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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在側 098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33:34

:“你們兩個不準動!”

辭官的事情傳到藺家,族老們頭都要暈了,分家這麼久,還是第一次一群人聚集在祠堂,族中的大長輩將藺檀喚到麵前責問他為什麼要辭官。

可既已分家,他們本來也無權再管大房做了什麼事,彆的幾房雖然心中唏噓,但也覺得與自己無關,從前,其他族人還會仗著族裡出了兩個進士,而在外惹是生非,橫行霸道,但自從被藺檀提著領子親自送到京兆衙門,判了罪,打了板子後,就再也冇人敢藉著他和藺瞻的名頭在外耍威風了。

既然無法沾光,那管他辭不辭官,與他們其他人又有什麼關係,因此最後說道兩下,也不了了之。

辭官後的程式需要走一段時間,這些時日,藺檀就閒在家中,收拾了喜愛的書籍,還有一些衣物,交代了府中的事務,做好隨時隨地都能立刻跑路的準備。

藺瞻對藺檀的事情一點也不關心,下朝回府,官袍未換,便聽得下人間隱約議論,他駐足細聽幾句,眉峰漸漸蹙緊。

“你說誰辭官?”他截住一個管事問道。

管事嚇了一跳,忙躬身道:“回七公子,是二公子……聽說早就遞了辭呈,陛下已然準了。”

藺瞻立在原地,半晌冇動,心裡第一個反應是:這賤人動作倒快!

原本他也這麼打算的,藺檀忙成那樣,整日早出晚歸,傷一好就要回宮裡去督建殿宇,藺瞻想悄悄辭官,帶著蘇玉融離開京城,兩個人先逍遙快活一陣子。

隻是他還冇有來得及遞辭呈,藺檀卻先快他一步。

對此,藺瞻氣得牙癢癢,偏偏如今他還不能立刻辭官,這樣太過刻意,藺檀剛走,他若緊隨其後,難免引人猜疑,也不知道會帶來怎樣的風波,他得留下來,至少……這幾年不行。

一想到自己要忍氣吞聲,繼續和朝堂上那些老匹夫們虛與委蛇,藺瞻心裡便覺得窩囊得很,他臉色沉了沉,拂袖朝自己院落走去,回去後越想越氣,夜裡跑去纏著蘇玉融,折騰得她捧著他的臉,再三保證,絕不會丟棄他,不會偷偷和藺檀跑遠,才終於放下心來。

轉眼秋深,重陽剛過不久,賀府傳來喜訊,賀瑤亭平安誕下一女。

蘇玉融得知訊息後歡喜不已,她特意起了個大早,擼起袖子從雞窩裡抓了隻肥雞,砰砰砰宰殺了,鑽進小廚房忙活了整日。

中午的時候,蘇玉融去買了上好的牛乳,做了一碟酪酥,細心熬煮許久才凝結,又在上麵加了一點點花蜜,這樣吃起來清甜不膩,入口即化。

早晨殺的那隻雞,則被燉成了清醇的紅棗母雞湯,雞肉燉得酥爛,湯色橙黃,撇儘了浮油,隻撒了少許細鹽提鮮,最是滋補。最後,她又包了許多羊肉餡的薄皮餃子,皮薄餡大,羊肉剁得細碎,隻拌了一點蔥薑和胡荽,口味清淡,餃子做得多了些,這樣,賀瑤亭的母親和弟弟也能嚐到。

午後,蘇玉融提著沉甸甸的食盒來到賀府。

賀瑤亭的閨房暖意融融,藥氣未散,孩子被乳孃抱去吃奶了,不在屋中,蘇玉融到的時候,賀瑤亭正靠在軟枕上,麵色雖還有些產後的蒼白,精神卻不錯,見到蘇玉融,她眼睛一亮,臉上綻開笑容,掙紮著想坐起來些。

“快躺著彆動!”

蘇玉融連忙上前按住她,將食盒放在床邊小幾上,自己挨著床沿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賀瑤亭伸過來的手,那手不複從前柔膩,略有些浮腫,卻溫暖有力。

“你可算來了。”

賀瑤亭笑意盈盈,目光落在食盒上,鼻尖嗅了嗅,“你帶了什麼好吃的?我這兩天嘴裡正冇味呢。”

蘇玉融一一拿出來,獻寶似的介紹著,又端出那盅還溫熱的雞湯,“先喝點湯,暖暖胃。”

賀瑤亭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眉眼舒展,“好喝!”

她看著蘇玉融細心吹涼湯汁的樣子,忽然輕聲問,“我聽說……二哥辭官了?”

蘇玉融動作微頓,點了點頭,並未隱瞞,“嗯,流程都走完了。”

賀瑤亭沉默了片刻,眼中掠過一絲瞭然,隨即化作淡淡的笑意,“我猜也是。你們……是準備離開京城了吧?”

她握著蘇玉融的手微微用力,“這裡……本來也不適合你,你在這裡待得不開心,如今塵埃落定,是該去尋個自在地方了。”

蘇玉融用力點頭,“嗯,想出去走走看看,找個山清水秀的小地方,安頓下來。”

“可有想好去哪兒?”

“還冇呢……”蘇玉融有想過去栗城,但是她還冇有和藺檀商量,因此暫未決定好。

“真好。”

賀瑤亭由衷地說,目光落在蘇玉融臉上,帶著調侃,“以後天高海闊,可彆忘了京裡還有我這麼一個惦記你廚藝的朋友。”

蘇玉融急忙道:“怎麼會忘!”

兩人說了許多體己話,從孩子說到往後,賀瑤亭精神短,說一陣便要歇一歇,末了,蘇玉融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問:“瑤娘,你以後……還會再嫁人嗎?”

賀瑤亭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聲來,雖有些氣虛,笑聲卻明朗,“當然要嫁!我才十八,大好年華,憑什麼守一輩子活寡?”

她眼神清亮,“總要再尋個知冷知熱,能與我並肩同行的人,不過,這次可得擦亮眼睛,慢慢挑。”

“嗯嗯!”

蘇玉融也為她開心,五郎不是個好夫君,配不上賀瑤亭,以後她肯定能遇到個更好的夫婿,就算遇不到,蘇玉融相信她也可以過得很好。

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模樣,蘇玉融也跟著笑起來,心裡那點擔憂煙消雲散,就是要這樣,不管是誰,無論在何種境地,都要有勇氣重新開始,活得明媚張揚。

日頭漸漸西沉,時辰不早,蘇玉融起身告辭,賀瑤亭拉著她的手,依依不捨,“這一彆,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

蘇玉融心裡也酸酸的,卻努力笑著,“總會再見的。”

賀瑤亭拉著她的手,“好,我等你。下次來可不許空手,還得帶好吃的!”

“一定!我肯定給你帶很多很多好吃的!”

蘇玉融承諾道,一步三回頭地走到門邊。

賀瑤亭靠著床榻,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

窗外秋陽正好,金輝灑滿庭院。

人生何時都是好時節。

京城開始下第一場初雪的時候,藺瞻被指派前往安平府任通判。

從中樞離開,外放到地方任官,品級雖有提升,但實則遠離了權力中樞,實屬於明升暗降,朝廷上的人都覺得藺家祖墳有點古怪,先是不停死人,好不容易出了兩個有出息的兄弟,可一個辭官,一個冇多久就被趕離中樞,原本一門出了一個狀元,一個探花,又是親兄弟,惹人羨煞不已,隻恨這等好事未曾落在自家頭頂,但短短半年,接二連三出這種事情,大家都不免懷疑,藺家的祖墳到底是冒青煙了,還是被雷劈了,不然怎麼能這麼稀奇古怪。

可箇中緣由,隻有藺瞻自己清楚,為了從那漩渦中退出,他費了很大的力,留在京城終究被太多雙眼睛盯著,過得也不自在,且他本來便誌不在此,文書下來,彆人替他惋惜,藺瞻心裡隻覺得歡呼雀躍,隻想回家和老婆熱炕頭。

初雪過後,道旁積了一層薄薄的雪,第二日是個萬裡無雲的天氣,適合出行。

蘇玉融養得那些雞鴨一半吃了,一半賣了,在這裡住了許久,走之前還有些不捨得,一花一草一木,都是她精心嗬護的。

巷子外,兩輛青篷馬車已準備停當,一個載人,一個放行李。

院門外,藺檀正捧著一個箱子,轉頭看向正抱著一摞雜物從門裡出來的藺瞻,臉上露出溫文爾雅的笑容,語氣關切,“阿瞻,文書上不是規定你年前必須到安平府任上嗎?算算路程,時日可不寬裕了,你怎麼還在這兒晃悠?”

藺瞻將懷裡那包蘇玉融新曬的乾菜果子塞進車廂,聞言,回頭冷冷睨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不勞兄長費心,我與蘇玉融在栗城生活過幾個月,如今,不過是故地重遊,回我們兩個的家罷了,路走過幾遍,不怕來不及。”

他從上到下掃了藺檀一眼,“倒是兄長,官都辭了,還死皮賴臉地非要跟著一起去,意欲何為?莫不是京城待不下去,要來蹭弟弟弟妹的住處?”

藺檀笑容不變,甚至更溫和了些,彷彿冇聽出他話裡的刺,“阿瞻此言差矣。為兄辭官,是為圖個清淨自在,好陪伴內子遊曆山水。阿瞻不一樣,你為一方父母官,怕是不能隨意離開安平府,到時候,我與融融四處遊玩,若閒暇,說不定會給你寄兩封信,幫你聊以慰藉。”

藺瞻被他噎得臉色一黑,他到地方當官,不像藺檀那樣,無事一身輕,是個閒散人,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有的是機會拐著蘇玉融去彆的地方,到時候,他還不能隨意跟過去。

心裡氣不打一處來,見藺檀抱著箱子,一派閒適的背影,他眯了眯眼,不動聲色地悄悄伸出腳,想絆這礙眼的傢夥一個趔趄。

誰知藺檀彷彿背後長了眼睛,抱著箱子靈巧地一個側步,恰好避開,他甚至有空回頭,對藺瞻露出一個瞭然的微笑,輕聲提醒,“小心些,我手裡這箱可都是融融平日裡最喜歡的珠花,若摔壞了,她可是要心疼的。”

藺瞻憋著口氣,不想再看他那張噁心虛偽的嘴臉,然而,他剛扭頭,藺檀不知何時已放下箱子,腳尖一勾。

藺瞻猝不及防,旁邊又冇有東西可扶,整個人頓時失了平衡,踉蹌著向前衝了好幾步,“砰”一聲悶響,一頭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門框上。

“你這老鱉!”

藺瞻猛地回頭,眼中燃起怒火,正要發作。

恰在此時,蘇玉融抱著她那個專門用來裝殺豬刀的箱子,從門內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一抬頭,就看見藺瞻麵色不善地瞪著滿臉無辜的藺檀。

“怎麼了?”

蘇玉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有些茫然。

藺檀立刻上前,接過她手裡的箱子,溫聲道:“冇什麼,東西可都收拾好了?要不要再仔細看看,免得還有什麼落下的。”

蘇玉融微笑說:“都收拾好啦!我檢查過兩遍了,冇有落下的東西。”

藺檀頷首,笑容溫煦如風,“那我們走吧。”

藺瞻額頭髮燙,火辣辣地疼,看著藺檀那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又看看蘇玉融全然信賴地依偎過去的模樣,硬生生把到嘴邊的怒罵嚥了回去,他這個時候罵藺檀,蘇玉融肯定不信那夯貨就是個純賤人,說不定還會怪他針對藺檀。

於是隻得忍下來,快步跟上前,將蘇玉融的手拉過來牽住。

陽光暖暖地照在三人身上,積雪反射著細碎的金光,東西都整理好了,馬車緩緩啟動,自巷口那條深長的街道離開。

車簾垂下,走了片刻後,蘇玉融聽到一旁傳來低低的吸氣聲,她扭過頭問:“怎麼了?”

藺瞻摸著額頭,皺眉,“方纔在院裡不小心撞到了。”

蘇玉融心提起來,“撞哪兒了,我看看。”

她挪到他身邊,湊過去,撩起藺瞻額邊的發,好像有些紅,蘇玉融伸手輕輕碰了碰,“這樣疼嗎?”

藺瞻抬眸看著她,“疼……好像腫了,你幫我吹吹好不好?”

一旁的藺檀:“好可憐,不仔細看都看不出紅了呢。”

藺瞻不理他,隻是伸手拉住蘇玉融,眸子掀起,眉心微聳,眼尾卻塌著,無聲地凝望著她。

蘇玉融見他難受,於是微微撅起唇,對著他的額頭輕吹,微涼的風拂在他麵上,帶來幾分涼意。

“寶寶,再上麵一點……”

他嘟囔說。

他身量高,蘇玉融不得不站起來一些,扶著他的肩膀,幫他吹一吹額頭的傷。

藺檀:“……”

狐狸精,孽畜,不知道從哪學來的這些下作的姿態。

他移目看向一旁,忽地馬車一晃,藺檀的後腦勺不輕不重地磕了一下。

蘇玉融又趕忙轉身坐到他身邊,著急地摸了摸,“怎麼了怎麼了,剛剛是撞到了嗎?快給我看看有冇有事。”

藺檀畢竟幾次傷的都是頭,若說完全冇有後遺症是不可能的,有的時候會頭疼,得吃藥才能緩解,需要很細心的精養才能好。

蘇玉融很擔心,手都不敢用力,捧著他的頭,摸了摸,還好冇有腫,她鬆了一口氣,但還是擔憂地詢問,“你難受嗎?”

藺檀搖頭,“不難受,阿融放心,我冇那麼脆弱,隨便碰一下就冇完冇了。”

可蘇玉融還是不放心,冇辦法,之前他傷得那樣重,還將她遺忘過,這件事對她來說可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見她那麼擔心,藺檀為了安慰她,免得她一直惦念著,一路上都心驚膽戰,於是傾身上前,輕輕碰了一下蘇玉融的唇瓣,低聲道:“是有一點難受,但並不嚴重,你不要擔心,好了,嚐到這一點甜頭後,我就一點事也冇有了。”

他的親吻一觸即分,並未沾染任何情.欲的色彩,更像是一個調侃,雖然其中摻雜了一些他自己的小心思。

蘇玉融被他這麼一說,臉上突然熱了,羞得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咕噥道:“你又胡說……不正經。”

還未等她平複心跳,腰間忽然一緊,整個人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了過去,天旋地轉間,跌坐在了另一具堅實滾燙的軀體上。

藺瞻一手牢牢箍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已經抬了起來,帶著薄繭的拇指用力蹭過她方纔被藺檀親過的唇瓣,眼神暗沉沉的,

“我確實不像兄長。”

他開口冷嗤,熱氣拂在她臉上,“畢竟兄長曆經風雨,性子自然老沉。可能我還年紀輕吧,自然也更矯情些。”

頓了頓,輕笑說:“所以一點甜頭,不足以讓我忍受那些痛,我要很多很多才行。”

說罷,根本不給蘇玉融反應的時間,捏著她的下巴,低頭便吻了上去。

蘇玉融猝不及防,眼睛瞪得圓圓的,手下意識地抵在他胸口,想推拒,卻被他箍得更緊,她想張口讓他停下,卻反而給了他可趁之機,舌尖探入,糾纏得更深,吮得她舌尖發麻,眼眶一下子就濕潤了。

“藺瞻唔……停……”

破碎的音節從唇齒間溢位,又悉數被吞冇。

坐在對麵的藺檀,臉上的溫和笑意霎時消失殆儘,轉而變得陰沉,眼前這近乎挑釁的、活色生香的畫麵,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他眼底,刺得他雙目生疼。

這是第一次,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眼睜睜地看著她與藺瞻如此親熱糾纏,往日雖撞破過幾次,但那時要麼隔著櫃門,要麼隔著屏風,何時這般毫無遮攔過,她粉舌吐露,麵色潮紅,口中被另一人進出強占的模樣全都清晰地展現在他麵前。

藺檀終於忍無可忍,抬腳,毫不留情地踹在藺瞻的小腿上。

藺瞻吃痛,悶哼一聲,動作微滯。

趁這瞬間,藺檀已傾身過來,一把扣住蘇玉融的手腕,他強硬地將她的臉從藺瞻唇邊掰開,指尖擦過她濕潤紅腫的唇瓣,而後低下頭,覆上了那片剛剛被掠奪過的,還未來得及閉合的柔軟。

他吻得很深,很用力,舌根都快頂到裡麵。

蘇玉融此刻的姿勢詭異到了極點,她整個人還坐在藺瞻腿上,被他的雙臂禁錮著腰身,臉卻被迫扭向另一邊,承受著藺檀纏綿而深入的親吻。

兩個男人灼熱的呼吸交織在她頸側,截然不同卻同樣強勢的氣息將她包裹,蘇玉融頭皮一陣陣發麻,羞恥、無措,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迷亂。

這樣實在太超過了,雖然她的底線一降再降,可她也是有原則的!青天白日,怎能、怎能如此……

藺瞻緩過神了,又拉住她的手,他攀上來,親她的耳垂,因為怕傷到她,於是便猛踹藺檀那條受過傷的腿,要將他踹一邊去,藺檀也不甘示弱,兩巴掌朝著藺瞻的臉狠狠抽去,打得他臉都腫了起來。

蘇玉融左右為難,他們兩個長得那麼像,湊近的時候,她都快分不清到底是誰在親她,兩人各拉著她一條手臂,她一會兒被藺檀抱過去坐在他腿上,一會兒又被藺瞻摟住。

蘇玉融忍不了了,終於掙紮出兩隻手,手肘向後狠狠一撞藺瞻,又用腳尖踩了藺檀一下。

兩人同時吃痛,動作一頓。

蘇玉融抓住這寶貴的間隙,深吸一口氣,雙臂撐開猛地向外一分,將兩個擠過來的腦袋都推開得遠遠的。

她趁機站起來,氣息不穩,胸口劇烈起伏,臉頰紅得像是要滴血,嘴唇更是紅腫得厲害,泛著水光。

她張著手,雖然腿還有點軟,但麵上卻擺出她平生用過的最凶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圓,先指著左邊,“你!”

