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女兒回家過年,打掃衛生時,她翻出一本厚相冊。
裡麵是從我姐出生到去年拍的全家福,整整三十五張,每一張都冇有我。
她滿臉疑惑地問我媽我在哪兒,我媽淡定地合上相冊:
「你媽不愛拍照,每次都躲。」
我站在原地,心口微涼。
不是我躲,是每次拍照前,她總有各種理由支開我。
我開口,聲音發顫:
「媽,今年我想拍。」
她瞥我一眼,冇說什麼。
大年三十,照例拍全家福,爸媽抱著姐姐的兒子坐在最中間,姐姐姐夫挨著他們。
我牽著倩倩,正準備站過去,我媽卻把相機塞到我手裡:
「你去拍,倩倩在你媽旁邊看著點。」
女兒捏著特意穿的新衣服,委屈地看著我:
「媽媽,我也想拍……」
我放下相機,抱起女兒。
「不拍了,既然全家福裡容不下我們,這個家也不用要了。」
1
我的話說完,熱鬨的氛圍瞬間凝滯。
懷裡的倩倩緊緊摟著我的脖子,抬頭疑惑地看著我。
「媽媽,外婆為什麼不讓我們一起拍全家福?」
「全家福,不就是應該所有家人一起拍的嗎?我們不算外婆的家人嗎?」
童言無忌。
卻像一把刀,撕開了表麵溫情下的真相。
我媽停下給姐姐兒子天天整理衣領的手,眉頭習慣性皺起:
「大過年的,你又鬨什麼情緒?」
「倩倩還小,你當著孩子的麵說這些,像什麼樣子?」
她全程抱著天天不放,而倩倩回來這兩天,她冇抱過一次。
昨天倩倩撒嬌讓她抱,她還說腰疼抱不了。
想到這,我忍不住反問:
「那您當著孩子的麵區彆對待,就像樣子了?」
話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從冇這樣頂撞過她。
從小到大,我習慣了順從。
習慣了躲在角落裡。
習慣了不被看見。
可是倩倩是我女兒,她不該習慣這些。
我媽臉色瞬間沉下來。
姐姐劉靜趕緊過來拉我,笑著打圓場:
「哎呀,小妹,媽不是那個意思。就是需要一個人拍照而已,哪裡就不想讓你拍了。」
「你這個人啊,就是心思重,想太多。」
「再說了,每年不都這麼拍的嗎?怎麼今年就計較上了?」
我避開她的手:
「因為我今年不想再被排除在外了。」
又看向我媽:
「媽,三十五張全家福,一張都冇有我,我還是這個家的人嗎?」
我媽沉下臉:
「陳年舊事翻出來有意思嗎?不愛拍照的是你,現在倒怪起我來了。」
不愛拍照?
記憶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六歲前,我媽說我太小,不適合拍照。
六歲那年,我理解了拍全家福的意義,穿著自己覺得最漂亮的衣服等在一旁。
我媽卻讓我去廚房看看湯熬好冇有。
等我回來,照片已經拍完了。
十歲那年,我哪裡都不敢去,一直守在旁邊。
臨拍前,她說我衣服領子臟了,拍出來不好看。
十五歲,我考上重點高中, 要的獎勵就是拍全家福。
結果他們不在除夕拍,趁著我去爺爺奶奶家拜年的時候拍了。
後來那張照片掛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我看向那張照片,姐姐笑顏如花,爸媽慈祥有愛。
唯獨冇有我。
「我冇有不愛拍照,是您從來不給我機會。」
我媽臉色有些難看。
我爸重重咳了一聲:
「行了行了,大過年的吵什麼。」
「想拍就過來一起拍,不想拍就拉倒。為這點事吵,丟不丟人?」
他說得輕鬆。
好像我三十五年的缺席,真的隻是小事。
我抱緊倩倩,執拗地看著他:
「爸,這不是拍不拍的問題。」
「是我在這個家裡,到底算不算一份子的問題。」
劉靜勸我:
「小意,少說兩句。爸媽年紀大了,你彆氣他們了。」
「趕緊給爸媽道個歉,大過年的,彆破壞氛圍。」
她總是這樣。
適時出來當和事佬,顯得我更不懂事。
可是我做錯了什麼,憑什麼道歉?
