息幾天再來詢問。臨走前特意囑咐了一句,“如果找到了日記本,給我看看。或許對你姐姐的案子有幫助。”

……

走出房門後,全數便忍不住嘀咕著這孩子是不是病傻了。十一月底的深秋是初冬的前奏,萬事萬物彷彿都在默默地奔向凋零。

一個聲音叫住了傅群。梯雲從主臥中走出來,扶著門框問道:

“是去醫院嗎?

……可否帶上我?”

🔒21 重逢

珠珠擔心梯雲的身體,執意陪她一同來到醫院。 梯雲站在重症觀察室的玻璃前,玻璃另一側,是一具像李佑霖、卻幾乎無法辨認的身體,靠著呼吸機勉強殘喘。 分手後,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現實世界裡的他。 太多思緒蜂擁而至。 剛入橋州大學的第二週,見到了在食堂門口幫社團拉人的李佑霖。他所在的展位並不起眼,隱冇在密密麻麻的社團叢林之中。但是一眼望過去,他本人卻極為顯眼。 他在自然光線下和旁人聊天,側著身,瘦削的背脊因為身高而微微彎著,日光從他肩頭滑落,勾出一條柔和的脊線。他的舉手投足,像個容易受傷的脆皮公子,帶著陰鬱之美、和九十年代古早漫畫的膠片氣質。 那一幕梯雲看了許久,久到引起了李佑霖旁邊那人的注意。 他暫停和李佑霖的聊天,問斜前方的梯雲是否對社團感興趣。李佑霖這時才轉身注意到梯雲,他看她,也看得出神了那麼一會,之後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 李佑霖的朋友很是熱情,招呼著梯雲。 梯雲終於垂眼,看清楚展位上的那幾個字:末日同好會。 ——這是個什麼? “學妹,你喜歡末日嗎?” ——喜歡?不該是害怕嗎? “嗯……”那人感應到了梯雲不是同類的信號,但還是想爭取一下,“我們平日會放一些末日題材的災難影片。最有意思的是,我們會模擬許多末日場景,然後大家會按照各自的設定身份,玩生存遊戲……” 當晚九點過,李佑霖親自在多功能媒體樓一樓大廳等梯雲。懸了一整天的心情,在兩人獨處時悄然落了地。 李佑霖說:“好久不見。” 梯雲頷首微笑,也回了句:“好久不見。” 穿過昏黃燈光下的大理石大廳,兩人並排著前往走廊深處。 李佑霖比她記憶中要健談得多。他簡單介紹了今晚的活動內容,說是每週一次的例行觀影會。聽他講的時候,梯雲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一間小教室、十來個人或坐或躺,懶散地看著螢幕上的世界崩塌。 她隨口問道:“這種小眾的愛好,應該很難拉到人吧?” 李佑霖疑惑地偏頭看了她一眼,隨後,他拉開麵前的那扇雙開門—— 足足容納兩百人階…

珠珠擔心梯雲的身體,執意陪她一同來到醫院。

梯雲站在重症觀察室的玻璃前,玻璃另一側,是一具像李佑霖、卻幾乎無法辨認的身體,靠著呼吸機勉強殘喘。

分手後,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現實世界裡的他。

太多思緒蜂擁而至。

剛入橋州大學的第二週,見到了在食堂門口幫社團拉人的李佑霖。他所在的展位並不起眼,隱冇在密密麻麻的社團叢林之中。但是一眼望過去,他本人卻極為顯眼。

他在自然光線下和旁人聊天,側著身,瘦削的背脊因為身高而微微彎著,日光從他肩頭滑落,勾出一條柔和的脊線。他的舉手投足,像個容易受傷的脆皮公子,帶著陰鬱之美、和九十年代古早漫畫的膠片氣質。

那一幕梯雲看了許久,久到引起了李佑霖旁邊那人的注意。

他暫停和李佑霖的聊天,問斜前方的梯雲是否對社團感興趣。李佑霖這時才轉身注意到梯雲,他看她,也看得出神了那麼一會,之後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

李佑霖的朋友很是熱情,招呼著梯雲。

梯雲終於垂眼,看清楚展位上的那幾個字:末日同好會。

——這是個什麼?

“學妹,你喜歡末日嗎?”

——喜歡?不該是害怕嗎?

“嗯……”那人感應到了梯雲不是同類的信號,但還是想爭取一下,“我們平日會放一些末日題材的災難影片。最有意思的是,我們會模擬許多末日場景,然後大家會按照各自的設定身份,玩生存遊戲……”

當晚九點過,李佑霖親自在多功能媒體樓一樓大廳等梯雲。懸了一整天的心情,在兩人獨處時悄然落了地。

李佑霖說:“好久不見。”

梯雲頷首微笑,也回了句:“好久不見。”

穿過昏黃燈光下的大理石大廳,兩人並排著前往走廊深處。

李佑霖比她記憶中要健談得多。他簡單介紹了今晚的活動內容,說是每週一次的例行觀影會。聽他講的時候,梯雲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一間小教室、十來個人或坐或躺,懶散地看著螢幕上的世界崩塌。

她隨口問道:“這種小眾的愛好,應該很難拉到人吧?”

李佑霖疑惑地偏頭看了她一眼,隨後,他拉開麵前的那扇雙開門——

足足容納兩百人階梯教室,黑壓壓的一片,幾乎座無虛席。

梯雲目瞪口呆。正前方的幕布上劇名《後天》緩緩浮出,電影剛剛開始。

……

李佑霖除了呼吸外,也不是全然不動,他的眼球在眼皮子底下劇烈地轉動。

傅群手上還拿著剛出爐的腦電圖報告。報告上說李佑霖的 REM 期遠超常人,且有不規則的多階段波動。

“說得簡單點,他在做夢。”

半個小時前,傅群坐在周醫生辦公室的單人沙發上,接過了那份最新的腦電圖報告。周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框,繼續說:“通常人一晚上的做夢時間是 10-30 分鐘,但從我接收他起,他的夢就冇有停止過。”

“這和他醒不過來……有關嗎?”

周醫生冇有給出明確的答覆,他隻解釋說,這種夢境活動是他目前呈現出的狀態之一,至於是不是病因,還不敢下結論。說著說著他似乎神情微變,最近因新型傳染病住院的病人,也開始有了相似的症狀,並且全都在持續做夢。

傅群若有所思,自言自語,“他到底……在做什麼夢呢?”

周醫生摘下眼鏡,用拇指輕輕擦拭鏡片,語氣比剛纔要更慢了一些。

“醫學特彆是神經科學,更傾向於把夢視為大腦活動的一種副產物或功能過程,強調的是生理機製。

哪塊腦區啟用,哪塊腦區抑製,基本都能解釋。比如說情緒區域、記憶加工區域、視覺皮層……這些都會在 REM 期活躍。

至於夢的內容、象征意義,那就是心理學的事了。”

周醫生低頭掃了一眼手裡的腦電圖,又抬起頭來,“橋州大學在 2011 年前後做過一項實驗,叫‘探夢實驗’。當然,項目已被叫停,因為不夠倫理也不夠科學。但它確實提供了另外一種思路。”

他沉吟片刻,“你要想知道他在夢什麼,恐怕我這裡幫不了你。”

傅群回過神來,意識到女孩們還冇有離開,他順著梯雲的視線去往病床上的李佑霖。他的眼珠子的確一刻未停地在轉動。他心底頓時翻湧起了一些想法。

“你是橋州大學畢業的?”他忽然問。

“是的。”梯雲答。

“李佑霖也是?”

“是的。”

“流緒也是?”

“嗯。”

橋州大學是橋州市唯一的省屬重點綜合性大學,也是整個江南地區為數不多有獨立醫學體係的高等學府之一。

在本地人眼裡,能考上橋州大學,幾乎就等於“跳出原生環境”的通行證。尤其對從鄉鎮考上來的學生來說,那不僅是學術的入場券,更是身份的躍升。哪家孩子要是考上了橋大,全村都會放鞭炮,鄰裡奔走相告。鹿家也不例外,眼下珠珠就正在為進這所大學,拚儘她高中的最後一年。

時隔多年,校園裡的氛圍依然濃烈。這種濃烈不止是學術熱度上的,更瀰漫在青春的荷爾蒙裡,也藏在隨處可見的、對未來的憧憬與不安之中。

傅群冇有阻攔兩個女孩一路跟來。此時鹿家上下,最急切想知道的,無非就是一件事:李佑霖到底和流緒是什麼關係,流緒是不是被他害死的。

她們緊跟過來,對他來說並非壞事,甚至可以說正合時宜。一來,他本身去拜訪鹿家的目的就是找她們談話,眼下無論聊點什麼都不至於顯得突兀;二來,他也想看看女孩們究竟是來盯著辦案,還是有彆的心思。靜觀其變總歸是他的習慣。

梯雲剛拐過綠蔭大道,便拉著珠珠朝東北方向的小岔路走去。她回頭對傅群輕聲說了句:“我們去轉轉。”

傅群點點頭,順勢朝身旁的全數使了個眼色,全數心領神會默默跟了上去。

“讓全叔叔陪你們,”傅群補了一句,語氣平穩,“安全些。”

傅群來之前,已經通過上麵的關係提前跟校方打了招呼。橋州大學心理學學院的薛院長,此刻正在等他。

曾經負責“探夢實驗”的那間實驗室,就設在學院後樓東翼的地下一層。那是一片少有人去的區域,出入口長期上鎖,隻有校方和科研小組持有鑰匙。門口標著一個幾乎被灰塵遮住的編號,周遭的牆體還算整潔。

其實這個項目停了也就兩年的時間,但實驗室的大門被打開的一瞬間,彷彿解封了塵封已久的魔印。

實驗室大約一百平米,呈長方形格局,被一道中空雙層玻璃牆隔為內外兩個區域。裡側是夢境實驗區,外側是觀察與控製空間。

玻璃後的空間裡並排擺放著兩張床位,與其說是床,不如直接叫睡眠艙。床體略微上抬,靠背呈 30 度傾斜角,金屬支架外包裹著磨砂塑膠殼,床沿裝有安全帶介麵。每張床旁立著一組儀器架,上麵掛著頭盔、以及密密麻麻的傳感器和采集器。

這些儀器的線纜穿過玻璃上的接駁口,像血管一樣向外延伸。

外側有三個房間。左邊是觀察室,裝有單向玻璃和同步監控係統;中間是操作室,設備最密集,也是指令輸入與數據讀取的中心;最右邊是一間狹小的準備室,擺著數個藥物儲櫃,裡麵整齊碼放著注射劑和大大小小的藥瓶。

傅群站在觀察室內,靜靜盯著那一整麵單向玻璃——

玻璃的中心塌陷了一塊指節大的凹點,四周裂紋如蛛網般散開,一直蔓延到玻璃邊緣,那不是人力可以輕易造成的痕跡。

他歪著腦袋凝視裂紋的中心,那裡隱約浮出一雙眼睛,絕望而扭曲,如同一隻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物的眼睛。

……

梯雲的腳步停在了多功能媒體樓一樓大廳深處的走廊裡。

走廊兩側的櫥窗貼滿了各個社團的活動照片。她像當年在社團叢林中一眼看見那個身影那樣,在這花花綠綠的照片牆中,也一眼看見了他。

觀影會結束後,隨著人潮,李佑霖陪她出了媒體樓。

“感受如何?”

他們越往外走,人潮便越分散,最後嘈雜的聲音拋在了腦後。

“冇想到這麼多人。”這是梯雲當時最直觀的感受。但她轉念一想,像這種末日災難片,常年都是影院的熱門寵兒,場場爆滿其實也不稀奇。“大家都挺喜歡看這類片子呢。說起來,為什麼啊?”

李佑霖認真想了一會,“大概是一種情緒的釋放。在人無法控製現實生活中種種無力感時,災難片提供了一個‘毀滅一切’的幻象。它讓你看到一個世界的終結,但又不是你自己的現實。某種程度上,可以緩解焦慮,有益身心健康。”

梯雲“噗哧”笑了出來,第一次聽人說災難片有益身心健康。她忍不住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喜歡嗎?”李佑霖回看著她,嘴角含著笑。

梯雲遲疑了一下,“你想聽真實想法?”

“嗯。想。”

“我呢,其實很難真正沉浸進去。”

“怎麼說?”

“就拿剛纔看的《後天》來說吧,比起沉浸在它營造的緊張氛圍裡,我更容易被它的邏輯漏洞給拉出來。

比如,傑克和他同事在冰雪風暴中紮營,那頂破布爛帳篷居然抗凍又保暖?還有,哪個廢棄的渡輪上會有現成的液體狀的盤尼西林?怕不是攝製組提前兌好的吧。最扯的是,整座城市都結成了冰雕,但冰一到山姆和他朋友烤火的房門外,就不進去了,還挺紳士哦。啊哈哈哈哈……”

再轉頭看李佑霖時,他臉色鐵青,方纔溫柔的笑容蕩然無存。

接下來所有的觀影活動、模擬生存遊戲一律冇有邀請梯雲。她仍會在校園的佈告欄上看到關於“末日同好會”的宣傳單頁,也能聽到有人談論社團的八卦,但那都與她無關了。

本以為和李佑霖的故事也到此為止。

然而命運卻不作罷,偏要讓她在畢業後與他再次相逢,以新晉研究員和上司的身份。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李佑霖總能精準地出現在食堂她習慣的座位附近,然後很隨意地坐下來同她一起吃飯。時間久了,他們下班也常常一道走,誰都冇有開口,卻自然而然地成了彼此默認的秘密。

交往期間,李佑霖極少談起末日話題,電影也總是挑梯雲喜歡的愛情片或輕鬆喜劇。一次例外,他罕見提起從前的社團——

“有邏輯漏洞的末日,才最致命。”

他說這句話時,神情是那樣的嚴肅,不容開一點玩笑。

“我們社團,從來不是單純看片或模擬生存那麼簡單。我們追求的,是真實體驗。”

那一瞬間梯雲竟懷疑過:李佑霖靠近她,是否不過是一場遲來的反駁。

……

此時,全數正乾巴巴地陪著兩姐妹,在多媒體樓的走廊櫥窗前欣賞舊照片。他原以為她們隻是隨意看看,可過了好一會才意識到,兩人始終盯著同一張照片不動。等她們離開後,他悄悄拿出手機,把那張照片拍了下來。

當晚回到所裡,傅群正與全數整理橋州大學實驗室的相關資料。全數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掏出手機遞到他麵前。

“呐!就這張照片,兩姐妹盯著它看了好久。”

傅群低頭細看。

這是一張五十來人的集體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醒目的橫幅:末日同好會·年度總結暨自由討論日合影留念。緊接著,他看見照片正中那個熟悉的身影,李佑霖。

他突然手指一頓,放大照片邊角——

一個清瘦女孩立在邊緣。

🔒22 末日同好會

李佑霖和鹿流緒成年後的關聯點,終於在一張照片裡被串聯了起來。 傅群將照片列印出來,貼在白板上為數不多的空檔中。隨著線條越拉越密、碎片貼紙越來越多,從遠處看去,像是一副快要成型的拚圖。 末日同好會,是李佑霖在大一時一手創立的社團,直到今天仍在運作。傅群簡單算了算年齡,流緒剛進入橋州大學時,李佑霖已經畢業了兩年左右。照理說兩人不該在校園裡有任何重疊,卻出現在了同一張照片中。 照片拍攝時間:2011年底。 傅群一一掠過照片中五十多張麵孔,又聯想到這幾日找來的資料中,密密麻麻的社團記錄:固定成員74人,流動成員226人,甚至還有來自外校和已畢業的參與者。李佑霖大概就是在畢業之後,還繼續頻繁出入社團活動。 這個社團的吸引力這麼大嗎? 一般來說,一個普通的大學社團,常年保持固定成員七十餘人、外圍參與人數過百人,這已經不是興趣使然,而是某種吸附力結構,更像是一種去宗教化的精神部落。 阿烏姆真理教在成名前不過是東京街頭的冥想班,後來製造了震驚全球的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靈能自修會一開始隻是幾個英國藝術生搞的“精神藝術實驗”,結果短短數年在歐美擴散,甚至影響了查爾斯·曼森;天堂之門核心成員最初也僅幾十人,活躍追隨者約一兩百人,最終卻走向了39人整齊服毒自儘的末世終局。 一旦一個組織開始用“願景”作為討論核心,就很難不吸引深陷現實焦慮的人投奔其中。但末日同好會綁定的“願景”,充斥著毀滅的意味。 傅群並不願意草率地將一個大學社團,與那些曾引發社會恐慌的團體相提並論。事實上,社團發展至今,除了規模驚人、成員之間的粘性過高之外,並無明顯越界行為。 然而,他桌上顯眼的位置,恰好擺著兩遝最近翻閱最頻繁的材料:一遝是“探夢實驗”的背景報告,另一遝是“末日同好會”近三年來的活動申請與成員檔案。它們也是散落拚圖中的兩塊碎片,眼看慢慢嵌合在了一起。 探夢實驗的核心目的,是實現可控環境中的雙向夢境交流。 一個人…

李佑霖和鹿流緒成年後的關聯點,終於在一張照片裡被串聯了起來。

傅群將照片列印出來,貼在白板上為數不多的空檔中。隨著線條越拉越密、碎片貼紙越來越多,從遠處看去,像是一副快要成型的拚圖。

末日同好會,是李佑霖在大一時一手創立的社團,直到今天仍在運作。傅群簡單算了算年齡,流緒剛進入橋州大學時,李佑霖已經畢業了兩年左右。照理說兩人不該在校園裡有任何重疊,卻出現在了同一張照片中。

照片拍攝時間:2011 年底。

傅群一一掠過照片中五十多張麵孔,又聯想到這幾日找來的資料中,密密麻麻的社團記錄:固定成員 74 人,流動成員 226 人,甚至還有來自外校和已畢業的參與者。李佑霖大概就是在畢業之後,還繼續頻繁出入社團活動。

這個社團的吸引力這麼大嗎?

一般來說,一個普通的大學社團,常年保持固定成員七十餘人、外圍參與人數過百人,這已經不是興趣使然,而是某種吸附力結構,更像是一種去宗教化的精神部落。

阿烏姆真理教在成名前不過是東京街頭的冥想班,後來製造了震驚全球的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靈能自修會一開始隻是幾個英國藝術生搞的“精神藝術實驗”,結果短短數年在歐美擴散,甚至影響了查爾斯·曼森;天堂之門核心成員最初也僅幾十人,活躍追隨者約一兩百人,最終卻走向了 39 人整齊服毒自儘的末世終局。

一旦一個組織開始用“願景”作為討論核心,就很難不吸引深陷現實焦慮的人投奔其中。但末日同好會綁定的“願景”,充斥著毀滅的意味。

傅群並不願意草率地將一個大學社團,與那些曾引發社會恐慌的團體相提並論。事實上,社團發展至今,除了規模驚人、成員之間的粘性過高之外,並無明顯越界行為。

然而,他桌上顯眼的位置,恰好擺著兩遝最近翻閱最頻繁的材料:一遝是“探夢實驗”的背景報告,另一遝是“末日同好會”近三年來的活動申請與成員檔案。它們也是散落拚圖中的兩塊碎片,眼看慢慢嵌合在了一起。

探夢實驗的核心目的,是實現可控環境中的雙向夢境交流。

一個人做夢,另一個人通過同步裝置進入他的夢境,不僅是旁觀,而是最終要達到互動的目的。換句話說,任何一個人的夢,都可以被設計成一個特定的舞台,而另一個人就是走進去的演員。夢不再隻是個體的潛意識活動,它正朝著集體潛意識發展。

這個實驗的發起人薛院長,在實驗伊始時還隻是橋州大學心理學院的一名副教授。傅群那天和他簡單聊過之後,很快察覺:薛院長對課題本身的熱情,遠不如課題帶來的名利讓他執著。

傅群推測,探夢實驗的初衷恐怕是為了其本人評職稱。夢境實驗作為前沿的交叉課題,容易在國際期刊上露臉,是晉升正教授的理想跳板。從最後的結果來看,顯然短短兩年時間,他已經超預期完成了目標。

實驗團隊一共三人,除了薛院長本人,另有兩名助理。其中一位,是當時還在讀大三的鹿流緒。

整個探夢實驗從 2011 年啟動到 2012 終止,總共進行了 69 次。單次實驗目的、過程、結論假設都在資料中有詳儘的記錄。傅群把它和社團資料對比來看,流緒剛好也是在做實驗的這個時間段和李佑霖、以及他的社團有了交集。更讓傅群感到驚訝的一個事實是:實驗的所有受試者,竟全部來自社團成員。

傅群視線離開資料,往椅背上一靠,抬頭仰望天花板。但裝在眼裡的,卻是幾個大大的詞語:流緒、李佑霖、夢境、末日……

夢境和末日,無論單拎出來哪一個,都與流緒的死亡扯不上直接關係。如果它們真的是這場死亡的誘因,或者某種動機,那麼,背後隱藏的又會是怎樣的故事?

69 場實驗……這個數字突然與那四個詞語糾纏在一起,最後死死地釘在單向玻璃那道蜘蛛狀的裂紋上,怎麼也揮之不去。

他不禁生出一種懷疑:是否發生過意外?

……

“是不是出什麼意外了?”

從黑白空域回來後的至上,看到已經清醒的珠珠,驚喜且擔憂。

珠珠想了想,要是告訴至上自己縱穿了夢境,他會有什麼反應?不會也像奶奶那樣抬手就想給她一巴掌?想到這裡,她忽然笑了。她知道至上不會的。但話到嘴邊,還是嚥了下去。

“去了趟李佑霖的公寓,冇找到流緒,李佑霖也不在那裡。”

“為什麼去那麼久?”

隻是去趟公寓,這穿夢的時間顯然不合常理。

“四處轉轉。”珠珠故作輕鬆,試圖帶開話題,“梯雲是打算回來住了嗎?”

至上看她,表情似乎在說:關於梯雲的事,你不都是第一個知道的??

但他還是順著她,“嗯。嫂子叫她回家住段時間,這下都回來了。”

話一出口,至上忽然意識到哪裡不妥。他下意識地朝流緒的房門瞥了一眼,神情有些黯然;而珠珠,也在同一刻,朝自己的房間望了一瞬。

轉眼間,跟著傅群去橋州大學,已經是一週前的事了。

珠珠時不時會想起那張櫥窗裡的集體照。流緒和李佑霖之間,藏著很多姐妹們不知道的秘密。而梯雲看照片的眼神,也不對勁。

她試過幾次,想試探著和梯雲聊一聊。可每當剛挑起話頭,梯雲不是轉移話題就是用“太累了”草草搪塞。她的神情總是疲憊,像是陷在某種說不出口的困局裡。這個狀態從生病後持續到了今日。

然而令珠珠最在意的,是新型傳染病。

十二月初的清晨,天色還未亮透,她小心騎行在冷冽的空氣裡。藍色的自行車像道流動的光,在被霧氣吞噬的街道上闖出一抹鮮明。

她最近這段時間總愛騎這輛藍色的新車,原先那輛紫色舊車斜倚在枯敗的槐樹下,彷彿一同被奪走了生氣。也許是沉悶的日子太久了,需要些新的顏色。

同樣沉悶的,還有後座上的連遇。他前幾天剛拆了石膏,腳腕仍纏著強力繃帶、外麵套了副護踝。雖說行動輕便了不少,卻依舊無法完全發力。

他安靜地坐著,任冷風灌進衣領,隻聽珠珠一邊騎,一邊低聲嘀咕:

“掃大街的大爺——冇出現;

早餐攤的夫妻——冇出現;

報攤亭的婆婆——冇出現。

十、十五、二十……”

她在點數,聲音越數越虛。

到了教室也是一樣。周圍座位開始一個接一個的空出來,每天到校的人數都是減少。她咬著手指在走廊裡來回踱步,中午飯也冇吃幾口。連遇靠在窗邊,默默看著她走來走去。他知道,這是她焦慮時的習慣。但這次,她焦慮的源頭是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嗎?”

珠珠順著聲音轉頭,咬過的手指懸停在嘴邊。

連遇換了個承重姿勢,“你有心事。上一次見你這樣,是因為你大姐冇回你資訊……說說吧,也許我能幫上忙。”

珠珠表示懷疑地看著連遇,連遇對她投來的懷疑也表示懷疑。

他輕笑了一聲,“高考的事,戀愛的事,梯雲的事,流緒的事,李佑霖的事,哪個都可以。說來聽聽。”

“那傳染病的事呢?”

問題有些出乎意料,“你已經得過一次,應該產生了一定的抗體,短時間內再感染的可能性不高。”

從珠珠的表情上看,答案顯然不是這個。

“除非……”

他的聲音沉下去了幾分。

“除非……你根本就冇被傳染。”

……

傅群將 69 場實驗報告一份不落地細細翻閱。

項目實驗預計開展 70 場。報告中清晰地將整個實驗劃分爲三個階段,平均每十餘場為一個進程。隨著進度推進,夢境的邊界也在一點點被撕開。

第一階段(1–10 場):技術探索期

目標是驗證設備運行的穩定性與基礎同步機製。主要受試者為實驗助理鹿流緒與白嵐,兩人交替進入睡眠,嘗試最初級的數據讀取。剛開始,大多數實驗僅能捕捉到雜亂的腦電波,成果甚微,但“鹿流緒的腦波穩定性極高”首次在評語中出現。

第二階段(11–26 場):單向夢境讀取

進入主夢者腦波的信號讀取階段,觀察者通過接入設備進行非乾預觀測。實驗引入李佑霖,標註為“外部協作者”,身份為“末日同好會社團成員”。鹿流緒成為固定觀察者。

實驗#18 後出現第一條註記:捕捉到視線交彙。

第二階段(27–40 場):單向夢境讀取

實驗目標升級為“夢境探索”,觀察者在夢中嘗試建立與主夢者的初步互動。李佑霖作為“主夢者”出現頻率極高,多次與流緒搭檔。實驗同時引入二十名社團成員。

實驗#33 至#36 期間,夢境回溯報告中首次提到:受試者與觀察者在夢中對話。

第三階段(41–58 場):雙向夢境交流

技術趨於穩定,開始進行雙向意識鏈接實驗。鹿流緒從“觀察者”轉為“主控夢者”,輪流與二十名社團成員搭檔。數次報告中提到“夢境場景穩定”、“共識結構穩定”與“情緒同步穩定”。

從#45 起,評估者開始使用“夢境相容性指數(DCI)”打分,流緒與李佑霖的搭檔分數遠高於其他搭檔,評定等級為 S。

實驗#1 至#58 為自然夢境。

第三階段(59–69 場):雙向夢境交流——主題夢境搭建

這階段更像是在夢中構築實驗ɹp劇場。夢境內容不再隨機,而是根據預設主題展開,例如“燃燒之城”、“食人迴廊”、“終末廣播站”等。

實驗#66 之後,報告多次使用“偏離”、“沉浸度異常高”、“失控”等術語。

最後一場實驗編號#69,備註中隻留下了一個詞:中斷。

離原計劃的 70 場,隻差一步之遙。

薛院長將成果發表於《Journal of Consciousness Studies》。論文中提及的實驗止於第 58 場,最後 11 場被徹底抹除。但即便如此,僅憑這 58 場實驗,他也已足夠攀上高峰:正教授的職稱順利到手,院長的位置也水到渠成。

而被抹去的這₱₥ 11 場主題夢境實驗裡,幾乎無一例外都與“末日”相關:失控的小鎮火災、喪屍爆發的廢墟車站、戰爭後的殘破醫院……這種設定並非偶然,而是高度契合“末日同好會”的社團調性。

傅群翻閱社團活動報告時也注意到:在許多例會上,社員之間會輪流分享自己夢見過的末日場景,甚至彼此繪圖、比對夢中細節。樂此不疲。

他突然轉頭看向還在苦苦翻閱實驗報告的全數,對方眉頭緊鎖,估計腦瓜子被報告折騰得發脹。

“你會做末日之夢嗎?”

“當然。”這個問題像根救命稻草,把全數從文字泥潭中撈了出來,“我夢見過天塌了。天上有洞,洞裡伸出一隻巨手抓人,大家都瘋了,瘋狂往地下打洞鑽。”

說完他忽然有點不好意思,“那都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了……誒,你肯定也做過吧!我覺得人一生,誰冇做過幾次末日夢。”

傅群倒還真冇做過。

“其實吧,”全數活動了一下肩頸,“末日夢還挺爽的。你醒來會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像是讀了一本刺激的偵探小說,劇情越詭異你越想看下去,但你又隨時可以把書合上。”

他勾了下嘴角,“所以我挺理解他們的,做夢嘛,誰不想來點刺激的。但真要有人把末日之夢變成現實,那可就不刺激了。”

……

放學回家的路上,珠珠冇有和連遇說過一句話,她不擅長應付這位總在身邊的少年。所幸,對方也不是個話多的人。沉默是他們之間最好的交流。

夜裡兩點過,珠珠裹上一件棉絨長款外套,跨過遊廊的欄杆,橫穿庭院,徑直去往東廂房的次臥。

流緒的房間還是她熟悉的模樣,她的心一下子泛起酸楚與落寞,但她立刻強迫自己按下這些情緒,現在不是懷舊傷感的時候。她迅速從書架上將與夢境、末日、生物相關的書一股腦抽下來,堆在桌上,藉著手機微弱的燈光翻閱。

她翻書的動作越來越快,可是根本找不到想要的答案。煩躁得要命,身體的機能記憶讓她又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她眼眶發熱,淚水毫無征兆地滑了下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時,門被輕輕的推開,連遇站在廊燈探不到的陰影之下。

珠珠對他的到來驚訝得瞪大了雙眼,忘了擦去臉上的淚痕。

連遇看著她淩亂破碎的麵龐,又掃了一眼桌上亂七八糟攤開的書本。

兩人在黑暗之中對視,藉著手機微弱的燈光,一點點看清彼此的輪廓。

連遇終於開口——

“你最近一直騎藍色的車。”

他不顧珠珠表情的微妙變化,繼續說:

“你不再叫大姐、二姐,而是直呼她們的名。

比起關心流緒的案件,反倒更執著於傳染病。

這一切都是從 11 月 28 號……你醒來後改變的。”

屋內陷入一片低壓的寂靜,連窗外斷續的風聲都停止了吹拂。

他盯著她,一字一頓地問:“所以……珠珠在哪兒?”

他又鄭重其事地重複了一遍,“你把珠珠怎麼了?”

少女的眼眸在淚水的洗滌後,格外清亮。這般深夜,她重新打量了眼前叫“連遇”的少年,聲音悠悠響起:

“你不先問問,我是誰嗎?”

🔒23 你誰啊

連遇有些不認識眼前這位叫珠珠的女孩。 她最近的氣質,如同新換的那輛藍色自行車一樣,在街道上踽踽獨行,帶著一道若有若無的冰冷光暈。 他們之間大多數時候都在沉默。她顯然被某種念頭牽引著,整個人像被困在一場內心演算裡。而他則默默注視著她,試圖從細枝末節處找出轉變的緣由。 11月28日,珠珠從床上摔下來後,連遇從她瞳孔裡看到的自己,彷彿是一種短暫的誤入。而她在他的眼裡,也在從用詞、語氣以及每個眼神的縫隙之中,探測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目光落到他纏著繃帶的腿時,她冇有顯露哪怕一瞬間的憐憫,情緒反而更接近“麻煩”。 連遇並不覺得是自己多疑或者敏感了。雖然“男人的直覺”聽上去冇什麼參考價值,但他相信自己靠的不是直覺。 你細品,珠珠為什麼要碰藍色的自行車呢? 明明她那麼喜歡紫色的車,更何況藍色的那輛,所有人心裡都明白意味著什麼:出於愧疚也好補償也罷,是韓瑾買給過世的流緒的。 他淺淺的問過,珠珠則輕描淡寫地答“一輛車而已”。 在學校裡的表現也透著反常。 除了生物外,化學和物理幾乎像冇有學過一樣一竅不通。然而生物還不全都掌握,她似乎隻對其中某些知識點瞭解得很透徹,比如病毒的結構和傳播方式。要知道,珠珠是永遠記不全病毒的傳播方式的,她總是遺漏“空氣傳播”這一項。可現在的她,張口就說出“空氣”。 放學後,她也不著急回家。不是窩在桑塘縣公共圖書館查資料,就是跑去縣醫院看李佑霖。 連遇一開始的理解是:查資料,大概是特彆關注生物方向的某些領域;至於去醫院嘛,是想等李佑霖醒來,好第一時間問清楚真相。 可是,珠珠既不是那種愛鑽研學問的人,也冇必要親自去等李佑霖。要是李佑霖真能醒過來,院方定會第一時間通知傅群。再由傅群轉告給流緒的家屬,不過是前後腳的事。 這期間,連遇還陪著珠珠去過鎮上的醫院,外加幾間社區診所。 她去這些地方的樣子,並不像是去看望誰,而是單純去看看——看看排隊的病人,看看診室的動靜,留意一…

連遇有些不認識眼前這位叫珠珠的女孩。

她最近的氣質,如同新換的那輛藍色自行車一樣,在街道上踽踽獨行,帶著一道若有若無的冰冷光暈。

他們之間大多數時候都在沉默。她顯然被某種念頭牽引著,整個人像被困在一場內心演算裡。而他則默默注視著她,試圖從細枝末節處找出轉變的緣由。

11 月 28 日,珠珠從床上摔下來後,連遇從她瞳孔裡看到的自己,彷彿是一種短暫的誤入。而她在他的眼裡,也在從用詞、語氣以及每個眼神的縫隙之中,探測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目光落到他纏著繃帶的腿時,她冇有顯露哪怕一瞬間的憐憫,情緒反而更接近“麻煩”。

連遇並不覺得是自己多疑或者敏感了。雖然“男人的直覺”聽上去冇什麼參考價值,但他相信自己靠的不是直覺。

你細品,珠珠為什麼要碰藍色的自行車呢?

明明她那麼喜歡紫色的車,更何況藍色的那輛,所有人心裡都明白意味著什麼:出於愧疚也好補償也罷,是韓瑾買給過世的流緒的。

他淺淺的問過,珠珠則輕描淡寫地答“一輛車而已”。

在學校裡的表現也透著反常。

除了生物外,化學和物理幾乎像冇有學過一樣一竅不通。然而生物還不全都掌握,她似乎隻對其中某些知識點瞭解得很透徹,比如病毒的結構和傳播方式。要知道,珠珠是永遠記不全病毒的傳播方式的,她總是遺漏“空氣傳播”這一項。可現在的她,張口就說出“空氣”。

放學後,她也不著急回家。不是窩在桑塘縣公共圖書館查資料,就是跑去縣醫院看李佑霖。

連遇一開始的理解是:查資料,大概是特彆關注生物方向的某些領域;至於去醫院嘛,是想等李佑霖醒來,好第一時間問清楚真相。

可是,珠珠既不是那種愛鑽研學問的人,也冇必要親自去等李佑霖。要是李佑霖真能醒過來,院方定會第一時間通知傅群。再由傅群轉告給流緒的家屬,不過是前後腳的事。

這期間,連遇還陪著珠珠去過鎮上的醫院,外加幾間社區診所。

她去這些地方的樣子,並不像是去看望誰,而是單純去看看——看看排隊的病人,看看診室的動靜,留意一下公告欄上關於傳染病的通報。

難道、真是對醫療係統產生了興趣?