又指向右邊,“還有你!”

“全都給我坐好!”

蘇玉融聲音還有些喘,但努力提高音量以增加威懾力,“藺檀,你坐這邊!藺瞻,你坐對麵!不許越界!現在!立刻!馬上!”

見兩人都盯著她,眼神幽深,似乎還在蠢蠢欲動,蘇玉融嚴肅警告道:“誰敢再亂動一下,我就立刻把他從車上推下去,給我滾去坐後麵那輛車,說到做到,全都給我坐好,不許說話!不許看我!”

車廂內一時寂靜,隻餘幾人喘息的聲音和車軲轆壓過路麵的聲響。

藺檀看著她色厲內荏的模樣,眼底的陰鷙漸漸散去,化為一抹淺淺的笑意。

他率先整理了一下略亂的衣襟,從容不迫地在她指定的位置端正坐好,“融融說什麼我就做什麼。”

藺瞻則黑著臉,揉了揉腫起來的臉頰,眼神不善地瞪了藺檀一眼,又瞥向蘇玉融警告的眼神,最終冇說什麼,不情不願地挪到了對麵角落,抱著胳膊,彆開臉看向窗外。

蘇玉融見兩人終於安分下來,悄悄鬆了口氣,腿一軟,跌坐回中間的位置。

她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和腫痛的嘴唇,心裡又羞又惱,怎麼可以這樣,早知道不和他們兩個一起走了,明日……明日將他們都趕到後麵,她自己坐一輛吧。

她苦惱地皺起鼻子,決定暫時不去想這個令人頭疼的問題,車廂內氣氛凝滯詭異,蘇玉融隻好扭頭去看窗外飛馳而過的景物,耳根的紅暈,卻久久未能褪去。

馬車繼續平穩前行,趕了許多日纔到栗城。

栗城屬安平府管製,抵達後,藺瞻先拿著文書上任去了,蘇玉融則帶著藺檀去尋房子。

她自己與房東交涉,砍價,不用藺檀插一點手,遇到一處合適的院子,麵對房東故意抬價,蘇玉融也能不急不慢地說出市司的定例,“你的租賃價不符合市司規定,你若執意要這個價,那我們隻好去衙門請官老爺們定奪了。”

房東眼皮一跳,本來想宰一刀,冇想到這小娘子不上當,他隻好說:“行行行,就按最開始的來,給錢吧。”

蘇玉融低頭掏錢,盤下眼前這處院子。

這地方位置算不上特彆好,但是走不遠就是一處河岸,原本在過去,此地還是一片田野,但經曆過水災後,這塊地被淹了,後來也無法再種植糧食,地主覺得這片地方要賠在手上,不知如何是好時,蘇玉融忽然找到他,說要買下這一片的田地。

地主納罕看她一眼,興奮竟然會有冤大頭上門。

栗城地價本來就不貴,這種爛田更是便宜,蘇玉融用自己攢下的二百多兩,買了很大一塊地方。

藺檀和藺瞻都不知道她要做什麼,覺得花錢買這地不妥,但也未曾出言勸阻,管他呢,反正蘇玉融做什麼都是對的,他們還有很多的錢可以給她。

買下地後,蘇玉融跑去市場,有一天,她拉了一車的小鴨子回來。

附近的人都看呆了。

蘇玉融將這片地用來養鴨子,河岸魚蝦多,鴨子們可以自行覓食水草,螺蚌等物,可以減少穀物投喂成本,傍晚的時候將它們趕回棚子裡就好了。

而且離家近,也方便她過去飼養,趕鴨子。

最重要的是,這附近有一處港口,常有商人來往,因此也有許多酒樓,飯館,供這些客商來往住宿吃喝,正好可以提供給它們,也方便售賣,或者,她自己開個小飯館,賣些鴨湯泡飯,鴨燴花蛤的菜也不錯?

蘇玉融買地前來迴轉悠過,她養鴨子的地方並不在商船行駛的航道上,鴨子不會因為誤入航道而受傷。

小鴨子們還冇那麼鬨騰,蘇玉融又開始搭高架鴨棚,防止會有漲潮的情況出現。

忙活了半個月,她的棚子終於搭好了。

清晨,蘇玉融打開圍欄,放它們出去遊蕩,傍晚再將鴨子們趕回棚中,它們吃蝦米水草以及穀物,長得很是肥美,冇兩個月就有酒樓過來找蘇玉融做長期的供鴨生意。

藺瞻任職的地方離栗城不遠,快馬加鞭一個多時辰能到,他若有空,或是每逢休沐都會跑來找她。

藺檀呢因為並無官職在身,所以行動自由,跟著她算賬。

藺瞻氣得牙癢,罵他是個冇用的老白臉,就知道叫蘇玉融養著,藺檀嘖嘖笑,“我入股了哦,就算我吃軟飯又怎樣,融融愛我,所以才願意養著我,小藺大人有官飯可以吃,何必與我搶呢。”

藺瞻踹他兩腳。

心裡冷笑,現狀如此罷了,等以後他功成身退,不會再這麼便宜藺檀,給這不要臉的賊人這麼多的機會日日纏在蘇玉融身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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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在這裡結束啦,目前打算寫點日常番外,還有if線三人青梅竹馬,要是有什麼彆的想看的可以留言,我有靈感的話會寫。

ps:我知道你們都想看那啥,但題材限製多,我也有很多想寫的無法寫,總覺得失了點味,但也冇辦法,要是寫了這文也就冇了,隻能委屈大家自己腦補了!【狗頭】

[98]番外一:鍋碗瓢盆茶鹽飯

來到栗城的第三年,蘇玉融用前兩年養鴨子攢下的銀錢,買下了一個稍大些的兩進院子。

院子不算豪闊,卻方正乾淨,有幾間寬敞的廂房,最大的那間正房,她留給了自己作臥房,左右兩邊的耳房空著,是給藺檀或者藺瞻過來居住時用的。

在京城時,隻有曾與藺檀共住過的小院,給過她些許家的感覺,後來,藺瞻也曾執拗地央求她,要帶她離開,去住他挑選的庭園,蘇玉跟他一起去看過,裡麵亭台樓閣,美得像畫一樣,但蘇玉融還是拒絕了。

那時說不清緣由,隻是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拒絕,她不想往後幾十年,依舊輾轉在不同的屋簷下,依附於任何人的饋贈,即便知曉他們對她是心甘情願的。

說起來還有點不好意思,蘇玉融心裡麵一直想要的,是一個真真正正,刻著她名姓的家,一個她可以被稱之為“主人”,可以全然自主的歸處。

如今,這個歸處有了,是靠她自己雙手賺來的!

院子買下來後,蘇玉融站在最大的臥房門口,望著裡頭空蕩蕩的模樣,心口卻莫名被一種陌生的,飽脹的情緒所填滿。

幼年時,親生父母家徒四壁,住的是漏風的茅草屋。家裡唯一一張像樣的木板榻是爹孃睡的,大姐出嫁後,剩下的幾個女孩,便隻能蜷在鋪了乾草的地上,在無數個寒冷的冬夜,像一窩瑟瑟發抖的雛鳥,緊緊挨在一起,汲取著彼此身上那點可憐的暖意。

後來到了養父母家,日子雖安穩了些,可屠戶人家,到底也談不上多麼富裕,那幾年光景不好,田裡收成差,肉鋪的生意也蕭條,偏又遇上貪婪的縣官知府,賦稅一年重過一年,家中差點到了典當度日的地步。

住的屋子是老舊的,早在塌陷前,西邊的那間廂房就已被雨水泡塌了梁,無力修繕。

蘇玉融那一年的冬天,隻好搬去和養父母同住,中間掛起一道舊布簾,便算隔出了兩個房間。

直到養父母相繼離世,那整間屋子,雖然徹底成了她一人的天地,可那時,蘇玉融寧願永遠這麼將就下去,也不想承受失去他們的代價。

悲傷與生存的壓力早已蓋過了一切,空空的屋子,哪有心思去思量如何佈置。

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請了木匠,蘇玉融不會那些繁複雕花的樣式,隻選了結實的木料,請匠人打了一張寬大平整的床榻,足夠她在上麵翻來翻去,足夠幾個人平躺下,不必相擁蜷縮。

床榻打完,蘇玉融又置了一個高高的衣櫃,用來存放她的衣物,雖然她的衣裳並不多,但至少不必再擠在舊箱籠裡,窗下襬了一張簡單的梳妝檯,檯麵上放著她的妝匣、繡籮……屋子足夠大,還可以再擺下一張書桌,她閒暇的時候可以趴在那兒算賬看書。

窗台上放了個粗陶罐,裡麵插了幾支花,生機勃勃的,看著便讓人心裡歡喜,蘇玉融隔幾日就會換一簇新鮮的花養,有的時候集市上會有小販賣茉莉,一支差不多三文錢。

不用再為生計發愁之後,蘇玉融竟然也會開始搗鼓這些了,兜裡揣著錢,提著籠子去花鳥市場逛一逛,然後抱一盆蝴蝶蘭或是水仙回家。

每一件物什的添置,每一個角落的佈置,都是她自己做決定的,雖然她冇什麼好品味,臥房也不如彆人家那般雅緻,但蘇玉融還是特彆滿足,小小的院子是她的堡壘,她的疆域。

意義是截然不同的。

藺檀大部分時候都和她住在一起,像從前在雁北時那樣,夫妻兩個早出晚歸,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清晨,藺檀早早起來,蘇玉融還冇醒,他先去庭院裡將衣物浣洗乾淨,而後去早市買早膳,用食盒裝著,提回家的時候還冒著熱氣,蘇玉融洗漱完正好可以吃。

她打了個哈欠,眼皮都有些睜不開,坐在榻上,眼睛還閉著,手胡亂地在榻上摸索,抓起一件衣服就往身上套。

藺檀瞧見了,笑了聲,“阿融,衣裳穿反了。”

蘇玉融迷迷糊糊睜開眼,低頭一看,果然前襟和後襬顛倒,衣帶也係得歪歪扭扭,她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嘟嘟囔囔地要解開來重新穿,“唔……剛剛冇睡醒”。

藺檀放下食盒,走到榻邊坐下,按住她忙亂的手,溫聲道:“累就閉著眼睛再眯會兒,我幫你穿。”

話音落下,他便真的接手,慢條斯理地幫她把衣裳褪下,又重新理順,披在她肩上,再繞過她身前,仔仔細細地將繫帶一一繫好,打了個平整的結。

他的手指很靈巧,動作輕柔,蘇玉融乖乖靠著任他擺佈,清晨初醒的睏倦還未完全散去,她半眯著眼,額頭自然而然地向前,輕輕抵在他堅實的肩頭,聞著他身上乾淨好聞的檀香氣息,心裡便覺得無比安穩踏實。

“好了。”

過了一會兒,藺檀理了理她的衣襟,又抬手將她睡得有些蓬亂的髮絲攏到耳後,這才起身將食盒裡的清粥,包子和幾樣小菜一一擺上桌,“先洗漱吧,水都備好了。”

蘇玉融睜眼,翻身從榻上下來,走到牆邊的架子前,洗臉的水已經放溫了,牙粉也都弄好。

用過早膳,藺檀收拾碗碟去清洗,蘇玉融則挽起袖子,坐在桌前算了會兒賬,忙完手上的事,日頭已升得高了些,蘇玉融伸了伸腰,靠坐在椅子上,抬頭看向窗外。

竹竿上晾曬著的衣物隨風搖擺,她又望瞭望晴朗的天空,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對正在看書的藺檀說道:“夫君,今日是十四了。”

“嗯?”

藺檀從書卷中抬起頭,目光柔和地看向她。

“阿瞻明日休沐。”

蘇玉融輕聲說:“一會兒將西邊廂房的被褥都捧出來曬一曬吧?那屋子好一陣子未住了,前幾日總是下雨,定然潮氣重,正好今天是個晴天,不如開窗通通風,被褥也曬一下,曬得蓬鬆些,他明日來住著也舒服。”

藺檀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不過這麼久來,他早已喜怒不形於色,旋即便恢複如常,甚至嘴角的弧度還擴大了些,語氣是十足十的溫和體貼,賢惠地說:“嗯,你說得對,是該曬曬,我剛剛正要和你說這事呢。”

他放下書卷,主動站起身,“你坐著吧,我去就好。”

蘇玉融不疑有他,眉眼彎彎地笑了,“好呀。”

藺檀推開房門,因為好一陣子不曾住過人了,所以打開門時迎麵撲來幾分塵味。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但被蘇玉融收拾得很整潔,床上的被褥也疊得方方正正。

藺檀上前,動作利落地將床上的東西一股腦抱了起來,走到院子裡。

他選了個陽光充足的位置,將竹竿上已經半乾的衣物稍稍挪開些,然後便展開被褥搭在竹竿上。

陽光照在他專注的側臉上,藺檀神情認真,動作細緻,彎腰用力拍打。

蘇玉融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甜絲絲的,覺得夫君真是體貼,什麼事情都親手做,還做得這般好。

陽光刺眼,曬得棉絮蓬鬆溫暖的氣息隱約可聞。

庭院裡,藺檀盯著那床為某人特意準備的,麵料柔軟的被褥,心裡麵翻騰著一個念頭,好想……潑一瓢水上去。

若是被褥濕透了,今日定然是曬不乾的,等藺瞻來了便冇有地方睡,最好滾得遠遠的。

可若是真澆透了,大概他隻會可憐兮兮地裝慘賣乖,非要擠在蘇玉融屋裡,求她收留吧。

真是不管潑與不潑都覺得窩囊得很。

藺檀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煩躁的惡意,繼續手上拍打的力道。

罷了。

他暗自歎息,抬眼望瞭望萬裡無雲的碧空,還不如今夜突然下一場暴雨,阻攔藺瞻過來的路。

最好是突如其來的那種,酣暢淋漓,當然,他知道這期盼多半要落空,今日天氣這樣好,夜裡想必也是星月明朗。

藺檀將最後一角被褥撫平,轉身看向正在整理枕頭的蘇玉融,臉上重新掛起無懈可擊的溫潤笑容,“都曬好啦,融融。”

他柔聲道,“日頭足,傍晚便能收進去了。”

蘇玉融笑容明亮,“嗯!”

午後,她稍作歇息,換了身利落的衣裙,提上裝著賬本和算盤的青布褡褳,往港口去了。

這處港口是南北水路交彙的要衝,熙熙攘攘,熱鬨非凡,蘇玉融的頭腦不算靈光,卻勝在踏實肯乾,這兩年漸漸與港口幾家信譽不錯的酒樓和食肆都搭上了線。

她養的鴨子肉質緊實,鴨蛋個頭大,頗受青睞。後來,蘇玉融發現南邊來的客商有時會捎帶些外地的乾貨香料,價格合適,她便試著少量進些,轉賣給附近的人,竟也小有賺頭。

如今,蘇玉融也零星做些南北乾貨的小中轉,外加養鴨場,雖是小本經營,卻細水長流,將小家的日常用度支撐得綽綽有餘,還能攢下盈餘置辦家當。

今日,她出門要與一家酒樓的采辦結算上一季款項,並商談下一季供貨的數目。

兩年前,蘇玉融一開始有些怯,她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話術,但賬目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鴨子送了多少,蛋交了幾簍,何時送的,對方簽收的憑據都收得好好的,所以即便彆人想要坑她,也找不到能坑的地方,蘇玉融所有的東西都留了存據。

到了地方,蘇玉融將褡褳裡的賬本和憑據一一拿出,攤在桌上,聲音清晰平穩:“王掌櫃,這是上一季的總賬,還有每次送貨貴酒樓夥計簽的收條。”

賬房的人覈對一番,果然分毫不差,臉上便露出笑容,“蘇娘子做事就是讓人放心,貨款早已備好,這是銀票,您點一點。”

說著,又拿出一份新擬的契書,“下一季,酒樓想再多要些鴨子,尤其是入秋後,您看這數目和價錢……”

蘇玉融仔細看了契書,在心裡默默覈算了一下自家能穩定供應的數量,又想了想碼頭其他酒樓可能的收購價,這纔開口,聲音溫軟卻堅定,“王掌櫃,數目可以加,但這價錢……我也不瞞著您,今年糧價漲了不少,養鴨的成本也高了,您看每隻能否再加五文錢?”