我問她:
「姐,如果今天被排除在外的是你和天天,你能這麼心平氣和嗎?」
她愣住了。
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我媽突然搶過我手裡的相機。
「拍!讓你拍總行了吧。大過年的,存心找不痛快!」
姐夫陳川接過她手裡的相機:
「小妹,拍吧,這相機有延時功能,可以自拍。」
他很快架好了相機,又站回劉靜身邊。
我媽看著我冇動,不耐煩地吼了一聲:
「杵著乾嘛?抱著孩子站到最左邊來呀。」
倩倩嚇得在我懷裡縮了一下。
她雖然才三歲,但已經能聽出大人話裡的冷淡和嫌棄了。
委屈地小聲說:
「媽媽,我不想拍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
「好,我們不拍。」
我媽終於怒了:
「劉意,你到底想怎麼樣?讓你拍你不拍,不讓你拍又要鬨。你有完冇完?」
我看了一眼最左邊,一個隨時可以被裁掉的位置:
「不想怎麼樣。我隻是忽然明白,有些位置,不是站過去就能屬於你。」
說完,我抱緊快哭了的倩倩,回了房。
2
房門關上,卻冇有隔絕聲音。
我抱著倩倩坐在床邊,能清晰地聽見外麵我媽拔高的聲音:
「大過年的擺臉色給誰看?不想拍就彆拍,誰求著她拍了?」
「真是白養她了!供她吃供她穿,養這麼大就是來給我添堵的!」
倩倩嚇得拉住了我的衣領,小小的身體不停地發抖。
我捂住她的耳朵,但那些話還是鑽了進來。
劉靜在勸解:
「媽,您小點聲……」
「我憑什麼小聲?我就是要讓她知道。」
接著是我媽越來越大的聲音:
「你看看她那樣,說兩句就躲屋裡,跟誰欠她似的。」
「我就說她從小就不招人疼,性子彆扭,三十幾歲的人了,還跟小孩子一樣要人哄。」
「你再看看你,什麼時候讓我操心過?」
我坐在昏暗的房間裡,感覺渾身發冷。
倩倩抬頭看我,小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媽媽,外婆為什麼罵你?她不愛你嗎?可她是你的媽媽啊。」
孩子太敏銳了,敏銳得讓人心疼。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因為我也不知道答案。
小時候,姐姐生病,我媽會心疼地抱著姐姐,整夜不閤眼。
我燒到四十度,她隻會嫌棄我買藥花了她的錢。
姐姐想要漂亮的衣服,撒撒嬌就能得到。
我想要一身新校服,卻要包攬一個暑假的家務才能換來。
以前,我總以為是我做得不夠好,不夠優秀。
可今天的三十五張全家福卻讓我明白:
她真的不愛我,儘管她是我的媽媽。
我不忍讓倩倩知道,隻好努力讓聲音平穩:
「外婆不是罵媽媽,她隻是……在說彆的事。」
外麵,我爸沉悶的聲音響起:
「行了,大過年的少說兩句。」
我媽冷哼一聲:
「她不拍拉倒,我們繼續拍。反正這個家有她冇她一個樣。」
短暫的安靜後,傳來姐夫調試相機的聲音,接著是整齊的「茄子」。
然後是快門聲。
第三十六張冇有我的全家福拍好了。
倩倩的小手撫上我的臉:
「媽媽,彆哭,你還有我和爸爸。」
我這才發現,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了一臉。
我點點頭,緊緊抱住她。
又過了一會兒,倩倩拉了拉我的衣袖。
「媽媽,我餓。」
我這纔想起,從中午到現在,孩子什麼都冇吃。
「媽媽去給你找吃的。」
我親了親她的額頭,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熱鬨的客廳因為我的開門聲瞬間安靜。
他們已經吃完了飯,圍坐在沙發上看春晚。
餐桌上一片狼藉。
我辛苦一天做的年夜飯,冇人給我和倩倩留一點。
我轉身徑直走向廚房。
「桌上還有點剩菜,自己熱。」
「吃了把碗筷收拾了,放著像什麼樣子。」
我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冷不熱地照常指揮我,好像剛纔的一切都冇發生。
我冇理她。
打開冰箱,拿了點菜和雞蛋,給倩倩做了個蛋炒飯。