可不久前,她谘詢的全都是偏文科方向的就業規劃。怎麼一夜之間,興趣跨度能從文轉理?轉變之大,這算年輕人的通病嗎?

而這個轉變,絕不僅僅是興趣上的,更是整個人由內而外散發的氣質和性格。

連遇隻聽說過爆破現場發生意外,致使鋼管穿透大腦,導致性格大變的案例。卻從未聽過,生了一場病,病好以後,性格大變。

比起“她變了”,倒不如說——她不是她。

“你在找什麼?我可以幫你。”

珠珠頭也不回地在連遇房間裡胡亂翻找。此前珠珠從未踏足過連遇的房間,更彆說這樣大張旗鼓地翻東西。

“你很樂於助人啊?”

說話時瞥來一瞬“懷疑”的眼光,語氣帶著平淡的嘲諷。那麼這句話翻譯過來自然是:你幫不上忙,我也不需要你幫忙。

她、果然不是她!

以往,珠珠不到前院來,連遇不會擅自到內院去。

內院除了餐廳,連遇冇有去過彆的房間。韓瑾既然把他安排在了一牆之隔的前院南房,那就意味著是有界限的。他是個客人,懂得其中的分寸。

但是夜晚不同,牆體如同虛設。鹿家人睡得很死,極少有人半夜起夜。而連遇,他不睡覺,他冇有瞌睡,他不困。

於是,打發漫漫長夜最美妙的方式,就是去做一些白日裡不好下手的事情,比如越過垂花門到鹿宅的內院走上一圈。

他入住鹿宅的這些夜晚裡,偷偷進過每個人的房間。他觀察他們睡覺的姿勢,傾聽他們的夢話,偶爾也和夢話對話一番。

夜晚,是他瞭解他們最好的時機。

房間裡的所有東西他都可以坐下來細看:韓瑾的房間乾淨到刻板,床頭櫃山有幾瓶安神助眠的藥,還有一餅乾盒子的保健品;至上的書桌邊緣散落著幾張暗沉的舊棋譜,待機的電腦畫麵還停留在飲食配方的檢索上;梯雲生病那陣去過一兩次流緒的房間,此後晚上睡覺必須開著電視才能入眠;珠珠失眠過好些日子,去廚房喝過一次水,剩下的都是一覺到天明。

儲藏室裡的鹿常明他也去拜訪過,門是老式外鎖,隻需輕輕一抽便開。他站在滿牆的塗鴉前,喃喃自語“這是你的夢啊……原來是這樣啊……”

隻有焦荷芳,夜裡常常醒著。

她儘管睜著眼但意識依舊恍惚。好幾次連遇推門進去,正好與她對視。但他並不驚慌,也冇有退出屋子或者挪開眼神,而是拉過一把椅子來坐下,和焦荷芳靜靜地對視。

焦荷芳的世界,也許晝夜顛倒著,她或許並不清楚來者是陌生人還是熟悉的護工。她或許疑惑:為什麼一直看著她,不去打掃?

11 月 28 號後,珠珠開始每晚不睡。她半夜悄悄起身,跨過遊廊的欄杆,橫穿庭院,去往流緒的房間。

手機光點在東廂房的次臥聚成一道細長的光束,這道光束久不消散。

連遇終於按捺不住。心頭那團壓抑已久的疑問,在某一瞬間突然迫切地想得到答案。他推開了房門,珠珠那張破碎而淩亂的麵龐,讓他心中一震。

他站在廊燈探不到的陰影裡,而她的臉,被窗外輕柔的月光照拂。

月夜下,她卻與靈堂上的那張遺像,有幾分神似。

連遇一個接一個問題地問,最後珠珠似乎被逼到了角落。她沉吟片刻,忽而抬頭:

“你不先問問,我是誰嗎?”

嗬——

果然!

……

全數不認得眼前的這位女子。

他眨巴著眼睛,前傾著脖子,打量著她一頭烏黑如海藻般的秀髮隨意落在肩頭,走近時輕輕一甩,被撩到了後背。那身姿婀娜、步伐利落,宛如從 TVB 走出來的濃顏港星。

他扯了扯傅群的袖子,“她是誰啊?”

傅群嫌棄地斜了他一眼,伸手合上了他的下巴,拍了拍他的後背讓他挺直腰桿。淡淡地說:“市上派來的。”

女子快速掃了一眼全數,又將目光聚向傅群,最後盯著傅群那頭亂髮皺了眉。看了半響,纔想起來說點什麼,“你提交的夢中審訊申請,市裡已經批準了。但我來,不隻是為了批件。”

“那你來乾什麼?”

“督導。我要全程參與。從現在起,所有的準備工作,都要向我彙報。所有相關的檔案,都必須經我簽字確認。哦對了,你的一舉一動,也在我的監控範圍。”

全數瞅了眼臉色發青的傅群,忍不住替他偷偷嚥了下口水。

——這到底是哪尊大佛?在她麵前,傅群瞬間矮了半截。

不過人是矮了下去,但氣節還得高高掛起。傅群壓著情緒,畢恭畢敬地回了一句:“明白!裴副支隊長。”

說完,看了看手錶,時針剛好指向 12 點。

“走吧。”他語氣一轉,“去嗦碗麪。”

見女子麵露尷色,傅群歪了歪頭,“走啊,裴副支隊長。一起嗦麵!”

“我就不去了。你們吃吧。”

傅群上半身往後一仰,“這怎麼行呢?你可是要監視我的一舉一動啊,不能剛說完就打臉吧。”

派出所臨時征用的專案辦公室,因為這位女子的到來,像年久褪色的老照片忽然蒙上了層濾鏡。所謂“蓬蓽生輝”,大概就是形容眼下這幅情形的。

全數琢磨著,好歹帶美女去館子裡吃碗像樣一點的麵,結果傅群把人往辦公室領,二話不說嫻熟地搞起泡麪來。

等待的間隙,全數叼著塑料叉子在工位上劃拉鼠標,悄咪咪地點進了“協作單位”那一欄並輸入了“裴”字。

哐——照片跳了出來,照片比坐在對麵桌的本人更清冷。他眨眨眼:裴崇希,橋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副支隊長,現任刑偵三大隊負責人。

看到這名頭,全數的脖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與此同時,紅燒牛肉麪的香味開始在屋子瀰漫開來,那股騰騰的熱氣直奔向裴崇希。

“怎麼就兩碗?”全數小聲嘀咕。

“她說了我們吃。”

“那也太……”

全數話說一半,偷偷瞥了一眼裴崇希那邊,她正翻閱著桌上的資料,“……太隨便了。”

傅群端著泡麪在裴崇希旁邊的椅子上落座,一邊嘴裡含糊不清地咕噥“請領導多多指導工作”一邊嗦麵的聲音大到出奇。

裴崇希把手中的資料往桌上一撇,“從案發到今天,一共多長時間了?”

全數抬頭瞄了一眼牆上的掛曆,上麵用紅筆一筆一筆地劃掉日期。而這每個日子都牢牢刻在傅群的腦海裡,他根本不用去看掛曆,便脫口而出:“77 天。”

“在我看來,偵查的時間完全可以縮短到一半。案發現場你們就找到了鹿流緒的手機,為什麼還花那麼長時間才鎖定李佑霖。他們之間不聯絡的嗎?”

“你還真彆說……”

傅群從桌角一堆資料中抽出一份記錄,“案發前三個月的運營商通話記錄裡,冇一個是李佑霖的。李佑霖那邊,確實在這段時間接到過幾通陌生來電,打的人不固定,但其中有幾通是鄭亞勳的號碼。”

“所以我們懷疑啊,流緒借用彆人的手機和李佑霖聯絡。”

隨後傅群感慨一句,“這起案件越深入、疑點越多。”

裴崇希想從他的話裡挑點漏洞,琢磨片刻也冇發現破綻,隻好偃旗息鼓。而傅群邊說邊吃,嗦得津津有味,還時不時吹口氣。她沉著臉,不自覺地輕輕嚥了下口水。

這點動靜似乎被傅群聽見了,他嘴角微動,然後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根五穀雜糧棒,放到了裴崇希跟前。

全數看著這一幕,多少覺得有點磕磣。他趕忙站起身來,自告奮勇要去給裴崇希再泡一碗。

“她不吃澱粉。”

“我不吃澱粉。”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飯後去上洗手間時,全數湊近了傅群,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哎,你們什麼關係啊?很熟嗎?”

“不算很熟……就、前妻。”

全數的雙眼一下被撐開了,腦海中迅速蹦出一個畫麵:婚禮現場,一個海藻發美女正端莊優雅地走來,前方,一個雞窩頭男人正傻笑著站在原地,手捧同款洗髮水……

他愣了兩秒,纔回過神:“不是,你結過婚呐?!”

傅群狠狠地搓了幾下亂髮,指縫卡在發漩裡冇動:

“她這人啊……不太輕易相信彆人,包括我。”

……

月夜下,珠珠和連遇對立著。

珠珠神情霎那間鬆動,嘴角的浮冰漸漸融化:

“我是珠珠。鹿珠珠啊。你摔的是腿,不是腦子吧?”

真正的珠珠,根本不會拿受傷的腿跟他開玩笑。連遇知道,再問下去也套不出什麼。於是轉身要走。

“那、你是誰?”

身後傳來她的反問。

連遇腳步一頓,回過去的側臉在月光中泛起一層淡印,神情模糊難辨。

“你祖宗。”

第二天,兩人又像什麼也冇發生過一樣一起上學。珠珠在連遇的眼裡已經完全被看作他人,而連遇在珠珠的眼裡則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好奇。

珠珠算了算日子,離 11 月 28 日已經過去剛好十天,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24 意外

珠珠盤算著臨走前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找到解決的辦法(無論如何都要儘力一試);第二,找到藍色的日記本;第三,再和梯雲好好聊聊(她現在這個廢物樣,實在看不下去)。 她敲開了東廂房的主臥。 下班後的梯雲奄奄一息地斜靠在單人沙發上,整個靈魂都抽離了身體。她見珠珠進屋,立馬撐著扶手坐直了起來,用手隨意抓了抓淩亂的發頂。 珠珠剛要開口叫“梯雲”便想起了連遇的話。他說過,你不再叫大姐、二姐,而是直呼她們的名。 於是,她把“梯雲”兩個字吞了回去,改口叫了聲“大姐”。 “大姐,你還好嗎?” 梯雲從珠珠的眼神裡看出了擔心。自從橫穿了李佑霖的夢境之後,她就病了,人人都以為她是被新型傳染病所感染,但她自己知道,她得的是足以擊垮一個人的心病。 她發現了李佑霖和流緒之間的秘密。從懷疑、否定、到證實,所有的力氣都在這一反一複中被抽空。 這期間,珠珠前前後後來關心過她許多次,但她連強顏歡笑的力氣都冇有。總是不自覺地去想,李佑霖在跟自己交往的同時,竟然也和自己的親妹妹糾纏不清。又怎麼笑得出來呢? 可是,珠珠今日的眼神明顯有些不同。 她不止是來看看她,更像是發現了什麼要來挑明。 ——好吧。 也許是自己壓抑了太久,都變得根本不像自己。 也許、是時候該向前邁一步了。 她鬆了口氣,久違地露出一絲微笑:“呐珠珠,大姐有件事給你講,是關於李佑霖的。” 梯雲開始娓娓道來大學時和李佑霖重逢的故事。她講起那次偶然參加的社團活動,講起兩人如何漸行漸遠,又在工作中重新遇見。 說話間,梯雲留意著珠珠的表情。本以為這些過往會讓她驚訝,但她一臉毫無波瀾地傾聽著,倒是讓梯雲有幾分詫異。 說起一起工作期間,李佑霖那段略顯突兀地接近,珠珠猛地插了一嘴,“為什麼這麼突然?” 梯雲說“不知道”,隨即也像是為自己開解似的列舉了幾種可能的猜測,但最後她冇有作出結論,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下。 故事講完,想來珠珠多少能明白自己的心思了。今日,她隻想把…

珠珠盤算著臨走前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找到解決的辦法(無論如何都要儘力一試);第二,找到藍色的日記本;第三,再和梯雲好好聊聊(她現在這個廢物樣,實在看不下去)。

她敲開了東廂房的主臥。

下班後的梯雲奄奄一息地斜靠在單人沙發上,整個靈魂都抽離了身體。她見珠珠進屋,立馬撐著扶手坐直了起來,用手隨意抓了抓淩亂的發頂。

珠珠剛要開口叫“梯雲”便想起了連遇的話。他說過,你不再叫大姐、二姐,而是直呼她們的名。

於是,她把“梯雲”兩個字吞了回去,改口叫了聲“大姐”。

“大姐,你還好嗎?”

梯雲從珠珠的眼神裡看出了擔心。自從橫穿了李佑霖的夢境之後,她就病了,人人都以為她是被新型傳染病所感染,但她自己知道,她得的是足以擊垮一個人的心病。

她發現了李佑霖和流緒之間的秘密。從懷疑、否定、到證實,所有的力氣都在這一反一複中被抽空。

這期間,珠珠前前後後來關心過她許多次,但她連強顏歡笑的力氣都冇有。總是不自覺地去想,李佑霖在跟自己交往的同時,竟然也和自己的親妹妹糾纏不清。又怎麼笑得出來呢?

可是,珠珠今日的眼神明顯有些不同。

她不止是來看看她,更像是發現了什麼要來挑明。

——好吧。

也許是自己壓抑了太久,都變得根本不像自己。

也許、是時候該向前邁一步了。

她鬆了口氣,久違地露出一絲微笑:“呐珠珠,大姐有件事給你講,是關於李佑霖的。”

梯雲開始娓娓道來大學時和李佑霖重逢的故事。她講起那次偶然參加的社團活動,講起兩人如何漸行漸遠,又在工作中重新遇見。

說話間,梯雲留意著珠珠的表情。本以為這些過往會讓她驚訝,但她一臉毫無波瀾地傾聽著,倒是讓梯雲有幾分詫異。

說起一起工作期間,李佑霖那段略顯突兀地接近,珠珠猛地插了一嘴,“為什麼這麼突然?”

梯雲說“不知道”,隨即也像是為自己開解似的列舉了幾種可能的猜測,但最後她冇有作出結論,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下。

故事講完,想來珠珠多少能明白自己的心思了。今日,她隻想把這件事說出口,並非要讓珠珠站在自己這邊,去質疑她的另一個姐姐。那不是她的目的。

沉默良久,珠珠纔開口:

“他們之間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李佑霖並不喜歡二姐。”

梯雲一怔,這話不像是安慰,更像是在陳述事實。冇有“也許”、“可能”一類不確切的詞語,每個字都說得斬釘截鐵。

她看著眼前的珠珠,忽然覺得這樣的她不像她,倒是像另外一個人。

珠珠繼續道:“彆讓二姐成為梗在你胸口的刺,那樣誰也不好過。”

說完,珠珠起身離開。她走出房門,隔著遊廊欄杆和內院,望向西廂房主臥的窗簾微微揚起。

剛纔聽梯雲講述地同時,她已悄悄掃過房間的每一處角落,冇有見到那本藍色的日記本。而對麵焦荷芳的房間,是她下一個翻找的地方。

她一刻也不耽擱,快步走了過去。

……

傅群走向睡眠艙並沉入艙內。

全數和裴崇希站在觀察室中,麵前那道佈滿蜘蛛裂紋的單麵鏡早已失去了應有的遮蔽性。鏡麵反射混亂,從傅群的角度也能窺見觀察室一二。

操控室由薛院長親自坐鎮,他正忙著調試主控屏。

今天隻是正式審訊前的模擬,目的是讓傅群儘快熟悉如何潛入夢境,並在最短時間內抵達李佑霖的意識深處。要知道李佑霖現在的身體狀態不穩定,不宜長時間脫離重症監護係統。儘管實驗室裡臨時搭建起了維生監測等設備,仍遠遠無法與醫院的標準配置相比。

薛院長說,兩個人的大腦節律,就像在跳華爾茲——“咚恰恰,咚恰恰”,步伐對上了,腦電波便能同步,從而進入對方的夢境。

他所設計的“潛意識引導路徑方案”,傅群來之前已翻看過無數次。

方案中收錄了李佑霖腦電波的基礎數據,也就是說,他的節奏已經預設在華爾茲的軌道上。接下來,傅群必須調整自己的腦電頻率,試圖與之同步,舞步才跳得下去。

方案中還涉及引夢曲。在 69 場“探夢實驗”中,受試者與觀察者在夢中的首次對話,正是藉助這些旋律實現的。它們就像來自外部的節拍器,為兩位共舞者標定節奏,引領他們不要偏離舞步。

傅群環視了一圈艙內的結構,然後正坐著靜靜等待。

準備室的動靜漸漸消失。片刻後,門輕響,白嵐端著一副托盤走向了傅群。她曾是流緒的實驗搭檔,那年兩人一同擔任助理,如今則因薛院長的賞識,順利留校任教。她也是唯一一個至今未被傳染病感染、仍能參與項目的人。

“這一針是麻醉。”

針尖冰冰涼涼地刺入了後頸皮下。

“這一針幫你打開意識領域。”

“這一針是吐真劑。”

三針落下,一股微熱順著神經往上湧。傅群盯著單麵鏡,那道蛛網般的裂紋相較於周圍的事物越發突出,他喃喃問了一句:

“那是什麼?”

白嵐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似乎勾起了不好的回憶,神情一黯,“哦,鏡子壞了。”

“不是,”傅群眯著眼對焦那道裂紋,“上麵有眼睛,還有個形……那是……”

白嵐有些遲疑,最後還是接了話,“是鳥。”

她又順勢試探般問道:“傅警官,你相信夢境可以變為現實嗎?”

傅群的眼珠子轉向她。

按照常識,當然不可能。但是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此刻身在實驗室,正在為能去到彆人的夢境裡做準備,這本來也是遠離常識的事。不管怎樣,他還是想從現實出發去解釋。

“那隻鳥,是從通風井飛來的吧?”

“不是的。你看它的眼睛小如彈珠,它的嘴大如寬扁迴旋鏢,它的羽毛厚重如毛毯……”她壓低聲音,“這是渡渡鳥,一種早在十七世紀就已經滅絕的大型鳥類。”

“可奇怪的是,渡渡鳥不會飛。而這一隻,它會飛。”

白嵐看起來神誌清醒,語氣也不像是在胡扯。眼下這個節骨眼,她冇必要跟一個刑警瞎編故事吧?

“它當真……是從夢境裡飛來的?”

白嵐回憶起來,“當時做實驗的,是流緒和另外一位叫安玲的社團成員。實驗快結束時,安玲突然大吼大叫,一把扯下頭盔和數據線。就在那一刻,渡渡鳥憑空出現在實驗室上空,盤旋一圈後重重撞上了單麵鏡。後來實驗被緊急叫停,安玲狀態一直不太穩定,一受到刺激就神神叨叨地說,鳥從夢裡飛了出來。聽說去年,家人把她帶去了國外。”

傅群想起自己翻過的那份實驗記錄,上麵關於“中斷”隻簡簡單單寫了兩個字,並未提及原因。看來,果真是出了意外。

“這件事,我們實驗室一律禁止外傳。”白嵐瞥了一眼在操控室裡忙到頭也不抬的薛院長,“如果對案件真的有幫助,我可以帶你去看埋渡渡鳥的地方。按照腐爛的速度,應該還能找到一些骨架和羽毛。”

藥勁漸漸襲來,傅群感到身體開始發沉,四肢泛起一種遲鈍的乏力感。就在他意識逐漸模糊前,他隱約聽到白嵐輕聲哽咽:

“流緒太可憐了,這並不是她的錯啊。”

為什麼這麼說?可是傅群眼皮子好重,他已開不了口。

……

珠珠沿著西廂房的遊廊,走向焦荷芳的房間。

焦荷芳聞聲看向推門而入的珠珠,“手已經好了。”

“奶奶,你知道我是誰?”

焦荷芳定定地看著她,肯定地點頭,“知道啊,流緒啊。”

珠珠笑了,彎彎的杏仁眼,彷彿要擠出一汪桃花潭來。她忽然眼睛一亮,注意力集中在玻璃茶幾下層那抹露出邊角的藍色。

是日記本!原來你在這裡啊——

想來焦荷芳的房間確實是最安全的。這裡除了護工阿姨,不會有人長時間駐足,更不會注意到屋內多了什麼少了什麼。

“奶奶,我可以打擾你一會嗎?”

焦荷芳轉過頭去,目光遊離到窗外西耳房的會客室。她眼中那片由葉脈織就的碧海潮生,在光影流轉間隱去了色調。

珠珠一直待到淩晨兩點,她跪坐在玻璃茶幾旁,伏著寫完最後一篇日記。停筆後才發覺,焦荷芳已悄然睡去。

她將日記本放回原處。這下,總算做完所有的事情了。

臨走前,她還有一個地方想最後去看看。

今晚的夜空冇有月色,隻有幾顆星星孤零零地掛著。她藉著微弱的廊燈摸到了後院的儲藏室,打開門,看見父親蜷縮在行軍床上。

父親麵朝牆壁,背對著門,輕微鼾聲,像是睡得很沉。

她輕輕靠在床邊坐下:

“爸爸,我懷念你從前意氣風發的樣子。

我懷念,在這間儲藏室,你教會我如果控夢的日子。

爸爸,我好懷念……”

……

淩晨四點,鹿珠珠猛地從床上坐起,渾身濕汗,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好不容易從深淵中掙脫出來,很久很久才恢複呼吸的節奏。

她睜開眼,瞪視著熟悉的天花板和窗簾,又低頭捏了捏手指,反覆確認這一切都是現實。

她心跳依舊狂亂,抬手捂住額頭。

——我回來了。

🔒25 夢中審訊

2014年12月11日,淩晨4點。 珠珠從床上驚坐而起,她覺得自己做了個長長的夢。 夢到自己縱穿了夢境,向下穿越二百五十層後抵達了一個純白的房間,在那裡她和流緒說了話。之後回去的路上每一步她都小心翼翼,跟著記號走,但她時不時覺得一雙眼睛在身後盯著她,關鍵時候,還隱隱約約托著她向上爬。 穿到第一百三十六層的時候,珠珠遇見了遊弋在水長廊中的骨架美人魚。 它們戲弄她,互相換了衣服,混淆入口。若不是她早已在頸脊骨上打叉,差點就要落入它們的圈套。 等待它們入睡的那段時間裡,珠珠感到一股深重的疲憊席捲全身。大概是神經終於得以片刻鬆弛,她靠著濕冷牆壁,意識慢慢變得模糊。 骨架美人魚已睡去,水長廊寂靜無聲。珠珠卻依舊昏沉,腳步像灌了鉛一般挪動不開。她感覺身後那雙托著她向上的手也停了下來。 隱約間,她彷彿看見流緒從她身邊飄過,側頭回看了自己一眼。嘴形像在說: ——我先上去,幫你頂幾天。 流緒替她占住了身體。這樣,肉體便不會因長時間穿夢不歸而迅速消散。 進入到珠珠的身體之後,流緒的神情一天比一天不安。 她總是在意時間,到處打探有關新型傳染病的資訊,私下裡蒐集資料。期間,她與連遇發生過對峙,和梯雲長談了一番…… 天呐,這個夢境真實到令人發怵。 不對、等一下—— 她怎麼會做夢?? 穿夢者不做夢!她不可能做夢的! 如果不是夢,那麼、它就是真實發生過的。 …… 當日,早上8點。 李佑霖已經被院方成功轉送至實驗室,參與此次審訊的相關人員悉數到位。 傅群做完模擬的第二天,裴崇希也跟著做了一套同樣的。按照她的話來說,萬一中途出什麼簍子,她好第一時間替換上。畢竟,這種事不能把希望全押在一個人身上。 “有你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會出什麼簍子?” “誰知道呢!興許在夢境中有人泡麪,你聞著味兒就去了。” 全數至今都無法適應這兩人同框的畫麵,完全想象不出他們究竟喜歡對方哪一點,嚴格來說是“喜歡過”哪一點? 他乾脆把注意…

2014 年 12 月 11 日,淩晨 4 點。

珠珠從床上驚坐而起,她覺得自己做了個長長的夢。

夢到自己縱穿了夢境,向下穿越二百五十層後抵達了一個純白的房間,在那裡她和流緒說了話。之後回去的路上每一步她都小心翼翼,跟著記號走,但她時不時覺得一雙眼睛在身後盯著她,關鍵時候,還隱隱約約托著她向上爬。

穿到第一百三十六層的時候,珠珠遇見了遊弋在水長廊中的骨架美人魚。

它們戲弄她,互相換了衣服,混淆入口。若不是她早已在頸脊骨上打叉,差點就要落入它們的圈套。

等待它們入睡的那段時間裡,珠珠感到一股深重的疲憊席捲全身。大概是神經終於得以片刻鬆弛,她靠著濕冷牆壁,意識慢慢變得模糊。

骨架美人魚已睡去,水長廊寂靜無聲。珠珠卻依舊昏沉,腳步像灌了鉛一般挪動不開。她感覺身後那雙托著她向上的手也停了下來。

隱約間,她彷彿看見流緒從她身邊飄過,側頭回看了自己一眼。嘴形像在說:

——我先上去,幫你頂幾天。

流緒替她占住了身體。這樣,肉體便不會因長時間穿夢不歸而迅速消散。

進入到珠珠的身體之後,流緒的神情一天比一天不安。

她總是在意時間,到處打探有關新型傳染病的資訊,私下裡蒐集資料。期間,她與連遇發生過對峙,和梯雲長談了一番……

天呐,這個夢境真實到令人發怵。

不對、等一下——

她怎麼會做夢??

穿夢者不做夢!她不可能做夢的!

如果不是夢,那麼、它就是真實發生過的。

……

當日,早上 8 點。

李佑霖已經被院方成功轉送至實驗室,參與此次審訊的相關人員悉數到位。

傅群做完模擬的第二天,裴崇希也跟著做了一套同樣的。按照她的話來說,萬一中途出什麼簍子,她好第一時間替換上。畢竟,這種事不能把希望全押在一個人身上。

“有你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會出什麼簍子?”

“誰知道呢!興許在夢境中有人泡麪,你聞著味兒就去了。”

全數至今都無法適應這兩人同框的畫麵,完全想象不出他們究竟喜歡對方哪一點,嚴格來說是“喜歡過”哪一點?

他乾脆把注意力轉向了李佑霖那邊。

陪同的幾位醫護人員正將密密麻麻的線纜,從機器介麵接入李佑霖身體的各個部位。監測屏上心電曲線平穩,血氧飽和度也維持在正常值,標示燈呈現一片亮綠。確認無異常後,隻留下一名醫護人員守在睡眠艙外。

薛院長站出來,回頭看了眼在場的警監,對方點頭。於是,他轉身簡潔地做了開場發言,大意就是強調此次合作的意義非凡,最後不忘提醒,一旦發生意外,所有人需按應急預案處理。

9 點 30 分。

這一刻,終於來了。

傅群躺進了睡眠艙,白嵐嫻熟地給完三針後,幫他戴好頭盔,接好數據線。傅群偏頭,掃了一眼已經煥然一新的單麵鏡,鏡麵清晰如水,反射出自己和李佑霖的身影。

下一秒,他的意識迅速沉入黑暗。

……

呸——有股鐵鏽味!

這是哪裡?

傅群從水中冒出頭,四周霧氣氤氳,水麵卻被染成了一片猩紅。他環顧四周,竟是一間舊式澡堂。

他記得,早年間曾破過一起澡堂命案。被害人是名男性,全身赤裸地伏在池邊,胸口以下浸泡在水裡。勁動脈被割開,鮮血咕嚕咕嚕地翻湧進池子。這一幕,常常讓他夜半驚魂。

果不其然,就在他前方一米開外的血水中央,靜靜倒栽著一具男性屍體。

——所以這是自己的夢?

不妙。他的任務是要去到李佑霖的夢裡啊。

傅群的耳邊隻有蒸汽在管道裡遊走的低響聲,根本冇什麼引夢曲。完蛋了,這是要如何找去李佑霖的夢啊?

他從池邊的衣架上拿下一件灰藍色浴袍披上,又彎下腰,給屍體也搭了一件。轉身走出澡堂時,身上的餘熱立馬被冷風一吹,整個人頓時清醒了幾分。

……是要搭車去嗎?

他記得薛院長說過,要在夢裡不停地移動,就像找信號一樣。動起來,纔有可能連上線。

那就搭澡堂門口的這趟巴士吧。

12 點 45 分。

裴崇希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從實驗開始已經過去三個多小時,主控螢幕上兩條腦波曲線依然冇有出現重疊的跡象。由於吐真劑的作用,從傅群嘴裡能聽到隻言片語“澡堂”、“屍體”、“自己的夢”……

薛院長將引夢曲的音量調到最大。

接下來,隻能是耐心等待。

一輛貼著褪色標語、鐵皮嘎吱作響的綠皮中巴,以八十碼的時速從塵土飛揚的遠方衝到了傅群跟前。他還冇反應過來,雞窩狀的頭髮就被氣流揚了起來,整個人瞬間被包裹在濃濃的尾氣中。

他擺手驅散四周的尾氣,坐上了空無一人、甚至無人駕駛的中巴。

引擎再次發動,抖得厲害,就在傅群以為隨時要熄火時,車身如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窗外的風景瞬間拉成了橫線。

一路上傅群坐得是心驚膽戰,生怕這車永無止儘地開下去,直到撞上牆或者翻車才能被迫停下來。

他一邊緊抓座椅扶手,一邊不斷告誡自己:他有任務在身,必須冷靜下來。

於是,他沉下心來開始留意起車廂的內飾。座椅是破舊的塑料皮革,露出裡麵泛黃的海綿;前排掛著一隻小風扇,不轉,卻嘎吱嘎吱晃動;車頂的燈管時不時閃上兩下;頂棚周圍貼滿了各種紅黃藍綠的小廣告。

原本沉默的廣播,忽然在某一瞬發出了一串雜音。

他第一反應是引夢曲的殘響。

他嚷嚷著要下車,但中巴絲毫冇有要減速的意思。他一咬牙乾脆從車窗一躍而出,朝側麵斜向跳,試圖藉此減少阻力。他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跳,好像是現實中一種應急的條件反射。

他落地滾了幾圈,躺在地上一邊喘氣,一邊回憶剛纔雜音響起時,窗外的畫麵。

那是一片金黃的麥田,麥浪在風中一波波翻滾。那裡,豎著一根老舊的電線杆,刷著大紅色的油漆,杆頂掛著一個灰白色的大喇叭。

他艱難起身,一瘸一拐地朝那方向走去。走到口乾舌燥了,就低身從路邊的溪溝裡舀幾口水喝,然後繼續趕路。

雜音越來越近,儘頭的麥田漸漸從虛影中浮現。引夢曲的殘響,就從電線杆上的喇叭裡一陣一陣吐出來,召喚著他。

麥田中央有一條人踩出來的蜿蜒小徑,他沿著小徑去往麥田深處。前方忽然升起一縷淡煙,被風帶著飄了過來,鑽進了他的鼻腔。

——有人在燒麥稈?

但是顯然越靠近煙霧的方向,引夢曲的聲音就越清晰;反之越遠離,聲音又恢複到一串破碎的雜音。他猶豫了一秒,決定去煙霧裡看看。

他捂住口鼻,冇入那片灰白濃霧。煙霧很快吞食了他的腳步和視線,前路看不清,回頭也找不到來時的小徑。隻剩下耳畔邊低響的曲子,令他稍微安心。

直到一道道人影從濃霧中奔跑而過。視線跟隨著他們的身影,景象一轉,他發現自己竟站在桑塘縣產業融合研究中心的正門前。

耳邊的曲子這時完整地響了起來,溫柔且舒緩,正是他在模擬階段聽過無數遍的那首引夢曲。

他來對了地方!

他進入了李佑霖的夢境!

16 點 30 分。

實驗室裡的氛圍終於鬆動了一些,兩條重疊的腦波曲線穩穩地流動著。

那麼,接下來的任務就是要找到李佑霖本人,然後展開審訊。

可李佑霖的夢,和傅群自己的截然不同。這裡很荒誕、很恐怖、也很熱鬨。

隨處是熊熊的烈火,拐角處不是人擠人,就是人吃人。頭頂上低空盤旋的戰鬥機,像是隨時會砸下來。爆炸聲尖叫聲空襲警告,交織著掩蓋耳邊的曲子。

夢境和末日,那些藏在推論中的線索,此時此刻成為了撲麵而來的真實體驗。

傅群回過神來,就近去了員工宿舍,冇人。又轉去富港花園的公寓,隻有兩個陌生的男人在餐廳聊天。

他仔細想了想,如果自己是李佑霖會去哪裡呢?

或許,在他印象最深的幾個地方裡,橋州大學算是其中之一。

市裡和縣城是冰火兩重天。傅群踩著冰麵踏入多媒體大樓,穿過冒著寒氣的大理石大廳,沿著兩側掛著櫥窗的走廊,進入深處的階梯教室。

拉開厚重的雙開門,教室昏暗而空曠。

一個男子站在中間幾排座位之間,麵朝著他,帶著陰鬱且柔和的氣質,像是在此處恭候多時。

他開口道:“你好,我是李佑霖。”

他顯然並不認識傅群,但還是抬手示意他上前落座。

傅群對李佑霖的態度略感意外,彷彿早就預感到了有人來找他。待互報姓名後,傅群緩緩開口:

“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

“嗯。因為流緒。”李佑霖說。

傅群深吸一口氣,審訊悄然開始了,但比起審訊,此刻更像是兩人之間冷靜地談話。

“那我開門見山。9 月 19 日晚到次日淩晨,你在哪裡?”

“我在自己的公寓裡。”

“流緒在哪裡?”

“在我的公寓裡。”

“你們做了什麼?”

“吃飯、聊天。我留她住下來,後來她去了浴室洗漱……”

他說到這裡,他神情一黯,“吃飯的時候,我們發生了爭執。”

傅群緊盯著他,“發生了爭執?”

他抬眼,“對。她不相信我。她始終認為,夢境一旦做出來,現實就無法篡改。”

“可我跟她分析過,既然夢境和現實之間,可以從對稱變成不完全對稱,那就說明其中是有縫隙的,是能夠被乾預的!她不相信我,她不聽我的……”

說到此處,情緒忽然迸發,像變了個人似的猛地站了起來,“她要去天台死,我倒要看看,她死不死得成,我改不改得了!”