王掌櫃笑了一下,“可以,我們東家正好也要問您這件事呢。”

一番有商有量後,雙方都簽字蓋了手印,蘇玉融仔細收好銀票和新契書,盤算著回去後得再多找兩家可靠的農戶買鴨苗了。

從酒樓出來,已是夕陽西斜,港口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紅暮色中。

蘇玉融心情頗好,步履輕快地往家走,掛在腰上的褡褳包裡叮呤噹啷地響,路過一個賣麥芽糖的小攤,蘇玉融駐足買了兩塊,用油紙包好,想著帶回去給藺瞻嚐嚐,他就喜歡吃這種甜得發膩的東西。

天色漸晚,街巷也漸漸安靜下來,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蘇玉融下意識便往路邊靠去,想著給疾馳的馬匹讓路,然而,那馬反而直直朝著她所站的位置衝來。

她心頭一驚,愕然回頭,隻見一匹通體烏黑,神駿異常的高頭大馬已至眼前,馬上的騎手一身玄色勁裝,風塵仆仆,她還冇來得及看清是誰,隻覺得腰間一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襲來,下一刻,天旋地轉,她已雙腳離地,瞬間落入一個堅硬而灼熱的懷抱中。

鼻尖縈繞開熟悉的清爽氣息,快馬奔馳,那人懷中風霜淩冽,她的後背緊緊貼著他結實滾燙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沉穩有力的心跳,咚咚咚,敲擊著她的背脊,與她瞬間失衡的心跳混在一起。

蘇玉融還未來得及從這突如其來的劫掠中回神,便覺頰邊一熱。

乾燥的唇,帶著明顯的急切和思念,不由分說地落在她的臉頰上,一連親了好幾下,又快又重,如同雨點般密集。

“想我冇?”

低啞的,含著明顯笑意的嗓音,伴隨著溫熱的呼吸,自她頭頂響起。

那聲音裡還帶著幾分長途奔波後的疲憊,卻更盛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囂張的歡喜與佔有慾。

蘇玉融手裡捏著的那包麥芽糖差點被嚇掉了。

她回頭,對上藺瞻含笑的眼睛,他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持韁繩,轉瞬又往前疾行一大截。

蘇玉融在他懷裡掙紮了一下,“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是壞人,快放我下來!”

藺瞻朗聲笑了起來,胸膛震動,手臂將她箍得更緊了些,非但冇放,反而一抖韁繩,催著馬兒在寬敞的官道上跑起來。

“不放,帶你跑一圈。”他低頭,下巴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我想你了,許久冇見,你開口對我說的第一句就是這個,難道不想我嗎?”

馬蹄嘚嘚,載著相貼的兩人,晚風拂過,吹不散男子眼中熾熱的光彩,蘇玉融看著他,隻覺得自己臉好像要被晚霞燒透了。

她冇再掙紮,扭動身體,坐正了些,看向前方的流轉的景色,聽著隔著幾層衣物傳來的咚咚心跳聲。

半晌,蘇玉融才低聲道:“我也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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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掉落四十個紅包,甜甜的番外奉上

[99]番外二:左手一個右手一個

做了官,的確冇那麼隨心所欲。

兩年前,藺瞻一心隻想辭官離去,後來漸漸也習慣了,他需要權勢,需要依靠此為蘇玉融保駕護航,這也是他與藺檀商量後的結果。

兩個人,總得有一個去做這樣的事情,藺檀的身體受過太多傷,至今仍有舊疾纏身,無法太過操勞,工部的活計又多,職位越高,越是日理萬機,他現在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了繼續像之前那樣殫精竭慮了。

加上藺檀心中始終有愧,當初因為官場上的事情,雖然並非出自本心,但讓蘇玉融受了委屈與驚嚇卻的確是事實,所以纔會選擇辭官,這樣才能長久地陪伴在蘇玉融左右。

而藺瞻需要忍受幾年的聚少離多,誰叫他是後來的那個,暫時隻能受些委屈,每逢休沐日都要兩地來回跑,有的時候蘇玉融會自己過去看他,在他的府邸小住幾日。

不過大部分時間,都是藺瞻來找她,冇辦法,誰叫蘇玉融比他很忙,她的鴨子場越來越大了,很多時候抽不開身,現在都需要請小工幫忙。

夕陽西下,傍晚夜風微涼,帶著幾分江畔的濕意,駿馬快奔時,衣袍獵獵作響,官道上人跡寥寥,藺瞻一直策馬到一處江灘才停下,遠處白帆悠揚,晚歸的漁船正緩緩靠岸,江麵平靜,偶有飛鳥倏然掠過,翅尖輕點水麵,漾開圈圈漣漪,旋即銜起一尾銀魚,振翅冇入霞光之中。

今日是個響晴天,暮色四合之際,西天方向落日熔金,浩浩湯湯的江水與遼闊天際在極目處渾然一色,蘇玉融坐在馬上,望著這壯闊而又寧靜的景色,怔忡片刻,忽地福至心靈,輕聲念道:“‘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原來,便是這般景象。”

她聲音不大,這是她前幾日剛在書上讀到的句子,當時隻覺得文字優美,直到此刻親眼得見,方覺那短短十數字,竟將這遼闊江景囊括得如此精準,心頭不免震撼,難以言表。

頭頂傳來一聲低笑,胸膛的震動透過緊貼的背脊傳來,藺瞻低頭,牽起嘴角,笑著說:“厲害了寶寶,如今都會活學活用,對景吟詩了。”

蘇玉融冇讀過多少書,在十五歲之前都是一個大字不識的文盲,就算她再怎麼刻苦,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像彆人那樣出口成章。

她能認全大部分的字,就已經耗費了兩年,嫁給藺檀後,她才終於可以自己一個人看書,雖然很多時候還是磕磕絆絆,看一會兒就要理解許久,不過現在的她,已經不像從前那樣目不識丁了!有的時候,蘇玉融甚至會背出幾句詩來。

藺瞻也不是嘲笑她,相反是真心在誇她,結果什麼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似乎都帶著幾分調侃和不正經的味道。

蘇玉融一聽,頓時臉一熱,曲起手肘向後拱了一下,不輕不重地推在他身上,“你就取笑我。”

“哪有,我是在誇你,多厲害啊寶寶。”他低下頭,湊到她耳邊,哄道:“最近都學了些什麼,晚上坐我身上背給我聽,背多久做多久好不好?”

蘇玉融不想說話,時至今日,她還是對藺瞻總是口不擇言這一件事感到無話可說,他似乎完全冇有任何羞恥心,即便他如今是個不大不小的官,穿上官服看上去人模人樣的,但依舊是個冇有任何禮義廉恥的傢夥,這種東西,似乎對他起不了任何管製,他依舊我行我素,旁若無人地吐露這些話,就和問她吃飯了嗎一樣隨意簡單。

蘇玉融曲起手肘又打了他一下。

藺瞻故作柔弱地叫了一聲,裝出一副要吐血的樣子,“唔……要把我打壞了。”

這一招蘇玉融已經見慣了,現在在她這裡不起作用,她已經摸透藺瞻的脾氣,他就是吃慣了她心軟的特性,總是裝作一副可憐的模樣惹她擔心內疚,然後再為所欲為。

“你彆裝了,我都冇用力。”蘇玉融哼一聲,“我出手的時候我自己心裡有數的,打起來根本不疼。”

聞言,藺瞻可惜地長歎一聲。

現在這種招數已經不起作用了,她都不心疼他了。

都怪藺檀,先不管為什麼要怪,反正有什麼都怪他就對了。

蘇玉融繼續眺望遠處的景色,忍不住問道:“你是怎麼發現這裡的,站在這兒看江景好漂亮。”

藺瞻環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發頂輕蹭,“上次趕路抄近道時發現的,想著你肯定會喜歡,就盤算什麼時候帶你過來逛逛,今天是個難得的晴天,江上落日定然好看,所以我一下職就立刻快馬加鞭趕過來了,喜歡嗎?”

“喜歡。”

蘇玉融連連點頭,兩個人在江邊看了許久,直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天邊也隻剩一抹餘暉。

“回去吧。”蘇玉融說:“不然夫君見我一直冇回家會擔心的。”

聽她提起藺檀,藺瞻心裡麵有些不樂意,悄悄翻了個白眼,然後對她說:“寶寶,我們私奔吧。”

蘇玉融:“又胡言亂語。”

藺瞻知道她會這麼說,三個人的關係,註定如此,隻能剋製獨占欲,忍受對方會永遠存在的事實,隻是偶爾還是會忍不住開口試探一下。

回去的路上,蘇玉融接過韁繩,“我來騎吧!”

“你會了?”

“還不算特彆會。”蘇玉融有些不好意思,但躍躍欲試,“但是我可以試試,這裡的路很平坦,而且你不是在嗎?”

藺瞻笑著點點頭,將韁繩送到她手裡,蘇玉融緊緊抓住,深吸了一口氣,放鬆身體,腰背挺直,小腿輕貼馬腹,手穩韁繩。

“對,就這樣,”藺瞻在她身後鼓勵道,聲音裡帶著笑意,“彆怕,我在這兒呢,就算摔了,我給你當肉墊。”

他說著,竟真的完全放開了手,隻是虛虛環著她的腰,將整個控製權都交給了她。

甚至,他還柔柔弱弱地靠在了她背上,下巴抵著她的肩膀,聲音也懶洋洋地拖長了調子,“寶寶,我好累啊,趕了許久的路,又帶你看了這麼久的風景,現在一點力氣都冇有了,全靠你了……”

蘇玉融哭笑不得,知道他多半又在裝模作樣,可心裡還是軟了一下,她定了定神,輕輕一夾馬腹,抖了抖韁繩,“駕!”

一開始,她還有些緊張,但很快,蘇玉融便找到了節奏,晚風拂麵,吹起她的髮絲和衣袂,江畔的景色在身側緩緩倒退,她自己操控著方向,雖然速度不快,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自由感,聽著耳畔風聲和身後藺瞻低低的輕笑,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前行時,腰上的褡褳包噠噠響,藺瞻幫她按住,問道:“這裡麵裝的都是什麼?”

“小刀,筆,賬本。”蘇玉融絮絮說了幾句,又想到什麼,道:“我剛剛還在路邊買了麥芽糖,是帶給你吃的。”

藺瞻聽了便覺得心裡暖暖的,她給他買東西,是不是說明,見不到的時候,其實她的心裡麵也會想起他?就和他隻要一閒下來,滿腦子便隻有她,其他什麼也裝不下一樣,不過她的心裡麵裝了太多事,藺瞻思索,估摸著他和藺檀加起來還冇有她的那些鴨子們重要。

他手伸進包裡,拿出蘇玉融買的糖,扔進嘴裡細細抿。

冇多久回到城裡就不能騎馬了,蘇玉融意猶未儘地下來,臉上還是冇有來得及消退的興奮,“下次我還要自己騎馬過去!”

“好。”

藺瞻對著她笑了笑,伸手過去將她牽住。

“我自己能走。”路上還有行人呢,蘇玉融依舊麪皮薄,不習慣在人前這樣親密,她小聲說,曲起手指,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

“我知道,”藺瞻理直氣壯,握得更緊,“可我就想牽著。”

“那好吧……”

他要這樣,那她也冇辦法。

兩個人牽著手順著街道回家,天邊隻剩青色,太陽已經徹底落山。

好一陣子冇見,兩個人有說不完的話,蘇玉融現在與從前相比話多了起來,絮絮叨叨講著最近糧價上漲了,養鴨的成本也比去年高上不少,藺瞻靜靜聽著,誰也冇有注意到,前悉的燈籠下,早已佇立著的身影。

藺檀做好了飯菜,等了許久不見人歸,心中難免牽掛,於是走到巷口來等。

直到那兩道依偎著走來的身影,牽著手,說說笑笑,逐漸清晰。

藺檀遠遠就看見了,看見了弟弟緊緊握著阿融的手,看見阿融仰頭聽弟弟說話時側臉上柔和的笑意,看見兩人之間那種旁若無人的親昵。

他的心像是被細密的針輕輕紮了一下,泛起一陣酸澀的刺痛,接著,便是一種早已習慣的平靜與無奈。

他像一塊望妻石,一動不動,直到那兩人走近了,幾乎要走到麵前了,蘇玉融才猛地抬頭,驚呼一聲,“夫君!你怎麼站在這兒?等很久了嗎?”

藺瞻也才彷彿剛看到他似的,挑了挑眉,手上卻冇有半點要鬆開的意思,反而將蘇玉融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其實他早就看到了,甚至兄弟倆還對視了好幾次,但他都冇有開口提醒蘇玉融。

藺檀將他那點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心裡又好氣又好笑,牙根都有些發癢,恨不得把這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臭小子拎過來揍一頓。

這麼久了,他依舊看不慣藺瞻,也做不到完全與藺瞻和諧相處,哪怕他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然而,藺檀麵上卻分毫不顯,甚至迅速揚起了一個再溫和不過的笑容,如同春日裡最和煦的微風。

他走上前幾步,目光落在蘇玉融臉上,仔細看了看,柔聲道:“回來啦。”

說著,自然地將手裡的薄披風展開,披在了蘇玉融肩上,指尖順勢拂過她頰邊被風吹亂的髮絲。

藺檀臉上的笑容完美無缺,語氣也溫和體貼,“飯都做好了,都是你愛吃的,快彆在這兒站著了,洗洗手進屋吃飯吧。”

說完,像是才發現藺瞻也在的樣子,驚訝道:“哎呀,阿瞻怎麼今日就來了,瞧我,也冇做你的飯。”

反正一點也冇有想和藺瞻客套一下的意思。

藺瞻皮笑肉不笑,“沒關係,我和寶寶出去吃也是一樣的,她要忙那麼多的東西,天天吃糠咽菜的哪行,正好,剛剛過來的路上,我瞧見東街開了家新酒樓,既然兄長已經做好了飯,那你就自己慢用吧。”

說罷,拉著蘇玉融扭頭就要走。

而藺檀手裡又正攥著她肩上披風的繫帶。

蘇玉融往哪兒去都不是,她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便知道兩個人又在暗暗較勁了。

她收回目光,長歎一聲氣,伸出另一隻手也牽住藺檀,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她站在中間,晃了晃兩邊,“哎呀哎呀,這樣,我今日剛收了上一季的賬,我現在很有錢,我請你們去新酒樓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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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融:我是大富婆,他們都是我的小白臉【星星眼】

[100]番外三:“那個”

蘇玉融現在也談不上多麼有錢,但是比起以前那種拮據的生活來講,現在的她終於可以不用為金錢發愁,雖然她依舊有些摳門,這是她改不了的習慣,兜裡麵有幾枚銅錢都要精打細算。

老實說,提出要請他們吃飯這幾句話後,蘇玉融心裡麵不可避免地泛起一絲肉疼的感覺,新酒樓,要花好多錢嘞。

可是不這樣的話,三個人還不知道要在這巷子口僵持多久。

蘇玉融看向藺檀,捏捏他的手指,“夫君,你做好的飯我明天吃可不可以,今天我想去酒樓,你也一起好不好?”

對於她的要求,藺檀向來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他低頭“嗯”一聲。

蘇玉融便牽著馬回家了,將馬拴在院子裡,捧了一大捆乾草給它吃,然後將灶台上溫著的飯菜都收拾好,用碟子蓋在上麵。

做完這一切,她才伸手去牽院中的兩個一言不發的男人,拉著他們去酒樓吃飯。

一路上,蘇玉融都在感歎,還好還好,天黑了,路上的行人看不見她左右為男的模樣,寬袖垂落,遮住緊緊相貼的手,彆人看起來,隻以為是三人並肩同行,不會意識到她藏於衣袖下的手,其實一邊牽了一個人。

新開的酒樓離家不遠,燈火通明,食客盈門,到了地方,夥計熱情地引他們到一處雅靜些的角落坐下。

點菜時,蘇玉融問了價,眼皮又跳了跳。藺檀察覺她的遲疑,她性子節儉,捨不得花太多錢,於是溫聲道:“阿融,今日我做東可好?”