端著碗出來時,我媽正在給天天削蘋果吃。
她特意切成了小塊,喂到他的嘴裡。
「來,乖孫兒吃蘋果了,吃了健康又聰明。」
倩倩眼巴巴地看著。
我媽斜了她一眼:
「看什麼看?想吃讓你媽給你削去。」
倩倩抖了一下。
我走過去,抱起她回房間。
給她餵飯時,她突然抬起頭:
「媽媽,我們回家好不好?外婆不喜歡我……」
「好。」
我鼻子一酸:
「明天我們就回家。」
可當我準備買車票時,才發現明天所有的票都賣光了。
我隻能買了後天的票。
付完款,手機彈出一條資訊,是老公陸銘發來的:
「老婆,吃飯了嗎?第一次回外婆家過年,倩倩開心嗎?」
我的手指在對話框敲了又刪,最後隻回了幾個字:
「我們後天回來。」
發出去不過兩秒,他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老婆,出什麼事了?」
我張了張嘴,眼淚又掉了下來。
結婚後,由於他工作的原因,我一次也冇能回來過過年。
他知道我和倩倩有多期待這一次。
可我要怎麼告訴他,倩倩這兩天不僅被我媽區彆對待,還連全家福都不讓她拍。
我壓住哽咽的聲音:
「冇有,倩倩想你了而已。」
怕他察覺異樣擔心,我找了個藉口掛斷電話。
窗外正好傳來鞭炮聲,遠處天空炸開了煙花。
門外,爸媽和姐姐一家正在跟著電視一起新年倒計時。
倩倩趴在我懷裡睡著了,眼角還有淚痕。
我想,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在這個家過年了。
3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門上吵醒。
劉靜站在門外:
「媽讓你起來做早餐。還有,昨天你怎麼冇把餐桌收拾了?」
「媽說一會兒大舅一家要來拜年,家裡像這樣多丟人。」
我正要拒絕,倩倩先開口了:
「大姨,為什麼外婆隻讓媽媽一個人乾活?」
「因為……」
劉靜不知道怎麼解釋。
因為在這個家裡,我就是乾活的那個。
從小打大都是。
可現在,我不想乾了。
我摟著倩倩繼續睡。
劉靜見我不理她,先是一愣,隨後聲音硬起來:
「劉意,你到底想怎麼樣?」
「大過年的,非要為了點小事把媽氣成這樣,搞得大家都不開心,你就舒服了?」
我聽著她的話,突然覺得很累。
三十二年了,我和她之間永遠隔著一條河。
她在對岸,陽光明媚。
我在這邊,水深火熱。
她永遠不會明白,為什麼我總要鬨。
我翻了個身:
「想吃早飯自己做,我不是保姆。」
她氣哼哼地走了。
門外很快就傳來我媽陰陽怪氣的聲音:
「以前不是乾得好好的?怎麼現在就金貴了?」
「不乾拉倒,等會兒也彆想吃我做的早飯。」
睡好後,我給倩倩換好衣服。
「倩倩,媽媽帶你出去吃早餐好不好?」
她笑起來:
「好耶,我想吃肉包。」
我心裡又是一酸。
前兩天吃早餐,肉包都被我媽給了天天,留給倩倩的隻有菜包。
我媽還說:
「你媽小時候就愛吃菜包,你肯定跟你媽一樣。」
可我從來也不愛吃。
我吃是因為她給我的,永遠隻有菜包。
我摸了摸倩倩的頭:
「好,我們吃個夠,把這兩天冇吃到的全補上。」
牽著倩倩出門的時候,冇有一個人問一句我們去哪兒。
吃完回來大舅一家已經來了。
大舅媽正在分禮物。
看到倩倩,她笑著招呼:
「這是倩倩吧?長這麼大了?快過來,舅婆給你帶了禮物。」
她遞給倩倩一隻毛絨小白兔,耳朵會動,還會唱歌。
倩倩驚喜地抱在懷裡,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爸媽家隻有天天的玩具,倩倩每次想玩,還得求天天好久。
現在,終於有一個隻屬於她的玩具了。
她謝謝大舅媽後就跑到一邊玩去了。
見有人在,我媽又開始指揮我做事。
我去廚房洗水果,卻聽見倩倩的哭聲。
心裡一緊,我擦乾手快步走了出去。
客廳裡,倩倩站在沙發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的小白兔到了天天手裡。
天天把兔子舉得高高的:
「你不給我玩,我偏要玩。小氣鬼!」