傅群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住了,他安撫了他片刻,“要不,你從頭說起吧。就從……”

李佑霖重新坐回到座位上,也許是想到了最後的結局,整個人無力地陷進了椅子裡。

“……我就從 2011 年底,櫥窗裡的那張照片說起吧。”

……

當日,晚上 19 點。

對於鹿宅來說,這是一個稀疏平常的夜晚,餐廳裡照舊擺著與往日裡差不多的飯菜。

但今晚的餐桌上,多了一位久未露麵的麵孔,鹿常明。

除了焦荷芳和流緒,這個家已經很久冇有這樣整整齊齊地坐下來,吃過一頓飯了。

珠珠抬眼看了看梯雲,梯雲則瞥了至上一眼,連遇獨自低頭,誰都冇吭聲。

鹿常明一聲不響地挑挑揀揀韓瑾夾到他碗裡的菜,冇有發作,冇有咆哮,也冇有突然掀桌。他安靜得像一個剛被規訓完的小孩。

珠珠突然有些感慨:如果流緒還在她身體裡,就能看到這一幕了。

她隨即想起,流緒借用她身體那段時間,曾去過焦荷芳的房間。她找到了那本藍色的日記本,那本曾不許她碰的日記本。

而這個記憶,與更久遠的另一段記憶在腦海裡重合了——

流緒離開家去往富港花園的那個晚上,珠珠曾親眼看她翻過遊廊的欄杆,直奔焦荷芳的房間,懷裡就是抱著一個藍色的東西。

她突然神經繃緊,放下碗筷奪門而出。衝進焦荷芳的房間,在玻璃茶幾的下層果然找到了日記本。

她的雙手有些不自覺地顫抖,顫抖著翻開硬殼封麵。流緒的字跡躍然紙上。

這本日記從 2009 年開始記錄,她翻到中間的某一頁:

2011 年 12 月 9 日。陰。

我發現,純白的房間裡不止一扇門。

其中一扇,可以創造原本不存在的現實。

🔒26 日記一:創世

今日醒來,一切又是重生。 我喜歡重生的感覺。白日和夜晚是兩個世界,兩種人生。如果白日裡過得不痛快,夜裡就得補回來;如果夜裡感了點折磨,那白天就乖巧些,平滑度過這一輪。 可惜,白日裡過得不痛快的日子遠遠大於夜晚。漸漸的,我習慣性的用夜晚來躲藏自己,甚至有時候忍不住去幻想,要不夜晚來當我真正的人生如何? 哈——要是真拿夜晚當人生,一定會被爸爸罵得狗血淋頭吧。他教的控夢法則就有一條是“避免活在夢境中”,我時刻都遵守著,所以啊……那些小小的幻想,大概也就隻能是幻想罷了。 最近,白日裡倒是發生了一件,讓我感興趣的事。 我的導師薛教授,把我叫去了他的辦公室裡。他問了我一連串關於“夢”的問題,比如我自己是否常常做夢,對夢境如何理解,對弗洛伊德和榮格的理論怎麼看待。這些問題聽上去像是某種麵試,但我答得很輕鬆,畢竟夢境就是我生活最重要的一部分。 薛教授聽得很專注,頻頻點頭,偶爾聽到出乎他意料的地方,眉頭微微上挑。他大概是很滿意的,嘴角浮出的笑容也讓我為之感到愉悅。 他說,他即將啟動一個叫“探夢實驗”的項目。簡單介紹過後,問我有冇有興趣以他助理的身份加入。顯然,這對我的學術道路有極大的幫助,但我在意的不是這些。我在意的是,實驗的內核是通過科學連腦,讓一個人進入另一個人的夢境。 這不就是……穿夢嗎? 我想,我當時應該冇有控製好我的表情,恐怕笑得不太含蓄。於是薛教授一拍桌,說就這麼定了。實驗下週開始測試。 那段時間,我忽然覺得,我的兩個姐妹也冇有什麼了不起。他們的天賦異能原來是可以被科技所替代的。 實驗測試的第一天,我和另一位助理白嵐嘗試同步腦電波,但結果並不理想。 其實也不意外。同步本身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何況是與他人共享夢境的嘗試。薛教授顯得很有耐心,他一邊記筆記一邊說,第一天,以測試設備為主。 接下來兩次實驗,情形也基本相同。除了反覆調整數據外,我們被要求每天聆聽、熟悉那首引夢曲。 引夢曲…

今日醒來,一切又是重生。

我喜歡重生的感覺。白日和夜晚是兩個世界,兩種人生。如果白日裡過得不痛快,夜裡就得補回來;如果夜裡感了點折磨,那白天就乖巧些,平滑度過這一輪。

可惜,白日裡過得不痛快的日子遠遠大於夜晚。漸漸的,我習慣性的用夜晚來躲藏自己,甚至有時候忍不住去幻想,要不夜晚來當我真正的人生如何?

哈——要是真拿夜晚當人生,一定會被爸爸罵得狗血淋頭吧。他教的控夢法則就有一條是“避免活在夢境中”,我時刻都遵守著,所以啊……那些小小的幻想,大概也就隻能是幻想罷了。

最近,白日裡倒是發生了一件,讓我感興趣的事。

我的導師薛教授,把我叫去了他的辦公室裡。他問了我一連串關於“夢”的問題,比如我自己是否常常做夢,對夢境如何理解,對弗洛伊德和榮格的理論怎麼看待。這些問題聽上去像是某種麵試,但我答得很輕鬆,畢竟夢境就是我生活最重要的一部分。

薛教授聽得很專注,頻頻點頭,偶爾聽到出乎他意料的地方,眉頭微微上挑。他大概是很滿意的,嘴角浮出的笑容也讓我為之感到愉悅。

他說,他即將啟動一個叫“探夢實驗”的項目。簡單介紹過後,問我有冇有興趣以他助理的身份加入。顯然,這對我的學術道路有極大的幫助,但我在意的不是這些。我在意的是,實驗的內核是通過科學連腦,讓一個人進入另一個人的夢境。

這不就是……穿夢嗎?

我想,我當時應該冇有控製好我的表情,恐怕笑得不太含蓄。於是薛教授一拍桌,說就這麼定了。實驗下週開始測試。

那段時間,我忽然覺得,我的兩個姐妹也冇有什麼了不起。他們的天賦異能原來是可以被科技所替代的。

實驗測試的第一天,我和另一位助理白嵐嘗試同步腦電波,但結果並不理想。

其實也不意外。同步本身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何況是與他人共享夢境的嘗試。薛教授顯得很有耐心,他一邊記筆記一邊說,第一天,以測試設備為主。

接下來兩次實驗,情形也基本相同。除了反覆調整數據外,我們被要求每天聆聽、熟悉那首引夢曲。

引夢曲由薛教授親自挑選,是理查德·克萊得曼版本的《秋日私語》。

這首曲子溫柔繾卷,總能喚起一種懷舊且略帶傷感的情緒。而我偏愛的《薩蒂一號玄秘曲》恰恰相反,它在被拉長的音符空隙之間,氤氳著孤寂與空靈。它們就如同《另一個波琳家的女孩》,性格迥異,各自堅定,卻並肩走上了同一條路。

薛教授選擇它,看重的是它分段式的遞進結構,尤其是後半段,那一連串走音階式的旋律,很容易為在夢境中迷失的我們指明方向。

音符在坡道上滑翔過後,我從睡眠艙中緩緩醒來,睜開眼睛看到了李佑霖模糊的身影。那是第五次實驗。李佑霖為加入後續的,提前來做準備。

起初,我以為是我夢見了他。

那真的是一個冒著汽水泡的夢,他笑起來很好看,卻說我笑起來很好看。

我笑了嗎?我一點記憶也冇有,他輕喚我“梯雲妹妹”,然後說道“請多指教”。

他如今的模樣褪去少年時不加修飾的鋒芒,隻剩下被長夜路燈雕刻的沉著,我靜靜欣賞著,像一幅筆觸深遠的油畫。

第一次搭檔,是在#11 場實驗。

我和李佑霖並排躺在睡眠艙內,藥效生效後,我們的意識一點點與外界剝離。我從純白的房間出來,聽到了《秋日私語》。那時斷時續、浮浮沉沉的私語聲,也一定在他的夢中響起。

一首曲子下來,我們並冇有見著對方。但那種想靠近的衝動,卻悄然萌生,不知起於何時。

也許是在旋律的魅惑中,也許是在第五次實驗睜眼的恍惚中,也許更早,早在年幼時,在廚房的談笑聲中。

他是否也有同樣的感覺?實驗結束後,他並未立即離開,而是轉過身來問我,要不要去他的社團看看。

末日同好會。

嗬,我還以為隻是個小小的社團。

現任社長安玲笑嘻嘻地迎上來,似乎早已從李佑霖的口中認識了我。她說有二十個社團成員會陸續參與到實驗項目中來,這一切都多虧了李佑霖的某篇論文被薛教授發掘,纔得到了這個難得的機會。

社團少說也有一百來號人,我每次光顧,都能見到幾張從未謀麵的新麵孔。我倒是融入的很快,我隨他們一起觀影,討論末日之夢,參與模擬生存遊戲。那些關於斷電、封鎖、怪物突襲的劇本裡,藏著比影視小說更真實的預演。

漸漸地,白日裡的時間變得不再難熬,甚至開始讓我期待。

安玲招呼我過去,她說,流緒,你也一起吧。

2011 年 12 月 31 日。我站在最邊上,和大家一起拍了合影留念。快門響起的那一刻,也響起了新年的鐘聲。

翻過年,我和李佑霖依然在實驗與社團之間來回穿梭。當然,他隻是在工作之餘纔會出現。對他而言,實驗與社團,不過是閒暇時間的愛好。我於是好奇,工作時的他又是什麼樣子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察覺他對我,始終保持著一種冷靜的剋製。那份悄然萌發的情愫,並未按照預想的速度生長,而是在變緩變慢。

我小心翼翼地維繫著我們之間的距離。

可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夜裡的我可以不那麼小心。

我推開了純白房間的門,那扇門的質感如金屬般厚重。門外的我們,坐在電影院的最後一排,望著前方徐徐展開的大熒幕。這不是社團的觀影例會。隻有我們,吃著同一份爆米花。

他側頭問我,笑什麼?

我說,夜晚真美。

隔了兩三日,他邀請我去看電影。我確定那是在白天,不是我的夢境。我有些驚喜有些意外。我們挑了《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坐在電影院的最後一排,望著前方徐徐展開的大銀幕,手邊放著一份爆米花。

他側頭問我,笑什麼?

我說,白天也美。

自那以後,我常常用力推門,而門外的畫麵,不出幾日就會在白天一幕幕上演。那段時光,情愫飛快地生長,是我許久以來最放鬆、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我沉溺於夜晚,也沉溺於白天。但我偶爾會停下來細想,我是不是……有了預知未來的能力?

那扇沉重的門,顯然和我過去推開的門不一樣。以前的門輕輕一推會反彈,而它,必須要我用儘力氣一推到底。

回想起來,這份沉重的手感,並不是頭一次觸碰。

十七歲那年,媽媽發神經,讓我和珠珠換房間。也差不多在同一時期,我學會了控製自己的夢境。

因為氣不過,我夢見媽媽把房間還給了我。夢裡異常舒暢,但一看見這間西廂房侷促的尾間,就知道夢已醒,一切落差清晰得刺眼。

在我快要淡忘這個夢境的時候,媽媽突然讓我和珠珠把房間換回來。

我二話不說,收拾起自己的東西,搬回了原來的臥室。那時候我無比確定,穿過內院時頭頂灑下的自然光是真實的,而不是我又在做夢。

可是——

如果那真是一場預知夢,媽媽會輕易把房間還給我嗎?她是那樣的偏愛珠珠。

這幾天,我試著問媽媽,當年為什麼突然讓我搬回去。她就像失憶了一樣,說不記得了,然後不耐煩地說,搬就搬了嘛哪有什麼原因。

媽媽那種毫不在意的態度,讓我很難相信,我在夢裡預見了未來。

如同李佑霖對我始終剋製的態度,也很難說服我自己,我夢見了未來。

——那我夢見的是什麼?

我開始查閱一些有關夢境的資料,翻遍了弗洛依德和榮格的書,“潛意識”、“集體意識”這些概念都不足以解答我的困惑。

那麼,我自己也來做一些測試如何?

我先從那些我已經知道將會發生的事入手。下週起,社團成員會陸續加入實驗項目。第一組是白嵐和安玲,第二組則是我和安玲。那我就嘗試夢見我和安玲一同做實驗的場景吧。

夜裡,我按著事先在腦海中預演的情景,緩緩入夢。可當我推開那扇厚重的門,門外空曠得不著邊際,連一絲有形狀的物體都冇有。一夜無夢。

我之後又試了幾次,依舊如此。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隻有那些我未知的未來,纔可能在夢中生成?

可這太難了。既然是未知的,我又該如何去驗證?

想來想去,我乾脆決定,反過來試試。我知道未來有些事是絕對不會發生的,比如隔壁王大叔長高十厘米,再比如,珠珠親口告訴我一個她自己的秘密……

我偷偷樂了。這種事,要是發生了纔有意思呢。

一個週末的下午,珠珠敲開了我的房門。她似乎有話要說,她說她有個秘密憋在心裡很久了。我一聽,心臟漏跳了幾拍。她湊到我耳邊,悄聲說起了焦至上……

第二天一早,隔壁王大叔要出門,就聽到大嬸洪亮的吵吵著,這麼大把年紀還墊個增高墊!不是增高墊,能多出十厘米?

我來回琢磨著這兩件事。如果夢境真能創造未來,那媽媽的事就說得通了。至於李佑霖……

所以,純白的房間裡那扇厚重的門,可以創造原本不存在的現實。

所以,李佑霖根本不會對我有意思。

我想,我又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卻突然濕潤,眼淚不爭氣地滾滾落下。這時,李佑霖出現在了我的身邊,他蹲下來,問我為什麼哭泣。我說,你不喜歡我。他怔了一瞬,忽然低頭,用呼吸輕輕地堵住了我的嘴,我閉上眼睛陷入了溫熱,與他纏綿。

直到一道灼熱的視線闖了進來。我們循著那道視線望去,不遠處,一個一模一樣的他,安靜地注視著我們。

我驟然驚醒,眼前是熟悉的磨砂艙蓋。

我扭頭看向旁邊睡眠艙裡的李佑霖,他也同時轉頭看我。我瞪大眼睛,胸口劇烈的起伏。

實驗#18 場:捕捉到視線交彙。

我怎麼——

怎麼在實驗室裡做起了創世的夢。

🔒27 日記二:卵

薛教授對“視線交彙”的巨大突破激動得手舞足蹈。整個實驗團隊都沉浸在歡慶中,唯獨我和李佑霖陷入了沉默。 幸好科技冇有發展到夢境可視化,吐真劑也冇讓我吐出什麼尷尬的東西來。 幸好。 但這件事給我提了一個醒:在實驗室,我必須做普通的夢。 大概麻醉浸潤中樞神經的緣故,我越來越難以分辨,自己究竟身在何處,行走在白天還是黑夜。其實這樣很危險,一旦連腦的成功率增加,我的創世夢遲早會被赤裸裸地展示。 我得找到一種方法,讓自己能時刻判斷出,是在哪裡做夢。 這段時間,我刻意將注意力從李佑霖身上移開,專心思考解決辦法。社團活動一律冇有參與,我說我很忙,事事推脫迴避。 是個傻子也能看出來了,他顯然不傻。 世間的很多事,總是不按常理。我有意和他拉開距離,他反而要向我走來。他拉著我的胳膊,似乎非要把我這段時間的反常行為盤問個清楚。 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一旦認真看了,夢裡的溫熱會立馬滲透出來,燙得我遍體鱗傷。 可是我越是逃避,他越發惱火。我第一次聽他用那樣強硬的語氣對我說,看著我。猶豫之間,他便突然吻了上來。 夢裡的一幕再次上演,我閉上眼睛,知道遲早會發生。 激情過後,他對自己的衝動有些愕然,眼神劃過短暫的迷茫。他輕聲說,對不起。 我當然不是在等這句話。行吧,也行。這一切,本來就是我親手編織出來的幻象,又能奢望什麼呢? 我把我們曾去過的所有地方的票根,一張一張收進藍色的鐵皮盒裡。合上蓋子的那一刻,噠——我聽見了心門扣上的聲音。 我開始用“解決方法”來填滿我的大腦。 爸爸以前教過,控製夢境要靠感官。這種方式同樣可以用作提示,讓我在純白的房間裡彆推錯門。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在手背上做記號。如果我低頭看到那道藍色的彎月,我就知道正在安全的地方做夢,這時候我便可以自由地推開任何一扇門;如果冇有標記,我就該去找那扇輕推會反彈的門。 我試過後,發現視覺並不能穩定帶入夢中。手背經常是一片模糊的藍色汙漬,既不是月亮,…

薛教授對“視線交彙”的巨大突破激動得手舞足蹈。整個實驗團隊都沉浸在歡慶中,唯獨我和李佑霖陷入了沉默。

幸好科技冇有發展到夢境可視化,吐真劑也冇讓我吐出什麼尷尬的東西來。

幸好。

但這件事給我提了一個醒:在實驗室,我必須做普通的夢。

大概麻醉浸潤中樞神經的緣故,我越來越難以分辨,自己究竟身在何處,行走在白天還是黑夜。其實這樣很危險,一旦連腦的成功率增加,我的創世夢遲早會被赤裸裸地展示。

我得找到一種方法,讓自己能時刻判斷出,是在哪裡做夢。

這段時間,我刻意將注意力從李佑霖身上移開,專心思考解決辦法。社團活動一律冇有參與,我說我很忙,事事推脫迴避。

是個傻子也能看出來了,他顯然不傻。

世間的很多事,總是不按常理。我有意和他拉開距離,他反而要向我走來。他拉著我的胳膊,似乎非要把我這段時間的反常行為盤問個清楚。

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一旦認真看了,夢裡的溫熱會立馬滲透出來,燙得我遍體鱗傷。

可是我越是逃避,他越發惱火。我第一次聽他用那樣強硬的語氣對我說,看著我。猶豫之間,他便突然吻了上來。

夢裡的一幕再次上演,我閉上眼睛,知道遲早會發生。

激情過後,他對自己的衝動有些愕然,眼神劃過短暫的迷茫。他輕聲說,對不起。

我當然不是在等這句話。行吧,也行。這一切,本來就是我親手編織出來的幻象,又能奢望什麼呢?

我把我們曾去過的所有地方的票根,一張一張收進藍色的鐵皮盒裡。合上蓋子的那一刻,噠——我聽見了心門扣上的聲音。

我開始用“解決方法”來填滿我的大腦。

爸爸以前教過,控製夢境要靠感官。這種方式同樣可以用作提示,讓我在純白的房間裡彆推錯門。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在手背上做記號。如果我低頭看到那道藍色的彎月,我就知道正在安全的地方做夢,這時候我便可以自由地推開任何一扇門;如果冇有標記,我就該去找那扇輕推會反彈的門。

我試過後,發現視覺並不能穩定帶入夢中。手背經常是一片模糊的藍色汙漬,既不是月亮,也稱不上完全冇有。難以判斷。

第二個方法是含糖入眠。可惜味覺在夢裡是最遲鈍的感官,口腔就和純白的房間一樣,空洞無味。

我後又嘗試溫控感知。實驗室睡眠艙恒定在 22℃,是最適合人體入睡的溫度。我乾脆把臥室的空調調到最低,希望能用冷暖來區分。這個方法倒是有效,我確實在純白的房間裡冷得瑟瑟發抖。但第二天醒來,我感冒了。也不是個長久之計。

視覺不穩定,味覺不敏感,體感不可持續。那麼就隻剩下區分引夢曲,和調整嗅覺。

我選了橙花香水,噴在被褥和枕頭上。我更喜歡這個方法。在純白的房間裡一聞到這股安心的清幽,我就自然地,推開了那扇我想去的門。

某一天,李佑霖突然來約我。我有些驚訝。

他看我的眼神不再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然流露的熱情與果斷。

在我們再次獨處的過程中,那些被我封印的情愫,竟在藍色的鐵皮盒子裡撞得“咚咚”直響。

我一邊享受著這份主動,一邊也忍不住疑惑——

到底是我又做了創世的夢?還是他改變了心意?

我自認為,最近我的控夢技術又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夢裡的每個細節我都如臂使指,我不光知道自己是在哪裡做夢,也能準確感知自己推了哪扇門。

那麼,我隻需要在現實中確認一下,他的感情是真是假。

臨近下班時,我等在他的單位門口。我看見他從研究中心大樓裡走出來,正想快步走迎上去,卻腳步一頓,看見另一個女人也跟著出來。他們並肩走了一段,穿過廣場,越過門禁區域,在徹底離開研究中心的視野範圍後,他們牽起了手。

這個女人我認識,她叫鹿梯雲。

我恍然大悟。難怪他第一次在實驗室見到我時,不是說“至上的侄女”或者“鹿家老二”,而是……“梯雲妹妹”。

那一瞬間我的腦袋炸空了。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眩暈,緊接著噁心反胃接踵而來。

是我又做了創世的夢吧。

我為什麼控製不住自己?

為什麼——

我一點印象都冇有?!

恐慌一點點漫上來,周圍溫度直線墜落,凍得手腳冰涼。我起身去關臥室的空調,但它根本冇打開。

看來,我不過是以為自己控製住了夢境。事實上,很可能並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

可我為什麼會毫無記憶??

是藥嗎?

麻醉劑、吐真劑,還有那些混雜在一起的化學物質?它們擾亂了我的神經?……我還用過一些不知名的藥。現在想起來,它們可能有毒。

終於,我在衛生間裡吐了起來,胃裡翻江倒海,吐到抽筋。這下好了,腦袋空了,胃裡空了,心也空了。

我想找點止吐藥吃,記得焦至上有一個常備藥箱,便摸去了他的房間。我在藥箱裡找到了大把大把的……

阿立呱唑片?

我查了一下:阿立呱唑片,一種多巴胺係統穩定劑,適用於精神分裂症、躁鬱症、重度抑鬱症……

我冇細想為什麼他常備這種藥,隻是覺得,哈——像是剛好為我準備的。

我抓起一把塞進嘴裡,硬生生吞了下去,喉嚨被颳得火辣。

夜裡,我輾轉反側頭疼欲裂,隨著純白的房間天旋地轉。

房間原本是一個規則的正方體,麵與線清晰可見。但轉著轉著,房間的角落開始剝落,不是破碎,而是被切除,每一個頂點都被削出新的麵。三角形嵌入了那些頂點,成為了新的角落。

一整夜,我都進不了任何一扇門。純白的房間在我腦海裡旋轉到天明,然後,它徹底變了形。

那幾天,我夜夜頭疼,體重驟然掉到了八十二斤。薛教授問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兩天。我說冇事的,我在減肥。

彼時,實驗已經迎來了第三階段:雙向夢境交流。

我作為“主控夢者”,需要輪流與所有人搭檔。一旦實驗成功,那遠遠壓過鹿梯雲的“穿夢”,我怎麼可能錯過!

我強忍著不適。體內長時間浸泡在麻醉劑、吐真劑,還有各種顏色豔麗的藥物中。體外無數條數據線附著著我,電流一波接一波地穿刺皮下,順著神經爬行,發出“滋滋”地叫囂聲。

我想,我是真的有些累了。

感官全然頓失,在純白的房間裡,我幾乎麻木得感受不到任何來自外部的氣息。

安玲指著我夢境中一座高達二十米,頂部橢圓底部嵌入地麵,表麵光滑卻佈滿細碎裂紋的巨物問道,那是什麼?

我盯著仔細看了半天,它泛著象牙白與水泥的混調,偶爾逸散出幽微的綠色輻光。我說我也不知道。

它是什麼時候出現在我的門外的?起初,我以為它和彆的夢中景象一樣,顯現過一次就會消失。

李佑霖問,是山嗎?

我答,看著不像。

社團二十個成員依次與我相連,每個人都來我的夢境中,仰視過那座二十米高的巨大異物。猜測它究竟是什麼。

而我則循著那座龐然之物腳下、伸展出的無數條分叉小徑,輕鬆步入他們的夢境。這些小徑比引夢曲更像線軸一樣牽引著我,我越走越快,之後每一場實驗,我都沿著它們毫無偏差地墜入他人的意識。

但夜晚,我依然鋁騶會時不時頭疼。

站在變成截角立方體的純白房間裡,心生陌生。那扇輕推即開的門,隨著房間的變形好像不見了,我並不在意。我已經癡迷地、瘋狂地、無所顧慮地做著創世的夢,即使是在實驗室裡。

不知道是不是創世過於頻繁,如今門外隻剩那個四不像的東西。它一動不動地矗立著,卻每隔幾秒從裂紋中滲出綠色熒光,像在呼吸。

李佑霖說,你看,它的裂紋變深了。

安玲說,你的夢境為什麼不變,就這麼一個怪東西。

主題夢境搭建的前一晚,純白的房間又開始旋轉起來。

欲裂的頭痛,再次瞬間爆發,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神經,然後一寸一寸地擰轉、絞碎。

我在床上劇烈顫抖,身體止不住地抽搐,如同癲癇發作,以無法抗拒的頻率震盪著。

這次,每一個八邊形逐步被擠壓、線條內卷、角點內陷,形成多個新的三角形。那些原本角落裡的三角形,在龐大的結構重組中漸漸膨脹。最終,二十個對稱的等邊三角形逐一浮現,所有棱線交彙於一個更不容置疑的秩序之中。

變形停止的那一刻,我的身體終於安靜了下來。

冷峻的十二麵體,就這樣凜然地、屹立在我的腦海深處。

主題夢境搭建當日,我見了第一個精心設計的末日之夢,它比電腦模型中呈現的更為壯觀。那是一個在燃燒中的鄉野,火光吞冇了莊稼與屋舍,天空低垂,天幕佈滿焦油。

第二個,是喪屍橫行的都市,高架橋像折斷的骨頭橫在空中,而地麵上,滿是裹在灰塵裡爬行的異類。第三個,是戰爭中的診療所,一枚空襲炸彈將屋頂掀開,醫護人員在血泊中拖行殘體。

這段時間下來,我陸續見到了十多個末日夢,每一個都被賦予獨特的視覺與氛圍。它們的靈感,全部來自社團成員的夢境素材,以及他們日常積攢的偏執與熱愛。

我在他們臉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興奮與滿足。

薛教授揮舞著夢境圖譜與反饋報告,嘴角勾起幾乎扭曲的笑容,彷彿震驚世人的陳果已觸手可及。

實驗室中瀰漫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狂熱。

其實起初,我還有過擔心。畢竟我開放的是創世之夢。但時間久了漸漸發現,除了那一條條通向他人之夢的小徑外,夢與夢之間並不會交叉。而我的夢,始終是那座龐然巨物。

我站在門口,靜靜地觀望它。

它的呼吸頻次越來越高,每一次吸氣,整座巨物便泛起一層幽深的綠光,像生物體表的熒膜,隱隱透出內部——

一團團遊移的粘液,如胚胎間的漿水在深處流轉。

整個“探夢實驗”項目眼看就要接近尾聲。

安玲從她的末日之夢一路走來,神情黯然,冇有了以往的神氣。直到臨近巨物時忽然停下腳步,雙腿微微叉開,站在小徑中央,低著頭,一直凝視著腳下。

我從門外走來,與她相隔幾米。我呼喊她的名字,她冇有反應,隻見她低頭說著什麼,像在喃喃自問——

它在動??

這句話像回聲一樣,在我腦海中盤旋不去。當天夜裡,我從全新的十二麵體純白房間推門而入,恍惚之間,我彷彿終於看清了那座巨物的本貌——

那不是一座山,也不是腫瘤,而是一顆蛋。

它緩慢起伏,像有節奏地呼吸。一秒灰白一秒綠光,一秒暗淡一秒透出微弱的脈動。而那些從底部延伸出去的小徑,逐漸變得像血管一樣,透明、蜿蜒、跳動。

——它在吸食末日之夢。

這時,我腳下的地麵也開始蠕動,像腸道一樣緩緩收縮。一條通往蛋體的管道,正從純白房間的外門隱約浮現。

我猛然回頭,忽然明白:

這顆蛋,是純白房間的產物。是十二麵體,在孵化著它。

接下來的幾日,實驗室所有受試者驚訝於這座巨物的變化。它像壞掉的燈泡一樣頻閃著綠光。裡麵的東西交融混雜,液體包裹著固體,固體凝聚著液體。

它像是……要活了過來。

實驗#69 場。

安玲站在它腳下,瞪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裂紋沿蛋殼緩緩擴散。一道發亮的縫隙過後,蛋殼“砰——”地一聲裂開了,綠色光線如觸手般猛地甩向四周,所有被吸食的末日攪成了一鍋濃稠的蛋液,一齊噴湧而出。

與此同時,一隻成型的大鳥從中掙脫。

它展翅而起,羽毛像淩光的黑玻片,尖喙劃破氣流,發出刺耳的哨鳴。它本應衝向染綠的蒼穹,卻在半空猛然轉向,直撲純白的房間,闖入了實驗室。在實驗室上空嘶鳴盤旋。

下一秒,它極速俯衝,撞向了單麵鏡。鏡麵炸開,鮮血四濺。

安玲扯下頭盔和數據線,大吼大叫。

我在睡眠艙內抽搐癲癇。

實驗,中斷。

🔒28 日記三:殺人不難

實驗中斷後的幾周,我不再感到任何的頭疼或不適。 十二麵體也不再發生新的變化,彷彿那就是它最終的形態。 輕推即開的那扇門徹底消失了,而重門之外,還堆著末日的狼藉,也許是未清掃出新的空間來,我夜夜無夢。 挺好的。 我居然感到了內心久違的平和。 這幾周,實驗組的其他成員恐怕過的並不安生。 意外發生的時間段,在場的人不多。除了負責實驗流程的薛教授和白嵐,作為受試者的我和安玲外,唯一的旁觀者就是李佑霖。 我後來聽說,薛教授起初也慌亂了手腳,但很快穩住自己的情緒。他安撫了嚇得不輕的白嵐,親自把神誌恍惚的安玲送回了家,而李佑霖則把我送去了校醫務室。 至於那隻憑空出現的大鳥,在其他實驗成員趕來之前,已被匆匆埋進了地下室外那片雜草叢生的窪地。 薛教授對外隻聲稱,那是從通風井的窗戶誤闖進來的野鳥,驚擾了實驗。隨後,倉促宣佈:實驗項目終止。 大家相信了嗎? 我隻要一閉上眼睛,大鳥淩空嘶鳴的姿態就會立刻浮現,那些從蛋殼中噴湧而出的末日粘塊,一遍一遍帶著驚人的速度朝我湧來。 我徹底不再去末日同好會了。可就在我刻意迴避的這段時間裡,社團中卻開始流傳起一些模糊不清的傳言。 有人說,鹿流緒那天不是癲癇發作,是夢境反噬;也有人說,她早就不是我們那個“探夢計劃”的受試者了,而是意誌的主宰者;還有人說,她現在晚上都不敢做夢。 儘管薛教授一再嚴令封口,但誰也堵不住安玲的嘴。 自那以後,安玲隻要看到鳥或彆的什麼動物,甚至有人朝她奔跑來,都會當場失控、抱頭蹲下,嘴裡不停地唸叨“它從夢裡飛出來了,它從夢裡飛出來了”。 這句話就像個緊箍咒,繃緊了所有實驗參與者的神經。 他們都曾在我的夢裡見過那顆蛋,他們見過它的龜裂的表麵、見過它不規則的閃爍、聽過它沉悶的呼吸。 他們陸陸續續地跑來問我,那是什麼? 語氣已不再是夢中的困惑,而是一種肅冷的質問: ——那到底是什麼?把話說清楚。 ——那隻鳥是不是從你夢中飛出來的? ——是不是…

實驗中斷後的幾周,我不再感到任何的頭疼或不適。

十二麵體也不再發生新的變化,彷彿那就是它最終的形態。

輕推即開的那扇門徹底消失了,而重門之外,還堆著末日的狼藉,也許是未清掃出新的空間來,我夜夜無夢。

挺好的。

我居然感到了內心久違的平和。

這幾周,實驗組的其他成員恐怕過的並不安生。

意外發生的時間段,在場的人不多。除了負責實驗流程的薛教授和白嵐,作為受試者的我和安玲外,唯一的旁觀者就是李佑霖。

我後來聽說,薛教授起初也慌亂了手腳,但很快穩住自己的情緒。他安撫了嚇得不輕的白嵐,親自把神誌恍惚的安玲送回了家,而李佑霖則把我送去了校醫務室。

至於那隻憑空出現的大鳥,在其他實驗成員趕來之前,已被匆匆埋進了地下室外那片雜草叢生的窪地。

薛教授對外隻聲稱,那是從通風井的窗戶誤闖進來的野鳥,驚擾了實驗。隨後,倉促宣佈:實驗項目終止。

大家相信了嗎?

我隻要一閉上眼睛,大鳥淩空嘶鳴的姿態就會立刻浮現,那些從蛋殼中噴湧而出的末日粘塊,一遍一遍帶著驚人的速度朝我湧來。

我徹底不再去末日同好會了。可就在我刻意迴避的這段時間裡,社團中卻開始流傳起一些模糊不清的傳言。

有人說,鹿流緒那天不是癲癇發作,是夢境反噬;也有人說,她早就不是我們那個“探夢計劃”的受試者了,而是意誌的主宰者;還有人說,她現在晚上都不敢做夢。

儘管薛教授一再嚴令封口,但誰也堵不住安玲的嘴。

自那以後,安玲隻要看到鳥或彆的什麼動物,甚至有人朝她奔跑來,都會當場失控、抱頭蹲下,嘴裡不停地唸叨“它從夢裡飛出來了,它從夢裡飛出來了”。

這句話就像個緊箍咒,繃緊了所有實驗參與者的神經。

他們都曾在我的夢裡見過那顆蛋,他們見過它的龜裂的表麵、見過它不規則的閃爍、聽過它沉悶的呼吸。

他們陸陸續續地跑來問我,那是什麼?

語氣已不再是夢中的困惑,而是一種肅冷的質問:

——那到底是什麼?把話說清楚。

——那隻鳥是不是從你夢中飛出來的?

——是不是和你有關?

我哭笑不得,實驗過程中我也抽搐癲癇,他們冇有聽說嗎?隻因為安玲是他們的社長,意外的責任就落在我頭上?

我在他們眼裡不知何時,變得比大鳥更可怖,比流言更不堪,比陰影更難驅散。他們避我如蛇蠍,生怕再靠近一步,就要被拖入寒淵。

你們這些自詡末日信徒的傢夥們,卻被一隻鳥,嚇得一個個臉色煞白。

你們觀影片、分享夢境、玩生存遊戲時熱血沸騰。末日,在你們逐漸擴張的瞳孔中並不是殘酷的終結,而是浪漫的開端。

你們給實驗裡注入鄉間大火、喪屍、空襲,像策展人一樣精心佈置著“世界終結”的劇場,一幀幀渲染得如詩如畫。

你們動不動就說,要去追求真實體驗,併爲此興奮、沉迷,彷彿天天都在等待一個真正的末日降臨。

可現在呢?隻是一隻鳥,一隻從蛋殼裡噴湧而出的鳥,飛進了現實,撞碎了一麵鏡子,就把你們嚇得六神無主。

如果我告訴你們,那就是你們望眼欲穿的末日前奏,你們會感激我嗎?還是個個都要變成安玲那樣?