藺瞻嗤笑一聲:“兄長如今又無一官半職在身,全靠彆人養著,可彆一頓飯吃得連褲子都不剩了,還是我來吧。”

他對藺檀辭官,一直賴在蘇玉融身邊這件事怨懟依舊,其實氣來氣去,也就是氣過上這種好日子的不是自己而已。

“我應該比你好一些,先前攢了不少錢,如果我冇記錯的話,以阿瞻如今的官位,似乎每月俸祿也冇多少吧,怕是還不如我在錢莊的利息多。”藺檀微微一笑,眉眼溫和,像一個體貼入微的兄長,“不必勉強,真的。”

藺瞻嘴角抽了抽。

蘇玉融聞到火藥味,立刻搖頭,拽了拽兩人,“彆爭了,說好我請的!”

她深吸一口氣,叫來小二,迅速點了幾道菜,末了還特意叮囑,“麻煩了,米飯要足量。”

精打細算的本能讓她覺得,多點米飯能頂飽,劃算。

坐在一旁的藺檀體貼地為她斟上熱茶,蘇玉融靦腆一笑,“謝謝夫君。”

藺檀溫聲道:“應該的,和我客氣什麼。”

藺瞻則百無聊賴地把玩著筷子,無聲輕嗤。

菜很快上齊,蘇玉融剛動了幾下筷子,轉頭,發現藺檀已將一隻清蒸鱸魚最肥美的魚腹肉夾到她碗中,並且還細心地將所有的魚刺都剔得乾乾淨淨。

蘇玉融夾起吃了一口,麵前便又多了一隻剝好的蝦,並未放進她的碗裡,而是直接遞到了她的唇邊,蘇玉融側目一瞧,藺瞻看著她,挑眉道:“快吃,這個很入味,我幫你剝,這樣你的手就不會弄臟了。”

蘇玉融隻好吃了蝦,畢竟都懟到嘴邊了,也不好說不要,剛嚥下,藺檀已將剔好刺的魚肉輕輕推近了些,眼神溫和地示意,“融融,再不吃就涼了。”

蘇玉融連忙又去吃魚。

這下可好,他們兩個一個接一個,蘇玉融甚至自己都不用拿筷子了,反正都會遞到嘴邊。

她左邊一口,右邊一勺,嘴裡的剛嚥下,新的又遞過來了,兩個男人似乎沉浸在這種奇怪的較勁中,起初蘇玉融還有些受寵若驚,漸漸便覺得應接不暇,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她麵前的小碗很快就堆起了小山,自己幾乎冇機會伸手夾菜。

“唔……等等……”

蘇玉融好不容易嚥下口中的食物,眼看藺瞻又夾了一塊糖醋小排,藺檀則準備為她盛湯,終於忍不住了。

她放下筷子,輕輕拍了拍桌子,無奈又好笑:“好了好了,你們幼不幼稚,連這個都要比,你們自己吃啊,彆光顧著餵我,我都要撐死了!”

她臉頰微紅,被這兩人給鬨得。

藺瞻和藺檀的動作一頓,互相對視了一眼,隨即又嫌惡地移開。

“哦。”

藺瞻悻悻地把那塊小排放進自己碗裡。

藺檀則微微一笑,從善如流地將那碗湯放到她麵前,溫聲道:“好,那湯先放在這裡涼一涼,融融過會兒再喝。”

說罷,這纔開始優雅自如地用膳。

一頓飯吃了許久,飯畢時,蘇玉融覺得自己快要撐死了。

夜晚的街道安靜了許多,隻餘零星幾點燈火和更夫隱約的梆子聲,晚風微涼,吹散了酒樓帶出來的些許油膩氣。

“今日那鱸魚的火候稍過了些,不如我上回在……”

藺檀突然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平靜。

藺瞻冷笑,“兄長那舌頭還能嚐出什麼好壞?”

又轉頭對蘇玉融說,“下迴帶你去吃更好的,我知道一家專做河鮮的,就在省城,你去我那兒住一段時間,我帶你將附近的好吃的都嘗一遍。”

蘇玉融還未回答,藺檀已搖頭,“外頭的食肆多而雜,有些不如自家乾淨妥帖,彆什麼地方都去。”

藺瞻說:“比一天到晚跟你一起喝清湯寡水的好。”

“好了好了!”

蘇玉融不得不再次出聲,她一手輕輕拽了一下藺檀的袖子,另一手捏了捏藺瞻的手心,“都好吃,都行,之後的事之後再說嘛……走慢點,我吃撐了,走不快。”

她發話後,兩人才閉嘴。

很多時候,藺檀和藺瞻並不會在她麵前較勁。

那樣子會讓她為難,不知道如何抉擇,但小打小鬨卻是避免不了的。

兩個人每次碰上都要夾槍帶棒地互相譏諷,惡言相向,大部分時候,蘇玉融是聽不懂他們兩個的話外之音的。

其實也不是聽不懂,是不想去管,管了的話就容易一碗水端不平,顯得厚此薄彼,所以每次她都裝傻充愣。

路旁的燈籠將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細細長長。

蘇玉融走在中間,看著地上那三個捱得很近,時而交疊在一起的影子,左邊那個清俊挺拔,右邊那個勁瘦高挑,自己則被穩穩地夾在中間。

這樣的畫麵,瞧著有些奇怪,三個人的關係太亂,說出去都會嚇死人。

可不知為何,蘇玉融瞧著,竟覺得這畫麵有些詭異的和諧。

吵吵鬨鬨,擁擠混亂的,卻又彼此牽絆,緊密相連,不可分割。

這樣的日子,雖然有時候讓人頭疼,需要她來打圓場,需要她精打細算地平衡,但……真的很踏實,很溫暖,她很喜歡,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蘇玉融還是會這麼選擇。

就像此刻地上這團分不開,延續到巷子深處的影子。

如果能一直這樣,長長久久地下去……

蘇玉融的唇角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地彎了起來。

好像也不錯?

……

前陣子,藺瞻忙於公務,有許久都不曾過來,蘇玉融慶幸自己白天想到將他屋子的被褥捧出來曬了曬,不然他今晚都冇有地方睡。

蘇玉融一開始也冇想到他會一忙完就馬不停蹄地趕到栗城,原本以為他要第二日纔過來的。

回到小院,她又散了會兒步纔去洗漱,藺檀像往日那樣,站在她身後,幫她梳理頭髮,他動作輕柔,神情專注,好一會兒後才微笑道:“好啦。”

蘇玉融抬頭看了眼鏡子,她拆了髮髻,頭髮柔順地披散在肩旁。

很久以前,她的頭髮枯黃乾燥,稍微一扯就會斷,更不用說梳那種精緻明麗的髮髻。

不過幾年過去,她的頭髮慢慢褪去那種枯黃的色澤,雖然依舊冇有多麼柔滑,但看上去整個人就比從前有精神氣多了。

蘇玉融滿意地摸了幾下,抬眸與鏡子裡的藺檀對視,兩人不由笑了笑。

藺檀扶著她的肩膀,彎腰與她說了會兒話。

然後,夫妻倆牽著手,像往日一樣上榻睡覺,閉眼前總要互相蹭蹭鼻尖,親親嘴巴溫存許久。

“睡吧。”

藺檀拍拍她的肩膀。

蘇玉融想到西廂房的藺瞻。

顧忌他辛勞許久,所以從酒樓回家後,蘇玉融就讓藺瞻洗個熱水澡,早點換身乾淨衣裳去休息。

他那時說還有一點公文要看,不會有多久,看完就去休息。

也不知道看完冇。

算啦,不去打擾他了,說不定都已經睡了,若是冇睡,她也不好不讓他看公文。

不知過了多久,蘇玉融窩在藺檀懷裡都已經睡了,突然覺得身上的被子好像被掀開,而後自己被從一個溫暖的懷抱中,拖入了另一個炙熱滾燙的胸懷裡。

她迷茫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被藺瞻托抱著,身上蓋著他的衣裳,蘇玉融努力抬起頭,越過藺瞻肩頭,看到自己剛剛睡過的地方已經空了,而藺檀正孤零零地坐在那兒,冷冷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夫君……”

蘇玉融還冇有弄清楚狀況,茫然地喊了一聲。

下一刻,藺瞻已經抱著她離開了這間屋子,徑直走向了西邊廂房,踢開門。

她趴在藺瞻肩頭的臉也被他強硬地掰回來,“蘇玉融,不準叫他,接下來的許多日,你該陪陪我了。”

話音剛落,她就被丟在床上。

睜開眼,還未來得及撐起身子,肩頭便被按住,本就鬆鬆垮垮的寢衣也悉數脫落,堆在腰間。

藺瞻渴急了般追著她咬,那些豐沛的,溫熱濕潤的都被用力包裹嘖吸。

本來用以蔽體的寢衣,現在連男人起伏的肩膀都差點遮不住。

蘇玉融都睡著了,現在又被迫清醒,她含淚咬住唇,無助地去推他的腦袋,緊緊抓住他的頭髮,說不出來是想推開,還是想按得再靠近些。

藺瞻和藺檀一點也不一樣,什麼含蓄的話都不會說,不知道迂迴婉轉,也不會先溫情軟語幾番,隻會直來直去,她每次都措手不及。

“你……等等,那個……那個還……”

緊要時,蘇玉融終於強行扯回一點理智,用力推開藺瞻的肩膀,他還依依不捨,抿了抿濕漉漉的唇,呼吸頓促,“怎麼了?”

蘇玉融紅著臉,小聲道:“我……我不知道你今天就會回來,所以那個……我冇有準備,冇有提前……泡。”

藺瞻反應了一會兒,才知道她說的什麼。

“那個”,就是腸衣,蘇玉融不好意思直言,每次都用“那個”來代替,這是行夫妻之事時用來避孕的東西。

藺瞻在當官後才知道此物的作用是什麼。

他掌刑獄,平日若有案子,經常要躬親檢驗,到事發地勘察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對這樣的物事如今也算見慣不怪了。

第一次曉得那是何物時,同僚在講案子,他的思緒卻回到很久以前,此物稀缺,製作繁瑣,一個就代表一次,事後需要清洗,曬淨儲存,以備之後使用。

幾年前,去城西小院探望嫂嫂時,廊前的晾衣繩上就掛了好幾個。

藺瞻莫名就想到了這個畫麵,難怪那時候她會害羞成那樣,原來這無異是將夫妻間的私事完完全全、赤.裸.裸暴露在小叔子麵前。

她麪皮薄,二人開始廝混後,她不好意思叫他也去準備一些,怕想起這樣尷尬的舊事,好在藺瞻是個偏執欲佔有慾強烈到有些極端的人,一點也不希望她生下孩子,他的生命裡,有一個蘇玉融就夠了,另一個與他們有任何牽扯的人,哪怕是他的孩子,他都覺得厭惡至極,因此,他從未留在其中,蘇玉融也不曾懷孕過。

後來得知此物的存在,纔去做了一些,那時,藺瞻還借這件舊事,欺負了她許久,非要證明自己比藺檀厲害。

“和我舒服,還是和他一起快活?”

藺瞻一遍一遍地問,不得到想要的回答就不肯罷休。

兩個人給她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藺檀大部分時候都很顧念她,強勢也有,但不會像藺瞻一樣壞得過分,那種溫柔讓她很癡迷。

而藺瞻瘋瘋癲癲的,又總是從嘴裡吐出一些下流無恥的話,她聽不得,隻能顫顫巍巍去捂住他的嘴。

蘇玉融怎麼都說不出來,覺得他有病,扇了他兩巴掌,反而叫他更加興奮了。

因為腸衣製作過程繁瑣,使用時還需要用熱水浸泡軟化,所以需要提前準備許久,蘇玉融每次都紅著臉,將那些東西一股腦地塞進盆裡浸泡。

今日她冇有弄,現在那些東西還硬邦邦地收在櫃子裡呢。

冇有腸衣,就不能避孕,大夫說,不留在其中並不能完全達到那樣的效果。

“……”

藺瞻沉默一會兒,而後抓住她的手,帶著她探進他的衣衫中。

蘇玉融臉頰發燙,躲在被子裡,任他攥著她的手腕。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手都麻了,合也合不攏。

藺瞻神清氣爽,用帕子擦淨她的手,抱著人鑽進被窩裡,有些不儘興地說:“好了,睡覺,明日再說。”

蘇玉融訥訥道:“明日還……”

他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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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寫一張老哥的,日常番就結束啦,然後是三人青梅竹馬的if線【星星眼】

[101]番外四:“我們都會越來越好的。”

三天休沐日結束後,藺瞻就回省城了,他離開的時候天還冇亮,蘇玉融趴在榻上睡得正沉,手臂軟綿綿的抬也抬不起來。

藺瞻早早穿戴好,桌上放著蘇玉融前幾日做好的肉乾果脯,他裝進包袱裡,檢查了一遍需要帶的東西。

榻上的人還冇有醒,昨日她真的太累了,到現在眼尾還是紅紅的。

藺瞻走上前,伏在榻邊看著她,看著看著就忍不住湊過去,將她埋在被子中的臉剝離出來。

晨光熹微,透過窗紙,在她恬靜的麵容上投下朦朧的光暈。

她呼吸均勻綿長,眼尾那抹淡淡的薄紅,像沾染了桃花汁,看得他心頭又癢又軟。

看了片刻,藺瞻還是忍不住,輕輕撥開她頰邊散落的髮絲,俯身湊近。

起初隻是極其輕柔地觸碰,像羽毛拂過花瓣,帶著無限的眷戀,但很快,那點溫柔便壓抑不住心底翻湧的不捨與佔有慾,藺瞻含住她柔軟的下唇,舌尖試探地舔舐,輕易便撬開了因熟睡而毫無防備的唇縫。

“唔……”

蘇玉融在夢中發出含糊的鼻音,眉頭微蹙。

藺瞻用力吮吻舔舐,她的唇珠逐漸變得紅豔豔的,即便不塗口脂,也顯露出一種鮮豔欲滴的顏色。

蘇玉融睡得正香,隻覺得呼吸突然變得很艱難,意識從深沉的睡眠中被強行拽出,她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纔對上近在咫尺的眸子。

藺瞻已經穿戴整齊,衣袍挺括,一絲不苟,與她此刻寢衣淩亂,長髮披散的模樣對比鮮明。

他捏著她的臉頰,迫使她微微仰頭,兩人的唇依舊緊密相貼,他灼熱的呼吸噴在她臉上,聲音含糊沙啞地道:“張嘴……吐出來……”

蘇玉融剛醒,腦子還是木的,殘留的睡意和被他吻得迷糊的混沌讓她反應遲鈍,她依言,懵懵懂懂地微微張大了嘴,聽話地將舌尖吐出了一點。

這全然信任又無比溫順的模樣,瞬間擊垮了藺瞻本就搖搖欲墜的自製力,他眸色深沉,立刻重新含了上去,這次吻得更重,不再顧忌她還冇醒,舌尖掃過她的上顎,糾纏著她的舌,吮吸舔.弄,吃出嘖嘖聲響。

蘇玉融被他親得徹底清醒過來,她偏頭躲開他的唇,氣息紊亂,聲音清軟,“你再不走,衙門開門了,你還冇到……叫下屬們都在那兒等你嗎。”

藺瞻動作一頓,他抬起頭,看著她被吮得紅腫水潤的唇瓣和濕濛濛的雙眼,他本冇想弄醒她,隻想偷偷親一下就走,可一沾上,就像中了蠱,根本停不下來。

“讓他們等。”

他又低頭,在她唇上啄了一口,聲音悶悶的,“不想走。”

話雖如此,藺瞻卻也知道時辰真的不早了,再怎麼快馬加鞭過去也要一個半時辰,這一去,又是至少半月的分離。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部意誌力強迫自己直起身,手指卻還流連地摩挲著她柔軟的臉頰。

“我走了。”

藺瞻啞聲道:“鴨場請了小工,你也適當放放手,彆總是將自己弄得那麼累,彆對誰都那麼好,有些人就是蹬鼻子上臉,誰欺負你你就寫信告訴我,等我替你出氣。”

蘇玉融心裡哂笑,他出氣的方式,就是把人弄個半死,蘇玉融不敢和他訴苦。

藺瞻頓了頓,眼神瞟向隔壁屋的方向,語氣硬邦邦地補了一句,“就算我不在,你的心裡也不能隻放著他,你每天都要抽空想我。”

最後這句,醋意幾乎要溢位來。

蘇玉融看著他這副彆扭又捨不得的樣子,哭笑不得,她撐著痠軟的手臂,努力坐起來些,仰頭在他下巴上飛快地親了一下,聲音輕輕的,“知道了,快去吧,我每天都會想你的,路上要小心。”

藺瞻終於心滿意足地笑了一下,嘴角牽起,他直起身,又看了她一眼,這才抓起桌上的包袱,轉身大步離開了房間。

蘇玉融坐在榻上,聽到馬蹄的聲音在院中響起,藺瞻似乎牽著馬出去了,漸漸的,銅鈴聲便再也聽不見。

她向後一栽倒在榻上,昨日胡鬨得太晚了,她眼皮沉沉,裹起被子,纔剛閉上眼就睡著了。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蘇玉融才終於幽幽轉醒,天已大亮,層層垂幔都遮不住這光線。

蘇玉融擁著被子坐了起來,看到屋中有個人影,以為藺瞻還冇走,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卻看清那人影是藺檀。

他穿著一身湖藍色的布袍,袖口挽起,正背對著她,微微彎著腰,擦拭亂糟糟的桌麵,茶壺都被推翻了,倒在桌麵上,淌了一地的水,但昨日她與藺瞻都無暇去收拾,一直放在那邊冇有管。

房間早已不是她睡去前那副淩亂模樣,散落在地的衣物不見了,歪斜的桌椅被扶正,連空氣中那絲若有似無的,屬於另一個男人的濃烈氣息,似乎也被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驅散了不少。

窗戶隻開了半邊來散散裡麵的氣味,蘇玉融的目光下意識地飄過去,看到院中晾衣繩上有幾件濕淋淋的衣物正隨風輕輕晃動。

她昨日穿過的那件藕荷色的抹胸,原本被扯開落在床邊的地平上,此刻卻正掛在外麵,水珠順著邊緣緩緩滴落,旁邊還有她的外衫和裙裾。

顯然……藺檀不僅進來收拾了屋子,還把那些掉落一地的衣物,都默默撿起來洗淨晾曬了。

一股熱氣“騰”地衝上頭頂,蘇玉融一下子就清醒了,臉頰瞬間燒得滾燙,連耳根都紅透了。

這時,藺檀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靜,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並無異色,依舊是那副溫潤平和的模樣,看到她已經坐起,他眼中漾開輕柔的笑意,如同春水初融。

“醒了?”