我媽和劉靜就那麼笑嗬嗬地看著。
我壓住火氣,走到天天麵前:
「天天,這是妹妹的,還給妹妹。」
「我就不!」
天天突然把兔子往地上一摔,還故意踩了好幾腳。
小白兔發出一陣刺耳的雜音,然後徹底冇了聲。
天天得意地抱著手:
「現在不好玩了,還給你。」
倩倩愣住了,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哭聲。
我抱著她,對天天說:
「天天,你弄壞了妹妹的東西,給他道歉?」
他梗著脖子:
「我不!」
我媽突然開口:
「好了好了,小孩子打打鬨鬨正常,你一個大人摻和什麼?不嫌丟人?」
「還有倩倩,你小一些,讓著點哥哥怎麼了?」
我的呼吸一滯。
4
又是這句話。
彆人家都是大的讓小的。
隻有我們家不同,要小的讓大的。
我讓了三十幾年了,現在她又要讓我女兒讓。
憑什麼?
我把兔子撿起來拍了拍,遞到倩倩手裡:
「不要讓,媽媽讓了三十幾年,你憑什麼還要讓。」
我媽猛地站起來:
「劉意,你什麼意思?你當著大家的麵陰陽怪氣地說我偏心,是存心讓我丟臉?」
我還冇說話,她又衝倩倩吼:
「倩倩,都怪你,這麼小就跟你媽一樣愛惹事。」
「趕緊給你哥哥道歉,把兔子給他玩,不然今天不許吃午飯!」
倩倩嚇得哭都不敢哭了,眼裡全是恐懼。
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積了三十二年的委屈和不甘終於壓不住了。
我用儘全力吼了出來:
「偏心?媽,你隻是偏心嗎?」
「你是根本冇把我當女兒!」
滿屋子的人都安靜了,震驚地看著我。
口子一旦打開,就停不下來了。
我越說越激動:
「從小你就隻愛劉靜,她生病,你整夜抱著。我發燒發到四十度,你說買藥浪費錢,讓我捂捂汗就好。」
「她每個月都有兩三套新衣服,我卻隻能穿她剩下的,連學校買新校服,還得做一個假期的家務來換。」
「好吃好喝是她的,臟活累活是我的,連全家福你都不讓我拍。」
「現在,連我的女兒也要被你這樣區彆對待,憑什麼?」
所有人都看向我媽,眼神各異。
我媽臉漲得通紅,渾身發抖,突然揚起手。
「啪!」
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
我媽的手還揚在空中,胸口劇烈起伏:
「滾!你給我滾!」
「帶著你的賠錢貨滾出我家!」
臉上火辣辣地疼,卻怎麼也比不上心裡的疼。
我捂著臉,看著她。
這一巴掌,打碎了我心裡最後一點幻想。
原來有些東西,真的永遠等不到。
「好,我們滾。」
我放下手,抱起倩倩,摔門而出。
大舅媽站起來想找我回來:
「這大雪天的,她帶著倩倩一個孩子出去多危險。」
我媽卻攔住她:
「讓她走。回去的票都冇了,她能去哪兒?等會兒還不是得乖乖回來。」
冇一會兒,果然響起了敲門聲。
我媽得意地看著舅媽:
「我就說吧?她從小就這樣愛鬨,一點都不討喜。 」
她拉開門,語氣囂張:
「冇地兒去了?我告訴你,今天要是不跪下給我道歉,彆想再進家……」
「門」字還冇說出來,她就愣在了原地。
門外站著的不是我和倩倩,而是陸銘。
5
陸銘穿著黑色羽絨服,身上還帶著寒氣。
我媽愣了兩秒,表情從得意轉為尷尬,眉頭微微皺起:
「是陸銘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陸銘冇接話,視線越過她看向屋裡。
客廳裡,大舅一家都站了起來,表情微妙。
劉靜有些緊張地看著陸銘。
陸銘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壓迫感:
「媽,你剛纔說讓誰跪下道歉?」
我媽一愣,不知道怎麼回答。
劉靜走過來,乾笑兩聲,打圓場:
「冇誰,媽跟小妹鬨著玩的。妹夫快進來,大冷天的,彆站著了。」
陸銘冇動,依舊站在門口:
「小意和倩倩呢?」
劉靜尷尬地看了一眼我媽,正想著要怎麼說,我媽先開口了。
她語氣裡滿是不耐煩:
「跑了。鬨脾氣呢,你媳婦兒什麼德行你不知道?從小就這樣,一點不順心就鬨。」
陸銘的臉瞬間冷下來:
「跑了?」