嗬嗬,你們不虔誠啊!!!

不過……

有一點他們猜對了,責任的確在我。

門外的狼藉沉靜了幾日後,又有了新的動靜。粘稠的液體開始翻滾,沉底的固體開始膨脹、向上延展。幾縷野火從地表竄出來,有模糊的人影一閃而過。天穹被劈開了一道縫隙,有什麼東西從裂縫中拖著尾光飛掠……

那些曾社團成員精心設計的末日景象,已經被創世之夢吸食、消化、融合,然後再次重構為一幅全新的末世勝景。

半空中忽閃著一道時間戳:2014 年 12 月 31 日。

——距離今時今日,隻剩兩年零四個月。

某一日,安玲找到了我,她冇有了以往的笑容,臉頰凹陷,眼睛撐得很大卻混濁無焦點。那是實驗結束後,我們第一次見麵,她把我約在校外一處荒郊的爛尾彆墅裡。這環境,可不像是朋友敘舊、喝下午茶的地方。

她說,這裡冇人會打擾我們,也不會有人來偷聽。她隻想知道一件事:那隻鳥,是不是就藏在我夢中的巨物裡?

這儼然成為了她的一塊心病,看來今天,她無論如何都要弄清楚纔會離開。

我盯著她瘦骨嶙峋的模樣看了一會兒,想到曾經的朝夕相處,我卸下了防備,點了點頭。

明明此處荒涼到隻剩幾個爛尾樓框架,可不知從哪裡突然鑽出來十多個人,不,是二十多個。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殘破的牆後、水泥樁後、樓梯轉角。

我掃過這些人臉,探夢實驗的受試者全都到齊了。他們無聲地湧上來,把我圍困在中央。

這是要乾什麼?

他們眼神冷酷,不帶情緒。追問了我無數次卻始終得不到答案的問題,彷彿終於有了迴應。他們早就等著這一天,隻為了親耳聽我承認:那隻鳥的出現、實驗的終止都與我有關。

我無意間從人縫中瞥見隊伍最後方的李佑霖和白嵐,他們站在稍遠的位置,與人群拉開了些許距離。

我已經承認了,可是這群人卻冇有絲毫鬆動的意思,冇有人退後一步,也冇有人為我讓出一絲可以逃走的空隙。

怎麼?還有事?我忍不住拔高了嗓音。

他們終於開口說話。一個接一個,聲音疊在一起,七嘴八舌,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高,亂成一團,我根本理不清邏輯,腦子被吵得嗡嗡作響。

直到最後,一個聲音脫離了混亂,冷厲地問,還有什麼東西要出來?

這個問題如同終極審判,壓得空氣凝滯,連帶集體的沉默。他們的眼神澆鑄在了我身上,比鋼筋水泥更加密閉。

這種時候,我理應撒謊說“冇有了”。但我冇能說出口,也許正是這句遲遲不落的否認,讓本不流通的空氣多添一絲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道聲音再次從高處擊下:是什麼?

我心裡輕笑了一聲,是你們熱愛的末日啊。

也許是我的嘴角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肌肉條件反射的譏諷。可他們看見了,看見了那個幾不可察的動作,就像捕捉到了某種絕不能原諒的東西。

我不禁偷瞄了一眼水泥框架外。還好,這裡是一樓。但這麼多人,要是抬我起來從樓上拋下,也不過是分分鐘的事。不死,也夠殘的。我竟忍不住去設想。

我再次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安玲,注視她憔悴卻偏執的臉。好吧,既然大家都聚在這裡,我也不妨把話說開。

我想我可能真的瘋了。

我說,我的夢境可以創造這世間本不存在的現實。我說,把大家精心設計的末日也帶進了現實。

我說了大實話,但有時候實話未必會被相信。

那麼、大家相信了嗎?

為什麼一個個的臉色又變難看了呢?是營養不良嗎?總是反反覆覆麵如菜色,可不是什麼好事哦。

我竟然瞬間開心了起來,突然覺得,身體雖被圈在狹小的人群中央動彈不得,可內心,卻自由奔馳在寬敞的曠野上。

我看著他們,笑著反問,怎麼了?冇有人歡呼嗎?掌聲呢?

我可是把你們最愛的末日變成了現實,免費送給你們,怎麼連一句“謝謝”都冇有?

你們……該不會是,害怕吧?

喂,不會吧?

我抽瘋了好一陣子,最後人群終於鬆動,他們在我忽高忽低的笑聲中轉身、四散而去。空氣重新流進這棟廢墟裡。

我一邊絮絮叨叨,一邊陰陽怪氣地挖苦奚落。忽然間,好像聽見安玲擦身而過時低語了一句:人死了,夢就冇了,怕什麼?

人潮散去後,站在最外圍的李佑霖和白嵐,顯得格外突兀。

白嵐小步上來語氣低軟地跟我解釋道,是因為安玲要給大家一個真相,她纔跟著過來,冇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最後就隻剩下李佑霖。他等我表演夠了才說,人都走完了,回家吧。

後來我偶爾會琢磨起安玲臨走前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在威脅我?我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產生了幻聽。不過很遺憾,我這人向來不吃威脅這一套。

我深知當下我最應該做的,不是去看旁人的臉色,揣測旁人的心思。而是想辦法去解決,我親手捅出來的末日危機。

我隻有兩年的時間。

我還有兩年的時間。

圖書館裡關於夢境的書籍和文獻,幾乎都被我翻了個底朝天。

我發現研究我的“夢境是什麼”一點進展都冇有,我的夢並不全取決於我的心理層麵。於是我換了個思路,研究一下“純白房間是什麼”。為什麼它從一個正方體變成了十二麵體,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

李佑霖抱著一摞書坐到了我的身旁。這個點,他應該剛從鹿梯雲那邊出來。他也要來查資料?查《如何周旋於姐妹之間》?

我看他選的書也是關於夢境的,其中有一本詳細講解了北美原住民的捕夢網文化。我抽出來隨手翻了翻,上麵記載著:

捕夢網在奧吉布維語中,意為“蜘蛛”的無生命形式。它是一種手工製作的柳條環,上麵編織著蜘蛛網。捕夢網被懸掛在床頭,捕捉噩夢與邪靈……

他用食指點了點“捕捉噩夢與邪靈”幾個字,輕聲問我,末日也在捕捉範圍吧?

我愣住了。看他的樣子,顯然是信了我在爛尾樓的那些瘋話。哦我差點忘了,他肯定相信的啊,“視線交彙”的那場實驗,他自己還親身經曆過。

他要幫我,我冇有拒絕。我反覆說服我自己: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僅此而已。

後來,我打算按照他的思路嘗試一下捕夢網。可是哪裡才能買到捕夢網?

市麵上的商店自然冇有,這不屬於我們的傳統。我在網上翻了幾家店鋪,賣的都是些工業流水線做出來的裝飾品,亮晶晶地晃眼睛,甚至連編織的線都不是柳條,更彆提塗抹神聖草藥或祭過靈火。

但我還是隨便買了幾個做工相對精細的仿製款。它們整夜整夜掛在床頭,結果什麼也未發生。直至某日黃昏,其中一個最邊緣的一根線突然斷裂,那串亮晶晶的羽片墜下,像枚帶鏽的刀片,快速劃破了我的手。

從那天起,我逐漸意識到我身邊的意外,開始頻頻發生。頭頂的電風扇葉片忽然墜落,整排書架毫無征兆地倒塌,宿舍淋浴間裸露在外的電線……平均每週一次。

起初我以為隻是巧合,可某個瞬間,我腦海裡冒出了安玲那句話。同時閃過一個畫麵:她包袋裡露出的一角書封。阿加莎·克裡斯蒂,《殺人不難》。

李佑霖一臉困惑地看我走向懸疑類書區,然後帶回一本古典推理小說。

他湊到我的身邊,和我一起默讀:

不對,親愛的孩子,你錯了。殺人並不難,隻要冇有人懷疑你就冇有問題……隻要從她背後推一把,那麼多人站在一起,做起來太容易了……

是我敏感了嗎?

或許,是我對安玲那句威脅的話有了更深的理解:他們在等待一個概率,我意外死亡的概率。

一個人對二十個人,如果每個人製造一場事故,那我就得拚命躲過二十場。而在他們的背後是整個末日同好會。固定成員 74 人,流動成員 226 人。

我偏頭看向李佑霖——

他呢?

他是共謀者?

還是,在做最近距離的死亡觀察者?

🔒29 日記四:共謀

門外那片狼藉的末日被徹底清空,這意味著,我又可以繼續我的創世之夢。 比捕夢網更直接的方法,就是夢見末日從未發生。連續嘗試一週後發現,已經創造出來的夢境,不容許我撤回。 創世在繼續,意外也在發生。 奇怪的是,李佑霖已經幫我擋了好幾回。那天他左肩上的傷還在滲血,可他卻笑著走到我麵前,擺開兩本書。 他先翻開一本《對稱與不對稱》,指著其中一段話讓我看:自然界完全對稱的事物極少,晶體算是一個例外……接著,他又匆匆翻開另一本介紹礦石結構的書,頁腳有一行註釋寫著:三方晶係中,如方解石、赤鐵礦,常呈菱形十二麵體。 夢生於混沌,卻以對稱之形顯現。它也許正是自然萬物中的一個,一種更柔軟的晶體,一種能被思維雕刻、拒絕被抹去的結構。 最近夜裡,我冇有再推門出去,隻是靜坐在純白的房間裡,看著十二麵體那二十個完全對稱的三角形。就如同最初來到這個房間時那樣,我依舊無法理解它的存在。 它是晶體嗎?可看上去並冇有那麼的耀眼。 十七歲那年,爸爸曾在儲藏室給我答疑解惑。他告訴我,所謂的純白空間,並不是空無一物。從此,房間開啟了我尋夢的旅程。而如今兜兜轉轉,我似乎又回到了起點,可它已經變了樣。 週末,我去了趟市裡的醫院。病房裡爸爸剛剛睡下,我輕輕伏在他的床邊。 他已經整整一週冇有進食,入睡隻能靠劑量過高的安眠藥維持。 醫生隻說是急性精神狀態異常,需要進一步觀察。我坐在那裡,望著他深陷的眼窩和微微顫動的睫毛,彷彿能感到,他的意識已經斷了線,正飄往另一個世界。 後來爸爸的病情一天天惡化。他的思維變得混亂、跳躍、難以集中,常講一些聽不懂的話,或答非所問。 再後來,他行為舉止變得越來越怪異。會突然在地上打滾,嘴裡喊著“燙——燙——”,並且時常無端吼叫。 家裡人曾試圖進入他的夢裡,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發病的緣由。但他的睡眠總是斷斷續續且毫無規律,始終找不到合適的切口。 他已經不可能再為我答疑解惑。 最後,連同他對我的愛,也一…

門外那片狼藉的末日被徹底清空,這意味著,我又可以繼續我的創世之夢。

比捕夢網更直接的方法,就是夢見末日從未發生。連續嘗試一週後發現,已經創造出來的夢境,不容許我撤回。

創世在繼續,意外也在發生。

奇怪的是,李佑霖已經幫我擋了好幾回。那天他左肩上的傷還在滲血,可他卻笑著走到我麵前,擺開兩本書。

他先翻開一本《對稱與不對稱》,指著其中一段話讓我看:自然界完全對稱的事物極少,晶體算是一個例外……接著,他又匆匆翻開另一本介紹礦石結構的書,頁腳有一行註釋寫著:三方晶係中,如方解石、赤鐵礦,常呈菱形十二麵體。

夢生於混沌,卻以對稱之形顯現。它也許正是自然萬物中的一個,一種更柔軟的晶體,一種能被思維雕刻、拒絕被抹去的結構。

最近夜裡,我冇有再推門出去,隻是靜坐在純白的房間裡,看著十二麵體那二十個完全對稱的三角形。就如同最初來到這個房間時那樣,我依舊無法理解它的存在。

它是晶體嗎?可看上去並冇有那麼的耀眼。

十七歲那年,爸爸曾在儲藏室給我答疑解惑。他告訴我,所謂的純白空間,並不是空無一物。從此,房間開啟了我尋夢的旅程。而如今兜兜轉轉,我似乎又回到了起點,可它已經變了樣。

週末,我去了趟市裡的醫院。病房裡爸爸剛剛睡下,我輕輕伏在他的床邊。

他已經整整一週冇有進食,入睡隻能靠劑量過高的安眠藥維持。

醫生隻說是急性精神狀態異常,需要進一步觀察。我坐在那裡,望著他深陷的眼窩和微微顫動的睫毛,彷彿能感到,他的意識已經斷了線,正飄往另一個世界。

後來爸爸的病情一天天惡化。他的思維變得混亂、跳躍、難以集中,常講一些聽不懂的話,或答非所問。

再後來,他行為舉止變得越來越怪異。會突然在地上打滾,嘴裡喊著“燙——燙——”,並且時常無端吼叫。

家裡人曾試圖進入他的夢裡,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發病的緣由。但他的睡眠總是斷斷續續且毫無規律,始終找不到合適的切口。

他已經不可能再為我答疑解惑。

最後,連同他對我的愛,也一併封進了儲藏室的黑暗裡。

我站在月台上神情呆滯,空心的身體搖搖晃晃。

爸爸要怎麼辦?

末日要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地鐵即將進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擁擠的浪潮猛地推了我一下。緊接著,人浪如牆將我整個身體狠狠拍向前方。霎那間,我迎著從隧道深處湧出的風,向著列車駛來的方向傾斜了出去。

列車幾乎貼著我的鼻尖呼嘯而過,一節節車廂的光如走馬燈般順著我臉頰劃過。我懸停在半空的身子被拉進了月台。回頭望去,李佑霖正喘著粗氣,死死地抓著我的胳膊,眼神裡爬滿了恐懼。

這是我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那一晚,註定無眠。我偷偷溜進後院,躲進了儲藏室。

我一個人坐著,想了很多,想了我這一生到底是怎麼走過來的。

我告訴自己,其實已經很幸福了。有吃有穿,有家可歸,從冇得過什麼重大疾病,真的,已經很幸福了。而我之所以還感到不快樂,是因為太貪心。我貪媽媽多一點的愛,貪爸爸長久的陪伴,貪和姐妹們一樣厲害的能力,貪李佑霖的關注,貪不去打擾任何人的生活,也希望不被任何人嫌棄。

那一晚,很多事情頓然釋懷。

接下來的一天,我跟學校請了假,去了附近的城市。

我第一次獨自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腳下的路是陌生的,四周的建築是陌生的,連頭頂的天空,也比平時更高更遠了一些。

我在湖邊坐了坐,去了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觀賞人來人往,在現代藝術展裡,偶然遇見到了馬克·羅斯科的《Untitled.1968》。這幅名為“無題”的作品,用炙熱的橙色為底支撐著一個較淺的橙黃色矩形和一個火紅色矩形。它擁有末日大火的色彩,卻出奇的溫暖平靜。

回程的路上,我在報刊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了《遠風》。

李佑霖本以為,經曆了地鐵站的意外後,會看到一個鬱鬱寡歡的我。冇想到,我看起來冇那麼糟糕,甚至心情……還不錯。

安玲不是說過嗎——怕什麼!

那時候,解決問題的辦法,就像一個漩渦,靜靜盤旋在我內心那片看似平靜的湖麵之下。

我大概花了大半年的時間,一邊試圖弄清楚十二麵體的意義,一邊選擇了一種非常自我的生活方式,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也許正因為如此,我反而察覺到一些變化。

是我的錯覺嗎?李佑霖跟我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多。

直到有一天,他猛然抬頭注視我,聲音比平時低沉:你不會真的想去死吧?

看到他的表情,我好像忍不住笑了。不知為何,在他麵前我總是很容易笑,像是世間的另一個我。

他見我笑,眉頭擰成一團,說彆笑,你有病啊!

我笑得更厲害。

我把一張紙擺在他的麵前,上麵是我總結的幾種死法。我說了說我的訴求,我不想太痛苦,要快。然後,請他幫我挑一個。

他二話不說,抬手便撕得個粉碎。

謔,脾氣還不小。

從那天起,他就像變了一個人,變得有點神經兮兮。執著於跟我分析夢境和現實的關係,討論每一次創世之後細微的差彆和不對稱的點。他也變得愛說教,時不時就開始講道理、灌雞湯,從我上學期間嘮叨到我畢業,從校園的長廊台階絮叨到他的公寓。

我斜躺在他公寓的沙發上,聽他喋喋不休,手裡無聊地折著千紙鶴。男人婆婆媽媽起來真是要命。

我也跟他分析分析吧。我說末日不解決,誰也活不過 2015。對我來說,就是早走一步晚走一步罷了,有什麼區彆。

不管他白天如何強勢,夜晚便是我的天地。

2013 年下半年,我開始按照清單上的內容逐一嘗試。

生老病死是客觀存在的事實,即使要用創世之夢編織死亡,也必須從那些本來不該發生的死亡去構建。

我可能病死、老死、或者死於意外。

是的,我試過製造“意外死亡”的夢境,但一次都冇有成功。說明它本就可能存在,說明,在他們堅持不懈的努力之下,那些意外也許真的會發生。

那麼謀殺,或許纔是不存在的死亡。

如果是謀殺,我就得指定一個罪犯。要不,安玲吧?這樣一來,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地除掉我。可我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想一想,要是連死亡都和她綁在一起,未免也太可悲了。

我再次將寫滿選項的紙張擺在李佑霖麵前時,已經是 2014 年的初春。

他看著上麵一個個被紅筆劃掉的選項,長長地歎了口氣,緊接著又笑了出來。他在我麵前也很容易笑誒,氣笑了。

他長時間的苦口婆心,終究冇起到一丁點作用。我表麵乖乖受教,冇想到私底下小動作這麼多。

他意味深長地盯著最後被圈出來的選項,問我,你真的要這麼做?

我點點頭。

他沉默許久,像是在用儘力氣做最後的勸說:安玲的話並不可信。就算你自殺了,末日也未必會消失。

我當然不是相信安玲才做的決定。隻因為奶奶曾經也說過,人死了,便會帶走所有的夢境。我相信我奶奶。

“自殺”下麵還有一排選項,是關於地點的選擇:

A.爛尾樓;B.鄰市的湖邊;C.小公園;D.午夜場電影院

我讓他幫我圈一個,他表情像在說,你是認真的嗎?我當然深思熟慮過,這些地方應該不會給彆人帶來麻煩吧。

他無奈地從我手裡奪過筆,在上麵寫下:E. 公寓。

那幾夜,我輾轉難眠。窗外的風吹不進身體,臨近的夏日燥熱像一層薄膜,從皮膚滲進骨頭再貼往五臟六腑,貼在每一根纖維裡,悶得讓人不安。

李佑霖收起了他的那些大道理,隻落下一句“我陪你”。

我冇能拒絕,甚至隱隱期待。但理智很快告誡我,要是死在了他的公寓裡,他就會被牽連並且成為最大的嫌疑人。畢竟,誰會專程跑去彆人家自殺啊。

我在他的公寓裡走走逛逛,彷彿第一次來一般,好奇地四處偵查。房子大約一百二十平米,三室一廳。即使空間足夠大,但無論我死在哪個角落,他都撇不開乾係。

我問,你的公寓有什麼公共區域嗎?

他說小區內倒是有很多,但是單元樓裡隻有一樓大廳和頂樓的天台。

——天台。

那股暗藏在心湖之下的漩渦旋轉了起來,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說,如果我成功了,我們就不要再聯絡了。看著他一臉抗拒的表情,我改口道,至少不要直接聯絡。

我從茶幾上拎起一隻千紙鶴輕輕放進他的手心。

那就祝我,得償所願。

2014 年 6 月的某個夜晚。我做了一個夢。

電梯上行至二十五層,我從樓梯間去往天台。站在高處,眺望遠方次第點亮的萬家燈火,吹了吹夏日夜晚的涼風,然後再從樓梯間下到第十層,敲開了李佑霖家的門。

按照睡前在腦海中一遍遍演練過的計劃,我要和他一起度過最後的夜晚,再回到天台,結束一切。這樣一來,即使有人調取監控,也隻會看到我曾去過這棟樓的天台。

我該走了。趁李佑霖進了廚房,我悄悄起身走向客廳的門,可剛一打開,我又立刻將它關上。

樓道裡有人的聲音!

我不能讓任何人看到我來過!

我在貓眼前小心窺探,聲音從另一側的兩戶人家緩緩移到了這邊。我一驚,貓眼中出現了兩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鹿梯雲和鹿珠珠。

——她們不該穿我的夢,更不該今晚穿夢!

我的心一落千丈,難道這場夢就要作廢了嗎?

我退回到客廳不敢吭聲。等了大概三十秒,再湊到貓眼前看,門外空空蕩蕩。她們去了哪裡?是離開了?是在樓梯口?還是……

我不太清楚她們具體的穿夢能力,是不是不用開門也能進來這間公寓?

我全神貫注地留意著周遭的動靜,心跳越來越急切。

然而,隻有細碎的響動陸陸續續從廚房裡傳來,李佑霖還在忙著準備餐後甜點,他並不知情我將不辭而彆。這時,一個念頭從我腦海劃過:如果讓梯雲看到,我的夢裡竟然有他,她會怎麼想?

我索性躲進了浴室,狹小的空間讓我鎮定了許多。一不留神在裡麵待了很久,久到引得李佑霖在門外問我:還好嗎?需要幫忙嗎?

我慌亂地解釋道,酒灑在身上想衝個澡。他隨後將換洗衣物悄悄放在門口。

我邊卸妝邊胡思亂想。她們兩個現在到底在哪裡?該不會正在某個地方,盯著我看?

難道今晚,死不成了嗎??

就在我以為這個夢境快要崩塌時,卻意外地在梳妝檯下方的櫃子裡,找到了一個保鮮盒。它的規格,看上去能裝下三升以上的溶液。

那一瞬間,我真正體會到了創世之夢的可怕之處:它一旦開啟,就不會停下。哪怕中途出現變數,也會悄然補齊所有細節,完成預定的結局。

我交代門外的李佑霖,記得把屍體扔去天台。

關了燈,黑暗中,我感受著一股股暖流緩緩湧出體外。

窗外多了一串繁星,它們排列成一道閃亮的時間戳:2014 年 9 月 20 日。

……

哈——搞定。

🔒30 下雨了

2014年12月11日,18點45分。 傅群聽完李佑霖長達兩個多小時的陳述後,手扶著前額,陷入了沉思。 從語氣、態度到微表情來看,冇有任何刻意偽裝的痕跡;從敘事邏輯來看,也冇有明顯前後矛盾的地方。傅群甚至讓他倒敘過一遍,細節仍然完整、條理清晰。 隻是“創世之夢”這四個字,落到傅群耳中宛如天外之物。他把手放下來,換了個姿勢。十指交握,一隻胳膊搭在扶手上。 “你要陪她渡過最後一晚,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為什麼選擇自己的公寓?” 傅群的問題顯而易見:公寓,是所有選項裡最不該出現的一個。無論是出於情感還是自保意識,讓一個人來自己家中結束生命,怎麼想都說不過去。 李佑霖表現得倒是很淡然:“我壓根不覺得,那會是她最後一個夜晚。” 在得知流緒一心赴死的念頭後,他乾脆收起了那些不管用的大道理。他知道,語言的分量還遠遠不夠,需要實際行動才能攔住她。 他反覆“回味”著那次親吻的經曆。 人在創世之夢的控製下,行為依舊由自主意識驅動,大腦會欺騙自己,那是出於本心的選擇。事後,自然而然會迎來一段短暫的混亂期:不知道自己為何那樣做,卻會下意識說服自己,把一切行為合理化。 他會告訴自己:他早就喜歡她。 也許是受了引夢曲的引誘,也許是在第五次實驗時的驚鴻一瞥,也許更早,早在年幼時,在廚房中的談笑。 他曾經聽流緒提起過,如何靠感官來控製夢境,這給了他一些啟發。他是否也可以藉助外力,讓自己在創世之中保持清醒? 他說“我陪你”,他要陪她對抗創世。 那麼公寓,便是最好操作的場所。 他早已猜到,流緒會在晚餐後離開,獨自前往天台。他必須想辦法留下她,讓她平安地在自己家中渡過這一夜。他能想到最理想的方案,是在食物裡動點手腳,讓她沉沉睡去一覺到天明。可他也明白,創世之夢不會給他這種機會。 於是,他把希望寄托在一套係統性的行為劇本上。 他在酒杯底、餐盤下、廚櫃邊緣、肌肉鬆弛藥瓶上,乃至屋內每一個最不惹眼的角落,貼滿了一張張…

2014 年 12 月 11 日,18 點 45 分。

傅群聽完李佑霖長達兩個多小時的陳述後,手扶著前額,陷入了沉思。

從語氣、態度到微表情來看,冇有任何刻意偽裝的痕跡;從敘事邏輯來看,也冇有明顯前後矛盾的地方。傅群甚至讓他倒敘過一遍,細節仍然完整、條理清晰。

隻是“創世之夢”這四個字,落到傅群耳中宛如天外之物。他把手放下來,換了個姿勢。十指交握,一隻胳膊搭在扶手上。

“你要陪她渡過最後一晚,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為什麼選擇自己的公寓?”

傅群的問題顯而易見:公寓,是所有選項裡最不該出現的一個。無論是出於情感還是自保意識,讓一個人來自己家中結束生命,怎麼想都說不過去。

李佑霖表現得倒是很淡然:“我壓根不覺得,那會是她最後一個夜晚。”

在得知流緒一心赴死的念頭後,他乾脆收起了那些不管用的大道理。他知道,語言的分量還遠遠不夠,需要實際行動才能攔住她。

他反覆“回味”著那次親吻的經曆。

人在創世之夢的控製下,行為依舊由自主意識驅動,大腦會欺騙自己,那是出於本心的選擇。事後,自然而然會迎來一段短暫的混亂期:不知道自己為何那樣做,卻會下意識說服自己,把一切行為合理化。

他會告訴自己:他早就喜歡她。

也許是受了引夢曲的引誘,也許是在第五次實驗時的驚鴻一瞥,也許更早,早在年幼時,在廚房中的談笑。

他曾經聽流緒提起過,如何靠感官來控製夢境,這給了他一些啟發。他是否也可以藉助外力,讓自己在創世之中保持清醒?

他說“我陪你”,他要陪她對抗創世。

那麼公寓,便是最好操作的場所。

他早已猜到,流緒會在晚餐後離開,獨自前往天台。他必須想辦法留下她,讓她平安地在自己家中渡過這一夜。他能想到最理想的方案,是在食物裡動點手腳,讓她沉沉睡去一覺到天明。可他也明白,創世之夢不會給他這種機會。

於是,他把希望寄托在一套係統性的行為劇本上。

他在酒杯底、餐盤下、廚櫃邊緣、肌肉鬆弛藥瓶上,乃至屋內每一個最不惹眼的角落,貼滿了一張張編號便條。每一張上都標註著清晰的指令:“上冷菜”、“酒在第三層”、“觀察她的反應”……

黃色便簽下覆蓋著一張綠色便條,完成一步,撕下黃色,露出綠色,以免順序錯亂。

這就像小時候玩的尋寶遊戲,一張紙條引向下一張紙條,每完成一環,就能靠近寶藏一步。隻不過那時是為了尋找糖果或者玩具,而現在,他是在一步步引導自己走向一個人的生存結界。

除此之外,他還為所有可能發生的“偏離”做了應急方案:如果她執意要離開,他會設法把酒潑在她身上,再建議她去浴室沖洗。浴室的門能從外部鎖上,作為最後的手段。

可若真到了那一步,流緒會怎麼選?

她所設定的死亡方式,是割腕。她瞭解警方判斷自殺的邏輯,也明白割腕是最能規避嫌疑的方法。她不光不想給彆人帶去麻煩,也知道冇有人能處理得了血跡。所以,他篤定,她不會在自己的浴室裡製造一場不可善後的災難。

所有的推演、選項、預設在他腦海中一一走完。

他要藉助肌肉記憶,反覆訓練每一個動作路徑,像調試一台機器一樣調試自己。即使意識被創世之夢吞冇,身體也能按部就班地運作。

結果……

創世之夢輕而易舉地就捏碎了計劃,它體貼入微地為流緒準備了善後的寶藏。

他有些力竭地看向傅群,“我家浴室裡……竟然有盛血的容器。”

“你確定不是自己放進去的?”

李佑霖眼神渙散,“當然確定。我根本冇買過那種東西。”

傅群不再追問。他快速整理思路,簡要地把李佑霖後來發生的事複述了一遍:

“你按照流緒的交代,把她的屍體裹在床單裡抱去了天台。放置在西側角落,並將保鮮盒裡的血液倒在她伸出的手臂附近。幾個小時後,你又把屍體搬回公寓,裝進紙箱裡鋪滿千紙鶴,最後混入對門搬家的箱子之中。我說的對嗎?”

李佑霖點了點頭,“……對。”

那些雪白的千紙鶴彷彿還在他眼前晃盪。流緒的笑容從紙鶴背後探出來,她說過,要祝她“得償所願”。可即便折滿了一箱,也冇能幫她換來心中所願。

“為什麼要搬回公寓?”

傅群的語氣忽然轉峰,目光如炬。這纔是困擾他最久的問題之一。屍體的移動製造了混亂,也打亂了整起案件的現場判斷。

不知是疲憊所致,還是另有隱情,李佑霖沉默了許久,彷彿神遊在某段回憶裡。他的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指尖不經意地微微顫動。

最終,隻說了五個字:“冇什麼原因。”

這句話太輕,像提前落下的幕布,欲要終止這場冗長對話。一直配合的李佑霖,第一次閉緊了嘴。

傅群很有耐心。他追了這個案子兩個多月,從刑事案件追到神經科學,又查到幾近荒誕的異能。而眼下,更是在夢境中審訊。他冇有什麼事是不能接受的。

李佑霖沉默的期間,他也在咀嚼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這個人談及自己和社團成員的行為時,幾乎冇有情緒起伏;說到如何籌謀、演練、執行時,臉上波瀾不驚;但隻要一提到流緒,他整個人都會有微妙的變化。

不明顯,卻存在。

傅群心中浮現出一個可能:“是因為她嗎?”

李佑霖猛然抬眼,那一瞬間的驚訝已經全然暴露在傅群犀利的目光裡。他知道自己泄漏了謎底。他不再沉默,低聲道:

“是因為雨。

因為,下雨了。

我不願她在天台淋雨。”

……

21 點 15 分。

裴崇希、全數、包括薛院長在內,所有參與這場審訊的研究人員、醫務人員以及警方高層,久久沉寂在時間的滴答聲中。

他們隻能聽到傅群的夢囈,但憑藉他的問答和複述,案情的全貌已然拚接得七七八八。

——這到底算一起什麼性質的案件?

誰也不敢貿然下結論。

裴崇希給薛院長遞了個眼神,示意該收尾了。《秋日私語》的音量隨即被推到最大。

22 點 30 分。

聽到熟悉旋律響起,傅群知道,這是該離開的信號。

他站起身來,垂眼看著隻身困於自己夢境中的李佑霖,想到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關於那個十二麵體……你說你們有過一些猜想。那最後,有結論了嗎?它真的是晶體?”

李佑霖的神情,似乎從先前的問題中抽離了些許,“其實……在她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我們已經無所謂那到底是什麼了。”

他頓了頓,又說道:“你應該搜查過我的書櫃吧?裡麵有一本《微生物概論》,有一頁被我輕輕地折了一個角,上麵勾畫的部分,是我們最後認定比晶體更貼切的答案。”

他進而張開雙臂,“再看看我現在這副模樣,我們的猜測,大概是對的。”

傅群醒來,眼前是睡眠艙蓋和天花板。生理參數平穩,藥效已退。他花了足足十來分鐘才確認自己回到了現實世界。

當晚,他做了個奇怪的夢。

夢見一些雜亂的線條纏纏繞繞裹在一起,慢慢形成了麵。這些流動的平麵彼此尋找對方,最後形成了空間。這個長方形的灰色空間被賦予了速度,開始向上攀升。

是電梯。

電梯裡出現了流緒的身影,畫麵是監控錄像的角度,她於某一瞬間嘴角上揚。

電梯門開了——

站在外頭等待他的,是珠珠。

珠珠神情嚴肅,手裡拿著一本藍色硬殼筆記本。她說:

“這是我二姐的日記本。明天我會將影印件送去你的辦公室。”

她咬了咬下唇,看上去似乎有些焦慮,“裡麵的內容……我擔心你不會相信。所以我穿夢過來,隻為告訴你,我姐姐冇有說謊。”

話音落下,她轉身融進了身後的天光。

……

窗外朦朧的晨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探入室內,傅群側身看了眼時間,他才睡了四個多小時。

他的大腦已經冇法容下除了案件以外的事了。他迅速起床披上厚外套,縮著脖子冇入冬日黎明的寒風中。街道一片死寂,冷氣如霧,霧中零星的路燈下空無一人。那種靜,讓他忍不住去想象了一場無聲的末世浩劫。

他一路哈著氣,推開了辦公室的門,找到那本《微生物概論》,沿著書頁的邊緣摸到了被折起來的那一頁。上麵的劃痕清晰而刺眼:

二十麵體對稱性是一種高度對稱的幾何結構,這種結構廣泛存在於許多病毒中,有助於病毒在構建穩定外殼的同時節省基因編碼資源,是自然界中極為高效的構造之一……

彼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如夢中的一幕,珠珠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踏紙。她顯然是上學前特意繞道來了一趟派出所。

她走進屋內,將日記本的影印件舉到傅群跟前,“我昨晚跟你說過,希望你能相信我姐姐。”

傅群接過那踏厚厚的紙張,一字一字地重複著,“我相信。我相信。”

說完,像是作為交換,他將《微生物概論》遞到珠珠空出來的手中。

“看看這個,這是你姐姐腦海中的十二麵體。

……她應該挺痛苦的。”

🔒31 快看!天上有東西

傅群和全數一言不發地走向樓上的大會議室。他們手中各抱著厚厚一疊文書,最上方壓著那份從審訊室送印出來的供詞副本。全數手臂酸得發麻,傅群也冇開口。 門開時,裴崇希已等在會議室,桌前茶水未動,桌外一圈座椅擺放得整整齊齊。 市裡的會議室比派出所那間逼仄低矮的辦公室不知寬敞了多少倍。拉起的窗簾遮住了整麵落地窗,正前方幕布上映出投影儀的冷光,上麵顯示著碩大幾個字: 9.23白水鎮案件結案工作會議。 陸續有市局的專家組成員步入會議室,神情各異,有人低頭看報告,有人麵色凝重。席間不乏來自法醫、網安、危機乾預中心的管理層代表,也有一位來自市宣傳部門的中年人坐在角落,筆記本攤開,等待填滿空白的紙頁。 “如果這個案子的流程冇有任何問題,”坐在主持席的警監翻完卷宗後開口,“那麼依法結案。” 冇人響應。空氣裡有一絲不安的停頓。 “關於本案涉的末日,我們該如何處理?” “這個說法在邏輯上站不住腳,證據鏈也無法支援,不能放入正式結案的材料中。” “先不談末日,本案也跟眼下傳染病的擴散有關。我們應該及時製定策略,以免失控。” 幾番議論後,有人轉向傅群,“傅警官,你是本案的主責人。你怎麼看?” 傅群掃了一眼在場的各位,請咳了一聲,“我認為末日的提法可以列入補充材料。我們不光有李佑霖的供詞,也有死者本人的留下的日記。至少作為涉案人群的共同意識體現。” “至於大家關心的這場浩劫,我的看法是,它分為兩個層麵的東西。精神和肉體。精神上陷入睡眠性傳染,而肉體上遭受災難的洗劫。如果在末日降臨之前,被傳染者無法醒過來,那就冇有機會逃生。” “我仍然對末日的到來持反對態度。”有彆的聲音竄出來,“從目前的數據來看,冇有一項能夠證明夢境中的事件已實質性變成了現實。” “怎麼會冇有?” 會議室的燈光一閃,大螢幕上隨即切換了一組動物圖片。那是一具鳥類屍體的解剖照片,腐爛嚴重,卻仍能辨認出整體輪廓。畫麵特寫了喙部、翅骨、爪趾等結構…

傅群和全數一言不發地走向樓上的大會議室。他們手中各抱著厚厚一疊文書,最上方壓著那份從審訊室送印出來的供詞副本。全數手臂酸得發麻,傅群也冇開口。

門開時,裴崇希已等在會議室,桌前茶水未動,桌外一圈座椅擺放得整整齊齊。

市裡的會議室比派出所那間逼仄低矮的辦公室不知寬敞了多少倍。拉起的窗簾遮住了整麵落地窗,正前方幕布上映出投影儀的冷光,上麵顯示著碩大幾個字:

9.23 白水鎮案件結案工作會議。

陸續有市局的專家組成員步入會議室,神情各異,有人低頭看報告,有人麵色凝重。席間不乏來自法醫、網安、危機乾預中心的管理層代表,也有一位來自市宣傳部門的中年人坐在角落,筆記本攤開,等待填滿空白的紙頁。

“如果這個案子的流程冇有任何問題,”坐在主持席的警監翻完卷宗後開口,“那麼依法結案。”

冇人響應。空氣裡有一絲不安的停頓。

“關於本案涉的末日,我們該如何處理?”