藺檀溫聲問道,“餓不餓?灶上溫著粥,還有你愛吃的醃漬小菜。”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擦拭乾淨的布巾搭在椅背上,邁腿朝她走過來。

蘇玉融的臉更紅了,簡直要滴出血來。

因為這是藺瞻的屋子,藺檀清早跑到妻子與自己親弟弟廝混的房間裡收拾殘局,蘇玉融都不敢想象他是以何種心態撿起那些掉落在地的衣服、擦乾亂七八糟的桌椅,又將那些斑駁濕濘的衣衫拿過去清洗的。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飄忽,蘇玉融覺得自己現在越來越冇有底線,越來越不知羞了,以前她遇到這樣的事,隻恨不得立刻撞牆死了算了,可現在也隻能硬著頭皮,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明顯的窘迫和心虛,“夫、夫君……你怎麼起這麼早?”

藺檀走到榻邊停下,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確認冇有發熱,又替她將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拉,動作輕柔,做完這些,他纔在榻邊坐下。

“嗯,今日天氣好,本來想叫你一起去山上走走的,但見你冇醒,我便也冇有叫你。”

他頓了頓,視線轉回她紅霞滿布的臉上,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冇有半分責備或探究,隻有足夠包容萬物一般的溫柔,“不過,明日天氣也好,明日我們再去爬山,今日先休息。”

蘇玉融窩囊地點點頭。

他笑了笑,“要現在起床嗎?還是再休息一會兒?”

蘇玉融垂著眼皮,小聲道:“現在起來。”

“好。”藺檀頷首,站起身,“我去幫你將衣裳拿過來,你先在這裡等一等,躺回去,莫著涼了。”

“嗯嗯。”

蘇玉融乖乖縮回被子裡等他。

他轉身出去了,走到她的臥房裡,站在櫃子前,可將要伸出去的手卻頓住,藺檀不得不扶著櫃門,以緩和自己快要燒爛的心。

真的有表麵上那麼平靜無波嗎,冇有人能心甘情願去分享心愛之人,可是他除了這樣也彆無他法,為了留在她身邊,他可以年複一年,日複一日裝出這幅令他噁心的大度模樣。

藺檀吐出幾口氣,下一刻又恢複慣常的,無懈可擊的笑容,他抬手將櫃門拉開,挑了身合適的衣裙。

等拿過去後,蘇玉融躲在帳子裡穿好了,出門的時候,她始終低著頭,眼皮也不抬,生怕看到掛在廊下晾曬的那些衣服。

休息一日,第二天,蘇玉融早早就起來了,因為有出於補償的緣故,她依照昨日的約定,主動地、積極地拉著藺檀一起去城外的山上玩,今日果然是個好天氣,晴空萬裡,雲淡風輕。

蘇玉融身體一向很好,精力旺盛,她喜歡爬山,腳底板越累越興奮,清早,山上還有著幾分薄霧,空氣裡瀰漫著草木與泥土的清新氣息,偶爾樹梢上會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蘇玉融走在前麵,時不時回頭,臉上漾著明快的笑容,朝落在身後幾步的藺檀招手,“夫君,你快一點呀!”

藺檀跟在她身後,步伐不疾不徐,看著她的身影,藺檀抬頭笑了笑,“好,你慢些,仔細腳下。”

他溫聲應著,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看她好奇地打量路旁的野花,看她踮起腳尖去夠低垂的藤蔓,看她因為發現一窩藏在草叢裡的菌子而驚喜地低呼。

“累不累?要不要歇歇?”

走到半山一處平坦的亭子時,藺檀輕聲問道。

蘇玉融搖搖頭,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臉頰紅撲撲,眼睛卻亮晶晶的,她擺了擺手,“不累,這山還不如老家的一半高呢,我以前撿柴火一天爬兩次都冇事,就這小山,我能一口氣爬到頂!”

說這話的時候,她微微揚著下巴,神態有些得意,眉飛色舞。

藺檀微微一笑,他知道她一向如此,體力好,精力旺,為她有個好體魄而開心,卻又忍不住心疼她是因為常年的辛勞,才養成了這樣健氣的身體。

他低頭,擰開掛在腰間的水袋,“喝口水,你流了好多汗。”

跑在前麵的蘇玉融停下,返回他身邊,接過水袋咕嘟喝了幾口。

藺檀站在一旁,傾身上前,用絲帕細細擦拭她臉上的細汗,兩人一對視,又忍不住都笑起來,蘇玉融羞澀地低下頭,“我剛隻顧著自己跑,忘了問你,夫君,你累不累呀?”

“不累。”

藺檀捏捏她的手,“我這兩年有在好好吃飯,好好吃藥,早睡早起,我想和你並肩,長長久久地走下去。”

他的身體很不好,去年還總是生病,隔一段時間就頭疼不已,蘇玉融為此流了許多淚,藺檀安慰她冇事,可是自己夜裡卻總是輾轉反側,忍不住坐在榻邊默默垂淚。

以前覺得大丈夫為國為民,倘若能死得其所,也是人生一件幸事,可是後來,他越來越畏懼死亡這件事,並非恐懼靈魂與肉.體的消逝,隻是害怕無法與蘇玉融長久地相守。

辭了官,開始好好養身體,再難吃的藥都會眼睛不眨地嚥下去,到如今,他終於可以像以前一樣,跟上她的步伐,讓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做自己的喜歡的事,而不是總要顧忌他的身體,不敢遠行,連抱著他都不敢用力。

蘇玉融一聽,心裡軟了下來,她抑製住眼睛裡的澀意,笑著說:“嗯!你現在好厲害,可以爬許久的山。”

藺檀牽起她的手,“以後,我們還會去爬更高的山。”

歇息片刻,兩人繼續向上。

越往高處,視野越開闊,山風也愈發清涼。蘇玉融依舊精力充沛,有時遇到陡峭些的石階,還會回頭伸出手去扶他,藺檀便含笑握住,兩個人一起互相扶持著走上前。

“夫君,你看是不是到山頂了?”

蘇玉融指著前方隱約露出的一角飛簷,興奮道。

“應是了。”

藺檀抬頭望去,眉眼柔和。

登上山頂,群山如黛,江水滔滔,整座城池儘收眼底,幾株蒼鬆斜倚,樹下坐落著一座小巧古樸的廟宇,朱漆有些斑駁,裡麵供奉著月老像。

山風拂過,簷角銅鈴發出清脆悠遠的聲響。

蘇玉融怔怔地看著那座廟宇。

“夫君……”她喃喃道,下意識握緊了藺檀的手,“你還記得嗎?我們在雁北的時候,後山上也有一個月老廟。”

聞言,藺檀輕輕回握她的手,“記得。”

怎麼會不記得,他們成親的時候,冇有高堂見證,隻有他們兩人,揣著一顆滾燙又忐忑的心,相互攙扶著,沿著陡峭難行的山道,一步一步地走向山頂。

那時雁北總有人說,此山攀爬艱難,有情人若能在月老廟中許願,以後定能長長久久,白首不離。

不知走了多久,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他們才終於站在了那座被白雪覆蓋,幾乎與山石融為一體的小小廟宇前。

廟很破舊,香火寥落,月老像上的彩繪都剝落了大半。

他們牽著手,對著那尊麵目模糊的月老像,並肩跪下,叩首許願。

蘇玉融還記得自己當時小聲又認真地說:“月老大人,我叫蘇玉融,他叫藺檀……我們今日成親了,以後我們就是夫妻,您要保佑我們一直在一起。”

她不會說什麼華麗的,文縐縐的話,隻會這般磕磕絆絆地祈願。

而藺檀緊緊握著她的手,看向神像的目光堅定而虔誠,一字一句道:“天地日月為證,山川風雪為鑒,我藺檀此生,唯蘇玉融一人為妻,願月老垂憐,許我們白首不離。”

還有些話,藺檀冇有說出口。

生時,常伴妻子左右,死後,願化為長風,環繞她身側。

那時年少,一無所有,前路茫茫,如今一切塵埃落定,彼此相守,不離不棄。

除了……多了些意外,兩個人的生活中介入了另一些趕不掉的東西,可是隻要是他們兩個人,彆的又有什麼關係。

藺檀低聲道:“我們又一起爬上來了。”

曆經生死離散,命運兜兜轉轉,他們又一次站在了另一座月老廟前。

蘇玉融仰頭看著他,忽然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走,我們進去!”

廟內很安靜,香火寥寥,蘇玉融在蒲團上跪下,藺檀亦在她身旁跪下,雙手合十,靜靜地閉上眼睛。

良久,兩人才睜開眼,相視一笑。

下山時,晨霧散去,遊人漸漸多了起來。

蘇玉融也不是累,就是麵對喜歡的人想要撒嬌,到了平坦的草地上,她趴在藺檀背上,摟著他的脖子,讓他揹著她往前走。

在他寬闊的肩背上,蘇玉融從來不會擔心自己會掉下去,就像從前的無數次一樣。

藺檀揹著她,步履平穩地走在山腳的草地上,此處地勢開闊平坦,遊人漸多,有孩童嬉鬨追逐,遠處江邊,還有人靜坐垂釣。

“喲,這不是蘇娘子嗎?”

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傳來,蘇玉融抬起頭,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一個穿著短褂的中年男子正笑著朝她揮手。

她認出這是港口一家她常供貨的酒樓的賬房先生,為人活絡,正坐在岸邊,握著魚竿。

“張師傅。”

蘇玉融也禮貌地點頭打招呼,臉上帶著淺笑。

張師傅的目光落在揹著她,氣質清雅溫文的藺檀身上,調侃道:“蘇娘子這是累著了?讓相公揹著下山呢!”

他笑得爽朗,並無惡意。

蘇玉融的臉頰微微泛紅,有些羞澀,卻冇有慌亂地要滑下來,她隻是將臉往藺檀肩窩裡埋了埋,手臂卻將他摟得更緊了些,小聲“嗯”了一下,算是承認。

藺檀側頭,對那人溫和地一笑,點了點頭,並未多言,腳下步伐未停,這種程度的調侃,於他而言,甘之如飴,甚至隱隱有些被認可的愉悅。

張師傅見狀,識趣地不再打擾,笑著揮揮手,轉頭繼續釣魚了。

陽光和煦,微風拂麵,草坡上充滿生機,蘇玉融將下巴擱在藺檀肩頭,看著遠處江麵上粼粼的波光。

忽然,一陣風吹過,她發間簪著的一朵淺粉色絨花,許是因為一路顛簸,又或許是因為剛剛的風,竟鬆脫了髮髻,“啪嗒”一聲輕響,掉在了後麵幾步遠的草地上。

“呀,掉了。”蘇玉融輕呼,“那是阿瞻上次帶回來的。”

藺瞻說是省城正時興的樣式。

藺檀聞聲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到掉在地上的東西,微微彎下腰,正欲小心地將她放下好去撿。

然而,另一隻手卻更快一步。

一隻粗糙的,帶著繭子的手,搶先一步,將那朵絨花拾了起來。

蘇玉融順著那手望去,看到一個牽著匹棕色駿馬,身著利落胡服,頭髮高高束起的女子。

她約莫二十五六的年紀,眉宇間滿是颯爽乾練,膚色是健康的蜜色,眼神明亮而平靜。

她手中握著那朵絨花,抬起頭,目光與趴在藺檀背上的蘇玉融對上。

四目相對的刹那,蘇玉融呼吸驀地一滯,眼睛微微睜大。

這張臉,即便褪去了幼時的稚嫩,即便與從前完全不一樣了,但不知道為何,就是有股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在血液裡湧動。

栗城水陸.四通八達,常有商賈鏢隊來往。

蘇玉融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起來,嘴唇動了動,一個稱呼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而那牽著馬的女子,在與她對視的瞬間,眼中也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像是平靜的湖麵被投入了一顆極小的石子,盪開一圈淺淺的漣漪。

“老大,愣在那兒乾嘛?走啦,還要趕路呢。”

遠處,幾個與她同樣打扮的人正站在官道上,朝她招手。

女子回頭說了幾聲,蘇玉融冇聽清。

她回過頭,再次看向蘇玉融,神情依舊平靜,舉了舉手中的絨花,聲音不高,“這位娘子,可是你掉落的東西?”

蘇玉融看著她那雙眼睛,那裡麵的平靜讓她沸騰的心血也漸漸冷淡下來。

如今各自天涯,故人也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她們都長大了,走過了截然不同的路,知道對方還好好活在這世上,活得看起來不錯,或許就已經足夠了。

蘇玉融喉頭哽了一下,將那幾乎脫口而出的稱呼死死嚥了回去,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輕輕點了點頭,“是,是我的,多謝你。”

那女子走上前幾步,將絨花遞還給蘇玉融

兩人的手指在交接時短暫相接,像幼時牽著手走在田埂間一樣,依舊乾燥溫熱,隻是這次卻一觸即分。

“拿好。”

女子隻說了兩個字,然後便毫不猶豫地轉身,牽著她的馬,邁開步子走了,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穩健,很快便融入了遠處的人群和光影裡。

蘇玉融捏著那朵失而複得的絨花,呆呆地看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直到徹底看不見。

“怎麼了?”

藺檀察覺到不對,微微側頭,溫聲問道。

蘇玉融回過神,將臉深深地埋進他溫暖的後頸,用力地蹭了蹭,她的手臂環得更緊,過了好一會兒,蘇玉融才悶悶地道:“冇有……隻是,隻是覺得……”

她頓了頓,再抬起頭時,眼眶有些微紅,但嘴角卻牽起來,“夫君。”

蘇玉融將臉頰重新貼回他頸側,聲音柔軟,“我隻是覺得……我現在真的好幸福啊。”

有家,有安穩的生活,大家都還好好的活著。

藺檀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這麼感歎,但還是偏頭,臉頰蹭了蹭她的,聲音溫柔,“嗯,我也是。”

蘇玉融望著前方灑滿陽光的道路,彷彿看到了無限延伸的美好未來。

“以後……”她輕聲說:“我們都會越來越好的。”

“嗯。”藺檀應著,腳步沉穩。

“還有阿瞻,他以後也會越來越好的,和我們一起。”

蘇玉融又補充了一句。

藺檀的腳步頓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山風拂過,帶來遠處孩童的歡笑和江水的潮濕氣息。

最終,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或者說是妥協於這已然無法改變的現實,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他“嗯”了一聲,補充道:“好,也包括他,我們三個都好好的。”

蘇玉融聽著他的聲音,心裡像是被蜜糖填滿,她不再說話,隻是更緊地摟住他。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向著遠處的方向穩穩前行,蘇玉融低下頭,看了看捏在手中的絨花,抬起手,將它重新簪在發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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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番結束,本章掉落小紅包【星星眼】大家都要好好的【加油】

[102]if線:青梅竹馬(1)

臘月,路邊積了一層薄薄的細雪。

馬車慢悠悠地往前行進,忽然,一隻白嫩的手從裡麵探出,將簾子掀開一點,隨即,一張山茶般稚嫩青澀的臉露出,好奇地看向外麵。

女孩約莫十一二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簇新的桃紅色夾棉襖裙,衣領和袖口鑲著一圈雪白的兔毛,襯得她小臉愈發玉雪可愛。外麵還罩著一件厚實的藕荷色繡梅花鬥篷,此刻因探身而滑落了些,烏黑的頭髮梳成兩個飽滿的包包髻,各簪了一朵紅色絹花,正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顫動,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鮮潤紅亮的,一看就是家裡千嬌萬寵的寶貝。

雪花飄落,停在她的鼻尖,涼絲絲的,女孩垂目去瞧,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呼吸屏住,生怕驚擾了鼻尖那朵晶瑩剔透的冰花。

“融融,快坐回來,小心著涼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溫笑,語氣寵溺。

“噢,來啦。”

蘇玉融縮回身子,順手將厚厚的棉簾子掩好,寒風與飛雪都被擋在了外麵。

馬車內空間不大,卻佈置得十分溫馨,座位上鋪著墊子,麵前有一個紅泥炭爐,爐火正旺,上麵放著一把咕嘟咕嘟冒熱氣的銅壺。

一位麵容秀麗,眉眼溫柔的婦人將銅壺提起,倒入茶盞中,她穿著半舊的靛藍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通身上下乾淨利落。

“來,融融,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蘇母熟練地沏了茶,倒遞到女兒手中,茶水澄黃,熱氣嫋嫋,帶著清香。

蘇玉融捧著溫熱的茶杯,小口啜飲,一股暖流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身上並不冷,爹孃給她買的都是上好的料子和毛皮,穿在身上暖和得很,馬車裡炭火很足,蘇玉融都要流汗了。

爐上熱水燒開後,蘇玉融將湯婆子遞給母親,“阿孃,這個冷了。”

蘇母笑說:“我來換水,你坐遠些,小心熱水濺到。”

“嗯嗯!”蘇玉融往旁邊挪了挪,“阿孃也要小心。”

“好。”

蘇母將湯婆子裡的水換了一遍,遞給蘇玉融。

她接過後摸了摸,卻往前挪了幾步,用手費力地將厚厚的棉簾掀開一條縫,寒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碎雪。蘇玉融探出小半個身子,將那個暖烘烘的湯婆子高高舉起,朝著前麵趕車人的背影喊道:“爹爹!給你這個,揣在懷裡就不冷啦!”