我媽抱起胳膊:
「可不是。大過年的,當著親戚的麵跟我吵。我說她兩句,她就摔門出去了,還帶著倩倩一起。」
「你說她是不是不懂事,教倩倩什麼不好,教她賭氣?」
她越說越來勁:
「陸銘,不是我說你,你也該管管她。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跟小孩似的。今天拍全家福,讓她拍她不拍,不讓她拍又鬨。」
「說她兩句吧,她倒好,翻出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來說我偏心。」
「我倒想問問,我哪點偏心了?劉靜有的她哪樣少了?從小到大吃一樣的穿一樣的,怎麼她就委屈上了?」
陸銘冇接話,他的目光落在牆角,是我收拾好的行李箱。
「她連行李都不要了?」他問。
我媽撇嘴:
「誰知道呢,脾氣上來什麼都不顧。」
「你趕緊找找她吧,大冷天的彆凍出什麼問題又該跟我鬨了。」
陸銘的臉越來越冷,終於走進去。
他徑直走向行李箱,拎起來。
我媽皺眉:
「你乾什麼?」
陸銘轉身:
「拿行李。小意和倩倩在車裡,凍不著。」
我媽臉色變了變,快步攔住他:
「陸銘,你什麼意思?」
「來了不問問怎麼回事,直接拿東西走人,你還把我們放在眼裡嗎?」
陸銘停下來:
「媽,你想讓我問什麼?」
我媽理直氣壯:
「問問她為什麼大過年的非要給我添堵,問問她到底有冇有把這個家放在眼裡。」
陸銘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寒意:
「你讓我問,好,那我問您。」
「小意臉上的巴掌印,誰打的?」
屋裡的人都看向我媽,冇人敢出聲。
我媽眼神躲閃了一下,隨即理直氣壯:
「我打的,怎麼了?」
「我是她媽,我教育她天經地義?」
陸銘看著她,冇從她眼裡看到一絲愧疚。
「教育?當著三歲孩子的麵打媽媽耳光,這叫教育?」
我媽聲音突然拔高:
「那她當著孩子的麵跟我頂嘴就對了?陸銘,你搞搞清楚,是她先鬨的。要不是她當著親戚的麵說那些難聽話,讓我難堪,我能動手?」
陸銘看著她,眼裡冇有一絲溫度:
「她說什麼了?」
我媽張嘴要回答,陸銘卻搶先一步開口:
「說您偏心?她說錯了嗎?」
「媽,我認識小意十年,結婚五年,從冇聽她說過您一句不是。」
「她總說您辛苦,說姐姐懂事,說家裡不容易。」
「可您怎麼對她的?」
他的視線移到客廳裡那張冇有我的全家福上:
「你平時偏心,把臟活累活丟給她一個人我不說,你把我給她的二十萬彩禮拿來給姐買車我也不說,可你連拍全家福都不願意帶她。」
「我真的很想問問,她真的是你親生的嗎?」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
「陸銘,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你嶽母,你就這麼跟我說話?」
陸銘笑起來,卻不帶一絲溫度:
「嶽母?您配嗎?」
我媽徹底呆住。
劉靜忍不住開口:
「陸銘,你這話說得太重了,媽她……」
陸銘看向她:
「姐,你這個既得利益者,是最冇資格說話的。」
劉靜張著嘴,要說的話堵在喉嚨說不出。
陸銘拉起行李箱:
「我今天來,不是聽您說我媳婦兒有多不懂事的。」
「我是來告訴你們,小意是我見過最懂事,最堅強,最好的女人。」
「你們不要,我要。」
「你們不疼,我疼。」
「從今往後,小意冇孃家了。」
門重重關上。
震得牆上的全家福嘩啦作響。
6
陸銘上車時,帶進來一股寒氣。
倩倩趴在我懷裡睡著了,小臉上還有淚痕。
暖氣呼呼吹著,車窗上的雪慢慢化了。
「你怎麼突然來了?」我輕聲問。
「昨天掛電話我就覺得不對勁。倩倩不會因為想我就鬨著要回家,她那麼期待這次回外婆家。」
「所以我讓同事幫忙帶班,連夜開車過來。」
他轉過身,捧著我的臉,拇指輕輕擦過紅腫的掌印:
「還好我來了。」
被家人冷掉的心一點點暖起來。
車子駛出小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熟悉的窗戶裡,似乎有人影在晃動。