“這個說法在邏輯上站不住腳,證據鏈也無法支援,不能放入正式結案的材料中。”

“先不談末日,本案也跟眼下傳染病的擴散有關。我們應該及時製定策略,以免失控。”

幾番議論後,有人轉向傅群,“傅警官,你是本案的主責人。你怎麼看?”

傅群掃了一眼在場的各位,請咳了一聲,“我認為末日的提法可以列入補充材料。我們不光有李佑霖的供詞,也有死者本人的留下的日記。至少作為涉案人群的共同意識體現。”

“至於大家關心的這場浩劫,我的看法是,它分為兩個層麵的東西。精神和肉體。精神上陷入睡眠性傳染,而肉體上遭受災難的洗劫。如果在末日降臨之前,被傳染者無法醒過來,那就冇有機會逃生。”

“我仍然對末日的到來持反對態度。”有彆的聲音竄出來,“從目前的數據來看,冇有一項能夠證明夢境中的事件已實質性變成了現實。”

“怎麼會冇有?”

會議室的燈光一閃,大螢幕上隨即切換了一組動物圖片。那是一具鳥類屍體的解剖照片,腐爛嚴重,卻仍能辨認出整體輪廓。畫麵特寫了喙部、翅骨、爪趾等結構,逐一編號標註。雖然圖片上冇有明確指出是什麼鳥類,但它顯然不屬於江南地區的原生種。

圖片滾動播放,無人說話,甚至忘了記筆記。

“末日是哪一天?”

“今年年底,12 月 31 日。”

各位暗自在心裡估算著時間:還不到三個星期。

“傅警官說得冇錯。無論末日是否成立,眼下傳染病的解決問題迫在眉睫。首先我們要儘快弄清楚它的傳播路徑……”

散場時,會議室的燈還亮著,眾人或快或慢地收拾資料、低聲交談。傅群冇有立刻動身,他站在原地看著投影儀那一串“9·23 白水鎮案件結案工作會議”的標題,直到它熄滅在幕布上。

裴崇希合上筆記本,起身、將茶水一飲而儘。她走到傅群身邊停下:

“恭喜,又解決掉一起案件。”

傅群心中冇有激起半點喜悅,“可惜,你準備的模擬訓練,一點也冇派上用場。”

裴崇希輕蔑一笑,“無所謂。我會在遠方盯著你的一舉一動,直到末日降臨。”

全數緊盯著裴崇希曼妙的背影漸漸縮成一個點,這才湊到傅群跟前,弱弱地發出聲音:“她是不是……還愛著你?”

剛說完,他下意識抬頭瞄了一眼傅群的雞窩腦袋,這個想法瞬間被衝碎,“話說回來,你們當初為什麼離婚啊?”

“有夠八卦。”

傅群嘴上嫌棄,卻冇有迴避,而後認真回憶了片刻,“人一開始,總會被和自己不同的人吸引,那是刺痛帶來的新鮮感。但相處久了發現,刺痛是真的痛,差異會一步步變成無法逾越的鴻溝。”

……

珠珠的揹包裡,整天裝著流緒的日記本。

她和連遇坐在學校食堂角落的位置,吃著慢慢涼掉的米飯。食堂上方的電視機最近幾天幾乎冇關過,從裡麵傳來新聞頻道的畫麵,時不時插入街道、地鐵、醫院等地的空鏡頭。藍底白字的在線條幅滾動於螢幕下方——

「橋州市公共衛生委員會緊急通報:多地出現的大規模傳染病,已被證實與夢境相關。臨床命名為,夢疫。有關部門正介入調查……」

校園各處關於流感的小貼士,也及時更換成了“夢疫”的字樣。

就在這時,不遠處響起一記沉悶的撞擊聲。一個學生猛地一頭栽進飯盤,打翻湯碗灑了一地。緊接著,又有兩個學生先後跌倒,筷子滾落到了桌腳。

冇有人敢貿然靠近,驚呼聲卡在喉嚨裡,更多人是本能地向後退去。原本密集的座位之間,迅速騰出了一大塊空地。

窗外傳來刺耳的刹車聲。

救護車在急速趕來時,與一輛逆行的貨車相撞,斜著衝入了校園門口的欄杆。臨街的玻璃碎了一片,尖叫聲四起。

十七公裡外的蠶桑基地研發中心,辦公區域靜得出奇。

梯雲和同事們各自坐在工位前,他們的電腦螢幕上開著不同的頻道卻是同一條新聞。無論是地方台、門戶網站還是微博裡轉的視頻,清一色一組高頻詞彙來回出現:

「夢疫」

「意識汙染」

「傳播路徑尚不明朗……」

一時間,橋州市、桑塘縣、白水鎮以及河口村,大大小小的螢幕內容空前同步。“夢疫”,這個詞的傳播速度,似乎比疾病本身還來得猛烈。

節目中一遍又一遍地強調病情症狀,提醒人們留意身邊是否有人出現眩暈、意識漂移、昏睡等表現,螢幕角落還不斷閃現急救熱線和定點醫院的名單。但對“如何防疫”,卻始終冇有一句明確的指示。

這種資訊的不完整,迅速醞釀成更深層的恐慌。

街頭巷尾開始出現各種未經證實的猜測:有人說是空氣傳播,有人說是視線接觸,還有人拍下醫院門口的患者,配文“他夢到了我,一下個就是我”。

虛假建議也不斷瘋傳,社交平台、群聊、傳單上滿是自製的“防疫錦囊”,票選排名第一的防禦措施竟然是:

不要睡覺!

……

2014 年 12 月 15 日,淩晨 5 點。

天色尚未泛白,一個巨大的陰影已經悄然籠罩大地。

那是一顆橢圓形的巨型不明物體,出現在東方地平線之上,懸停不動,遮蔽了整片雲層。

用肉眼觀測,它的體積遠超太陽,毫無光芒。而通過望遠鏡,則能看見其表麵佈滿細密裂紋,和從縫隙處滲透的微弱冷光。

“快看!”

“那是……什麼東西?”

幾乎這一天,所有人都在仰望這個巨物,也有人在仰望中倒下了。

電視新聞開始陸續插播關於巨物的畫麵。起初,鏡頭的視角和地麵上的人相同,後麵慢慢移至高樓屋頂,最新的畫麵則來自一架剛剛升空的直升機……

傅群低下頭,手裡緊緊攥著那份日記的影印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最終,他抬起手來,敲響了鹿宅的大門。

晚上,22 點。

除了焦荷芳和鹿常明,鹿家全家上下聚集在會客室裡。

阿姨提來一壺冬日防寒的生薑茶,蒸蒸熱氣氤氳著屋子。全數對著茶碗哈了口氣,輕輕啜了一小口,唇齒間立刻泛出一股暖意。

傅群的心靜不來,指向天花板,“空中那個,就是流緒十二麵體孵化的蛋吧。”

鹿家誰也冇先開口,幾人彼此對視了一眼,目光在茶煙之間遊離,最後還是韓瑾點點頭,“我想,是的。傅警官,你先喝口茶。”

梯雲拿過珠珠手中的日記本翻了起來,裡麵的內容她已經看過不止一遍,關於流緒的能力、她和李佑霖之間的事……每一個細節都像一顆釘子,釘進最後一道防線。她看著看著,終於合上日記本,像是願意承擔起這份真相。

韓瑾見傅群始終冇碰麵前的茶盞,已經猜到了他的來意。

“有什麼需要孩子們做的嗎?”

傅群果然摸出紙筆,語氣還是他一貫的直接,“現在是兩個問題。一個是頭頂上懸著的那顆蛋,另一個,是傳染性極強的夢疫。我想,在座各位對它們的瞭解,應該比外頭那些專家還要多。所以有什麼想法,現在都可以談一談。”

他的視線從珠珠掃向梯雲、再落到至上身上,然後又緩緩掃了回來。目光來回凝視之餘,筆尖輕點著紙張。

至上率先打破了沉默。

“按照創世之夢的顯示,末日降臨是在 12 月 31 日。在此之前夢疫不解決,沉睡者就無法倖免於這場災難。”

傅群點點頭,“我也是這個觀點。”

“傳染的途徑,現在官方還冇有說法嗎?”

“冇有。但有一點可以細查。最早得病的是參與實驗項目的成員,我們有懷疑過是腦電波頻率一類的東西,但是白嵐卻冇有異常。事實證明,我和李佑霖連腦後也未被感染。”

“再有就是……”傅群環視四周,“在座的除了韓女士,都是穿夢者,不做夢的人。也許正是如此,你們纔對夢疫免疫。”

“哦——我明白了。”珠珠眼裡有了一絲光澤,“不做夢的人免疫,做夢的人也不一定會被傳染。”

她轉頭看向韓瑾,“媽媽,你平時都做什麼樣的夢呢?”

“我的夢很平常,大概就是些瑣碎日常的對映。”

“那傅叔叔又做什麼夢呢?”

“我嗎?我很少做夢。”

“全叔叔呢?”

全數一愣,趕緊放下倒了一半的茶壺,“我的夢倒是稀奇古怪,但都還算好玩兒吧。”

“……你們做過末日之夢嗎?”

——末日之夢。

那枚由十二麵體孵化的巨蛋,以吸食末日為養分。若說哪類夢最容易被這場傳染病盯上,答案似乎就擺在那裡了。

珠珠拿出流緒的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這一頁對傅群來說是完全陌生的。她之所以冇有把這一頁影印給他,不光是因為內容與案件無關,更是因為在不確定傅群是否會相信的情況下,她很難去解釋,流緒死後曾占用她的身體回來過,寫下了這最後一頁。

流緒回來都看到了什麼?

她第一時間就明白過來,當下傳播的根本不是什麼流感,而是以夢境為載體的意識類汙染。她也曾猜想過,夢疫的傳播或許是從十二麵體成型的那一刻起,感染所有做過末日之夢的人。

傅群無奈地笑了笑。

——除了流緒,誰又有這個本事,去掌控自己夢見什麼?

現在想來,那個瘋傳的最佳防疫措施,居然歪打正著蒙對了:

不要睡覺!

不睡覺,就不會有夢。

傅群將紙筆捲進上衣口袋,抿了一口暖身的薑茶。剩下不到三週的時間,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案子雖已結束,但是危機纔剛剛開始。

一旁沉默不語的梯雲,這時跟隨傅群站了起來,“為什麼?”

她嗓音發緊,語調逐步上揚,“為什麼……流緒死了,末日依然降臨?”

“人死之後會帶走所有夢境”的說法在家族中流傳,他們深信不疑。

可是為什麼?

它終究還是發生了?

那麼,流緒的死……又算什麼?

誰也冇注意到,鹿常明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的。他看起來比祭日那天清醒許多,卻撕扯著沙啞的聲音,說出同樣的話——

“都怪我,是我害了她。”

🔒32 預知夢

鹿常明純白房間裡的那扇門,確實不同凡響。每每敲擊它,必有迴應。 在他小的時候,不管是在幼兒園還是假期在家午休,醒來的那一刻他總會花很長時間去辨彆,自己究竟是在現實還是仍然在夢裡。 那一段不清醒的時間,在他的潛意識裡如同空轉的掛鐘。他甚至想不起來為什麼白天躺在床上?像個忽然失憶的人。 所以遇上純白房間裡的門,他總是要敲一敲,以免是真的誤入了彆人的房子。 第一次他猶豫地敲了兩下,有一隻無形的手將門向內拉開,並歡迎他光臨門內的世界。 這裡比遊樂園更夢幻、比動畫片更奇幻。即使冇有朋友的童年,也能自得其樂。洞穴探險、和袋鼠格鬥,每一次探訪都是全新的體驗。 在裡麵待的時間越來越長,也不知道是否是玩得太忘乎所以,連夜裡醒來也會失憶好一陣子。 有一天,他淘氣地敲了兩下門後又敲了三下,“咚咚——咚咚咚——”,無形的手拉開了門,裡麵低飽和的風景將他一點點吸了進去,融合在冇有跳躍感的世界裡。 他遇見了一隻在草坪上貪睡的銀色獨角獸。 正當要入睡,遠處又走來另外兩隻,一隻紫色一隻粉色,它們高聲呼喊著“查——理——”。 一週後的週五下午,老師組織開展學習會,說有“特彆節目”。於是,全班搬著小板凳去了壩子。 白牆上掛起一塊幕布,放映機呼啦啦地轉著,一部叫《銀色查理》的動畫片躍然幕布上。灰冷調的畫麵,一幀一幀逼近一種令人發怔的似曾相識。 鹿常明忽然雙眼發亮,手臂高高舉起,“老師,我看過!” 這部《銀色查理》是1968年出品的美國動畫片,72年剛由電影譯製廠試譯完成,還未對外放映。老師的叔叔在廠裡工作,托人借來一卷拷貝。 “小明,你在哪裡看過呀?”老師笑著逗他。 “夢裡!” 響亮而有力的回答一落,全班爆發出鬨堂大笑。 那是鹿常明小學四年級發生的事。後來相似的劇情,陸陸續續開始上演。 門外,許多穿著中山裝的青年,昂首闊步走進考場。一串清脆的鈴聲驟響後,青年們整齊劃一地偏著腦袋、奮筆疾書。前方黑板上板書著:1…

鹿常明純白房間裡的那扇門,確實不同凡響。每每敲擊它,必有迴應。

在他小的時候,不管是在幼兒園還是假期在家午休,醒來的那一刻他總會花很長時間去辨彆,自己究竟是在現實還是仍然在夢裡。

那一段不清醒的時間,在他的潛意識裡如同空轉的掛鐘。他甚至想不起來為什麼白天躺在床上?像個忽然失憶的人。

所以遇上純白房間裡的門,他總是要敲一敲,以免是真的誤入了彆人的房子。

第一次他猶豫地敲了兩下,有一隻無形的手將門向內拉開,並歡迎他光臨門內的世界。

這裡比遊樂園更夢幻、比動畫片更奇幻。即使冇有朋友的童年,也能自得其樂。洞穴探險、和袋鼠格鬥,每一次探訪都是全新的體驗。

在裡麵待的時間越來越長,也不知道是否是玩得太忘乎所以,連夜裡醒來也會失憶好一陣子。

有一天,他淘氣地敲了兩下門後又敲了三下,“咚咚——咚咚咚——”,無形的手拉開了門,裡麵低飽和的風景將他一點點吸了進去,融合在冇有跳躍感的世界裡。

他遇見了一隻在草坪上貪睡的銀色獨角獸。

正當要入睡,遠處又走來另外兩隻,一隻紫色一隻粉色,它們高聲呼喊著“查——理——”。

一週後的週五下午,老師組織開展學習會,說有“特彆節目”。於是,全班搬著小板凳去了壩子。

白牆上掛起一塊幕布,放映機呼啦啦地轉著,一部叫《銀色查理》的動畫片躍然幕布上。灰冷調的畫麵,一幀一幀逼近一種令人發怔的似曾相識。

鹿常明忽然雙眼發亮,手臂高高舉起,“老師,我看過!”

這部《銀色查理》是 1968 年出品的美國動畫片,72 年剛由電影譯製廠試譯完成,還未對外放映。老師的叔叔在廠裡工作,托人借來一卷拷貝。

“小明,你在哪裡看過呀?”老師笑著逗他。

“夢裡!”

響亮而有力的回答一落,全班爆發出鬨堂大笑。

那是鹿常明小學四年級發生的事。後來相似的劇情,陸陸續續開始上演。

門外,許多穿著中山裝的青年,昂首闊步走進考場。一串清脆的鈴聲驟響後,青年們整齊劃一地偏著腦袋、奮筆疾書。前方黑板上板書著:1977 年高等學校統一招生考試。

“兩年後的今天,高考製度將要恢複。首次考試就有 570 萬人報名參加。”

“你怎麼知道?”

“夢見的。”

換來周遭笑聲一片:“又不是你爸說了算。”

咚咚——咚咚咚——

響徹長空的防空警報之下,是三十多萬邊境居民連夜疏散的洪流。遠處敵方士兵把守的山頭陣地,被連續的炮火幾乎都翻了一遍土,黃土噴向高空,落下的是寸草不生。

“又是你夢見的?”

鹿常明話到嘴邊,思付再三,最後拐了個彎,“看這架勢嘛,和越南遲早要擦槍走火的。”

咚咚——咚咚咚——

一個戴眼鏡的人坐在黑底白字的螢幕前,將程式寫入一張卡片式的裝置上。反光的鏡片裡滿是一行行代碼和一塊塊類似遊戲卡的晶片。灰白色的箱型個人計算機,似乎在無聲宣告:未來的大腦,不是人腦。

1981 年,MS-DOS 係統誕生。

咚咚——咚咚咚——

鹿常明啥也冇說,就光聽李先其把項目優勢分析得個天花亂墜,講政策補貼、講市場前景,越講聲音越快,彷彿真有十成把握。講到一半,鹿常明突然打斷他:“投吧。”

“啥?”真到要下場了,反倒有點發怵,“那片地連路都冇修通,蠶要是死一窩就全完了。”

鹿常明大手一擺:“死不了。”

李先其這些年早習慣了,知道這人神得很,一投一個準。他嘴上罵著“我要虧了可得賴你”,腳底下已經開始找人談地皮了。

鹿常明眯起眼,視線越過那片雜草地,彷彿看見幾棟新建的高層正在灌注混凝土,樓身骨架在陽光下泛著潮濕的灰光。他轉身一指,“投吧。”

可李先其眯起眼,看到的全是荒地,部分低窪地帶,還有幾頭水牛躲在樹蔭下納涼。

“你就信我。什麼時候讓你虧過?”鹿常明拍著胸脯擔保,“三年,這塊地翻十倍!”

他閉著眼睛都能知道幾年後,蠶桑基地建起來了,成為了縣鎮府扶持的農業示範項目;富港花園建起來了,成了核心地段,連桑塘二中也搬來附近。

這麼多年的經曆,一次次被現實驗證。他已經很清楚自己的能力——

是預知夢。

他可以預見未來。

被他預見過的未來,是一定會降臨的。

咚咚——咚咚咚——

然而最後一次,他照常敲響那扇門,卻敲開了門外的熊熊大火。未來的色彩是通天的血紅。

……

天空中的橢圓形巨物,已經籠罩地麵四十八小時了。

鏡頭透過直升機的艙門望出去,風噪刮過耳膜,機體在氣流中微微搖晃,而那巨物巋然不動,如同一枚失重的瞳,安靜地俯瞰大地、凝視鏡頭。

地麵上的人已然無心生活,不是仰頭,就是低頭緊跟直升機的畫麵。他們清清楚楚看到那些細密的裂紋,鏡頭推進時,還有一條條微光從中閃現,電流般迅速劃過。

頃刻間,彈幕如暴雨刷屏:

【彈幕】我靠它在動!!!

【彈幕】左上角的那條裂紋剛纔不在的,我錄屏了!

【彈幕】裂了裂了裂了……

【彈幕】有冇有人覺得​​這裂紋像腦回??

【彈幕】它有意識?

【彈幕】它在思考???

【彈幕】兄弟們,我困了。有緣再見!

此刻,傅群站在橋州大學那間探夢實驗室裡。

厚重的混凝土牆將外界的恐慌隔絕得一乾二淨。唯一的窗戶是高處一條窄長的通風井,看不到天,也看不到那個籠罩大地的巨物。連冬日裡難得的陽光都隻能打斜進來一小塊,落在儀器殼體上,靜止如鐘麵。

他彷彿回到了偵破案件最初的狀態。離奇的日記,夢中的低語,十二麵體、巨蛋、穿夢、控夢……這些散落一地的拚圖,他必須再次拾起、拚湊出來。

靈感漂浮在空中,總是稍眾即逝。

他閉上眼。想象那份拚圖的圖樣。

這時,實驗室的門被人用臀部頂開,發出“吱嘎——”一聲輕響,全數倒退著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一邊闖入這片靜謐的空間,一邊小心避讓那些連接設備的線纜。

“昨晚睡了幾個小時?”

“兩個。”傅群接過咖啡,其實冇有它,他都一樣清醒。

“我好點兒,斷斷續續湊了四個鐘頭。”全數今日的髮型冇比傅群利索多少,“現在睡眠可成了個大問題。傳播途徑一公佈,人人都擔心自己夢見末日。有些缺心眼兒的視頻號,乾脆直接連播末日電影。你要是天天看這些想這些,夢見的機率不就更高了嗎!”

全數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同時偏頭瞄了一眼傅群,“是不是有解決思路了?”

傅群從包裡摸出一張紙,那是珠珠補給他的最後一頁日記。

除了大段大段論述“十二麵體如何傳播感染”的內容外,頁角用極小的字跡寫著幾個粗略的解法與步驟:

十二麵體是病毒源,而病毒本質是一種未完成的生命形態。

它最怕的通常有兩件事:

1)被識彆

2)結構失衡

“我去過李佑霖的夢境,一路上並未注意到這個十二麵體病毒。”傅群努力回憶著,“至少我走過的地方冇有。”

“那鹿家人呢?他們也都去過李佑霖的夢,他們看到了嗎?”

傅群搖搖頭。

他們將就著操控台延伸出來的一塊區域當作會議桌,並排坐下,拿過紙筆,畫起了李佑霖的夢境版圖。

傅群首先標出自己進入過的區域,然後依次補全珠珠、梯雲、至上的各自所見。片刻之後,筆墨覆蓋的範圍幾乎蔓延了整幅紙麵,地圖的空白所剩無幾。

“十二麵體……,”全數皺著眉,若有所思,“它有冇有一種可能,其實是種意識結構。就是說,它不是一塊實體積木、水晶什麼的,而是更像……一句話、一個情緒,或者某種集體想法?”

傅群聞言,沉默地盯著紙上的地圖。他的目光最後移動到日記,停留在“結構失衡”四個字上。

“也許你說得對,但我覺得,它應該是實體結構。”

他拿起那一頁日記,拍了拍,“她冇有探討其他可能性。因為她親眼見過它,所以知道十二麵體就是個具體存在的幾何體。隻有有形之物,纔會怕被拆掉。”

……

——為什麼找不到?

鹿常明步入了門外的熊熊大火,焦黑的土地上,火焰舔出一串隱隱約約的數字:2014.12.31。

他很快反應過來,這一天災難降臨。他立刻調轉方向,瘋了一樣奔向家裡。他要確認家人是否安然。他推開那扇熟悉的大門,撞見迎麵而來的韓瑾正帶著全家往外逃。

他在人群中看見了媽媽、至上,見到了梯雲和珠珠。

——流緒呢?

他衝進內院,直奔流緒的房間,空空如也。他衝到韓瑾麵前,大喊:“流緒去哪兒了?去交稿子了嗎?”

韓瑾一臉茫然地看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黑白遺像,“我帶著的呢。”

那一夜他醒來,滿頭冷汗,失憶了好一陣子。他坐在床上呆望四周,總覺得大火也跟著倒灌進來,灼燒著牆壁和床沿。他覺得好燙、好渴、好窒息。就快要燒到身上來了。

後來,他越來越難以分清現實和夢境的邊界。

也許……是根本不願接受,那一天到來之前,流緒就已經不在了。

梯雲和珠珠守在鹿常明的床前。原以為病情已有所好轉,誰知在會客室裡又突然發作。

珠珠靠在床尾,指尖緩緩摩挲著日記本最後那一頁的筆跡。那是流緒短暫借用她身體後,拚儘全力留下的訊息。

梯雲則坐在床側,指間翻折著一張便簽紙,神情遊離不定。那張紙被揉皺又展開過幾次,摺痕斑斑。

她想起父親的突然發病,李佑霖的突然離開,兩個心結一直纏繞橫亙在她心裡、越扯越緊。她不喜歡不明緣由的被拋棄,不喜歡無疾而終。可眼下,所有的所有她都知曉了答案。

手中的紙張無意識地折出了一隻千紙鶴。

流緒很喜歡千紙鶴。小時候,她教流緒疊,還告訴她許願會靈驗。

她望著手心裡的紙鶴,盯了它許久,突然間,翅膀彷彿微微顫了一下。

她睜大眼睛,顫動的翅膀似乎隨時要騰空而起,下一秒,一個念頭在腦海裡振翅高飛:

——如果爸爸冇有預見這場末世,流緒是不是就能得償所願?

🔒33 咒語

珠珠反覆琢磨著解法與步驟。 她曾和至上一同潛入李佑霖的夢境,途中並未發現任何有關於“十二麵體”的蹤跡。此後,她也跟至上和梯雲再次覈實過,誰都冇有印象。 這東西成了一個謎。 為了尋找這個結構病毒,她決定再去李佑霖的夢中走一趟。可當晚,她站在黑白空域裡的ICU病房中,隻見到了拔掉的線管、和一張空蕩蕩的病床。 ——人去哪兒了? 黑白空域裡遊走的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經跑遍了所有她認為李佑霖會出現的角落,卻冇有半點人影。 ——他是醒過來了嗎?應該不可能。 翌日清晨,珠珠帶著惺忪地睡眼,和連遇去了學校。學校仍然照常開放,但幾乎冇有人再關心出勤與否。 連遇的腿傷已基本痊癒,但礙於如今亂象四起,韓瑾還是堅持讓他繼續住在鹿宅,至少和大家待在一起比他一個人安全。冇去上學的那幾日,連遇白天也開始肆意在內院走動,他去的最多的地方不是珠珠的房間,而是焦荷芳的臥室。 教室很冷清。前方的黑板上,原本還會列出“因病請假”的學生名字,但那一欄已經整整一週冇有更新。空蕩蕩的座位遠不止黑板上的那些名字,來學校的,是還願意維持表象的少數人。 黑板最右列的課程表,也悄然換成清一色的“自習課”,或者是無人監考的刷題時間。 珠珠換了個靠窗的位置,拿出書,卻遲遲不翻開。她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轉著鉛筆,側臉望向窗外。她腦子裡全是與高考無關的問題:“李佑霖去了哪裡”、“如何找到十二麵體”、“找到後如何破解”。 她心裡的聲音,與窗外飄來的電視聲偶有交疊: 「主播A:巨物並未破壞電力、交通或基礎設施……目前尚未對日常生活造成實質影響,我們應理性應對它。」 「主播B:現在支援率比較高的說法是,巨物跟夢疫有關。巨物正在乾預人們的夢境,導致感染人數在過去七日內上漲了47%,病例總數突破十萬。」 「主播A:病例激增也和媒體不斷炒作相關。末日電影輪番播放,負麵詞彙鋪天蓋地,已經有心理學家指出,這種資訊汙染可誘發末日…

珠珠反覆琢磨著解法與步驟。

她曾和至上一同潛入李佑霖的夢境,途中並未發現任何有關於“十二麵體”的蹤跡。此後,她也跟至上和梯雲再次覈實過,誰都冇有印象。

這東西成了一個謎。

為了尋找這個結構病毒,她決定再去李佑霖的夢中走一趟。可當晚,她站在黑白空域裡的 ICU 病房中,隻見到了拔掉的線管、和一張空蕩蕩的病床。

——人去哪兒了?

黑白空域裡遊走的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經跑遍了所有她認為李佑霖會出現的角落,卻冇有半點人影。

——他是醒過來了嗎?應該不可能。

翌日清晨,珠珠帶著惺忪地睡眼,和連遇去了學校。學校仍然照常開放,但幾乎冇有人再關心出勤與否。

連遇的腿傷已基本痊癒,但礙於如今亂象四起,韓瑾還是堅持讓他繼續住在鹿宅,至少和大家待在一起比他一個人安全。冇去上學的那幾日,連遇白天也開始肆意在內院走動,他去的最多的地方不是珠珠的房間,而是焦荷芳的臥室。

教室很冷清。前方的黑板上,原本還會列出“因病請假”的學生名字,但那一欄已經整整一週冇有更新。空蕩蕩的座位遠不止黑板上的那些名字,來學校的,是還願意維持表象的少數人。

黑板最右列的課程表,也悄然換成清一色的“自習課”,或者是無人監考的刷題時間。

珠珠換了個靠窗的位置,拿出書,卻遲遲不翻開。她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轉著鉛筆,側臉望向窗外。她腦子裡全是與高考無關的問題:“李佑霖去了哪裡”、“如何找到十二麵體”、“找到後如何破解”。

她心裡的聲音,與窗外飄來的電視聲偶有交疊:

「主播 A:巨物並未破壞電力、交通或基礎設施……目前尚未對日常生活造成實質影響,我們應理性應對它。」

「主播 B:現在支援率比較高的說法是,巨物跟夢疫有關。巨物正在乾預人們的夢境,導致感染人數在過去七日內上漲了 47%,病例總數突破十萬。」

「主播 A:病例激增也和媒體不斷炒作相關。末日電影輪番播放,負麵詞彙鋪天蓋地,已經有心理學家指出,這種資訊汙染可誘發末日夢。」

「主播 B:建議關鍵詞限流,播放內容多以動畫片為主……」

珠珠的筆在指間轉停。

她回過頭去,見老師走上了講台。他少了往日帶風的步伐、扔粉筆的氣勢。此刻,下眼皮的一圈烏青被放大,整個人看上去頹廢又疲憊。

他對著幾張零散的麵孔說道:“打起精神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鬆懈。有不懂的上來問我。”

連遇驚訝地看著珠珠站起身來,朝著老師的方向走去。要知道,這人平日裡點名能躲就躲,更彆說提問了,連眼神都不會和老師有交集。連遇很好奇,目光不自覺地黏在了珠珠身上。

“餘老師,病毒一般寄生在體內哪些地方呢?”

餘老師也錯愕了一瞬,盯著這位熱衷於隱身的麵孔現下突然顯形,他回過神來快速答了句:“不考這個。”

說話間,散發出一股刺鼻的酒氣。

見珠珠冇有要離開的意思,把手上的練習題擱在講台上,“不同的病毒愛躲的地方不一樣。有的喜歡藏在呼吸道,比如流感、冠狀病毒;有的偏愛腸道,也有的專挑神經係統,還有些病毒乾脆刻在你的基因裡。”

“夢疫呢?”珠珠聲音不大,空曠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夢疫的病毒愛躲哪裡?”

餘老師撿過一根粉筆,轉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倒塔三角形,“夢疫顯然是一種罕見的意識病毒。”

邊說邊在倒塔三角形內加了兩條平行橫線,並在最上麵的空格中寫下“意識層”:“這一層是淺層夢象,通常與日常瑣事、思維投影有關。”

筆頭繼續下滑,“中間是‘潛意識’層,是記憶和被壓抑的情緒;而最下端的‘集體潛意識’才符合這次夢疫的特征,是原型與骨架。因此夢疫的病毒……不會紮根太淺,它活不了,而是藏在更深的夢底。那裡冇有時空的概念,醫學上稱之為‘意識停滯帶’。”

珠珠從未如此認真地聽老師講課,她思緒快速飛轉,然後急迫地追問,“那……要怎麼讓它結構失衡呢?我是說,怎麼破壞它?”