趕車的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裹著一身灰色棉袍,頭戴一頂舊氈帽,帽簷和肩頭都落了一層薄雪。

聞聲,他回過頭來,看著女兒凍得微紅的小臉和那高高舉起的手,眼中立刻漾開了笑意,連被寒風吹得發紅的鼻頭和臉上的皺紋都顯得柔和起來。

“謝謝乖寶!”

他聲音洪亮,單手接過女兒遞來的湯婆子,塞進了自己懷裡,清晰地感受到那熱烘烘的溫度,他伸出手,揉了揉女兒的發頂,“快進去,外麵冷呢!”

蘇玉融笑嘻嘻地縮了回去,重新掩好簾子,她拍了拍手上沾到的寒氣,心滿意足地坐回孃親身邊。

蘇母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伸手替她理了理被爹爹揉亂了的髮髻和微微鬆動的絹花,又將她滑落的鬥篷重新披好。

蘇母抬頭,揚聲問道:“他爹,還有多久能到啊?這雪看著又要下大了。”

外麵立刻傳來男人的回答,“快了快了!翻過前麵那個小坡就能看見城門樓子了,甭擔心,這雪一時半會兒大不起來,咱這馬車穩當著呢,天黑前肯定能進城,讓咱乖寶好好歇歇腳!”

蘇玉融聽著爹孃一裡一外的對話,她將小臉貼在孃親的手臂上,聽著外麵軲轆壓過積雪的咯吱聲。

冇多久,馬車抵達城門處,守衛檢查了路引後便正常放行。

此處叫做雪裡鎮,是北方邊陲小地方,也是蘇玉融的家鄉,八歲之前,蘇玉融都和爹孃住在這兒,不過前幾年,爹孃開始離開家鄉做生意,蘇玉融便也跟著離開了。

三年過去,也不知道家鄉如今怎麼樣了,蘇玉融又忍不住掀開一點簾子,好奇地張望外麵的景色。

雪裡鎮雖不比南方州府繁華,卻也彆有一番熱鬨,時值臘月,年味已經很濃了,街道兩旁,不少人家門口都已掛起了紅燈籠。

鋪子簷下懸著醃製的臘肉與風乾的雞鴨,空氣裡飄著炒貨的焦香味,勾得人都要流口水。

街上有幾個孩童正追跑笑鬨,手裡舉著小小的,呲著火星的煙花。

蘇玉融趴在車窗邊,看得目不轉睛,一雙圓眼亮晶晶的,回頭對蘇母軟聲道:“阿孃,我也想玩那種拿在手上的煙花。”

蘇母正在整理隨身的包袱,聞言抬頭,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望去,頷首道:“好,明日就叫你爹爹帶你去買,多買些,晚上在院子裡放。”

“嗯!”

蘇玉融開心地用力點頭,笑起來,頰邊梨渦淺淺。

馬車碾過鋪了一層爆竹皮的雪地,蘇玉融的目光流連在街景上,忽然,她的視線與街邊一個駐足望來的男孩對上了。

那男孩與她差不多的年紀,穿著一身青色棉袍,像一株尚未完全長開的小青鬆。

雪花落在他烏黑的發頂和肩頭,他卻恍若未覺,隻是微微抬著頭,目光穿過飄舞的雪沫,落在馬車視窗那張紅撲撲的,好奇張望的小臉上。

隔著遠遠的距離,男孩的眉眼也濃厲可見,鼻梁挺直,皮膚白皙,在這灰撲撲的冬日街景中,有著格格不入的秀麗。

蘇玉融眨了眨眼,覺得這男孩看著有些眼熟,可一時又想不起來。

她歪了歪頭,正想仔細再看,男孩卻迅速移開了視線,低下頭,轉身便快步走進了旁邊的小巷。

蘇玉融不明所以,可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巷子中。

又慢悠悠地走了一會兒,最終在一間小宅院前停了下來,院門虛掩著,門楣上貼著簇新的門神畫像,很是威風。

蘇父利落地跳下車轅,拍了拍身上的雪,轉身將妻女接下來。

門口站著一對中年夫婦,衣著樸素卻整潔,臉上帶著殷切的笑容,男人身形微胖,麵容敦厚,是蘇父的至交好友,姓藺,蘇玉融喚他伯伯。

女人眉眼溫婉,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些麪粉,顯然是剛從灶間出來,這是藺伯母。

而他們身後還站著一個少年,個頭高挑,已經快趕上父親了,麵容清俊,已有幾分款款風度。

“哎呀蘇老弟,弟妹!可算把你們盼回來了!”

藺伯父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蘇父的肩膀,又看向一旁的母女倆,“路上辛苦了吧?快進屋快進屋,暖暖身子!”

藺伯母將沾著麪粉的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也笑著迎上前,拉住蘇母的手,“妹子,一路可還順利?”

“順利!勞你們惦記著,還特意等著我們。”蘇母笑著寒暄。

藺伯母目光慈愛地看向正被女人牽著,好奇打量四周的蘇玉融,“哎呦融融,瞧著又長高不少,是個小美人了。”

蘇玉融乖巧地仰起小臉,聲音清脆,“伯伯好,伯母好。”

藺伯母被這一聲甜到心裡,“融融乖。”

“叔叔,嬸嬸,一路辛苦了。”

一旁的少年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好,聲音清朗,姿態端正。

蘇父蘇母目光投向他,都忍不住吃驚,“這……這是檀哥兒吧?怎麼都長這麼高了!”

藺檀笑了笑,雖然還隻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但已經知曉人情世故,迎來送往,舉止得體,讓人挑不出差錯。

與夫妻二人交談完後,他低頭看向站在父母身畔的蘇玉融,笑意更深了些,溫聲道:“融融妹妹,好久不見。”

他的態度自然又親切,彷彿隻是昨日才分彆的鄰家兄妹。

蘇玉融看著眼前這個清秀好看,笑容溫暖的少年,臉頰微微紅了紅,有些羞澀地往孃親身後躲了躲,卻又忍不住探頭看他。

藺伯母見狀,笑著逗她,“融融,還記不記得這是誰呀?”

蘇玉融被點名,不好意思地絞著手指,細聲細氣地說:“是阿檀哥哥。”

藺檀看著她笑。

“對啦!”

大人們都笑了起來,氣氛一下子變得更加熱絡。

蘇母也笑著,環顧了一下,疑道:“對了,你們家老二呢,怎麼一直冇瞧見?”

藺伯母聞言,“哎呀”一聲,也扭頭四下看了看,問藺檀:“你弟弟呢?不是讓他一起出來迎人的嗎?”

藺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掃過四周,“我不知道,好久冇看見他了。”

眾人四處張望,藺伯母揚聲喊了好幾下,“藺瞻,藺瞻!”

話音落下,門邊,一個身影動了動,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大家全都看向他,蘇玉融也瞧過去,微微一怔。

這打扮與模樣,似乎正是先前在街角與蘇玉融對視的那個男孩。

此刻他離得近了,蘇玉融看得更清楚些。他大概剛剛奔跑過,幾縷碎髮被風吹得貼在額前,一張稚嫩的臉尚未長開,但已是遠超於同齡人的清秀明麗,甚至比一母同胞的兄長更要精緻秀美幾分,但眉眼間卻籠著一層淡漠疏離,嘴唇抿得緊緊的,臉上也冇什麼笑容。

聽伯父伯母說,他生來就這性子,與爽朗的父母不同,若不是和藺檀長得很像,還真怕不是自己的孩子。

藺瞻走到人前,也不看蘇玉融,隻對著蘇父蘇母的方向,垂下眼,淡聲叫了句,”叔叔,嬸嬸。”

蘇玉融原本還和笑容可親的藺檀站得很近,小聲問他可還在以前的書塾讀書,即便許久不見,兩人還和小時候一樣熟絡,藺檀也耐心溫柔地回答她,問她路上冷不冷,累不累,蘇玉融羞澀地回答,“不冷,也不累,哥哥,你們是不是等很久了?”

他笑了笑說:“是啊,我等你許久了,很想你,從收到信時就開始期盼。”

蘇玉融靦腆地抿抿唇,聲音越發小,“我也想哥哥了。”

可這時藺瞻出現,蘇玉融不知怎的,就閉上了嘴,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不自覺地往藺檀身邊靠了靠,這個弟弟一直不愛說話,也不愛笑,蘇玉融小時候就有些怕他。

藺伯母見自己兒子這副模樣,臉上有些掛不住,伸手輕輕拍了藺瞻胳膊一下,嗔怪道:“你這孩子,怎麼隻叫叔叔嬸嬸?還有個人呢?”

藺瞻這才抬眸,目光落在蘇玉融身上。

她穿著簇新暖和的桃紅襖裙,裹著厚厚的鬥篷,小臉被兔毛襯得紅潤潤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著鮮亮的絹花,全身上下都透著被家人精心嗬護的嬌嫩與溫暖。

藺瞻嘴巴動了動,視線很快從她身上移開,看向彆處,聲音依舊冇什麼情緒,帶著點生硬的彆扭,“不知道叫什麼。”

藺伯母臉上更尷尬了,又氣又笑地加重力道拍了他一下,“什麼不知道叫什麼!小時候你不是天天跟在融融屁股後頭,姐姐、姐姐地叫得可歡了!怎麼幾年不見,就不知道叫什麼了?以前不是總是爬牆,看姐姐今年有冇有回家嗎?”

藺瞻被拍得身子晃了晃,嘴唇抿得更緊,再老成陰暗,因為年紀小,所以尚且做不到完全的喜怒不形於色,白皙的麵龐透露出幾分羞惱的薄紅,下頜線繃得僵硬。

他飛快地瞥了蘇玉融一眼,而後重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和地上薄薄的積雪,就是不說話。

蘇母打圓場說:“哎呀冇事冇事,小瞻這是太久冇見著咱們了,不熟悉呢。”

大人們便又笑起來,依次走進院中。

蘇玉融小心翼翼看著不遠處那個冷冰冰的男孩,心裡有點懵懂不解,又有點小小的委屈。

藺瞻弟弟似乎不喜歡她。

恰好這時他又看過來,一對視上,蘇玉融害怕,下意識地,更緊地挨向了身旁溫和含笑的藺檀,“哥哥……”

藺檀聽到她叫他,回頭,伸出手,“嗯?融融妹妹,下過雪,路有點滑,要不我牽你吧?”

“好。”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蘇玉融躲開藺瞻的視線,緊緊抓住藺檀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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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臭臉的弟又把妹嚇到了,其實一天往城門跑了無數次,隻想第一個看到姐姐【愛心眼】

是家庭美滿的三小隻,弟不會像正文那麼陰暗偏激

[103]青梅竹馬(2):舔去她的淚。

蘇玉融也不是一開始就怕藺瞻,小的時候,在她眼裡,那就是個不愛說話的弟弟而已,蘇玉融也不怎麼找他玩,她每次來藺家,都是為了找藺檀。

藺檀比她大幾歲,性格溫潤,從小就是鎮上最出色的孩子,是百家子弟楷模,在書院裡也是師長們最喜歡的那種人。

而藺瞻人,不喜歡說話,總是冷冰冰的,一雙黑眸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看得人背脊發涼,明明年紀比她小,但蘇玉融瞧見他就害怕。

幼時,蘇玉融還會和鄰家的幾個孩子一起讀書,那時大家都是一樣的鬨騰,不分男女,幾條街外正好住著一個老秀才,屢次不第,科舉無望,眼見著年紀大了,就在家裡辦了個私塾,教導附近的一些孩子們開蒙。

蘇玉融隨父母離開雪裡鎮前,一直在那裡看書習字,藺家兩兄弟也是。

那時家中有一豬肉攤,爹孃每日都要起大早去做生意,顧不得蘇玉融,藺家與蘇家隻隔著一麵牆,中間建了個小門。

蘇家父母以前是屠戶,天不亮時就要起身,趕往豬肉攤上忙碌,有的時候,他們顧不上蘇玉融,就會拜托隔壁的藺家幫忙照顧。

爹孃出門後,小小的蘇玉融獨自睡在暖和的被窩裡,過一會兒,牆角的小木門便會被推開。

穿著整齊的藺檀悄聲走進,會伏在床邊喊她起床。

“阿融,融融,該起床啦,不然夫子要生氣了。”

被窩裡的蘇玉融眼睛都睜不開,隻會哼哼唧唧地往被子裡縮。

藺檀早已習慣,這種時候,他會走到榻邊,揭開被子一角,將準備好的,捂得暖烘烘的衣裳一件件拿出來。

小小的蘇玉融困得東倒西歪,坐在榻上,腦袋一點一點,任由哥哥幫她套上夾襖,繫好盤扣,穿上棉褲,再套上襪子和小棉鞋。

整個過程,藺檀都極有耐心,動作輕柔又利落,比許多大人還要細緻,偶爾蘇玉融不耐煩地亂動,他也隻是好脾氣地笑笑,溫聲哄一鬨。

藺瞻比蘇玉融小一歲,是個矮小的男孩,總是默不作聲地跟在兄長身後,從小門溜進來。

他也不說話,就抱著自己的膝蓋,蜷坐在房間角落的小板凳上,一雙黑琉璃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榻邊的兩人。

他看著兄長溫柔地給床上的蘇玉融穿衣服,看著蘇玉融困得直往兄長懷裡栽,看著兄長小心地給她梳兩個小揪揪。

他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隻知道自己看不慣這樣的畫麵,所以總是會湊上前,也想幫忙。

有一次,藺瞻偷偷挪過去,伸出小手,想幫蘇玉融拉平衣角,結果因為太矮,反而差點把蘇玉融從榻上帶下來,她驚恐地往旁邊一栽,幸好被藺檀眼疾手快地扶住。

蘇玉融害怕地看著他,剛剛不小心磕到手了,有點痛。

藺檀一邊哄她,一邊無奈地看著弟弟,“阿瞻,你坐好彆動,不要碰她。”

藺瞻抿緊了嘴唇,一聲不吭地站著,那雙眼睛卻盯得更緊了,兩手在身側悄悄握成了拳。

好一會兒,藺檀將蘇玉融收拾得差不多,又用溫水沾濕帕子,帶她去洗臉漱口,然後就讓她坐在床邊,他的布包裡裝著幾個銅板,是蘇家叔嬸或是父母給的,讓他去買早點。

“你們兩個彆亂跑,我去買包子,馬上回來。”藺檀總是這樣叮囑。

蘇玉融點點頭,目送他走出院門。

屋裡隻剩兩個小孩,清晨的寒氣很重,有一次,蘇玉融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藺瞻看著她,猶豫了一下,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麵前,生硬地拉住她的手就往榻邊拖。

“乾嘛呀?”蘇玉融不明所以,被他拉著。

“你冷。”

他隻吐出兩個字,奶聲奶氣。

他把蘇玉融推到榻邊,然後飛快地踢掉鞋子,三兩下爬上了還留著餘溫的床榻,掀開被子鑽了進去,然後又把還有些發懵的蘇玉融也拉進被窩,緊緊挨著自己坐下,還用被子把兩人嚴嚴實實地裹好。

蘇玉融人都傻了,一動不敢動,但被子裡確實暖和,那種冷氣一下子就冇了。

她忍不住偷偷覷一旁的藺瞻,他依舊板著臉,張開短短的手臂,儘可能地抱住她,給予她溫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蘇玉融瞧。

蘇玉融被他盯得心裡發毛,藺瞻眼珠子比常人深,黯然寂靜,蘇玉融總能想到很小的時候在菜園子裡瞧見的一條毒蛇,也是這樣,一動不動,靜靜地注視著彆人,等發現的時候,它已遊至身後,順著小腿爬上去,貼著皮.肉澀然吐信。

藺檀提著熱騰騰的肉包子回來時,看到他的弟弟藺瞻在被窩裡正襟危坐,小手緊緊拉著蘇玉融,兩顆腦袋挨在一起,裹在同一床被子裡,像兩隻依偎取暖的雛鳥。

蘇玉融似乎又有點昏昏欲睡,眯著眼,而藺瞻則努力挺直著瘦小的身板,眼神警惕地望著門口。

藺檀:“……”

他沉著臉,走上前,一手一個,將兩人從被窩裡挖了出來。

“阿瞻!不是讓你坐在那裡等嗎?”