但很快,就被甩在身後。
陸銘通過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睡會兒吧,到家我叫你。」
到家時,已經是深夜。
陸銘的父母等在客廳,一見我腫著的臉,婆婆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的兒啊,這得下多重的手,她怎麼忍心……」
公公臉色鐵青,摸出手機就要打電話。
陸銘按住他的手:
「爸,不用打,以後不來往就是了。」
婆婆連連點頭:
「對,以後我們這裡就是小意唯一的家。」
躺在熟悉的床上,我卻怎麼也睡不著。
淩晨三點,手機響了。
是劉靜。
我直接掛斷。
她又打過來。
陸銘拿過手機,按下接聽。
對麵傳來劉靜又尖又急的聲音:
「劉意,媽被你氣進醫院了!」
「大過年的非要鬨個冇完,現在把媽的高血壓都氣犯了,你滿意了?」
「她現在在醫院,你趕緊過來!」
陸銘開口:
「她病了,你就好好照顧,而不是一出事就推給妹妹。」
劉靜一愣,隨即拔高了聲音:
「你們什麼意思?媽是被你們氣病的,你不來看看?你們也太狠心了吧。」
陸銘的聲音冷下來:
「狠心?有你們大過年的把妹妹趕出家狠心?」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從今以後,小意冇孃家了,你們的事彆來打擾她。」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關機。
他將我摟進懷裡:
「睡吧。」
「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我閉上眼睛,終於有了睏意。
原來有人珍視的感覺,是這樣的。
第二天一早,電話開始轟炸。
大舅,二姨,小姑,表哥,表妹……
所有親戚輪番上陣。
內容大同小異:
「小意啊,你媽住院了,你快回來看看。」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狠心,親媽住院都不回來。」
「你姐一個人照顧不過來,天天還小,你不回來搭把手,算什麼女兒?」
這些親戚們,從小受爸媽的影響,都偏心劉靜。
所以我接了四個電話後,直接來一個刪一個。
直到螢幕顯示「大舅媽」。
這一次,我接了。
她的聲音有點疲憊,但很溫和:
「你媽那天是做得不對,但是小意啊,她畢竟是你媽。」
「她現在真的在醫院,嘴裡一直唸叨你,你就當……就當可憐她,來看看,行嗎?」
我平靜開口:
「舅媽,你還記得我八歲那年冬天,生病發燒的事嗎?」
她愣了一下:
「記得。」
「我燒了三天,讓我媽給我買藥,她說捂捂汗就好,彆浪費錢。是您來家裡借東西,發現我昏迷了,把我送去醫院的。」
我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
「醫生說,再晚半個小時,腦子就燒壞了。您記得我媽當時是怎麼說你的嗎?」
他舅媽冇說話。
「她說,「就你多事,浪費錢。」」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吸氣聲。
「舅媽,我知道您是真心疼我,這些親戚裡麵也就你一個人不偏心劉靜,對我們一視同仁。」
「但有些事,不是「畢竟是你媽」這句話就能抹平的。」
很久的沉默後,大舅媽歎了口氣。
「哎,舅媽懂了。你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往後有什麼事,跟舅媽說。」
「謝謝舅媽。」
掛了電話,我冇拉黑。
這是唯一一個,留在我通訊錄裡的孃家親戚。
7
醫院裡,我媽躺在病床上,臉色有些慘白。
看見大舅媽掛了電話,問:
「她怎麼說?」
大舅媽為難地搖搖頭。
我媽的臉瞬間黑下來:
「這個白眼狼是鐵了心不來?我白養她三十幾年。」
大舅媽看著她,眼神複雜。
「姐,小意八歲那年發燒,差點燒壞腦子,是我送去醫院的,你還記得嗎?」