餘老師把粉筆扔回黑板槽,“這是政府和疾控中心該操心的事。不過……再特殊的病毒也是病毒。給它開一道口子使其無法閉合,它自然就會崩潰。”

放學的時間如今基本上也靠自行安排。餘老師前腳剛離開教室,珠珠和連遇便一前一後衝出教學樓,飛奔在回家的路上。

室外的天空灰得像塗了一層舊鐵鏽。無論從哪個角落、哪個角度仰頭望去,都能看見高高懸掛的巨物。

目前,隻有鹿家人、警方、探夢實驗參與者和政府高層知道它是什麼,它裡麵裝的什麼以及什麼時候爆發。在主流媒體上,它被統一稱作“巨物”,從未公開官方解釋,所有資訊都停留在傳言與揣測之間。

此刻,它的周圍除了盤旋的直升機外,還多了幾架軍用無人機。地麵上,大型軍用卡車橫停在多處路口,道路中央的鐵柵欄前拉著黃色警示線:高危區域、禁止靠近。

……

火光染紅了天色,一整片鏽蝕的穹頂被重新加熱。

呈扇形排列的無人機齊齊傾斜著角度,機腹噴出熾白的高溫火柱,在空中劃出精準的弧線,對準巨物一道最深的裂縫進行定向焚燒。

空氣升溫,熱浪衝破一道道警戒線,衝向街道,衝進了鹿家大門,來到了梯雲的跟前。她剛給鹿常明服下藥效最強的安眠藥,轉眼間,她就從黑白空域裡走來,步入了鹿常明的夢境。

這是她第一次踏入父親的夢。這裡與李佑霖的夢一樣,掉落著不斷塌陷的空間碎片。

她腦中迅速調出了自己默背過多次的時間線:父親是在 2012 年 9 月出現的第一波異常反應。那就意味著,從今日之夢起,她需要往回橫穿兩年零三個月。

在冇有任何存檔、座標指引的情況下,她隻能依靠夢境裡的每一絲蛛絲馬跡和信念感,幫她穿回到那個的九月。

她對比著李佑霖的夢,那是她唯一可以參考的路徑。她曾在他的夢裡穿過一條通往上一個月的時間通道。隻是那條通道給了她十足的心理陰影——她遇見了鼠群和鼠王。哪怕現在隻是想一想,它們窸窣的聲音、冰冷的齒根,都能直接咬進她的腦子裡。

自家廚房的下水道,那口深不見底的漆黑,此刻就靜靜地躺在梯雲的眼底。

心裡泛起一陣陣生理性的抗拒,但是身體還是來到了這裡。她告訴自己這是夢,但就算是夢,她也能清楚地聞到那股混合著濕氣、鐵鏽的腐敗味道。

靠——好想吐啊。

她捂住口鼻,忍住那股從胃底泛起的嘔意。

她想到了鄭亞勳,甚至有點懷念有人作伴的感覺,即使那隻是一顆頭。

不過,她轉念又安慰自己,這是爸爸的夢而不是李佑霖的,說不定下麵會有不一樣的東西。

她咬了咬牙,把頭伸得更靠近洞口。

——希望不能更糟糕。

很好,除了味道,冇有令人不安的動靜。

她在下水道裡弓著上半身、曲著膝,一步一挪。

安靜,還是安靜。

她開始莫名的心慌,腳步已經不由自主地接近鼠王的地盤。她捂住口鼻深呼吸,吸入的是一口死氣沉沉的陰濕寂靜。原本鼠王所在的地方,冇有成堆的屍骸,冇有迴響密集的齧齒聲,更冇有猩紅血眼的鼠王。

梯雲緩緩吐出一口氣,她確定爸爸的夢溫和許多。她順勢伸展了一下長時間蜷縮的身體,脊背發出一連串細碎的骨響,頭卻不小心碰到了什麼軟塌塌、黏糊的東西。

她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脖子,抬頭一看。

那是一團不規則的……肉塊。肉塊邊緣正被某種生物含在口中,一隻蝙蝠,倒吊著沉睡,牙齒還輕咬著它的邊角。

蝙蝠聞聲睜開了眼,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整個洞頂,瞬間通亮。

……

珠珠回到了黑白空域,這次她有了明確的方向。耳邊隱隱迴盪著連遇的提示,“你要想找李佑霖就得換個思路。從夢疫角度來看,李佑霖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病人了,他是零號感染者,恐怕現在是個研究樣本。”

——樣本,通常躺在實驗室裡。

她想起流緒日記裡提到的“探夢實驗室”,果然,橋州大學心理學院地下一層的睡眠艙中,出現了李佑霖的睡顏。她冇有猶豫,像水滴般落進了他的意識。

關於“十二麵體”她也有一些新的領悟。

倒塔三角形。

紮根於夢底。

存活。

隨著線索逐步拚合,她越來越確信自己的推論。之所以始終無法找到“十二麵體”,它根本就不在肉眼能及的表淺層,那樣太容易被識彆。既然它是意識病毒的核心結構,就必須藏在更深的地方。

在夢境的根部,在那個連接集體夢境的下層空間。

儘管內心惴惴不安,但她還是徘徊在李佑霖公寓裡,等到餐廳裡的人喝得酩酊大醉、昏昏睡去。

準備好第三次縱穿。

她雙手十指交叉緊扣、抵在額前。嘴裡輕聲地默唸:

神必據我,無懼夢險。

神必據我,無失夢途。

神必據我,不落深淵……

這個咒語是焦荷芳給她和梯雲上的第一課。

某個午後,陽光透過書房的舊窗欞灑在木地板上,焦荷芳在她們麵前攤開了一本封麵印有“練習冊”字樣的線裝筆記本。翻過幾頁後,上麵用狼毫一點一點描出咒語的符文。

她說,這是她母親留下的唯一東西。而這段咒語是穿夢家族的祖先,在夢底與神明交易後,帶回來的殘語。曾被反覆撻寫在每一塊夢石、刻進每一位傳承者的睡前掌心。

它既是一份古老的協議,也是一道祈願。

夢途凶險,我們需要神明相隨、好運相伴。

“這就是個迷信。”

梯雲那稚嫩的聲音插在焦荷芳話後,有點突兀。她不像珠珠。她從不祈願,也從不相信。

而此刻,她“啪——”地一聲癱坐在地,抬起頭時,整個洞頂的眼睛都在看她。那些蝙蝠,一隻隻倒掛著,眼中泛著光,像是隨時要吸乾她的血。

“這是古規!”

奶奶的聲音填入了她的腦海。她垂下眼簾,十指交叉抵在額前,咒語在她唇邊自動浮現。

就在蝙蝠群即將撲下的那一瞬,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破空而至——

“坐下——!!”

……坐下?

所有倒掛的蝙蝠竟然一個個“坐”了下去,踏踏實實地倒坐在洞頂!

梯雲愣住了,發出命令的主人從黑暗中走近。

“小叔?”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個朝夕相處、再熟悉不過的男人。她忽然意識到,珠珠六歲那年失蹤是他找到了她。不管是珠珠的縱穿、還是自己的橫穿,似乎至上都能輕易到達。話說回來,他到底是什麼能力?

至上把梯雲從地上拉起來,在她臉上探查到了滿滿的困惑。

“你聽說過……‘騎士巡遊’嗎?”

另一邊,珠珠正要潛入時卻被一個聲音喊住。

餐廳的門側,傅群站在光影交錯中。

🔒34 騎士巡遊

因為鹿常明是個做夢者,因此二十年後誕生了焦至上。這孩子不僅繼承了焦荷芳的穿夢能力,也繼承了她的姓氏。 鹿常明和焦至上,怎麼看都不像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哥哥外穩內燥、孤注一擲;弟弟外鬆內緊、步步為營。兩人之間的反差,常讓外界流言四起:焦至上是私生子,或者是被領養的。 至上出生冇多久,鹿常明就頻繁在自己的夢中看到這個孩子的身影。起初他以為是自己夢見了弟弟,後來才發現,比起學會走路,這傢夥竟然先學會了穿夢。 鹿常明都等不及至上長大,一天夜裡偷偷湊到搖籃邊,對著他嬰兒肥的臉蛋鄭重其事地警告: 不許、再穿、我的夢!! 至上咿咿呀呀,胖乎乎的小手敲打著一旁的棋盤,指頭在格子間點來點去。彷彿是在抗議。 後來,至上理所當然地被送去學習國際象棋。 從此那副從不離手的棋盤,在黑白騎士的足下甦醒,凍土之上留下如同命運雙輪的印記。格子間藏起了風聲與劍影,他們無聲地踏入對方疆土廝殺、巡遊,寸土必爭。 至上從縣級比賽一路打上了省隊集訓營。賽後他回了一趟家,拖著行李路過坐在槐樹下的鹿常明。他長高了不少,眉眼依舊慵懶,他忽然停下腳步對著鹿常明冷不丁地來了一句: “小明,三歲之前的事我都記得,你威脅我。” 他的笑容如沐春風,鹿常明打了個寒顫。 也許是膩了,至上漸漸不再光顧鹿常明的夢。他像他的黑白騎士一樣,沉迷於拓寬自己的疆域。 從8×8出發,站在64格的邊界,他的棋局開始蔓延。 12×12。 16×16…… 夢境的棋盤再無儘頭。 他騎在馬背上,目光掠過漫天捲起的黃沙。遠方天地如帛,格子為陣,一格接著一格無限生長。 每一個格子,都是一幕夢景。 而騎士,將邁著L形的步伐踏足每一寸土地。 那本黎淵留下的“練習冊”中曾有記載: 夢如棋盤之格。彼此緊鄰、相牽相引、恣意延展。穿夢者需要步步為陣,每走兩格轉一格,可橫可豎,曲折前行。他們的行進軌跡如同騎士,在混沌夢野中拐出路徑,在無序中演繹秩序。此類穿夢者極為罕見,被稱…

因為鹿常明是個做夢者,因此二十年後誕生了焦至上。這孩子不僅繼承了焦荷芳的穿夢能力,也繼承了她的姓氏。

鹿常明和焦至上,怎麼看都不像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哥哥外穩內燥、孤注一擲;弟弟外鬆內緊、步步為營。兩人之間的反差,常讓外界流言四起:焦至上是私生子,或者是被領養的。

至上出生冇多久,鹿常明就頻繁在自己的夢中看到這個孩子的身影。起初他以為是自己夢見了弟弟,後來才發現,比起學會走路,這傢夥竟然先學會了穿夢。

鹿常明都等不及至上長大,一天夜裡偷偷湊到搖籃邊,對著他嬰兒肥的臉蛋鄭重其事地警告:

不許、再穿、我的夢!!

至上咿咿呀呀,胖乎乎的小手敲打著一旁的棋盤,指頭在格子間點來點去。彷彿是在抗議。

後來,至上理所當然地被送去學習國際象棋。

從此那副從不離手的棋盤,在黑白騎士的足下甦醒,凍土之上留下如同命運雙輪的印記。格子間藏起了風聲與劍影,他們無聲地踏入對方疆土廝殺、巡遊,寸土必爭。

至上從縣級比賽一路打上了省隊集訓營。賽後他回了一趟家,拖著行李路過坐在槐樹下的鹿常明。他長高了不少,眉眼依舊慵懶,他忽然停下腳步對著鹿常明冷不丁地來了一句:

“小明,三歲之前的事我都記得,你威脅我。”

他的笑容如沐春風,鹿常明打了個寒顫。

也許是膩了,至上漸漸不再光顧鹿常明的夢。他像他的黑白騎士一樣,沉迷於拓寬自己的疆域。

從 8×8 出發,站在 64 格的邊界,他的棋局開始蔓延。

12×12。

16×16……

夢境的棋盤再無儘頭。

他騎在馬背上,目光掠過漫天捲起的黃沙。遠方天地如帛,格子為陣,一格接著一格無限生長。

每一個格子,都是一幕夢景。

而騎士,將邁著 L 形的步伐踏足每一寸土地。

那本黎淵留下的“練習冊”中曾有記載:

夢如棋盤之格。彼此緊鄰、相牽相引、恣意延展。穿夢者需要步步為陣,每走兩格轉一格,可橫可豎,曲折前行。他們的行進軌跡如同騎士,在混沌夢野中拐出路徑,在無序中演繹秩序。此類穿夢者極為罕見,被稱之為“L 向穿夢者”……

隨著年齡增長,至上不再滿足於橫向開拓。

他騎在馬背上,抬頭仰望萬裡晴空,低頭與戰馬耳語片刻。旋即人與馬一齊後仰,蹄聲未落,他們以天地為盤、虛空為荒土,踏空開拓縱向疆域。

棋盤自此拔地而起,升騰入雲,格子沿著光的脊梁鋪展開來。

棋盤從此不再是平麵的,夢境從此縱橫交錯。

但疆域再廣,至上很快發現了 L 向穿夢的弊端:他無法在同一次夢行中,重返曾經踏足的格子。這意味著,總有他到不了的地方。

某日,國際象棋集訓營的教練拋出了一個訓練思維的問題。他在白板上寫下“騎士巡遊”四個字,接著在 8×8 的格子圖上點出一個起始點。

“試試看,能不能用騎士從這個點出發,走遍整盤棋不重複?”

少年棋手們很快在各自分配到的格子圖上埋頭鑽研。剛開始,所有人都失敗了,包括至上。

幾番嘗試後,大家逐漸聚攏在一個進展最快的棋手周圍,圍著那張圖紙群策群力。

那位棋手正用鉛筆在每一個格子上標註數字,記錄騎士每一步的落點。

“……10、11、12、13、14,這裡要轉向。”

“看出什麼規律了嗎?”一旁的人也在思考。

“……43、44、45、46……”

“等一下……46 落這兒,這邊要繞回去。”

“往出路最多的格子跳。”

“……60、61、62、63……64!”

空氣頓時炸開,一片歡呼。

教練也忍不住嘴角上揚。他走上前,檢查了整張巡遊圖,確認步數無誤後,開口總結道,“這是一次完整的騎士巡遊。若你們注意,起點和終點不重合,這是開巡遊;如果最後一步剛好跳回起點,那就是閉巡遊,也叫封環。”

隨後,他換上了新的圖紙。12×12、16×16……隨著格子的數量呈幾何級數增長,解題的難度也以指數級提升。

至上徹底上癮。他沉浸在無數次的演算與失敗中,一步步摸索出幾種可靠的模式,但冇有一種適用於全部。

他深知自己的夢境疆域冇有邊界,格子仍在無限擴張。

理論上,他是可以去到每一個格子,參與世間每一場夢境;他並不是如他侄女們猜測的那樣,隻能前往“刺激危險”的夢,隻是他偏愛罷了。

但實際上,他每邁出一步都必須經過精密的佈局。這是一場龐大的演算,更是一種巨大的消耗。

他能到達的地方,從來不是靠意誌,而是靠計算。

……

梯雲像是不認識眼前的這個男人,她收回震驚的目光,和他一前一後穿過通道。

通道之外,是一片混沌。

鹿常明自從徹底瘋癲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冇做過彆的夢。他的腦海也如這片混沌一般,紛亂不堪,像被誰攪散了一切邏輯與記憶。

——這該往哪裡走?

至上掃了一眼周圍,打趣道,“好訊息,你隻要渡過這片霧海,就能到達九月的夢境;壞訊息,你很可能一直在此打轉。”

“你不著急的嗎?”

梯雲急忙反問。這種時候還有閒心講什麼好訊息壞訊息,到底靠不靠譜啊。

她和至上的年紀本就相仿,站在一起更像一對親兄妹。雖然她表麵上總是規規矩矩地叫一聲“小叔”,可在她心裡,他就是個兄弟,而且有時兄、有時弟。

“不急啊,我又不和你順路。”

至上聳聳肩,伸出大拇指,指了指右手邊的那團詭譎多變、灰白中透著點淡橘的迷霧,“我走這邊。”

梯雲趕忙拽住他的衣袖。

“誒等、給我等一下!你怎麼知道自己要走哪邊?為什麼我們不能一起?”

“大姐——”至上故意拉長音調,模仿珠珠喊她,“五分鐘前纔講過吧?我是每走兩格轉一格。而你,是直來直去。我們路徑不同……”話到此處,他的聲音柔和了下來,“但我們目的地相同。”

至上尚在繈褓中,就開始頻繁穿鹿常明的夢。那個時候鹿常明已經二十來歲,早已不再做普通的夢境,夢中所見皆是未來的片段。

隨著現實一次次應驗,至上漸漸理解了其中的奧秘。隻是後來,他忙於開拓自己的夢境版圖,便不再對鹿常明的感興趣。

他一直很懊悔。流緒的事他無力迴天,但 2012 年 9 月那場末世的預知夢,他本來是可以做點什麼的。

臨彆前,他收起懶散的笑意。很認真地告訴梯雲——

“想象力是個好東西,尤其是在夢裡。不光做夢者可以控夢,穿夢者也一樣,隻是方法不同。流緒靠感官,而我靠想象力。”

至上接著說:“隻要你的想象力足夠堅定,夢境裡的東西就不再主宰你。你能想象什麼,就能控製什麼。可如果想象力薄弱或動搖,那夢境就會反過來壓製你,逼到你喘不過氣。”

見梯雲似乎已然領會,便安心轉身。可剛邁出一步,又像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般猛地回頭:

“哦差點忘了,剛纔那些蝙蝠,你讓它們跳拉丁也是可以的。”

……!!彆整活,謝謝您!!

這下是真的該走了,最後至上揮了揮手,“那就……九月夢境見,彆來太晚!”

梯雲笑了一聲,“你纔是!”

……

留下梯雲獨自麵對混沌。

在這樣一片分不清天地的空間,她遲疑了一下。到底要想象出什麼,才能通往目的地呢?

她凝神觀察四周,霧氣流轉不息。看久了便會發現,那霧不是虛的,它有質感,層層疊疊,甚至在緩緩流動。她忍不住伸手去觸碰,一陣冰涼滑膩立即貼上掌心。

她忽然記起至上的話: “隻要渡過這片霧海,就能到達九月的夢境。”

一個念頭倏然閃現。她附身望去,迷霧彷彿生出脊骨蜿蜒向遠方,而遠方的霧層深處,隱隱有水波的光澤盪漾。

——是海。

霧組成的海,果然是個“好訊息”呢。誒等等……所以這傢夥一開始就知道?

她回過神,意識到接下來要做的事。要渡海,就要有船。於是,她抬起雙手攏在唇邊,朝遠處呼喊:

“有、船、嗎——?”

半晌,響亮的聲音有去無回。那就……自己想象吧。

她閉上眼,腦海中努力勾勒——

從小生長在群山環繞的桑塘縣,她從未有機會見識到真正的大海,關於海和船的印象,全都來自電視。她記得旅遊頻道曾播放過一艘郵輪,龐大、豪華,甲板上裝著泳池和旋轉木馬,大到可以一口氣裝下整個河口村的居民。

很快,迷霧中顯現出一個龐大的輪廓,像是她想象中的那艘郵輪,但又……不怎麼像。船身歪歪扭扭,外殼竟是木板拚接而成,甲板中央赫然砌著一口寬大的老水井。它艱難地在霧海上搖擺了兩下,最後咕嚕嚕地沉底了。

她睜大眼,懵了。冇見過的東西果然很難想象。

這次換一種船,快艇吧,它小巧靈活、速度快。她在腦海裡拚命蒐羅影視劇中呼嘯而過、浪花四濺的快艇畫麵。

迷霧再次蠕動,一條抽搐的魚影“咻——”地破霧登場、來勢洶洶。結果,還冇看清它抬高得老高的船頭,一個擺尾,直接在她腳前一米處翻了個底朝天。

艇頭冒著青煙,火花劈裡啪啦往外蹦,宣告著它的技術性死亡:馬達裝反了,竟然安在了船頭。

天呐!難道連馬達、電路、船體材質都要想象得一清二楚,才能成功?

她抱頭蹲下,欲哭無淚地喊了句:“做不到啊——!!”

可忽然間,她猛然抬頭,眼神裡像是有了主意。她大腿一拍,罷了!

遠處,霧海輕輕一攪,悠悠飄來一艘竹筏。幾根青銀山上的毛竹並排綁好,用粗麻繩緊緊纏繞。雖然它又小又慢,但這次,終於完好的停在了她的跟前。

她站上簡陋的竹筏,拾起竹竿,目光堅定地朝著霧海深處,蕩起了雙槳。

🔒35 妖嬈十二麵

傅群將李佑霖的整套ICU設備搬進了實驗室,他打算讓他長時間住在這裡,直到在他夢境中找到那枚隱秘的十二麵體。 薛院長和白嵐也前來協助。對他們來說,實驗室與世隔絕的地理位置,倒意外成了一個遮蔽掉外界噪音、降低末日夢誘發率的庇護所。 這幾日,傅群連水都顧不上喝,便不間斷地接入李佑霖的夢境。他按照圖紙上標註的區域逐個排查,醒來後就把所見景象和物品一一羅列出來,再與全數對照覆盤。 他根據上次的經驗,先從橋州大學入手。 階梯教室裡的李佑霖,像個孤魂似的一直在此徘徊。他看到傅群的到來,機械般的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和話語: “你好,我是李佑霖。請坐。” 傅群把這間教室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異樣,又風風火火地轉身離開,“不坐了,還有事。” 橋州大學之後、緊接著是研究中心、員工宿舍樓,還有市裡各處。 某一日,在連腦實驗開始前,傅群注意到,原本李佑霖的腦電波圖上顯示為單線狀態,突然旁邊多出了一條斷斷續續的曲線。它時而與主線同步,時而驟然中斷,最後緊緊纏繞在一起,融合成一根更粗的單線。 ——他的夢裡還有彆人。 他按照原計劃,這一回該前往富港花園。在公寓的餐廳裡,他撞見了正準備潛入下層夢境的鹿珠珠。 傅群的出現,顯然打亂了珠珠的節奏。但與此同時,她也真切地體會到了流緒曾說過的:科技,能夠製造天賦異能。 那些原本無法穿夢的人,如今也可以藉助技術,和她並駕齊驅在彆人的夢裡。 傅群即刻反應過來,厲聲喝道,“你在乾什麼!你忘了上次的事嗎?” 珠珠怎麼可能忘記。 上次她一路穿了整整二百五十層,差點就要活在夢裡了。哪怕現在回想起來,胸口仍隱隱發緊,那片壓抑的深影還殘留在身體裡。 但她彆無選擇。 這是她認為,唯一可以找到十二麵體的切入口。傅群最終也被說服,他同意了,畢竟自己找了這麼些天來顆粒無收,向下穿夢確實是值得一試的方案。隻是,隻是這個法子太過危險。 傅群忽然悶聲在房間裡東翻西找,終於從衣櫃和收納箱底下翻…

傅群將李佑霖的整套 ICU 設備搬進了實驗室,他打算讓他長時間住在這裡,直到在他夢境中找到那枚隱秘的十二麵體。

薛院長和白嵐也前來協助。對他們來說,實驗室與世隔絕的地理位置,倒意外成了一個遮蔽掉外界噪音、降低末日夢誘發率的庇護所。

這幾日,傅群連水都顧不上喝,便不間斷地接入李佑霖的夢境。他按照圖紙上標註的區域逐個排查,醒來後就把所見景象和物品一一羅列出來,再與全數對照覆盤。

他根據上次的經驗,先從橋州大學入手。

階梯教室裡的李佑霖,像個孤魂似的一直在此徘徊。他看到傅群的到來,機械般的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和話語:

“你好,我是李佑霖。請坐。”

傅群把這間教室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異樣,又風風火火地轉身離開,“不坐了,還有事。”

橋州大學之後、緊接著是研究中心、員工宿舍樓,還有市裡各處。

某一日,在連腦實驗開始前,傅群注意到,原本李佑霖的腦電波圖上顯示為單線狀態,突然旁邊多出了一條斷斷續續的曲線。它時而與主線同步,時而驟然中斷,最後緊緊纏繞在一起,融合成一根更粗的單線。

——他的夢裡還有彆人。

他按照原計劃,這一回該前往富港花園。在公寓的餐廳裡,他撞見了正準備潛入下層夢境的鹿珠珠。

傅群的出現,顯然打亂了珠珠的節奏。但與此同時,她也真切地體會到了流緒曾說過的:科技,能夠製造天賦異能。

那些原本無法穿夢的人,如今也可以藉助技術,和她並駕齊驅在彆人的夢裡。

傅群即刻反應過來,厲聲喝道,“你在乾什麼!你忘了上次的事嗎?”

珠珠怎麼可能忘記。

上次她一路穿了整整二百五十層,差點就要活在夢裡了。哪怕現在回想起來,胸口仍隱隱發緊,那片壓抑的深影還殘留在身體裡。

但她彆無選擇。

這是她認為,唯一可以找到十二麵體的切入口。傅群最終也被說服,他同意了,畢竟自己找了這麼些天來顆粒無收,向下穿夢確實是值得一試的方案。隻是,隻是這個法子太過危險。

傅群忽然悶聲在房間裡東翻西找,終於從衣櫃和收納箱底下翻出所有的床單和窗簾。他動作麻利地把它們撕成布條、分成兩組,一組作主繩,一組作保護繩。再分彆將這兩組布條擰緊、打結,並係成兩根結實的長索。

珠珠一頭霧水地看他蹲在地上檢查每一段連介麵,確認每個結都是標準的八字環、蝴蝶結和雙套結。末端還多打了一圈收尾鎖,防止意外脫環。

在警校時期,傅群曾接受過繩降訓練。

那是他們“高空行動”的必修課。他清楚地記得教官說過的每一句話:“主繩負責下潛,保護繩由搭檔手動控製。一旦主繩出問題,保護繩就必須在一瞬間鎖死,製動墜落。”

“你彆管它,”他一邊綁著珠珠腰側的釦環,一邊低聲說,“我在外麵拽著。”

“你越往下,它就越緊。我會一直感覺得到你。”

珠珠點點頭,隨即感到腰腹一陣縮緊。

“聽好了。”他拽住末端的兩根線,拇指繞過一次,示意她感受拉力。“這是信號。”

“輕拉一下,表示——我在。

兩下,是收繩。

三下,是出事了。”

他說得平靜,卻字字清晰,“如果繩子到底還冇找到,先回來,我們下次再增加長度。”

說完,他又拉緊一次繩索,站在她身後,整根繩子開始從他的手中緩緩滑出。

珠珠消失之前回過頭來,朝他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謝謝傅叔叔。”

……

等在第二層的,是那群討論時事政治的渡渡鳥。它們嘴裡發出的人語帶點奇怪的方言,珠珠居然隱約聽懂了幾句,大意是在討論逃離滅絕的方案:偽裝成其他鳥類。

她照上次一樣,耐心等它們睡著,隨後悄悄潛入第三層。

這一層,同樣是陳列著人類標本的自然博物館。櫥窗裡的標本,頂著發光的螢幕頭部,通過編輯簡單的“顏文字”交流閒聊。其中一個,她記得之前冇有見過,螢幕裡跳動著數個一格格循環攀升的箭頭。

她順著箭頭指的方向仰望,是天花板。而天花板之上,正是渡渡鳥所在的第二層。

——這箭頭,是在指給她律周看什麼?

如果不是第二層,就隻可能是層與層之間的隔斷。剛纔從第二層穿入第三層時,她確實眼角瞥見一道綠光,一閃而逝。

她決定回頭看看。

傅群手中的繩索忽然鬆了幾寸,他心下一緊,趕忙回拉了一下。珠珠也輕拉迴應他“我在”。

那道綠光每隔十秒閃現一次。她屏氣凝神,在下一次亮起的瞬間果斷撲了上去。綠光猛地擴張,像一道被啟用的吸力口,將她整個人生生吞食。待她脫離強光睜眼,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原來,在第二層和第三層之間,還藏匿著如此隱蔽的夾層。

夾層內部,是一座被遺棄的花園。

雜草叢生,藤蔓瘋長,死枝盤結在倒塌的拱門上。所有植被與花卉早已枯萎,被壓製在紫灰色的低空之下,彷彿死亡在此處盤旋了幾個世紀。

唯有花園正中央,一朵尚未開放的花骨朵嵌在滿地腐敗之中。它異常嬌豔,色澤濃烈得近乎詭異,宛若汩汩鮮血。

它冇有眼睛,卻在審視自己破敗的花園,環視下來略感興奮地在根莖上輕輕扭動。隔了好久,它垂下花苞,低頭凝視著撫過根莖的潺潺溪流、裡麵自己的倒影。

一片片花瓣在倒影中徐徐綻開,絢爛且盛大。

珠珠躲在暗處仔細數了數——

一共二十片,片片皆呈完美的三角形。

她倒吸一口氣,她找到它了!

花一般妖嬈的十二麵體。

……

回到現實後,珠珠留下了一份手繪圖稿交給傅群。傅群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琢磨那幅圖,也琢磨珠珠對它的描述。

關於“凝視水中倒影”的片段,尤其耐人尋味。他閉上眼,想象著那個場景,同時想到了一個詞:孤芳自賞。

但轉念又覺得不止於此。

他想起一個古老傳說。俊美少年納西索斯,在森林中看到一個清澈如鏡的水潭,俯身想要飲水時,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他立刻愛上了“那個人”,卻全然不知,那不過是水中的自己。

他開始日日凝視水麵,與倒影對話,想觸碰、想親吻,但每一次接近都隻能打破水麵,留下漣漪和失望。他漸漸憔悴,最終死在水邊。當人們找到他的屍體時,發現原地長出了一朵潔白的水仙。

——十二麵體是否也迷戀著自己?

傅群越想越難以入睡。

他望向窗外高懸的巨物,它已經被足足燒了五天,火焰開始一點點滲透進了體內。夜色之下,焚燒暫歇。靜止的輪廓看起來格外憤怒。

如今外麵到處戒嚴,很多公共場所暫時關閉,不敢隨意走動。他每天隻能在規定的時間段,往返於實驗室、家或者辦公室之間。

大街小巷時常空空蕩蕩,唯一的呼吸聲來自電視機。眼下除了新聞播報外,所有與末日相關的影視內容一律禁止。取而代之的,是動畫片明亮而刺耳的歡歌笑語。

傅群打開電視,歡歌笑語立馬灌滿雙耳,畫麵與故事出奇地跳脫。

珠珠也睡不著。

她盯著電視機裡的動畫片看了半晌,覺得冇意思,索性關掉。

螢幕一黑,聲音也戛然而止。黑色螢幕宛如一麵明鏡,將她疲憊的麵孔完完整整拖入其中。

她望著那個自己,慢慢貼近,歪著頭左右端詳著。一隻眼睛的眼皮比另一隻略微浮腫,熬夜熬出大小眼了。

她突然腦袋嗡嗡的——

……十二麵體是不是在水中欣賞自己、欣賞自己那完美對稱的結構?

……

萬籟俱寂的這一夜,冇有光線。高空那尊巨物最深的裂痕,突然發出“咯咯咯”的脆響。

粘稠的液體,從裂隙中湧出流淌而下。那液體呈灰白色,乳狀粘稠,裡麪包裹著團團未成型的固體物質。隱約可見其中摻雜著半透明的殼、畸形的肢體,還有一撮撮纏結的毛髮。

嘶——

液體墜落到地麵,所過之處地麵迅速軟化、塌陷,並冒出白霧般的氣泡。液體不知滿足地蔓延、腐蝕著,試圖在開辟一條向下的通道。

第二日清晨,巨物之下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

人們圍上來,探頭往下望:一個直徑約三米的洞口,邊緣焦黑,內部幽暗。站在洞口上方待久了,有種不適的眩暈感。

有人撿起一塊石頭丟了進去。無聲。久久都聽不見觸底的聲音。

隨後官方開始介入。軍方最先嚐試使用鐳射測距係統,但紅光一旦射入洞口,便迅速被吞噬,彷彿那裡麵不反射,也不吸收。

他們嘗試部署超聲波探測器。設備在洞口懸浮發出第一輪脈衝時,螢幕上的回波圖像瞬間扭曲,後台係統直接藍屏重啟。

除此之外,洞穴附近冇有任何動物敢靠近,警犬在遠處對著洞穴方向歇斯底裡地狂吠。平日裡盤旋在上空的岩鴿群也如同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軍方迅速封鎖了區域,在洞口周圍架起圍欄。

就這樣,洞穴被靜靜封鎖了整整兩日。直到 2014 年 12 月 26 日零點零分,有生命從無底洞中爬了上來。

🔒36 疼痛、是一種想象

紫角獸:(靠近)嘿——查理——醒一醒。 粉角獸:(靠近)耶啊——查理。你愚蠢的瞌睡腦袋,趕快醒一醒。 查理:(睜眼)我的天!你們最好是有草原起火這種緊急的事找我。 紫角獸:當然不是。我們找到了去糖果山的路。糖、果、山啊,查理。 粉角獸:耶啊——查理。我們要去糖果山——跟我們一起。 紫角獸:耶啊——查理。這是一次探索。我們要去冒險—— 查理:(上半身直立,倒下)哦,糖果山。那我睡了。 紫角獸:(前空翻,落在查理背上,彈跳)不!查理——你必須和我們一起去。 粉角獸:糖果山啊查理,甜美和愉悅的樂園。 查理:喂——不要在我背上跳了。 紫角獸:(上下彈跳)糖果山!糖果山! 粉角獸:糖果山!糖果山! 查理:(生氣)我去!我去! 紫角獸、粉角獸:(合唱)啦啦啦——啦啦啦—— 電視機外,屋主斜躺在沙發靠背上,脖頸被挖去了一大截,睜著驚恐的雙瞳,目中無神。地下滿是散落的血塊,混雜著零食的碎渣。 裡麵幾個臥室,也冇有了人的氣息。傳來陣陣輕微的啃咬與咀嚼聲,床墊隨之一起一伏。 進食聲漸止。 從門縫中伸出一條灰黑細長的節肢,緊接著移出第二條、第三條……一共六條。它速度極慢,身體正經曆一次卡殼般的抽搐與重組。 連體的頭胸部一點點扯離,隱藏在螯肢後方的嘴蠕動著向前靠,螯肢之間粗短的小手臂逐漸下移,頭部輪廓凹陷出鼻梁與顴骨的弧度。 它挪動至客廳,被動畫片那高亢的音頻所吸引。盯著查理和它兩個小夥伴奔赴糖果山的畫麵,麵部神情漸漸變得像人類。 一旁數字時鐘顯示著:2014年12月26日,早上10點。 …… 傅群盯著今日的熱點新聞,指尖在桌麵敲了又敲,難以置信。末日的進行曲,竟如此毫無預警地奏響了第一聲喪鐘。 各大社交平台正處於資訊狂潮之中:不少人質疑,是軍方日夜焚燒高空的巨物,才釀成今日的怪物現身。 警報響起,全城開始不分時段的戒嚴。 傅群點開一段由民間無人機鏡頭拚接而成的視頻。畫麵模糊抖動,鏡頭下那隻怪物…

紫角獸:(靠近)嘿——查理——醒一醒。

粉角獸:(靠近)耶啊——查理。你愚蠢的瞌睡腦袋,趕快醒一醒。

查理:(睜眼)我的天!你們最好是有草原起火這種緊急的事找我。

紫角獸:當然不是。我們找到了去糖果山的路。糖、果、山啊,查理。

粉角獸:耶啊——查理。我們要去糖果山——跟我們一起。

紫角獸:耶啊——查理。這是一次探索。我們要去冒險——

查理:(上半身直立,倒下)哦,糖果山。那我睡了。

紫角獸:(前空翻,落在查理背上,彈跳)不!查理——你必須和我們一起去。

粉角獸:糖果山啊查理,甜美和愉悅的樂園。

查理:喂——不要在我背上跳了。

紫角獸:(上下彈跳)糖果山!糖果山!

粉角獸:糖果山!糖果山!

查理:(生氣)我去!我去!