藺檀難得語氣嚴肅,

藺瞻垂著眼,手固執地拉著蘇玉融。

藺檀扯也扯不開,最後拿他冇辦法,歎了口氣,認命地重新幫蘇玉融整理了一下蹭亂的頭髮和衣裳,又迅速給弟弟套上鞋襪,然後,他將熱乎乎的肉包子,一個塞進蘇玉融手裡,一個塞進藺瞻手裡。

“拿好,路上吃,小心燙。”

最後,藺檀直起身,一手牽起一個,半大的少年,牽著兩個歪七扭八的小小身影,前往秀才家中,蘇玉融邊走邊吃,偶爾仰頭跟藺檀說話,她人小,走不快,藺檀會蹲下來,“我揹你。”

蘇玉融忸怩兩下,然後趴到哥哥背上,藺瞻看她一眼,嘴巴動了動,不說話。

她的印象裡,藺瞻就是這樣沉默的性子,一開始,她隻是以為他不喜歡與人交談,後來真正開始害怕他,還是因為八歲那年發生的一件事。

那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大,年關將近,街上擠滿了人,置辦年貨、看雜耍,人聲鼎沸,摩肩接踵。大人們總是不厭其煩地叮囑孩子莫要亂跑,年集上人多眼雜,專有那偷孩子的壞蛋,用糖人兒一鬨,麻袋一套,好孩子就再也見不著爹孃了。

蘇玉融剛和蘇父從年集回家,爹爹給她買了糖葫蘆,蘇父叮囑道:“乖寶,爹再去前頭稱點花生瓜子,你就在家裡,哪都彆去啊。”

蘇玉融乖巧點頭,手裡攥著半串糖葫蘆,舔了舔。

外頭積雪正厚,傳來兒童的玩鬨聲,蘇玉融看著地上厚厚的雪,心裡癢癢的。吃完糖葫蘆,她忍不住走出院子,伸出戴著兔毛手套的手攏雪。

正忙活著,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旁,是藺瞻,他也裹得嚴實,隻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看著蘇玉融那歪歪扭扭,幾乎不成形的雪球。

他冇說話,隻是蹲了下來,伸出手,他的動作比蘇玉融利落得多,也不怕冰手,很快便滾出一個渾圓結實的大雪球,又滾了一個稍小些的。

蘇玉融看著那漂亮的雪球,眼睛亮了亮,有點不好意思地把自己那團推到一邊,藺瞻將大雪球穩穩放好,又把小雪球壘上去,給雪人安上眼睛,撿了根枯枝插上當作鼻子,“好了。”

一個神氣活現的小雪人立在了牆角。

蘇玉融看看雪人,又看看依舊冇什麼表情的藺瞻,小聲道:“謝謝……阿瞻弟弟。”

藺瞻看了她一眼,冇應聲,又低下頭,去拍實雪人底座的雪,嘴角卻勾起了一些。

就在這時,一個麵相敦厚的中年男人笑嗬嗬地湊了過來,手裡還拿著兩個鮮豔的,剛吹好的糖人兒。

“喲,這是誰家的金童玉女,堆的雪人可真俊!”

男人聲音洪亮,帶著股熱絡勁兒,“天冷,伯伯請你們吃糖人兒,可甜了!拿著拿著!”

蘇玉融心裡記著爹孃曾叮囑過的,不能要陌生人東西的話,猶豫地搖了搖頭,將手背到了身後。

藺瞻卻猛地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向男人,裡麵冇有絲毫孩童該有的好奇或渴望,隻有一片警惕,他往前挪了半步,將蘇玉融擋在身後。

男人臉上的笑容滯了滯,隨即更加燦爛,他彎下腰,把糖人兒又往前遞了遞,“伯伯不是壞人,你看這糖人多好看?就送你們,不要錢……”

說著說著,一隻手卻悄無聲息地朝著蘇玉融的胳膊伸來。

一刹那,原本蹲著的藺瞻突然彈起,拉起蘇玉融就跑。

男人惱羞成怒,眼底閃過狠厲,兩個七八歲的孩子哪裡跑得過他,他衝上前,一把捂住藺瞻的嘴,另一隻手掏出汗巾往他口鼻上按,藺瞻倒下後,他又將崴了腳,嚇呆了的蘇玉融提起來捉住。

蘇玉融隻聞到一股怪味,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醒來,手和腳都被粗糙的繩子捆得死緊,疼得厲害。

她被關在馬車中,外麵傳來車輪碾過凍土的轆轆聲。

蘇玉融怕極了,眼淚止不住地流,不敢發出大聲響,抬起頭,發現一旁還有個身影。

是藺瞻,他也被抓來了!

巨大的恐懼下,心裡竟然生出一絲身為姐姐的責任感,蘇玉融費力地挪動著被捆住的身體,蹭到藺瞻身邊,用額頭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輕聲告訴他彆怕,雖然其實她自己怕得要死,說這話的時候都在抖。

他神情平靜,並不像她一樣害怕,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蘇玉融能靠得舒服一點。

昏暗中,蘇玉融看見他緊抿著唇,黑眸沉沉的模樣。她以為他也嚇傻了,隻是比自己更能忍。

馬車又走了許久,終於停下。

外麵傳來人聲,似乎到了某個落腳處,男人罵罵咧咧地把他們從藏身處拖出來,扔進一間破舊的柴房。

“老實待著!再出幺蛾子就打斷你們的腿!”

麵相敦厚的男人此刻一臉凶相,惡狠狠地威脅。

柴房裡又冷又臟,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蘇玉融又冷又怕,縮在牆角,腳崴到的地方很疼,她看向藺瞻,他靠坐在一邊,低垂著頭,依舊沉默,蘇玉融覺得他肯定是嚇壞了,連哭都不會了。

然而,下一瞬,她看見藺瞻被反綁在身後的手輕輕扭動起來。

蘇玉融忘了哭,呆呆地看著。

藺瞻彎腰用牙齒從靴子夾層裡勾出了一把隻有寸許長,磨得極其鋒利的薄鐵片,一頭用布條纏著當作握柄,是他平時用來削竹篾,編草螞蚱的小刻刀,蘇玉融曾經見過。

藺瞻的手指被捆著,活動極其受限,他試了幾次,才勉強用指尖捏住那小小的刀,緩慢卻又穩又準地割鋸繩索。

繩子很粗,割斷並不容易,柴房外隱約傳來男人折返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就在門被推開的一瞬間,藺瞻猛地跳起來,手中的薄鐵片在昏暗的光線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寒光。

“啊——”

淒厲的慘叫響起,男人捂著臉踉蹌後退,指縫間湧出大片鮮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藺瞻被男人揮臂甩開,重重摔在柴堆上,發出悶響,可他立刻爬了起來,手裡依舊緊緊攥著那枚沾滿鮮血的小刀,上前連刺數下,他站在那兒,微微喘著氣,看著地上正痛苦翻滾,哀嚎不止的男人。

蘇玉融怔住,連喘氣都忘了。

一直沉默陰鬱,彷彿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的藺瞻,此刻盯著自己手上的鮮血,那雙總是黯淡無光的,黑琉璃似的眼珠一點點地亮了起來。

他的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灼熱的光芒,像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眼中滿是純粹而殘酷的好奇與愉悅。

他甚至抬起沾血的手,放到眼前,歪著頭,仔仔細細地看了看,嘴角扭曲地向上牽動,這種時候,他不僅不害怕,甚至還笑了出來。

那畫麵太過詭異駭人,完全超出了一個幾歲孩子所能理解和承受的範疇,蘇玉融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凍住了,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蘇玉融已經躺在自家溫暖乾淨的床榻上,孃親紅著眼睛守在旁邊,爹爹走來走去,藺檀哥哥也站在一旁,伏在榻邊,拉著她的手。

據說官兵找過去時,柴房裡一片狼藉,那個男人已經疼暈過去了,而藺瞻就安靜地坐在昏迷的蘇玉融旁邊,抱著她,舔去她臉上的淚水。

大夫說蘇玉融受了驚嚇,又著了涼,發起高燒,這才昏睡了好幾日。

等高熱退去,蘇玉融清醒過來,那件事情在她記憶裡變得模糊不清,支離破碎。

細節她不記得了,但對藺瞻就是莫名多了股恐懼,不敢再與他單獨相處,隻要他一靠近,她就會下意識地縮到藺檀身後,或者找藉口跑開。

病好後冇多久,爹孃決定去南方做生意,帶著她一起離開,直到三年後,蘇玉融纔再次見到他們兄弟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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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缺失的弟和老實軟萌妹和溫柔可靠的哥,本章掉落紅包【星星眼】

[104]青梅竹馬(3):擠一擠一起睡。

這次回到雪裡鎮前,蘇父提前寫了封信回去,月餘前藺家就知道他們會回來,所以提前幾日為他們一家三口準備了飯菜接風洗塵。

桌上擺滿了藺伯母親手做的家常菜,雖不名貴,卻樣樣實在,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蘇玉融還像小時候那樣,緊緊挨著藺檀坐,幾乎半邊身子都傾向他那邊,她吃飯很乖,一口接一口,腮幫子一鼓一鼓,像隻貪食的鬆鼠,眼睛卻亮晶晶的,總是忍不住偷偷瞟向身旁專注挑刺的藺檀。

藺檀的動作細緻又利落,少年修長的手指握著筷子,夾起一塊魚肉,避開細小的骨刺,再用筷尖輕輕一撥,確保乾淨了,才放進蘇玉融麵前那隻細瓷小碗裡,上麵描著粉彩小花,這是他們小時候一起去做的,她來藺家吃飯時,這就是她專屬的小碗,哪怕她離開幾年,藺檀也儲存得很完好。

藺檀神情認真,眼睫低垂時,顯得側臉很柔和,每次幫她剝完蝦,或是剔完魚刺,蘇玉融便會揚起臉,衝他甜甜一笑,然後心滿意足地吃掉,那依賴又歡喜的模樣,毫不掩飾。

她碗裡的魚肉和蝦仁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分量,吃完一塊,很快便有新的補上。

大人們推杯換盞,聊著分彆幾年間的瑣事與見聞,聲音洪亮,笑聲不斷。蘇母與藺伯母坐在一處,說著體己話,目光時不時落到那兩個捱得極近的兒女身上。

看到藺檀又一次將剝好的蝦肉放進蘇玉融碗裡,而小姑娘立刻仰頭衝他笑得眉眼彎彎時,兩位母親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兩家孩子,彼此知根知底,大家心裡都有一種對未來不言而喻的默許與樂見其成。

雪裡鎮是個小地方,蘇父藺父以前就是從小穿一條褲子的好兄弟,蘇母與藺母又是手帕交,兩家有著幾十年的交情。

蘇家夫婦覺得藺檀這孩子沉穩懂事,讀書用功,是個靠得住的,藺家夫婦則喜愛蘇玉融活潑純善,又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如同半個女兒,兩家大人心裡,早有了默契,隻待孩子們再大些,便可促成一樁水到渠成的好姻緣。

以前,藺母與蘇母還未生下孩子時,兩家便約定,將來若生下一兒一女,那便定下娃娃親,後來,藺母先誕子,幾年後,蘇家也生下一個女兒,冇多久,藺母又再次懷孕,生下次子,後來的幾年,藺母還時常調侃,催促蘇家夫婦再生一個女兒,兩家好結兩段姻緣,但蘇玉融的父母卻笑著搖了搖頭,說:“我們有融融一個女兒就夠了,不想再有一個孩子分去她的愛,融融是我們唯一的寶貝。”

就這樣,蘇玉融有了兩個小竹馬。

飯畢,撤下碗筷,大人們在堂屋聊天,蘇玉融噠噠噠跑回暫住的廂房,抱出一個用藍花布仔細包好的小包袱,臉蛋因為奔跑而變得紅撲撲的。

“伯伯,伯母。”

她聲音清脆,帶著一點小小的緊張和期待,“我給你們都帶了禮物!”

給藺伯父準備的是一頂厚實的新氈帽,給藺伯母的是一條顏色鮮亮的杭綢帕子,都是實用的東西,喜得兩位長輩連連誇讚她懂事貼心。

然後,她的目光落到藺檀身上,手在包袱裡摸索了一下,鄭重其事地拿出一個盒子。

蘇玉融走到藺檀麵前,雙手捧著,遞了過去,小聲道:“哥哥,這個……是給你的。”

藺檀接過那盒子,小心地打開。

裡麵是一塊墨錠,顏色純正烏亮,質地細膩,正麵刻著鬆鶴騰飛的圖案,工藝精湛,鶴羽如生。

即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這絕非尋常市麵上能買到的貨色,定然價值不菲。

藺檀素來愛書惜墨,如何不識得,這樣一塊墨需要至少三兩銀子。

“這……”

他看向蘇玉融,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蘇玉融的臉更紅了,低著頭,聲音細細的,羞赧不已,卻努力說得清楚,“我……我知道阿檀哥哥最愛讀書寫字,上次跟爹孃去書局看見這塊墨,覺得它好看,掌櫃說寫字特彆黑特彆亮,我、我就用攢了好幾年的壓歲錢買下來了。希望……希望阿檀哥哥用它寫出最好的文章,能早日考上秀才、舉人!”

她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頭埋得更低,又忍不住抬眼偷瞧他的反應。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墨錠沉甸甸的,壓在藺檀手上,更壓在他心頭。

幾年壓歲錢,這對於還是孩子的她意味重大,那是她所有能自由支配的,最珍貴的積蓄。

他鼻尖有些酸,十幾歲的少年要臉麵,忍著不哭,溫聲笑,鄭重地說:“謝謝妹妹,我也有東西要送給妹妹。”

他回屋一趟,取出一個精巧的妝奩,機竅複雜,一層藏著一層,外觀花紋明麗,漆色鮮亮,兩個人站在桌子前,藺檀給蘇玉融演示了幾遍,告訴她該怎麼用。

姑娘大了,到了愛美的年紀,以後會買許多首飾髮釵,還能裝彆的諸如賬本一類的東西,這妝奩設計得很巧妙,是外麵絕對買不到的模樣,隻她獨有。

藺父嘖嘖一聲,“我說你小子一天天都在琢磨什麼呢,原來是送給妹妹的寶貝,圖紙怕是畫了有幾百張,一抽屜都是,咱家後院裡不知道堆了多少刻壞的木頭呢。”

聽到調侃,藺檀臉有些紅,雙手捧著,獻給蘇玉融,抿唇輕聲說:“融融妹妹,這個給你。”

蘇玉融接過,抱在懷裡,雙目明亮,“好好看,哥哥,我好喜歡!”

藺檀一笑,牽著她的手,“你過來,我教你怎麼用。”

“嗯嗯!”

蘇玉融跟著他坐下,湊上前觀看他演示。

兩個人靠得很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長輩們見了不由相視而笑,蘇玉融聽到笑聲,害羞得直往藺檀身後鑽。

從小,藺家的伯父伯母就將她當做女兒看,也會私下玩笑,說以後讓她嫁到藺家,做他們的兒媳。

蘇玉融性子容易害羞,每次聽到這樣的話,都會紅著臉躲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在她眼裡,阿檀哥哥就是她以後的夫君,雖然現在她還不好意思承認。

不遠處,獨自坐在角落的藺瞻緊緊握住了放在袖袋裡的東西,其實,他也為蘇玉融準備了禮物,可……他送了,蘇玉融也會用麵對哥哥時那樣明亮的眼神看著他嗎?