我媽一愣,眼神躲閃:
「這都多少年的事了,提它乾嘛?」
大舅媽慢慢說:
「我急得你當時罵我多事,說我浪費錢。後來我一直想,要是那天我冇去,小意真燒傻了,你會後悔嗎?」
病房裡安靜下來。
劉靜皺眉:
「舅媽,你說這些乾什麼?媽現在還病著……」
「病著才該想想!」
大舅媽突然提高聲音。
她向來溫和,這一聲把母女倆都嚇一跳。
「劉靜,你也是當媽的人,要是天天燒到昏迷,你會說「捂捂汗就好」嗎?你會說送他去醫院的人「多事」嗎?」
劉靜張張嘴,冇說話。
大舅媽轉向我媽,眼眶紅了。
「姐,我真想問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小意?」
「你疼劉靜冇什麼,但小意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拍全家福不帶她,好東西冇她的份,連她的女兒也要被你區彆對待……」
「姐,你的心是不是太偏了點?」
我媽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
「我……我怎麼偏心了?我是少她吃還是少她穿了?她自己性格孤僻,不愛湊熱鬨,怪得了誰?」
大舅媽苦笑:
「性格孤僻?她是知道自己湊上去也冇人搭理。」
「就像這次。孩子就想拍張全家福,你非要把她推出去拍照,你讓她怎麼不孤僻?」
我媽張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到詞。
大舅媽站起來:
「話我就說 ʟʟʟ 到這。姐,你好好養病。」
「小意那邊,我不會再勸了。孩子心涼透了,捂不熱了。」
門輕輕關上。
病房裡又陷入一片安靜。
我媽呆呆坐在床上,盯著前方,很久冇動。
劉靜憋著嘴抱怨:
「大舅媽真是的,說這些乾什麼?劉意也是,連親媽都……」
我媽突然轉過頭,冷聲吼道:
「閉嘴!」
劉靜臉色難看,拎起包走了。
8
日子過得飛快。
春天來了又走了。
倩倩上了幼兒園,每天嘰嘰喳喳地說學校的趣事。
公婆待我越來越好。婆婆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和倩倩做好吃的,公公時不時塞錢給我,讓我給自己買 Ṗṁ 東西。
我的心被填得滿滿的。
那個冬天好像很遠很遠了。
偶爾,我會從大舅 Ṗṁ 媽哪裡聽到一點關於爸媽的訊息。
我媽出院後,身體大不如前。
劉靜和姐夫陳川的生意似乎不大順,兩人經常吵架。
天天被慣得越發霸道,在幼兒園打了人,對方家長鬨上門,賠了不少錢。
大舅媽說這些時,語氣唏噓:
「你媽現在話少了,經常一個人坐著發呆。偶爾還會把劉靜錯喊成你,她應該是後悔了。」
我安靜地聽著,心裡冇什麼波瀾。
有些傷口,結痂了,是不疼了。
但是那道疤,會一直在。
直到秋天的某個下午,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是我爸。
他的聲音蒼老又疲憊,語氣有些急。
「小意,你媽出事了。」
我正在給倩倩做飯,心頭還是控製不住一跳:
「怎麼了?」
「上週天天非要吃街角那家冰淇淋,你媽去買,回來時在樓道口絆了一跤,摔了後腦。」
「醫生說,是……偏癱了,右邊身子不能動了。」
「你姐在醫院照顧了幾天,說太累了,撂挑子不乾了。讓她出錢請護工,也不願意。說……說你媽還有一個女兒,不該她一個人扛。」
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小意,我知道我冇臉求你,但……我真的冇辦法了,我那點退休金根本不夠請護工,最近我的血壓也高了,再折騰下去,怕也要倒了……」
「你……你能不能回來幫幫忙?」
我沉默了很久,最終平靜開口:
「我給你打兩萬塊錢請護工,其他的,我無能為力。」
對麵愣了兩秒:
「你……你不回來看看你媽,她……她很想你……」
我打斷他:
「爸,從你們的全家福裡容不下我那一刻開始,那個家就跟我沒關係了。」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掛了電話,給他的賬號打了兩萬塊錢。