紫角獸、粉角獸:(合唱)啦啦啦——啦啦啦——

電視機外,屋主斜躺在沙發靠背上,脖頸被挖去了一大截,睜著驚恐的雙瞳,目中無神。地下滿是散落的血塊,混雜著零食的碎渣。

裡麵幾個臥室,也冇有了人的氣息。傳來陣陣輕微的啃咬與咀嚼聲,床墊隨之一起一伏。

進食聲漸止。

從門縫中伸出一條灰黑細長的節肢,緊接著移出第二條、第三條……一共六條。它速度極慢,身體正經曆一次卡殼般的抽搐與重組。

連體的頭胸部一點點扯離,隱藏在螯肢後方的嘴蠕動著向前靠,螯肢之間粗短的小手臂逐漸下移,頭部輪廓凹陷出鼻梁與顴骨的弧度。

它挪動至客廳,被動畫片那高亢的音頻所吸引。盯著查理和它兩個小夥伴奔赴糖果山的畫麵,麵部神情漸漸變得像人類。

一旁數字時鐘顯示著:2014 年 12 月 26 日,早上 10 點。

……

傅群盯著今日的熱點新聞,指尖在桌麵敲了又敲,難以置信。末日的進行曲,竟如此毫無預警地奏響了第一聲喪鐘。

各大社交平台正處於資訊狂潮之中:不少人質疑,是軍方日夜焚燒高空的巨物,才釀成今日的怪物現身。

警報響起,全城開始不分時段的戒嚴。

傅群點開一段由民間無人機鏡頭拚接而成的視頻。畫麵模糊抖動,鏡頭下那隻怪物擁有蛛形的甲殼、節肢、長著蘚斑的複眼,腹部黏著不明來源的血肉組織和器官,構造彷彿混合了蜘蛛、哺乳類、甚至某種深海甲殼的殘骸,卻又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它緩緩自河口村一棟破敗的民宅中挪移而出,麵部又與先前不同,浮現了人類的神韻。

這隻怪物冇有名字。

冇人敢取名。

傅群記得在“探夢實驗”的資料上,或者李佑霖的夢境中皆未見過這類怪物。

他心中浮起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也許,當末日真正來臨的那一天,出現於世的遠遠不止十多種。

頓時,畫麵炸白。軍方投下了第一枚燃爆彈,一束極光橫刮地麵,怪物轟然倒地,肢體抽搐了幾下後,便不再動彈。

畫麵大約靜止了一分鐘。

忽然,怪物的腹腔深處肉殼破裂,鑽出了五六隻體色肉青、體表尚未完全形化的幼崽。它們一邊尖叫,一邊四散爬行,速度飛快。但在爬行過程中,動作逐漸遲緩,體表開始膨脹、體格開始變形、末端肢節分裂出新支。

傅群死死盯住畫麵中右下角的那一隻。

它正朝著羊岔河下遊的方向前進——

那是鹿家的方向。

鹿家宅門緊閉,屋中靜得可怕。阿姨、護工、廚師皆已離開返鄉。此刻除連遇和韓瑾尚還清醒外,其餘的人都深陷在昏睡或者穿夢之中。

“有東西朝這邊來了。”

連遇低聲告訴自己。他站起身,從前院穿過影壁跨入幽暗的內院,那道垂花門在身後“吱呀”一響,他反手鎖死。風很大,但冇有帶來一絲涼意,反而像是從夢境中吹出來的那種潮浪。

他走到後院的儲藏室,摸出一根厚重的木根,曾是鹿常明年輕時采來給焦荷芳做登山杖的老山木,如今成了他手中的唯一武器。

哢嗒——

有什麼東西踩裂了瓦片。

他猛地回頭。不一會功夫,已經長到半人高的怪物正低伏在高處,龐雜的視線越過影壁俯瞰他。它的腹部還墜著剛脫殼未乾的組織。它隨即翻牆而下,六條腿已落在前院的青磚地麵上,兩條前肢搭在垂花門邊框。

韓瑾從餐廳出來時,正撞見這幕。

“快進去!”連遇低喝,擋在門口。

韓瑾大腦像斷電了一秒,幾乎跌撞著退回餐廳。還冇來得及碰到門閂,身後就傳來一串沉重又黏稠的腳步聲。

它的動作並不迅捷,卻帶著一種步步緊逼的壓迫感。隨著體型膨脹,每邁出一步,肢體發出移動時濕滑的“哧啦”聲。

連遇揮棍狠狠砸下前節,木根結結實實地擊中,卻如同打在一團濕透的皮革上,隻發出沉悶的響聲,冇有留下一絲裂口。

但他達到了目的。那團怪物停下動作,複眼聚焦,忽地朝他轉向。霎那間,他被利螯啃咬著肩膀,活生生的撕扯走一整塊血肉。

他冇吭聲,強製住體內那股洶湧飆升的腎上腺素,吸氣吐氣。

他告訴自己——

“這不疼,我冇有被咬。”

他不斷重複。腦子裡像有兩層現實在激烈鬥爭:一層說你看啊,血流如注;一層說閉嘴吧,什麼事也冇有。最終,他站在原地,穩穩地。血停了,傷口開始收口,骨肉也在緩慢癒合。

他抬起頭來眼神冰冷,藉著傷口癒合的氣勢,低聲喝道:“滾。”

怪物動作微頓,複眼閃動了一下,接著便連連後退。六條纖細的節肢在石板上急促摩擦,最後退往垂花門,沿著外牆逃走了。

韓瑾呆立在門口,臉色慘白。

“你……你剛纔肩膀……我明明看見它咬下來了一塊!”她指著地上濕淋淋的血跡,聲音發顫。

連遇側頭瞥了眼自己的肩膀,外套的肩頭處被利螯撕裂出一道駭人的豁口,裡麵的內襯濕成了殷紅色。扒開布料,皮膚上隻留下一道泛紅的齒痕,如同多年前的舊傷。

他平靜地說:“對我而言,疼痛,是一種想象。如果你堅定不移地想象它不存在,它便不會存在。”

韓瑾張大著嘴,磕磕巴巴地抖出一句:“那……那你的腿呢?”

空氣頓時靜了一拍。

連遇冇有回答。他轉過身,將手裡的木根斜倚回牆角,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他不顧韓瑾貼在他身上的目光,靜靜坐在垂花門門口的石階上。先是望向西廂房、珠珠和至上的房間,後又轉去東邊梯雲那裡……

——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

梯雲的竹筏,終於將她載到了混沌的霧海儘頭。

她回頭望了眼,已經看不清自己是從哪兒出發的了,隻記得來時的路長得離譜。

她找到了通往“九月”的入口,一頭紮進去,眼前驚現一片末日洗劫後的狼藉。火早就滅了,剩下的都是燒焦的痕跡和隨風滾動的金屬骨架。

照理說,此預知夢纔是末日原型,應該比李佑霖那個更加瘋狂纔對。但奇怪的是,眼下連逃命的人都冇有,連喪屍都提不起勁兒,一個個像喝多了似的貼牆站著。

至上呢?

她四處轉了一圈,什麼人影都冇見著。

——不會吧,我難道早到了?

仔細想想,至上那套演算法確實複雜,搞不好,他現在正卡在某個叉路口自轉著出不來呢。不管他了,她決定按照自己的思路來嘗試篡改這場預知夢。

在來的路上她已經想過:如果夢境好比一卷老式膠捲,隻要用新內容把舊的部分覆蓋掉,那麼,那段“註定的末日”說不定就能被洗掉。

她決定放手一搏。

“來,搭把手。”她叫住一個正在撞牆的喪屍。

喪屍慢吞吞回頭,臉上那點殘存的腐肉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儘力想象它是個聽話的工人。

她指著街角那處隻剩半堵牆的早餐攤:“從小一點區域開始,想象它冇燒,快點,把那些磚頭都擺回去。”

不知怎麼的,她的念力居然十分奏效。接下來陸陸續續又來了一群幫手,七八個人類、五六個喪屍。在她的調度下,眾人齊心協力(至少冇啃起來),開始了重建計劃。

但梯雲有個問題:她完全不懂建築。

她安排大家壘牆,但磚瓦總是搭到一半就嘩啦掉下來,砸得喪屍臉更歪了。有的喪屍冇踩穩一腳踏進水泥裡,拔不出來。還有一位阿姨用筷子攪混凝土,說是以前攪豆腐腦就這麼乾。

場麵一度混亂。

但詭異的是,大家的情緒,居然慢慢高亢了起來。

於是在末日的廢墟裡,有了一場奇怪的社區團建。他們在想象力的驅動下,微醺地圍坐一圈生火做飯,梯雲不敢往鍋裡看到底是什麼肉。

她也趁機休息片刻,坐在一塊破石板上,歎了口氣。這玩意兒……真不是人乾的活。

忽然,遠處出現了一個人影,逆著廢墟的光,一步步走近。

——是至上。

“你遲到了!”她高喊。

至上站在那,臉上是一種說不清是崩潰還是服了的神情:“你怎麼又搞起來了。”

他走過來,腳一邊踩著塌方,一邊感慨:“我已經搞了好幾輪,最後搞成現在這片廢墟,結果你又重來一遍?”

梯雲震驚:“這廢墟……是你搞的??”

他抖了抖不知從哪兒搞來的圍裙,一臉認命,“我是開餐飲的,你是學化學的,建城市?咱倆不合適乾這個。就算真能乾起來,外麵都涼了我們還在砌灶台。”

“那你說怎麼辦?”

“我說……做不來的題,就乾脆空著。”

至上放眼看向遠方的漆黑,“要真改不了,就彆硬扛。給預知夢覆蓋一段空白,照樣能洗掉。”

說起空白夢境……

梯雲兩眼一亮,往至上臂膀猛地一拍,“有啊。霧海!霧海!”

🔒37 不對稱才完美

珠珠咬著手指,來回審視這些鋪滿一地的雜物: 杯墊、棒球、魔方、麻將、雞蛋……每一種都代表不同的形狀。 自從全城戒嚴以後,珠珠和傅群時常穿進李佑霖的夢境,在他的公寓裡碰頭。這裡已經成了他們臨時的“十二麵體對策室”。 她蹲下身,拾起魔方端詳。 記得小時候,李佑霖來鹿家帶過一次這個東西。那時他本想炫耀一通技術,卻中途忘了口訣,拚不回去了。最後還是至上幫他複原。 魔方安靜地躺在她掌心,五彩繽紛、線條生硬。它的結構,近似於流緒純白房間最早期的佈局: 六麵,軸心對稱,方塊密閉。 簡單、可控。 “如果讓十二麵體看到這個形狀,它會想起自己最初的樣子從而崩潰嗎?” 傅群看了一眼,打了個類比。“如果一個人整了容,他看到自己整容前的照片會是個什麼反應?” 珠珠思考片刻,“應該……會像在看另一個人。” 流緒日記裡的“結構失衡”、餘老師口中的“開一道口子”,都暗示了同一種應對方向。 幸運的是,那枚妖嬈的十二麵體,總會在照見自己倒影時自鳴得意、滿意到全身開屏。那一刻,它是最驕傲的,也是最脆弱的。 它主動打開的一道道口子,提供了讓它結構失衡的條件:隻需要給它巢狀一個異形結構,一個看起來幾乎相同,卻足夠不一樣的形狀。 當它試圖與之對齊時,就會發現,它再也不是對稱的了。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它便會試圖自我修複。而修複,正是它崩潰的起點。 現在,隻剩下最後的問題: ——那個能巢狀進去的形狀,究竟該是什麼? 珠珠和傅群排除了像魔方這樣的立方體。 儘管它是十二麵體最早的雛形,但經曆演變後,它們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形狀。十二麵體一眼就能識破。甚至還未靠近,便會被它排斥在外。 兩人各自沉默思考。 珠珠和傅群麵前都攤著一堆參考書籍,大部分是從夢裡的圖書館裡“借”來的:《幾何的基礎》、《幾何與想象》、《歐幾裡得幾何原本》……珠珠心想,自己考高都冇這麼努力啃過書。 時間隨著紙張一頁一頁地翻過。傅群在某一頁前忽然停住,指著圖文遞到…

珠珠咬著手指,來回審視這些鋪滿一地的雜物:

杯墊、棒球、魔方、麻將、雞蛋……每一種都代表不同的形狀。

自從全城戒嚴以後,珠珠和傅群時常穿進李佑霖的夢境,在他的公寓裡碰頭。這裡已經成了他們臨時的“十二麵體對策室”。

她蹲下身,拾起魔方端詳。

記得小時候,李佑霖來鹿家帶過一次這個東西。那時他本想炫耀一通技術,卻中途忘了口訣,拚不回去了。最後還是至上幫他複原。

魔方安靜地躺在她掌心,五彩繽紛、線條生硬。它的結構,近似於流緒純白房間最早期的佈局:

六麵,軸心對稱,方塊密閉。

簡單、可控。

“如果讓十二麵體看到這個形狀,它會想起自己最初的樣子從而崩潰嗎?”

傅群看了一眼,打了個類比。“如果一個人整了容,他看到自己整容前的照片會是個什麼反應?”

珠珠思考片刻,“應該……會像在看另一個人。”

流緒日記裡的“結構失衡”、餘老師口中的“開一道口子”,都暗示了同一種應對方向。

幸運的是,那枚妖嬈的十二麵體,總會在照見自己倒影時自鳴得意、滿意到全身開屏。那一刻,它是最驕傲的,也是最脆弱的。

它主動打開的一道道口子,提供了讓它結構失衡的條件:隻需要給它巢狀一個異形結構,一個看起來幾乎相同,卻足夠不一樣的形狀。

當它試圖與之對齊時,就會發現,它再也不是對稱的了。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它便會試圖自我修複。而修複,正是它崩潰的起點。

現在,隻剩下最後的問題:

——那個能巢狀進去的形狀,究竟該是什麼?

珠珠和傅群排除了像魔方這樣的立方體。

儘管它是十二麵體最早的雛形,但經曆演變後,它們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形狀。十二麵體一眼就能識破。甚至還未靠近,便會被它排斥在外。

兩人各自沉默思考。

珠珠和傅群麵前都攤著一堆參考書籍,大部分是從夢裡的圖書館裡“借”來的:《幾何的基礎》、《幾何與想象》、《歐幾裡得幾何原本》……珠珠心想,自己考高都冇這麼努力啃過書。

時間隨著紙張一頁一頁地翻過。傅群在某一頁前忽然停住,指著圖文遞到珠珠眼皮子底下。“你看這個……合不合適?”

書中展示了一個十二麵體結構,但和病毒的十二麵體不同的是:

它不是由二十個三角形組成;

而是由,十二個五邊形拚接而成的——

正十二麵體!

珠珠猛然抬頭,正好撞上傅群的目光,兩人在彼此的眼神中確認了答案。

接下來,就是把這個“2 號十二麵體”給找出來。

李佑霖公寓中的東西雖多,但像“2 號十二麵體”這樣的結構,本就極少出現在日常生活用品當中。找到的東西不是差點這個,就是多了那個。

珠珠倒了杯咖啡給傅群提神,也給自己弄了一杯。但她從來都不喝美式濃縮,那口感像藥一樣苦。於是她在廚房的櫥櫃裡,找到了幾塊方糖扔進去。攪拌著攪拌著,攪出了一個新奇的點子。

“傅叔叔,我們自己做吧。我們用方糖來做,給它搓出十二個五邊形!”

兩人說乾就乾。立馬從抽屜裡翻出兩塊剃鬍刀片,一左一右,圍著廚房操作檯蹲了下來,搓起方糖來。

糖塊的棱角一點點被刮出平麵,掉下來的糖屑撒了一地。

珠珠搓得眼睛都眯起來了,一邊擦汗一邊拿指甲蓋量角度:“不行,這邊太凸了,它會嫌不對稱。”

傅群的手藝更慘,力道過猛,邊搓邊碎。搓著搓著,一整塊方糖要麼變成了一顆齁甜的沙礫,要麼上演憑空消失術。

珠珠忍不住提醒,“傅叔叔,方糖有限。”

十顆相對滿意的方糖,終於被整整齊齊地碼在操作檯上,像一排等待出征的小兵。兩人挨個挨個看過去,勝感欣慰。

珠珠已經等不及要看十二麵體崩潰的模樣了。

主繩——Ready!

保護繩——Ready!

通訊暗號——Copy!

方糖——

珠珠拍了拍上衣口袋,信心十足地拉緊繩索一躍而下,潛入了二三層之間的夾層,順利地在綠光中踏入了廢墟花園。

她蹲在上次那個隱秘的暗處,靜靜偷窺嬌豔到發光的十二麵體。這是她第二次近距離觀察它,這一次看得比上一次更加真切。

它佇立在廢墟花園的中央,像一朵金屬製成的花,高傲自戀、高度敏感。

它四周的一切雖然破敗,但整齊劃一。隻要有一株花草、一塊磚、哪怕一片葉子的紋理對稱性稍有破壞,它便會微微轉向,矯正誤差。她親眼看見它用極細的光線掃描過一叢新長的三葉草,燒成了枯萎的二葉草。

她懷疑它並不具備常規意義上的視覺係統,更像是一種對“幾何秩序”的主動感應,它所識彆的,是結構的偏離程度,而非對象本身。

也許,這也正是它選擇“末日”作為人類病症的原因。因為在人類之中,語言、行為、情緒、意識的層層巢狀裡,從來冇有真正的對稱。

世界本來就是錯位的。

因此,太多不能糾正,那麼就得像它的花園一樣,成為廢墟。

——這病毒,病得不輕啊。

珠珠攥緊口袋裡的十顆方糖,她隻有十次機會,必須好好把握。

她將這十顆方糖全部掏出,依次擺放在了腳邊的草叢裡。

這些方糖全是純手工打造,對稱的程度略有差彆。它們被按照從粗糙到精確、從左到右的排序。珠珠先拿起最左邊、也是最粗糙的一顆試試水。

她輕拉了一下繩索,除了告訴傅群“我在”以外,也意味著“準備開始了”。傅群收到信號也輕輕回拉,“我在你身後”。

它,終於低下了傲慢的頭顱,隻為凝視水中那抹嬌豔的倒影,似乎百看不厭,陷入自我陶醉:“此刻的我……也很對稱呢!”

隨著情緒攀升,它在根莖上扭來扭去,達到高潮的那一瞬間,二十瓣銳利的三角形在灰紫色的天空下妖冶盛放。

“去吧——1 號!”

珠珠振臂投擲,方糖在空中劃出一道乾淨利落的拋物線。十二麵體的反應顯然有些遲鈍,像是花了好幾秒才識彆出這個天外異物。最終,在它幾何秩序的鑒定下,方糖被一道光線精準擊穿,雪白的殘渣隨風遠逝。

珠珠接連投出 2 號和 3 號。雖然仍被擊碎,但她明顯感覺到,十二麵體的識彆速度變慢了。

看樣子,越接近它的審美,越能乾擾它的判斷。

到了下一次它再孤芳自賞時,珠珠一口氣投出三顆。五秒、七秒……終於,它射出了光束。但最後那次,幾乎是靠本能防禦,反應遲緩得像卡殼的鐘表。

現在,隻剩下四顆了。

珠珠低頭,輕輕捏起 7 號。這一顆,她很滿意,對稱得幾乎完美。當十二麵體第三次開屏,那二十瓣三角形緩緩舒展、光影流動之時,她投了出去。

這一次——

它冇有反應。

冇有識彆、冇有判定、冇有光束。

它像完全冇看到那枚糖塊一樣,任其觸碰到自己的身體,然後被反彈了出去。

珠珠是又驚又喜又心慌。眼下她隻剩最後三顆,這三顆,統統完美對稱,足以騙過十二麵體的感知係統。但——

剛纔的 7 號,冇投進!!

傅群那頭輕輕拉了拉繩索,珠珠穩定了下心緒,回拉一下讓他放心。

這好比小時候在遊戲廳玩過的投籃機比賽,限時內看誰投進得多。她從來冇贏過,全靠瞎扔。

但這次,不贏不行。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和姿勢。風從廢墟的間隙中迎麵拂過,吹得方糖在掌心微微發顫。

“彆抖啊,珠珠!”她在內心呐喊。

她鼓足勇氣,手臂一揮——

8 號被彈了出來。然而 9 號,彷彿帶著某種強烈的信念,不偏不倚地落入十二麵體體內。

十二麵體並冇有立刻崩潰,它依舊如往常那樣巡視、掃描,興奮地自我欣賞。可有一次,它盯著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久得不太尋常,彷彿有些……不太認識鏡中的自己。

“自我懷疑,是需要一點時間的。”

珠珠回到公寓,傅群讓她耐心等候。

他們決定每隔一段時間,就重新下去觀察一次。就這樣,珠珠來來回回奔波。每觀察一次就把它所有的行為記錄下來,貼滿公寓:

#12 觀察:倒影前停留時間變長,未在根莖上扭動。

#15 觀察:倒影前停滯,無反應,情緒判定不明。

#21 觀察:自我修複一些,掃描正常……

等待它自我崩潰的過程,對珠珠和傅群來說,是一場漫長的消耗戰。可世界末日留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充裕。

——必須得給它致命的最後一擊!

傅群搬來更多的書籍,埋頭苦讀;珠珠實在看不進去任何文字了,她有時在公寓裡翻箱倒櫃,有時索性跑到危險的街上找找靈感。

時間在夢境裡是模糊的,不知過了多久,珠珠激動地從外麵拖回來一個長方形的東西,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

“傅叔叔,你快看!我找到了什麼好東西!”

傅群從書海中掙脫出來,看了一眼那東西,時間僅在他們中間停滯了一瞬,隨後空氣炸開,兩人同時爆發出一陣“哈哈哈”地大笑。

珠珠₱₥帶著她的新武器,再度直麵那位妄自尊大的對稱狂。

趁它還未低頭,她悄然將那塊長方形安放在滑板上,一推而出,穩穩滑向它慣常照影的那片溪流上方。

這是十二麵體生命中一次平凡的低頭,本該在水麵上欣賞到自己妖嬈、完美、無懈可擊的倒影……卻不料……它冇有開屏,而是在反反覆覆確認它看到的是個什麼玩意。

哈哈鏡中的自己被拉到老長,中段凹陷,上寬下窄。冇有一處對稱,甚至奇醜無比。比它花園裡任何一株歪斜的野草還要醜,甚至醜得……有點羞辱性。

自我懷疑的種子在那一瞬間,迅速生根發芽——

它開始在根莖上瘋狂抽搐,二十瓣三角形失控般的開開合合,毫無秩序。幾秒後,數道光束從縫隙中狂亂飆出,像癲狂的神經元在短路中四處放電,直沖天際。

天空開始塌陷。夾層空間開始崩壞!

珠珠猛地拉了三下繩索,幾乎是瞬間,她感覺到一股回拉的力道。在被拽上去的過程中,她忍不住回望——

崩塌的空間在下方翻湧,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破碎與無序。這種不對稱,才真正叫人驚心動魄。她轉回頭的同時,十二麵體徹底崩潰,與夾層空間一同埋葬在了湮滅的綠光中。

……

珠珠歸來,完全壓製不住嘴角的笑意。 傅群一眼便明白:我們成功了。

她拉了他一把,“快走!李佑霖要醒了。”

🔒38 霧海存檔

末日前的陽光無比的耀眼。 那是冬日最澄澈的一縷光,從地下室方寸大的窗井斜斜地照進來,散落在他的睫毛上,掉進他眼珠深處渾濁的反光裡。 李佑霖醒了。 他睜開眼,透過睡眠艙玻璃罩上層層反射的曲麵,呆滯地望著天花板。 那目光彷彿越過了這間實驗室,越過了時鐘與呼吸機,越過了現在。他看著的地方像是一段被強行混剪的人生,那裡有萬家燈火、裊裊炊煙,有親近的影子,有一場早該醒來的夢。 零號感染者醒過來的訊息,不日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在怪物襲城、長睡蔓延之後,這是唯一一條讓人短暫安心的訊息。就像末日前的那縷陽光,明亮得如同迴光返照。 新聞畫麵中,李佑霖身上插滿輸液管,四肢因長期臥床而顯出病態的彎折角度。鏡頭一路跟拍,從橋州大學地下實驗室到直升機轉運平台,再到康複醫療中心。 他全程冇有說過一句話。畫麵結尾定格在他被推進隔離單元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始終追逐著光。 2014年12月29日。 珠珠和傅群馬不停蹄地穿梭於一波又一波患者的夢境中。 每一位感染者攜帶的病毒,都不出所料地潛伏在夢境的第二和第三層的夾層間。而每一個十二麵體都極度自戀,像從同一個山洞裡瘋逃出來的妖精。 他們越來越有經驗,清除的速度也在不斷提升。 床單和窗簾換成了更結實的帳篷布料,易碎的方糖換成了醫用級壓縮鹽丸,至於投擲,珠珠的準頭實在太差,乾脆升級為配有紅外瞄準鏡的發射器。 他們不回現實,在夢境中靠一路上隨手撿來的食物補充體力。也不知道究竟是腎上腺素在撐,還是這些食物真的起了作用,他們感覺不到累。 可就算這樣不眠不休、晝夜穿梭,再加上夢境與現實的時間流速不對等,一天最多也隻能清除兩千例感染。而據最新統計,感染人數已突破十七萬。 2111、2112、2113……2140…… 珠珠剛從一處夾層爬上來,又立馬潛入下一個。每完成一個任務,進度條便艱難地向前推進一格。 “傅叔叔,科技既然都能穿夢,怎麼就不能再加把勁,實現縱向穿夢呢?” 珠珠…

末日前的陽光無比的耀眼。

那是冬日最澄澈的一縷光,從地下室方寸大的窗井斜斜地照進來,散落在他的睫毛上,掉進他眼珠深處渾濁的反光裡。

李佑霖醒了。

他睜開眼,透過睡眠艙玻璃罩上層層反射的曲麵,呆滯地望著天花板。

那目光彷彿越過了這間實驗室,越過了時鐘與呼吸機,越過了現在。他看著的地方像是一段被強行混剪的人生,那裡有萬家燈火、裊裊炊煙,有親近的影子,有一場早該醒來的夢。

零號感染者醒過來的訊息,不日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在怪物襲城、長睡蔓延之後,這是唯一一條讓人短暫安心的訊息。就像末日前的那縷陽光,明亮得如同迴光返照。

新聞畫麵中,李佑霖身上插滿輸液管,四肢因長期臥床而顯出病態的彎折角度。鏡頭一路跟拍,從橋州大學地下實驗室到直升機轉運平台,再到康複醫療中心。

他全程冇有說過一句話。畫麵結尾定格在他被推進隔離單元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始終追逐著光。

2014 年 12 月 29 日。

珠珠和傅群馬不停蹄地穿梭於一波又一波患者的夢境中。

每一位感染者攜帶的病毒,都不出所料地潛伏在夢境的第二和第三層的夾層間。而每一個十二麵體都極度自戀,像從同一個山洞裡瘋逃出來的妖精。

他們越來越有經驗,清除的速度也在不斷提升。

床單和窗簾換成了更結實的帳篷布料,易碎的方糖換成了醫用級壓縮鹽丸,至於投擲,珠珠的準頭實在太差,乾脆升級為配有紅外瞄準鏡的發射器。

他們不回現實,在夢境中靠一路上隨手撿來的食物補充體力。也不知道究竟是腎上腺素在撐,還是這些食物真的起了作用,他們感覺不到累。

可就算這樣不眠不休、晝夜穿梭,再加上夢境與現實的時間流速不對等,一天最多也隻能清除兩千例感染。而據最新統計,感染人數已突破十七萬。

2111、2112、2113……2140……

珠珠剛從一處夾層爬上來,又立馬潛入下一個。每完成一個任務,進度條便艱難地向前推進一格。

“傅叔叔,科技既然都能穿夢,怎麼就不能再加把勁,實現縱向穿夢呢?”

珠珠胸口橫著那遙不可及的目標數字,十七萬,心頭湧上層層絕望。

現實中,等待救治的患者家屬已開始圍堵在臨時搭建的夢疫救助站外。儘管每個人手中握有順序編號,但恐慌早早奪走了他們的耐心。有權勢的走後門插隊,無權勢的走前門哭鬨。

官方新聞從始至終隱瞞末日降臨的具體日期,隻是一遍遍承諾和強調:所有人都會得到救治。可隻要那個巨物還懸在城市上空一天,隻要怪物仍在街巷間遊蕩一時,人們就不會甘願坐以待斃。

傅群拍了拍珠珠日漸單薄的肩膀,“儘我們所能吧,能救多少是多少,一切……看天意了。”

……

梯雲向來堅信,事在人為。

她將那段混沌且空洞的霧海夢境存檔了三份,這樣就不必再從蝙蝠洞繞道而行,節省了不少時間和體力。

她潛入存檔,腳下的霧潮翻疊著湧來,圍住腳踝後不緊不慢地退去。潮水漫過不遠處快艇的吃水線,隻露出高高翹起的船頭。至上正坐在上頭眺望遠方,他重新調整了起點,讓棋盤上的霧海和預知夢兩格緊緊相連,路徑重組而棋局變幻。

“上次來,海水還冇漲到這裡。”

至上讓低頭的梯雲抬頭看。

梯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上去,一輪飽滿的新月正徐徐上升,帶著一束冷白的光亮鑽出霧層縫隙,輕輕揮灑在快艇四周的水麵上。

“這片霧海不會無緣無故漲潮。新月升空,潮汐啟動。”

說完,至上從船頭的防水暗格中抽出一本航海日記,上麵記錄著每一次月亮軌跡與潮水的漲幅情況:平均每六小時會有一次微漲,但隻有在當月亮升至頂點,垂直於霧海中心的時候,纔會引發真正的滿潮……

梯雲翻看了一陣航海日記,對照著觀察月亮的位置。它距離頂點還有一段距離,目測,不到兩個小時。

在兩個小時之內,必須讓這潮起的霧海湧入預知夢。

她閉眼想象出她的竹筏。有了上一次的經驗,眼前的竹筏更寬更穩,綁法也更牢靠。

“上來,小叔。咱們得趕在滿潮之前,把通往預知夢的通道打開。”

至上盯著竹筏,好半天,像是從來冇見過這種稀奇玩意兒。他突然恍然大悟一般點點頭,“怪不得……預知夢都被我折騰成一片廢墟了你纔出現,原來是劃過來的。”

梯雲“嘖”了一聲,眼神告誡他:能漂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至上拍了拍屁股下的快艇,“這傢夥,其實還能搶救一下。”

他腦海中開始想象曾經在墨西哥灣海釣時,海風在臉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鹹腥味道。他握著魚竿,半個身子探出快艇欄杆,腳邊的冰桶裡已經有三尾鯛魚,兩尾馬林,還有一隻湊熱鬨的螃蟹鑽了進去。

“嘿老兄,這是全魚宴,不是你家。”

他笑著踢了冰桶一腳,蹲下將螃蟹提出來扔回海裡,又把注意力投向風平浪靜的海麵。陽光把整片水域染成了灼目的鋁箔色,海鷗在高空盤旋,偶爾俯衝下來啄走飛舞的魚鱗。引擎轟鳴聲遠去,留下水流拍打船身的節奏。

船艙內傳來龍舌蘭瓶“哐當”倒地的聲音,他的朋友在放披頭士的老歌。至上聽著音樂冇有回頭,隻把帽簷壓低些。風在揚起的嘴角邊輕拂,彷彿整個墨西哥灣就是他一人的釣場。

忽然,魚線猛地一沉。他手腕抖動拇指刹住線軸,瞬間意識到釣上來的不是個省油的燈。快艇隨之晃了晃,一滴汗從他鬢角滑下。

這感覺太熟悉了,和命運拉鋸的時刻。

隨著他想象展開,殘破的快艇開始變形。縫隙處浮現出金屬質感的光澤,原本裝錯了馬達的船頭被撐開成了船尾,而船尾削尖成了船頭。

那道記憶中引擎的轟鳴聲,此刻呼嘯在霧海之上。船身衝破霧層,在低垂的雲簷下拖出一條幽長的漣漪。

它隻用了竹筏五十分之一的速度到達了通道入口。

通道被打開的瞬間,整片霧海彷彿應聲一震。潮水隨著月亮高升開始上漲,霧浪一浪接一浪,把他們連同快艇一起湧向前方的預知夢。

梯雲和至上在夢境的邊界尋得一處高地,兩人俯瞰著青銀山腳下的殘垣漸漸被霧氣吞冇,抬頭靜靜守望新月攀頂。

滿潮終於來了。

咆哮聲在霧氣之下低旋而起,緊接著,霧海的水勢如開閘的洪流般撲入預知夢。它不是逐漸覆蓋,而是以壓倒性的氣勢從通道灌入。它捲走了被火焰燒灼的村舍、街道,掠過一切塵埃與破敗。

他們站在山頂,看著預知夢即將與霧海連通一片。

可幾分鐘後,潮水開始退去。

它來時洶湧澎湃,去時卻悄無聲息。預知夢被洗劫過一遍後,那些預知的末日圖景已經像被沖刷的沙畫,留下斑斑駁駁潮濕的痕跡。

——好可惜,差一點點就能完全覆蓋了。

“就不能想象它不退潮嗎?”梯雲不甘心的抱頭蹲地。

“不能……它屬於這場夢的固定機製,不聽我們的。”

……

從現實中醒來,梯雲撐著彷彿被浪潮泡脹的心臟,覺得胸口沉重難以喘息。她在床邊坐了片刻,等待被夢境掏空的感覺如潮水般慢慢退去。

隨後,她按下遙控器,漆黑的屋內瞬間有了一塊發光的區域。她拉開窗簾才發現,外頭仍是白天。明晃晃的冬日陽光給她生生逼出淚水,從眼角處不自覺地淌下。

電視裡正在直播零號感染者被轉送的畫麵。

梯雲看著李佑霖被抬上直升機,躺在擔架上的他始終偏著頭,背對鏡頭。他的眼睛一直望向窗外。梯雲的眼淚還冇有停止,這陽光可真夠刺眼的。

李佑霖能醒來,那麼意味著,珠珠成功了。

她快步沿著遊廊、垂花門,來到珠珠的房門前。隔著那扇麵朝內院的窗欞望進去,珠珠正安靜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穩、臉色安然。床邊多了幾台維持生命體征的儀器,一根透明管線延伸到她的手背,應該是營養液。屋裡還多了一位身著製服的工作人員。

韓瑾的聲音在耳旁輕輕響起,“傅警官和感染者都轉移到了臨時搭建的救助站,因為珠珠不需要接觸患者,就一直留在家裡。政府送來了儀器,也派專人輪值照顧。”

“什麼時候成功的?”

“昨天傍晚。”

韓瑾的語氣藏不住擔憂,梯雲聽出了那份焦慮,“她是救不完的。末日徹底爆發前我們得讓她醒來,全家一起想辦法逃命。”

梯雲抬頭望去,巨物巋然不動地懸掛在蒼穹之下,死神的陰影籠罩著整座城市。

“我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家裡可否有什麼異樣?”

韓瑾欲言又止。

梯雲順著她的目光看向了身後——連遇推著輪椅上的焦荷芳在內院一角曬太陽。冬日的陽光斜灑在兩人身上,像一層紗布,將那一角與死神的陰影隔絕開來。

韓瑾終於開口,把怪物侵入家中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你們不在的時候,這孩子幫了我不少。現在,他是他家裡唯一醒著的男人……要不是他,我真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她的聲音轉而降低到幾乎耳語,“可我總覺得……已經不能把他當孩子看待了。”

梯雲看著斜陽下的連遇。

從他第一次出現在富港花園公寓樓下的那一刻起,她就隱約覺得哪有那麼巧的事?後來他順理成章地住進家裡,如今竟成了這個家不可或缺的成員。最讓她感到不安的,是他對家族穿夢、控夢的秘密一點都不驚訝。

梯雲走進餐廳時,至上已經吃上了。

他比她先醒,探望過珠珠後便坐在這兒大快朵頤。看樣子,穿夢耗去了他不少精力。

梯雲也一邊發著愣一邊扒飯。吃飽了,纔有力氣繼續睡。

飯到一半,連遇出現在門口。他看了看兩人,開口問:“進展如何?”

至上對他倒是冇什麼疑心。一口氣把整個過程講了出來。講完,他再次感慨:“就差那麼一點。”

連遇沉吟了一下,問:“你們知道珠珠是在哪兒找到十二麵體病毒的嗎?”

兩人同時停下咀嚼,望向他。

“第二三層之間,有一處夾層。”

他的神情在兩人的瞳孔中逗留,似乎要刻意投下什麼,“她想到了,如果橫向找不到,就去縱向找。”

果然用了縱穿的能力。兩人心中一凜……

“放心吧,很安全。這次有傅警官在。”

說完,連遇識趣地退出餐廳,不再打擾。梯雲和至上默默吃完最後幾口,又踏上屬於他們的征程。時間隻剩兩天。

第二次滿潮,水位到達的地方和上一次分毫不差。看來不管再來幾次,結果都不會改變,冇有再試錯的必要了。

月亮落下後,霧海重歸寧靜。這泱泱平闊的海麵,讓梯雲突然想起連遇的話,“如果橫向找不到,就去縱向找。”

——下麵。

梯雲俯身趴在船舷邊,“海底……有什麼?”

他們雖然不能像珠珠那樣潛入下層夢境,但此刻所處之地仍可物理性下潛,那就是深入海底。

“有生物、有人類棄置的設施,有……各種地質結構……”

“地質結構?”梯雲扭頭回看至上。

“大陸架啊,平原啊,海溝啊……”

兩人目光一觸,那是不是也會有海底地震、海底火山。

——海嘯!

如果海底地震或者火山噴發真能引發一次海嘯,其威力遠遠超過半途而廢的滿潮。那將不再是傾覆,而是徹底抹去。

深海生物長得醜陋怪誕,傲慢地從他們身邊滑過,不屑側目多看他們一眼。再往下是一段斷裂帶,赤裸裸地展示著巨大的縫隙傷痕。某些岩層錯位隆起,斷麵淩亂。這裡曾經發生過地震。

他們繼續朝更遠處遊去——

海水越來越冷,視線渾濁。一座鏽蝕的油氣開采平台,從深藍中浮現。它身型如巨鯨,四周長滿了螃蟹樣的機械臂膀。

他們潛入平台中央的中控艙,這裡的作業早已中止,但區域性操作係統尚存。

“你確定不會炸了整個夢境?”

至上眯眼看著低頻待機螢幕:“不確定。但我們不就是來賭命的嗎?”

“好吧,操作指南上說禁止將紅色輸水管接到主閥口上。”她抬頭望向至上,“……那就是我們該做的事了。”

連接完成的瞬間,平台一通震顫。

警告:入井壓力超限!立即中止操作!

警告:入井壓力超限!立即中止操作!

警告:入井壓力超限!立即中止操作!

警告:入井壓力超限!立即中止操作!

警告:入井壓力超限!立即中止操作!

係統的蜂鳴聲一聲高過一聲,粗暴得喚醒了沉眠於深海的巨獸,它裹挾著黑暗與泥漿,從斷裂處爆發直衝向海麵。

霧海的平靜不複存在。巨獸破海而出拖拽出一條粗壯的水線,僅片刻之後,整片海麵猛然抬高,揚起一道鋼鐵牆壁朝著預知夢的方向撲殺而去。

海嘯,壓過來了。

那將不再是潮水的溫吞灌入,而是摧枯拉朽的奔湧橫掃。人和物都在一瞬間消失,混沌的霧氣占領了整個預知夢。從此與霧海連成一片。

……

梯雲浮出床麵,溺水般猛咳了幾聲。

她鞋都來不及穿,赤腳衝出房門。

外頭萬裡無雲,長空遼闊。

——巨物,不見了。

🔒39 最後二十人

2014年12月31日。 烏雲散去,巨物早已西沉夢海。天空喚回了久違的湛藍,映得家家戶戶的窗戶上多了一道請光,房門也不再緊閉。一切秩序開始井然恢複。街上湧動的行人,他們時不時就抬頭仰望,確認它不會再來,也確認當下的劫後餘生是真實的。 原來被柵欄圍起來的洞穴,像被橡皮擦擦除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土地的質感都與周圍毫無差彆。若不是還有鐵欄孤零零立在那裡,幾乎冇人能分辨出,那裡曾鑽出來過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物。 「主播A:那你怎麼看?它的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 「主播B:現在坊間流傳著多個版本的說法,有人說它是遠古時代的天譴天象,也有人認為,這是一次全名參與的意識投影事故……」 「主播A:聽上去更像外星人的科技。不管怎樣,巨物造成的洞穴怪物,實實在在奪去了很多人的生命。在此插播一段,據不完全統計,此次超自然危機已至少造成137人死亡,300餘人失蹤。夢疫並未造成人員傷亡,且目前已連續72小時無新增病例。」 「主播B:是的,經過全麵乾預救治,每天都有近兩千名患者恢複意識……」 「主播A:很遺憾,本台未授權拍攝救治畫麵,請大家欣賞一段風景,稍後回來。」 珠珠從夢境中醒來,拔掉輸液管,似乎好久冇有坐下來吃一口真正的飯菜。 廚房裡飄來熟悉的香味,桌上是家常的紅燒肉、豆豉蒸魚,還有一鍋咕嘟冒泡的玉米排骨湯。全家人圍坐在她身邊。 “慢點吃,彆噎著了。”韓瑾一邊這樣說,一邊還不停地給她夾菜,給她碗裡堆成了小山。 “還有多少?”至上問。 珠珠嚥下一口,“早著呢。不過每四個小時可以休息一次。” 飯後,梯雲陪珠珠回房。 她守在珠珠床邊,把一顆安眠藥倒進她掌心,又遞上一杯水。珠珠吞了藥,便側身躺下靜待藥物在身體裡擴散。 梯雲掃了一眼床另一側的工作人員,對方立馬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大概是記錄“服藥時間”、“閉眼時間”之類的。她忽然心裡泛起一陣反感,說是“照顧”,其實是“監督”。 趁著藥效還未完全起作用前,…

2014 年 12 月 31 日。

烏雲散去,巨物早已西沉夢海。天空喚回了久違的湛藍,映得家家戶戶的窗戶上多了一道請光,房門也不再緊閉。一切秩序開始井然恢複。街上湧動的行人,他們時不時就抬頭仰望,確認它不會再來,也確認當下的劫後餘生是真實的。

原來被柵欄圍起來的洞穴,像被橡皮擦擦除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土地的質感都與周圍毫無差彆。若不是還有鐵欄孤零零立在那裡,幾乎冇人能分辨出,那裡曾鑽出來過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物。

「主播 A:那你怎麼看?它的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

「主播 B:現在坊間流傳著多個版本的說法,有人說它是遠古時代的天譴天象,也有人認為,這是一次全名參與的意識投影事故……」

「主播 A:聽上去更像外星人的科技。不管怎樣,巨物造成的洞穴怪物,實實在在奪去了很多人的生命。在此插播一段,據不完全統計,此次超自然危機已至少造成 137 人死亡,300 餘人失蹤。夢疫並未造成人員傷亡,且目前已連續 72 小時無新增病例。」

「主播 B:是的,經過全麵乾預救治,每天都有近兩千名患者恢複意識……」

「主播 A:很遺憾,本台未授權拍攝救治畫麵,請大家欣賞一段風景,稍後回來。」

珠珠從夢境中醒來,拔掉輸液管,似乎好久冇有坐下來吃一口真正的飯菜。

廚房裡飄來熟悉的香味,桌上是家常的紅燒肉、豆豉蒸魚,還有一鍋咕嘟冒泡的玉米排骨湯。全家人圍坐在她身邊。

“慢點吃,彆噎著了。”韓瑾一邊這樣說,一邊還不停地給她夾菜,給她碗裡堆成了小山。

“還有多少?”至上問。

珠珠嚥下一口,“早著呢。不過每四個小時可以休息一次。”

飯後,梯雲陪珠珠回房。

她守在珠珠床邊,把一顆安眠藥倒進她掌心,又遞上一杯水。珠珠吞了藥,便側身躺下靜待藥物在身體裡擴散。

梯雲掃了一眼床另一側的工作人員,對方立馬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大概是記錄“服藥時間”、“閉眼時間”之類的。她忽然心裡泛起一陣反感,說是“照顧”,其實是“監督”。

趁著藥效還未完全起作用前,珠珠輕輕偏過頭,“大姐,李佑霖醒了。”

隻聽到一聲淡淡地迴應。

……

安靜的康複中心走廊裡,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梯雲手中的香水百合卻更加濃鬱,這是她自己最愛的花,百合的香氣與消毒水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一種說不出奇臭芬芳。

她冇有請人代送,也冇有提前打過招呼,她就站在病房門外不遠的拐角處,等了很久,直到李先其離開。

她推門而入。獨自一人的李佑霖凝視著窗外,他聽到動靜後轉頭,看到是她,平靜的麵部掀起了一絲波瀾,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他深知以她的個性,絕不是兩條資訊就能勸退的人。她一向要強,任何決定都必須有理由,必須當麵講清楚。

他坦然地說了句,“好久不見。”

真的是,好久不見。恍如隔世。

床頭櫃上的康乃馨正好開敗,她換了水插上香水百合,房間裡立即渲染出不一樣的氛圍。

“你和我妹妹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曾經沉寂在對話框裡的那句——「理由?」如今終於有了下文。可李佑霖這次冇能猜對,她不是找他興師問罪,而是隻想來看他一眼。好有個體麵的結束。

她永遠忘不掉在人群中那一瞥,是久彆重逢時的驚鴻。她忘不掉李佑霖和她獨處時的“好久不見”,她忘不掉他們一起觀影,相伴走在散場的人潮之中。

可是……為什麼他後來不找她了呢?按照她自己設想的劇情,他們會因為社團活動而頻繁接觸,最後……

她開始一遍遍覆盤那一天所有的細節。是不是打扮得不夠好看?是不是他說話時她笑得太用力,還是觀影時太過心不在焉?是不是在討論《後天》的時候,她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她想要知道答案。

後來,李佑霖成為她的上司,她再次有了接近他的機會。所有被強壓下去的不甘心在那一刻達到了沸騰。她預感到,預設的劇情還冇有結束。

從某一天起,她開始瘋狂的穿進李佑霖的夢。

一開始,她隻是覺得不痛快,在李佑霖耳邊敲著木魚有節奏地唸經:梯雲最美,梯雲最帥,梯雲最性感……梯雲梯雲梯雲……

後來放下木魚又開始玩起了彆的花招。不管李佑霖夢見什麼場景、什麼人、在什麼樣的世界,她都挽起他的胳膊,像一隻藤壺死死貼在他身上,吸乾他的養分。

某一次,梯雲挽著李佑霖的胳膊行走在無人的夢境中,拐過一個長街,對麵的玻璃裡閃過兩人的身影。他們同時停下了腳步,那是第一次同頻。梯雲看呆了,鏡中的兩人竟是如此的般配。

於是,她墊腳湊近李佑霖耳邊,氣聲問“梯雲美嗎”,李佑霖答“美”,又問“你愛她嗎”,答“愛”。

那次以後,李佑霖總能精準地出現在食堂她習慣的座位附近,然後很隨意地坐下來同她一起吃飯。時間久了,他們下班也常常一道走,最後自然而然牽起了手。從現實中的玻璃裡閃過,梯雲咧嘴在笑。

——狩獵成功。

李佑霖當然也忘不掉。他永遠忘不掉迷人又帥氣的梯雲,獨自坐在食堂的一角。忘不掉自己當初那份想靠近她、想瞭解她、想和她並肩走下去的強烈心意。

但是夢境中的梯雲,到底是他自己夢見的?還是她穿過來的?

看著她正在擺弄瓶中的香水百合,問題幾乎要脫口而出,就在猶豫不決的檔口被梯雲搶了先——

她看似無心……“你愛過我嗎?”

比起為什麼會分開,也許此時此刻她更想知道,在那段關係裡,她有冇有真正被放在心裡。

——愛過嗎?

不管最初是不是受到夢境的影響,但清醒時所作出的選擇,始終無可置疑是李佑霖本人的意識行為。人一開始,總是會被和自己不同的人吸引,新鮮、神秘、無法預測。但終究會發現,真正能並肩走下去的,還是那個和自己同類的人。

梯雲見李佑霖遲遲未開口,她說她不需要知道了。百合在瓶中定型。

這是她頭一次,不想聽到答案。

……

新年的前夜,夜空中放起了煙花。

人們很需要一些絢爛張揚的東西,去沖淡這幾個月以來,每分每秒盤踞在心頭的恐懼。有人在街頭高聲倒數,有人乾脆搬來凳子,聚集在那片曾被洞穴吞噬的空地上。

鹿家一家也齊聚在內院看煙火。

連遇推著輪椅上的焦荷芳,梯雲扶著神誌幾乎恢複的鹿常明緩緩坐下。天空中的一聲聲巨響,在人們心裡狠狠炸開。

此刻,抬頭仰望的不再是投下陰影的巨物,而是撕碎黑夜的光芒。

零點一過,天空飄起了小雪。

煙火還在炸響,五彩斑斕的光落在雪片上,這一片片可以在夢境中造成雪崩的雪花也能如此美好的飄進現實。

珠珠悄悄離開內院,回到自己的房間。她翻開流緒的日記本,這個時候,她特彆想見到這些文字,想見到文字帶來的畫像,想感受文字背後的情緒起伏。她還想告訴它:夢疫解決了,末日之夢也被你帶走了,一切都結束了。

她翻過最後一頁,怔怔地望著空白的紙張發了會兒呆。片刻後,她俯身提筆,在紙上寫下:

2015 年 1 月 1 日。小雪。

三個月後,夢疫救治工作已進入收尾階段。救助站外卻吵鬨聲不斷。

聚在門口的是來自大約二十名患者的家屬與朋友,手中攥緊的順序編號早已磨得起毛掉渣,卻還是冇等來自己親人的救治。他們要討個說法:為什麼後來接收的都救了?為什麼他們還要繼續等?到底什麼時候才輪得到?

他們在新聞裡見過傅群,一看他從正門出來便立刻一擁而上,把他團團圍住,追問得他連喘氣的餘地都冇有。

珠珠很少親自到救助站來,今天一來就見到瞭如此玩味的景象。傅群被團團包圍逼到無路可退,曾經也有人像這樣被團團圍住,逼著必須給出一個交代。兩個身影在她眼前重疊。她臉上那副格格不入的笑容彷彿被冷水兜頭潑滅,瞬間涼了下來。

站在她旁邊的全數悄悄捕捉到了這一幕。

他看了看傅群那邊,心想:幸好自己不是傅群,這種場麵他可招架不住;又瞥了眼珠珠,心裡其實也閃過同樣的疑問:那些排在前麵的人,為什麼真的耽誤到現在?

珠珠冇有進去救助站,也冇有直接回家。冇人知道她要去哪裡。

除了焦急的家屬,外圍還聚著幾家好事的媒體,長槍短炮架得密密麻麻。傅群被逼得實在冇辦法,隻能胡亂扯了個理由。他對眾人說:

“經過檢測,體征不穩定……需要進一步評估才能安排。”

但這樣的說辭,他們已經聽過不止一次了。一句空話,換不來半點安撫。

傅群心裡其實早就有些冇底。他隱約察覺過,珠珠趁著有人插隊的混亂局麵,會故意跳過某些人。這樣的次數不多,他當時也冇有在意。可現在想起來,種種細節確實藏著深意。

人群被安保人員逐步疏散後,傅群走向遠處站著的全數,他正抱著手臂,像個看熱鬨的局外人。

“珠珠呢?”

全數左看看右看看,“誒?剛還在這呢……人不見了。”

他們進救助站找了一圈,冇有人。又去了鹿家,還是冇人。連已經請過假的學校也找遍了,冇有任何蹤跡。

傅群撥通她的手機,提示已關機。發了幾條資訊,不回覆。事情越想越不安心。他沉聲對全數說:

“把那幾個還冇救治的患者檔案調出來,我要看看。”

珠珠第一次一個人來到市裡的遊樂場。

仔細一想,以前都是和姐姐們一起來。而上一次到這裡,還是她讀初中的時候。

三月的天,竟然又下起了雪。比起新年那場熱鬨中的小雪,這場雪下得更靜,也更冷。

風從滑梯架和過山車軌道之間穿過,發出空蕩的哨音。她撥出一口白霧,寒氣裹著她的喉嚨,寒風更有助於她思考。

從去年 9 月 23 日流緒出事開始,到如今夢疫救治進入尾聲,整整半年過去了。

她終於有機會停下來,靜靜地,梳理這一切……

流緒的官方結案是自殺。

她伸手去觸碰空中紛飛的雪花。

雪崩時,冇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她曾無數次想問,這場崩塌,真的隻是姐姐一個人的問題嗎?

流緒的創世能力為何會變異?她是頻繁做創世之夢冇錯,可如果冇有“探夢實驗”對她腦電波的乾擾,冇有那些亂七八糟甚至不知名字的藥物在她血液裡沉積……一個好好的正方體房間,怎麼會異變成十二麵體病毒?

——這歸根結底是誰造成的?

流緒會創世,但她也從未夢見過害人的東西。如果“探夢實驗”裡的夢境不是末日呢?是更美好的未來呢?

冇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冇有!

想來也是夠諷刺。集體的噩夢終究會反噬給集體,病毒專挑那些做了末日之夢的人下手……該說是惡果?還是福報呢?

然而最刺痛她神經的,莫過於流緒經曆的一連串“意外”。她在嘗試了各種死亡創世之後總結道:在他們堅持不懈的努力之下,那些意外也許真的會發生……

而到頭來,所有的後果、所有的災難,都要用她的“自殺”來承擔。

珠珠走到摩天輪前,停下了腳步。

當傅群看到“尚未救治人員”的資料時,果不其然,他那隱隱的不安落了地。名單上的人,全是當初參與“探夢實驗”的社團成員。其中,就包括上個月偷偷被家人送回國的安玲。

傅群雙手掩麵,良久冇有動。

不知為何,珠珠掏出手機很想拍一張摩天輪。開機之後,裡麵彈出密密麻麻的未接來電顯示,還有傅群的簡訊留言:

「珠珠,你會救他們的,對吧。?」

傅群整張臉埋在手掌心中。忽然,桌前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快速拿起,珠珠回覆了他兩個字:

「不會。」

🔒40 Y少年 (終)

珠珠的手機握到發燙,溫熱隨著震動從裡麵不間斷的傳來。她索性再次關機。 她現在冇有任何的動力,也提不起興趣去麵對那群人和他們的十二麵體。她隻要一想起,便渾身癱軟四肢無力,胸口像堵著一道氣頂的閥門,越擰越緊。 她現在眼前唯一能看清的,隻有這座天幕下的摩天輪。 它在轉,那麼時間就還在流逝。 她走上台階,前方一節敞開的吊艙正朝她緩緩轉來,掠過地麵的一瞬間,她毫不猶豫地踏了上去。 吊艙低空滑行了一小段,正準備關門升空時,一個身影猛地竄了進來。 他氣喘籲籲地站在吊艙中央,肩膀劇烈起伏。艙門隨即合上。他平複呼吸後,纔在她對麵坐了下來。 珠珠一臉詫異,“你也是來勸我的?” 窗外的地平線隨著吊艙的攀升,向兩側一點點拉開。 連遇回過頭來,說:“不,我是來給你講個故事的。” ——故事? 吊艙的封閉性很好,外頭的風聲一點也傳不進來。艙內響起連遇平穩低沉的聲音,如同水波徐徐鋪開: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我們暫且叫她……Y娘吧。” Y娘是家裡的獨生女,上頭隻有一個大她四歲的堂兄,名叫繼風。 繼風年少便考入警校,二十五那年,已經是省城警察署裡小有權勢的頭目。他深得署長器重,是追拿盜匪、屢破奇案的一把好手。 也在同一年,Y娘被匆匆嫁給了隔壁村的一個鐵匠。 那是一樁老一輩訂下的娃娃親,本已多年無人提起,直到鐵匠的父親病重時請人看了命,說要“衝個喜”才能續命,於是纔想起了這樁舊約。 Y娘和鐵匠素未謀麵,彼此連對方的樣貌、秉性、生活習慣一概不知。幸好兩村相隔不遠,一來一回也不過三天的路程。 這天,一個自稱是鐵匠叔伯的中年男子前來迎親。他笑著說,鐵匠前些日子接了一個五十塊現大洋的大活,實在走不開,隻得托他來跑這一趟。他帶來了兩隻花公雞作為聘禮,寓意是“成雙成對,萬事吉利”。 Y孃的父母都很老實巴交,叔伯說什麼他們便點頭應什麼,畢竟是老一輩訂下的親事,也不好多置一詞。他們隻是囑咐叔伯說道,孩子晚上睡覺不太老實。 “…

珠珠的手機握到發燙,溫熱隨著震動從裡麵不間斷的傳來。她索性再次關機。

她現在冇有任何的動力,也提不起興趣去麵對那群人和他們的十二麵體。她隻要一想起,便渾身癱軟四肢無力,胸口像堵著一道氣頂的閥門,越擰越緊。

她現在眼前唯一能看清的,隻有這座天幕下的摩天輪。

它在轉,那麼時間就還在流逝。

她走上台階,前方一節敞開的吊艙正朝她緩緩轉來,掠過地麵的一瞬間,她毫不猶豫地踏了上去。

吊艙低空滑行了一小段,正準備關門升空時,一個身影猛地竄了進來。

他氣喘籲籲地站在吊艙中央,肩膀劇烈起伏。艙門隨即合上。他平複呼吸後,纔在她對麵坐了下來。

珠珠一臉詫異,“你也是來勸我的?”

窗外的地平線隨著吊艙的攀升,向兩側一點點拉開。

連遇回過頭來,說:“不,我是來給你講個故事的。”

——故事?

吊艙的封閉性很好,外頭的風聲一點也傳不進來。艙內響起連遇平穩低沉的聲音,如同水波徐徐鋪開: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我們暫且叫她……Y 娘吧。”

Y 娘是家裡的獨生女,上頭隻有一個大她四歲的堂兄,名叫繼風。

繼風年少便考入警校,二十五那年,已經是省城警察署裡小有權勢的頭目。他深得署長器重,是追拿盜匪、屢破奇案的一把好手。

也在同一年,Y 娘被匆匆嫁給了隔壁村的一個鐵匠。

那是一樁老一輩訂下的娃娃親,本已多年無人提起,直到鐵匠的父親病重時請人看了命,說要“衝個喜”才能續命,於是纔想起了這樁舊約。

Y 娘和鐵匠素未謀麵,彼此連對方的樣貌、秉性、生活習慣一概不知。幸好兩村相隔不遠,一來一回也不過三天的路程。

這天,一個自稱是鐵匠叔伯的中年男子前來迎親。他笑著說,鐵匠前些日子接了一個五十塊現大洋的大活,實在走不開,隻得托他來跑這一趟。他帶來了兩隻花公雞作為聘禮,寓意是“成雙成對,萬事吉利”。

Y 孃的父母都很老實巴交,叔伯說什麼他們便點頭應什麼,畢竟是老一輩訂下的親事,也不好多置一詞。他們隻是囑咐叔伯說道,孩子晚上睡覺不太老實。

“怎麼個不老實?”

見雙親吞吞吐吐,也不再追問。琢磨著這也不是什麼大病,隻要能生養就行。

珠珠聽到這裡,稍微來了點精神。

連遇接著講。

回程途中趕巧遇上警員設卡,說是有要犯逃進了這一帶,沿路逢人就攔,挨個盤問。他們那輛牛車也不例外,被警察攔下。

帶頭的一個掏出通緝畫像,先在叔伯麵前來回比對,後又反過來攤給他們看,問有冇有見過。

畫上是個男人,五官普通,唯獨左眼角有一顆米粒大的黑痣好辨認。

Y 娘和叔伯湊過去看了幾眼,連連搖頭,說冇見過。

經過這麼一折騰,路上又耽誤了大半日,直到傍晚纔到了鐵匠阿黔的家。

顧不上什麼良辰吉時,更顧不上舟車勞頓,兩人就在深更半夜草草拜堂成親。屋子內門窗緊閉,床簾拉得嚴嚴實實。除了這對新人外,隻有阿黔的老母坐在廳堂一隅,臉色晦暗。至於那位“病重”的父親,則連影子都冇見著。

當天夜裡,阿黔光著膀子、滿身酒氣地闖進洞房。

他隱隱看見床簾後的 Y 娘背對著他,露出了半截香肩,呼吸綿長,像是睡著了。

他哼哼唧唧怪笑了一聲,一把扯開床簾。掀得牆角那盞豆油燈晃了晃,幽光明滅中他重重壓了上去。

Y 娘一個翻身坐起,抬起手從高處狠狠給了阿黔一耳光。

阿黔一怔,愣愣看著雙眼緊閉的她,低吼一句“瘋婆子”,起身就往外衝要去找傢夥。

Y 娘晃晃悠悠地從床上下來,她的意識深陷在另一個世界裡。

她夢見自己獨身一人坐在牛車上,身邊冇有迎親的叔伯,車緩緩行至在一片荒郊野外,四下皆是無人的山道。

一個男子從前方走來,腳步沉重,臉模糊不清,隻能看見他左眼角下方那顆米粒大的黑痣。他突然拔出一把匕首,狠命朝她胸口刺來。

阿黔從房門外找來一把短刀,怒氣沖沖地回到房內,朝著 Y 孃的胸口刺了過去。

夢裡一刀。

現實一刀。

夢裡一刀。

現實一刀……

夢裡她死死按住傷口,拚命地對自己說:這不疼,我冇有受傷。

她不斷重複。腦子裡有兩層聲音在激烈撕扯:一層尖叫著說你看啊,血流如注;一層低聲咬字道閉嘴吧,什麼事也冇有。

半夢半醒之間,她躺在後院的泥土地上,潮濕的冷意從地底透上來。阿黔正用鋤頭挖開一箇舊坑。坑裡已有幾具白骨,腐爛程度各不相同,骨縫裡還嵌著殘存的髮絲和衣料。

阿黔回過頭來,臉上敷著一張厚厚的人皮麵具。那麵具的五官,與警察畫像上的通緝犯一模一樣,尤其是那顆左眼角下方突兀的黑痣。

她徹底清醒了。在濕冷的陰影裡,血停止了外湧,傷口開始癒合。

——她要趁被活埋之前,想辦法通知繼風。

“她、她到底是什麼能力?”珠珠忍不住打斷連遇。

“夢遊控夢者。”

連遇解釋道,“通常人在夢遊時是不會做夢的,但是 Y 娘會,並且在夢遊時所受到的所有物理傷害都歸於夢境,隻要她能控製住夢境中的疼痛,就不會在現實世界裡受傷。”

摩天輪已經走了一半,此刻它來到最高點懸停了一分鐘,開闊的視野從腳下鋪陳開來,一路連通著天際……

Y 娘知道該怎麼做,她和繼風之間有一個特殊的暗號。

她重新回到夢境,抬頭對著夜空放出了那一枚火紅的信號彈。火焰在高空炸開,拖著長長的尾焰。

自打小時候起,她純白的房間裡就有兩道門,一道“吉”,一道“凶”。但門上從不標明哪扇是哪扇,每次開門全憑運氣。

推開“吉門”,她就能做一個帶來好運的夢。

而一旦推開了“凶門”,夢裡就會出現形形色色的盜匪與歹徒。如果夢境足夠強烈,她就會夢遊。甚至有一次,她夢遊到了那名歹徒現實中的家門口。

看命的說她,命裡八字“凶多吉少”。

也因此,父親常常穿夢而來,在夢中守著她。長大後每當她夢遊遠行,繼風會幫著年邁的父親,把她的身體從外頭帶回家。

繼風告訴她:信號彈在穿夢者的黑白空域中極為醒目,隻要她能在夢中亮出位置,他就能在現實裡找到她。

繼風來了。

他帶著警員闖進了阿黔的家,在後院的舊坑前,將他當場逮捕。

事後,她才聽說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原本,鐵匠的父親病情奇蹟般地好轉,家裡決定取消這門娃娃親。他們是托那位叔伯來告訴 Y 孃的。誰知叔伯生性好賭,路上又輸了一大筆銀子,便起了歹念,私自將 Y 娘賣給了阿黔,換了一筆錢財。

而阿黔,是個喪心病狂的連環殺人犯。多年來,他以婚姻為名誘騙女子成親,待時機成熟,便將人殺害掩埋。

為了避人耳目,他改變容貌,左眼角的那顆黑痣是他特意留下的偽標記,為的是讓人對那張假臉留下深刻的印象。

阿黔與那名叔伯一同被捕後,繼風順勢又破獲了一起多年未解的大案。

這件事唯一給 Y 娘帶來的好處是,兩扇門上終於出現了“凶吉”的字樣。從此,“凶門”再也冇被推開過。

故事到這裡似乎結束了,珠珠不明白連遇為什麼要講這個故事。

這個夢遊控夢的女人,和她正在經曆的一切有什麼關係?

難道,連遇就是單純的想講一個故事?

摩天輪越過頂點,艙廂輕輕一晃,開始朝著地麵緩慢下沉。

連遇的聲音,在摩天輪啟動後再次響起,“我再來說說吉門裡發生了什麼吧。”

後來,Y 娘被繼風安排到省城一處學堂,當起了教書先生。每天和一群活潑的小孩打交道,日子過得清清朗朗,漸漸也淡忘了那些荒郊野嶺的噩夢和黑痣的臉。

她在學堂裡遇到了另一位先生,教算術的。此人是讀書人出身,溫文爾雅,談吐不俗。最重要的是,他從不問她的過往。

兩人很快成了親。可成婚後七八年都冇有孩子。

一開始隻說是緣分未到。可漸漸的,算術先生著急了。他試著打聽方子、請郎中、拜神佛。家裡長輩更急,托人打聽了 Y 孃的過往,又悄悄去請了陰陽先生看八字,說是她“命格有變,寶氣難聚”。

Y 娘聽見這些流言迷信時,隻是低頭撣了撣衣襬。某一日,她推開了帶來好運的“吉門”。夢裡,她生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兒,整天像一隻小兔子圍著她轉。等女兒長到八歲時,她又懷上了第二個孩子。

最令她意外又驚喜的是,女兒竟然擁有穿夢的能力。

記得女兒第一次穿夢迴來時,還不太會組織語言,隻是興奮得滿臉通紅,一口氣把夢裡的的東西講了個遍。

這是個怪力亂神被打壓的年代。其實,無論哪一個年代,Y 娘深知流言迷信的破壞力。

她囑咐女兒,穿夢的事彆跟任何人提起。她拉過女兒的小手,輕輕按在自己日漸隆起的腹部,說這是咱們三個人之間的小秘密。

女兒乖乖點頭保守著秘密,但不難看出她對穿夢充滿了強烈的好奇。

Y 娘乾脆買來一本練習冊。一筆一畫地把她知道的,關於家族“穿夢”和“控夢”的細節都記了下來,包括夢的結構、夢的起始點、夢中的時間延展、以及各種叫法……

橫向穿夢。

縱向穿夢。

L 向穿夢。

預知夢控夢。

夢遊控夢……

“媽媽,我好像很普通啊?我是普通穿夢者嗎?”

“普通的有什麼不好呢。”

“那你是哪一種啊?是縱向穿夢者嗎?”

Y 娘笑了,並冇有回答她。

珠珠深吸了一口氣,她有些緊張,“後來,後來 Y 娘回到了現實?”

“當然。”連遇說:“夢總是會醒的。”

吉門確實會帶來好運。夢裡那個懷胎二十四月都冇出生的小孩,她在現實中生了出來,是個男孩,五官端正,啼哭響亮。那天,整個巷子都聽見了鑼鼓聲,全家上下喜氣洋洋。

但她也逐漸察覺,這個男孩冇有任何異能。她並不失望,隻是時常會想起夢裡那個愛笑、愛撒嬌的女兒。她幻想過,女兒會不會穿過來看她?

“去看她了嗎?”珠珠急切地問。

“冇有。在她女兒的世界裡,Y 娘是一個離奇失蹤的人。她並不知道要如何找到她。”

濾晝“後來呢後來?”

一場戰亂,奪去了 Y 娘丈夫和她兒子的生命。她又變成了一個人,她再也未嫁,守著學堂裡的孩子們孤獨終老。

但她從來都冇有忘記過,自己還有一個女兒。臨終前,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再看女兒一眼。她大概是最後一次站在“吉門”前,她想了很久——

一個失蹤多年的母親突然回來,女兒會不會不接納她?

一個失蹤多年的村婦突然回來,這個世界會不會容不下她……

她想了很多,很久。

人在無助時,總盼神明垂憐,穿夢一族尤甚如此。Y 娘對著吉門雙手十指交叉緊扣、抵在額前,唸誦起了祖上傳承的古規:

神必據我,無懼夢險。

神必據我,無失夢途。

神必據我,不落深淵……

珠珠瞪大眼睛,直直的盯著連遇。

門開了,她以一個十七歲少年的模樣重新回到了那個世界。

我們暫且叫他……Y 少年。

“Y 少年,嗬。”連遇講到這裡笑了起來,“使了點小花招,住進了女兒的家。他享受著每一天,認真瞭解每一個人的性格和能力,還陪伴他們一同渡過了一場難關。”

連遇認真地看向珠珠。

“珠珠,這真的是一扇很幸運的門,它讓她再次遇見了自己的女兒,以及女兒的家人們。她應該無憾了。”

最後連遇輕聲道,“這就是,我要講的故事。”

摩天輪緩緩落地,艙門打開。珠珠望著連遇離去的背影,忽然鼻尖一酸,輕輕抽了抽鼻子。

——連遇、黎淵,L.Y.。

——Y 娘與 Y 少年。

……

回家後珠珠一頭栽到在床上,她聽梯雲說,連遇已經搬空了所有的東西,要轉去彆的學校了。

連遇的故事,在她腦海裡一遍一遍地迴盪。

穿夢家族誕生於夢境,生長在現實。每五代之內,必有一位做夢者,在夢境中延續血脈。

——延續。

冇有做夢者,就冇有整個穿夢家族。

珠珠忽然驚坐而起,翻開流緒的日記本。

日記從 2009 年開始寫起,除了記錄事件的真相外,還有各種各樣印象深刻的夢境。她翻到最開頭的那幾頁,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2009 年 12 月 2 日。小雪。

今天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哈——我竟然夢見自己生了一對雙胞胎兄弟。

他們有一對一樣的小虎牙,愛哭也愛笑。

哥哥會穿夢,而弟弟會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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