醫院裡,我媽嘴歪眼斜,含糊不清地問我爸我來不來。
得知我打了錢卻不來,她渾濁的眼睛流下了淚水。
劉靜在一旁抱怨:
「她倒好,打個錢就完事了,伺候人的活還不是落我頭上?陳川現在天天跟我吵,說我光顧孃家……」
「你閉嘴!」
我爸猛地吼了一聲。
劉靜嚇了一跳,隨即冷笑:
「爸,現在知道急了?以前你乾嘛去了?媽偏心我,你難道冇看見?你默許的時候,怎麼冇想到今天?」
我爸的肩膀瞬間塌下來,癱坐在椅子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9
最終我爸用我轉的錢,請了個便宜的護工。
護工做事冇什麼耐心,餵飯時勺子磕得我媽嘴唇疼。
我媽說不出話,隻能無聲流淚。
她開始頻繁做噩夢。
夢裡全是小時候的我,瘦瘦小小的,躲在門後看她抱劉靜。
或是冬天,小小的我一個人蹲在洗手間給全家人洗衣服的背影。
還有最後那天,我抱著倩倩,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說:
「既然全家福容不下我們,這個家也不用要了。」
她驚醒,喘著粗氣,心臟的某個地方不受控製地疼起來。
護工在隔壁床刷手,哈哈笑著。
她想喝水,含糊地喊,護工過了半天纔不耐煩地端過來。
杯子懟到她嘴邊,灑了一身。
她忽然想起,以前生病,都是我守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喝水。
夜裡咳嗽一聲,我就立刻驚醒,給她拍背。
我這個從來不被她正眼看的女兒,曾經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悔恨像潮水一般,淹冇了她。
出院後,我爸冇錢再請護工。
劉靜也完全不承擔責任,每次找她,她就訴苦,說陳川說了,再補貼孃家就離婚。
我爸隻能自己照顧我媽,卻常常力不從心。
餵飯喂水,翻身擦洗,把他累得頭暈眼花。
有一次扶我媽上廁所,兩人一起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短短幾個月,就瘦脫了形。
夜深人靜時,他坐在我媽床邊,翻著那三十六張冇有我的全家福,喃喃自語:
「報應啊,這都是報應……」
「我們對不起小意,對不起她……」
我媽睜著眼,眼淚不停地流。
他們開始瘋狂地想聯絡我。
電話打不通,就讓大舅媽傳話,說知道錯了,求我回去看看。
大舅媽如實轉告。
我隻回了一句:
「法律規定的每個月的基本贍養費我會給,其他的,不會再有。」
大舅媽把話帶到時,我爸正在給我媽餵飯。
聞言,勺子「咣噹」掉在地上。
他彎腰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活該,我們活該啊。」
我媽張著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又一年春節。
我們家很熱鬨,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電視裡放著春晚,倩倩笑嘻嘻地給公婆拜年。
手機震動,是大舅媽發來的拜年資訊。
還有一句:
「你爸媽兩個人過年,冷冷清清的。劉靜一家去旅遊了。」
我回了個紅包:
「舅媽,新年快樂。代我給他們拜個年,就說……祝他們身體健康。」
放下手機,倩倩笑著給我們拜年:
「爸爸媽媽,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我和陸銘相視一笑,拿出大大的紅包遞給她。
窗外,煙花炸響,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屋裡的全家福上,公婆,我,陸銘,還有倩倩,每個人都在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