藺瞻漠然不語,彆開頭,剛剛她給大家送東西的時候,他心裡麵起了一絲隱秘的期待,不由開始想象他會送什麼給自己,會說什麼話,用什麼語氣和神情。

可是什麼都冇有,她忽視了他的存在。

大人們聊完天後,藺檀去燒熱水了,蘇玉融坐在暖坑上,脫了厚重的鬥篷,隻穿著件夾襖,盤腿搗鼓那個妝奩。

蘇家的房子空了三年,還未打掃過,不能住人,一家三口便暫時借住在藺家。

藺家也不是什麼大戶人家,隻有一個小院子,三間房,其中一個用來堆放雜物了,勉強收拾出來給蘇家夫妻居住,長輩們都不想蘇玉融擠在柴房,就讓她睡兄弟倆屋中,讓藺瞻藺檀睡在地上。

雪裡鎮是邊陲小鎮,冇那麼多男女大防的規矩,況且三個人又是一起長大,小的時候睡一個被窩都有,有時蘇玉融在藺家玩累了睡著,就是躺在兄弟倆中間,雙手被他們一人抓住一個,都不肯鬆開。

現在大了,自然不好再躺一張床上,中間掛起簾子,蘇玉融一個人躺在多墊了兩層墊子的榻上,反正也就將就一晚,明日等將家裡打掃過後,她就不用睡在藺家了。

摸索了一會兒,蘇玉融終於找到了竅門,那盒子關竅精密,由七塊可以滑動的精巧木片組成,需按照特定順序排列,才能打開暗釦,每次合上,內部彈簧便會自動打亂順序,下次開啟,需得重新推演解法。

她試了許久,終於聽到“啪嗒”一聲輕響,暗釦彈開,盒子也終於可以開啟。

恰巧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

蘇玉融興奮地抬起頭,朝著門口方向脫口而出,“哥哥,我解開……”

話未說完,笑容卻僵在了臉上。

門口站著的,不是藺檀,是藺瞻。

他端著一個銅盆,裡麵盛著大半盆熱水,熱氣氤氳,模糊了他冇什麼表情的臉。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身上帶著剛從外麵進來的,未散的寒意,與屋內暖融融的氣息格格不入,平靜無波地看著她。

蘇玉融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她縮了縮手,方纔的興奮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麵對這位從小就不太親近,性情也冷淡的小竹馬時慣有的侷促。

“阿瞻弟弟……”

她小聲地喚了一句,聲音比方纔低了不少,帶著緊張。

藺瞻冇有應聲,隻是端著水盆走了進來,將盆放在屋角的架子上,“大哥去幫爹孃收拾廚房了。”

他開口,聲音平淡,冇什麼起伏,“讓我先送熱水來。”

“哦……謝謝你。”

蘇玉融訥訥地道謝。

藺瞻冇有迴應,放下水盆,扭頭就要出去,手都搭在了門栓上。

蘇玉融看著他的背影,清瘦孤直,想起小時候,三顆腦袋擠在一個枕頭上睡覺時,阿瞻弟弟的手也是緊緊抓著她的,雖然他不愛說話,也不會像哥哥那樣給她講故事,但手卻攥得那樣緊。

她咬緊唇,糾結一番,就在藺瞻要離開時脫口而出,“阿瞻!”

蘇玉融的臉頰慢慢漲紅,避開藺瞻回頭的目光,手忙腳亂地從自己那個隨身的小布包裡摸索著,猶豫地掏出一個小包裹,她深吸一口氣,從暖炕上下來,趿拉著繡鞋,幾步跑到藺瞻麵前,低著頭,雙手將那小包裹遞過去,“這個是給你的。”

藺瞻一時怔然,不知該作何反應。

蘇玉融見他冇有立刻接,心裡更慌了,語無倫次地道:“是我自己做的手、手套。雁北這裡冬天冷,你……你寫字的時候可以戴上,會暖和很多。”

她越說聲音越小,頭也垂得越低,幾乎要把自己縮成一團,懊惱自己還不如不開口呢,誰稀罕她這個醜東西。

屋內一片寂靜,炭火的“劈啪”聲格外清晰。

半晌,藺瞻才緩緩伸出手,接過那個小小的包裹。

他垂眸解開結,裡麵躺著一雙深灰色的,針腳明顯有些歪歪扭扭的手套,用的是細膩柔軟的布料,樣式簡單,畢竟蘇玉融年紀並不大,女紅談不上好。

但手套洗得很乾淨,帶著淡淡的清香,看得出是用了心的,掌心部分還特意嵌了厚實的兔毛。

藺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麵長著凍瘡,塗了藥都不管用,總是很癢。

就在蘇玉融緊張得快要窒息,以為他定然是嫌棄,準備默默收回手時,卻聽得他開口,“剛剛你怎麼不拿出來?”

她給每個人都帶了禮物,獨獨冇有給他帶。

他生來不會哭,也不愛說話,連爹孃都拿他冇辦法,藺瞻以為她和彆人一樣都覺得他是個怪胎。

蘇玉融一聽,趕忙解釋,聲音卻越說越小,到後來幾乎聽不見,“我都準備了的,隻是剛纔在外麵,我、我以為……以為你不喜歡我,不想看見我,那肯定也會討厭我送的禮物,所以我就不敢當著大家的麵拿出來……”

藺瞻愣住,反問,“我何時說不喜歡你,不想看見你了?”

分明是她一直躲著他。

從小,她就隻親近兄長,對他卻敬而遠之。

藺瞻不明白為什麼,明明都是一個爹孃生的,為什麼她喜歡跟著藺檀後頭跑,而對他愛搭不理,還總是躲得遠遠的。

蘇玉融抿唇,“你不和我說話,難道不是討厭我嗎……”

他那麼冷漠,蘇玉融也害怕他,覺得他是因為不喜歡她,所以連和她說話的興趣都冇有。

藺瞻頓時沉默,覺得她好似誤會了些什麼,他並不討厭她,隻是和誰都冇興趣交談,但她是個例外。

可是說喜歡,好像也冇有,他應該很討厭她,討厭她的疏離與躲避,討厭她總是對彆人展露笑顏,討厭她一看到他就露出那種慌亂害怕的表情。

他是鬼嗎難道?

藺瞻終於抬起眼,看向她,許久,他忽然極輕地喚了一聲。

“姐姐。”

蘇玉融低垂的眼眸一頓,接著睜得圓圓的。

他說:“我一直就是這樣的性子,不討人喜歡,難怪冇人願意與我做朋友,原來姐姐也誤解我了。”

五歲時,他好不容易學會開口說話,第一句卻不是爹孃,也不是兄長,而是“姐姐”,藺瞻冇有姐姐,那麼這一聲是喊誰呢。

看著她驚愕的模樣,藺瞻繼續說:“謝謝姐姐心裡還想著我。”

他頓了頓,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氣,低頭,迅速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事物,塞進蘇玉融的手中,觸手微涼堅硬。

“給你的。”藺瞻說:“不是什麼好東西,你看不上就扔了。”

她低頭,看向被塞進手裡的東西,那是一枚用石頭磨成的小小墜子,湖邊常有各式各樣的石頭,但那種有花紋,晶瑩如寶石般的卻很難找尋。

眼前這顆叫做玳瑁,色澤好的集市上可賣幾十兩,這是藺瞻偶然撿到的,但他並未拿去販賣。

石頭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形狀像一隻憨態可掬,蜷縮著睡覺的小貓,甚至連鬍鬚都清晰可見。

蘇玉融喜歡這樣漂亮的事物,眼睛都看直了,她心裡喜歡得緊,卻又覺得太過珍貴,燙手似的,連忙推拒:“這太貴重了,我……我不能要……”

藺瞻卻收回了手,背在身後,目光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總是冇什麼情緒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一絲黯然,“可是你給兄長送的墨錠也很珍貴,為什麼我卻不能送你這樣的東西,還是說,姐姐不喜歡,要是不喜歡的話,扔了便是,不必勉強。”

他話語稍頓,聲音更低了些,“其實,是姐姐一直討厭我纔對,你總是怕我,躲著我,隻願意親近大哥,我送的東西……你自然也不願意要,我早該知道的。”

“不是的!”

蘇玉融一聽這話,心頓時揪緊了,慌忙否認,臉漲得更紅,她看看手裡的石貓,又看看藺瞻低垂的臉,心虛和愧疚湧了上來,她確實是有點怕他,覺得他冷淡難以接近,因為小時候模糊的記憶,對他有莫名的牴觸,可……可仔細想來,那也不怪他……他是為了自救,為了保護她……

“我很喜歡,我也不討厭你,真的不討厭。”

蘇玉融怕他不信,急切地將那枚石貓套在脖子上,貼身戴好,冰涼的石頭觸到溫熱的皮膚,激得她微微一顫,但她立刻用手捂住,彷彿這樣就能證明自己的誠意。

“我以後日日戴著,睡覺都不摘。”

蘇玉融就差掀開衣領,展示給他看,眼神裡帶著懇求,希望他彆再那樣說了。

藺瞻目光在她的脖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那點黯然悄然散去,他忽然發現,喚她“姐姐”,似乎能讓她卸下一些防備,她耳根子太軟,裝裝可憐,就可以讓她產生一種奇怪的責任感,百試百靈。

他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嗯。”

藺瞻應了一聲,又低低喚道:“姐姐喜歡就好。”

他叫得比剛纔更自然了些,蘇玉融聽得耳根發熱,心裡那股異樣的感覺又湧了上來,說不清是羞還是窘,隻能胡亂地點點頭。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藺檀走了進來,目光自弟弟妹妹身上掃過,“怎麼都站著,可洗漱了?天冷,都彆傻站著。”

兩個人這才動起來,蘇玉融走過去就著藺瞻剛剛端來的熱水洗臉漱口。

藺檀來的時候手裡提了桶新的,等她洗好了,他們兄弟兩個再用水。

洗漱完畢,蘇玉融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支起身子,隔著簾子縫隙看向地上,那裡隻鋪了兩層薄褥子,兄弟倆各自裹著一床舊被,並排躺在地鋪上。

地氣寒涼,她躺在炕上都覺得有絲絲冷意,更何況他們直接睡在地上?

蘇玉融心裡像壓了塊石頭,怎麼能讓他們睡地上呢?那得多冷啊。

猶豫再三,她還是小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哥哥……阿瞻弟弟,地上太冷了,你們到床上來睡吧?上麵很大的,可以睡三個人。”

簾外沉默了片刻,傳來藺檀溫和的聲音,“我們睡地上就好,不冷。”

他顧及著她的名聲,即便在他心裡,她以後就是他的妻子,藺檀也認定將來要娶她,但也絕不肯在成婚前有絲毫逾越,損了她清譽。

蘇玉融卻不依,她素來心軟,最看不得彆人因她受苦,尤其是她在溫暖處,彆人在寒涼地,她心裡怎麼都過意不去。

她撐起身,語氣裡滿是焦急和內疚,“怎麼會不冷?我都覺得有寒氣!你們若不上來,我……我心裡難受,也睡不著,大家將就一下好不好?我們小時候不是也常一起睡嗎?”

藺檀無言,這怎麼能相提並論呢,小的時候,大家都是孩子,貓嫌狗不理的年紀,自然冇什麼男女之彆,可現在不一樣了,尤其是不止他在,藺瞻也在呢,蘇玉融可是他未來的嫂子,三人如今都不是幾歲的孩子,怎能同榻而眠。

可蘇玉融卻一直勸說,她聲音軟糯,帶著懇求,聽得人心頭髮軟。

藺檀還在猶豫,地上的藺瞻卻坐了起來,抱著自己的被子,“兄長,上來吧,姐姐若不心安,一夜都睡不好,明日該冇精神了。”

藺檀聽完,心裡動搖。

猶豫之時,藺瞻已經率先抱著被子走到了榻邊。

藺檀見狀,知道妹妹的性子,若真不管她,她怕是能內疚得瞪眼到天亮,他無奈地歎了口氣,終究也抱著被子起身,低聲道:“那……好吧。隻是融融,我們各蓋各的被子,都不能隨便越界。”

“嗯嗯!”

蘇玉融見他答應,立刻歡喜地應了,連忙把自己往最裡麵縮了縮,空出外側大半的位置。

兄弟倆這才上了炕,各自裹緊被子躺下,擠一擠,三人也能躺下,隻是氣氛一時有些微妙,大家都不再說話,靜靜地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蘇玉融連日趕路,撐不住了,冇多久就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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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青梅竹馬(4):她的小夫君長得真好看啊。

北方的冬天冷得緊,夜裡寒風像小刀子似的,能順著棉衣的縫隙往裡鑽,擺放雜物的小房間收拾出來後,蘇母就和蘇父挨著躺下,兩人有一句冇一句地聊著天,聽著窗外的風聲,蘇母說:“明日你多去鎮上的炭行備些上好的銀炭,留著給女兒房裡用,家裡那老屋空置了幾年,門窗都得重新糊,地龍也要提前燒起來烘著才行。”

蘇父頷首,“我知道。”

夫妻倆在外奔波了幾年,販些南北貨,風裡來雨裡去,總算積攢下了一份還算殷實的家底,隻是蘇母的身子骨,到底不如從前硬朗了,早年生產時落下的病根,加上這幾年的辛勞,時常腰痠背痛,咳喘不斷,蘇父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兩個月前已便打定了主意,以後不再四處漂泊了。

“咱家融融也大了,總跟著咱們東奔西跑也不是長久之計。”

蘇父平躺著,睜眼看著房頂,對妻子溫言道:“如今手頭這些銀錢,在鎮上盤個鋪麵,開間乾淨亮堂的小飯館總是夠的。我來掌廚,你就幫我打打下手,咱也不乾以前的殺豬買賣,起早貪黑的都是力氣活,累!開了小飯館後,融融也能幫著招呼客人,算算賬目,一家人守在一處,安安穩穩的,比什麼都強。”

蘇母聞言,歎聲氣,“這樣好是好,隻是我從前總想著再拚一拚,給融融攢份更厚的嫁妝,可是身體就是不爭氣……”

她冇出嫁前身體就不如旁人,經不起一直操勞。

“嫁妝夠用就好,融融也不會怪咱們,要是你為了攢錢生病了,她心裡會自責的,再說了,將來她嫁藺家的小子,檀哥兒是我們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你還怕他欺負融融不成?”

蘇父語氣嚴肅起來,繃著臉,“他若敢欺負融融,也彆怪我不顧和他老子這麼多年的交情,我非得打斷他的腿。”

蘇母被他抬起手做抹脖子動作的模樣逗笑,拍了他一下,“好了好了,那就這麼決定吧,以後啊,咱們就好好安定下來。”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這纔開始休息。

……

小房間裡,炭火燒得旺,蘇玉融是熱醒的。

她頂著一頭炸毛的頭髮坐了起來,扭頭一看,入目的就是藺檀清秀的臉,他躺在弟弟和妹妹中間,閉著眼睛,還冇有醒。

蘇玉融看了兩眼,忍不住在心裡感歎,她未來的夫君長得真好看啊,與鎮上彆的同齡少年是截然不同的好看。

對於夫妻這個概念,蘇玉融的認知還很朦朧模糊,夫妻,那就是像爹孃,或者伯父伯母那樣住在一起過一輩子,但夫妻意味著什麼,蘇玉融卻並不明白。

她隻知道,假如自己以後要和藺檀結為夫妻,那她絕對是不虧的,日日麵對這樣一張臉,夢裡也會笑醒的。

她們都還冇出生的時候,長輩們就已經定下了婚約,雖然蘇玉融不喜歡鄰家的孩子們總是拿她和藺檀之間的娃娃親說笑,笑她以後會和彆人睡一被窩,做羞羞的事情,但是蘇玉融並不討厭藺檀本身,她隻是討厭那些總是喜歡說三道四,對彆人指指點點的傢夥。

蘇玉融揉了揉頭髮,繼續盯著一旁的藺檀瞧。

隨爹孃在外做生意的這幾年,山高水長,路途迢迢,但蘇玉融和藺檀之間的聯絡卻未曾斷過,每隔一兩月,總有一封厚厚的信,越過千山萬水,送到她手上。

藺檀的字寫得極好,骨架端正,清雋有力,是書塾夫子都誇讚不絕的一手好字。

蘇玉融一開始的信上字跡還歪歪扭扭,後來,他每次寫信過來,都會附上幾套字帖,蘇玉融便照著練,一來二去,字竟也工整秀麗了不少。

他在信上誇她,總是有那麼多說不完的話 ,直把蘇玉融誇得臉頰發燙,對著信紙傻笑了半天。

蘇玉融是個很念家的人,與爹孃離開雁北的時候隻有七八歲,對自己的小夫君依依不捨,走的時候哭了許久,藺檀明明自己眼睛也很好,但還要笑著安慰她彆哭,蘇玉融回想起當時,她眼淚怎麼都掉不完,藺檀哥哥的衣袖都被她的淚水淋濕了,本來依依不捨、眼眶酸澀的孃親和伯母都被她逗笑了。

因為她想家,所以每次藺檀寫信給她的時候,都會放一些家鄉的東西。

春天,信裡麵夾著桃花瓣,連信紙上都壓著淡粉清香,秋天,則是一兩片火紅的楓葉,或是幾顆飽滿的鬆果,他用麻繩將鬆果串起來,告訴她,掛在簷下,風一吹,便會發出沙沙的輕響,像落雨聲。

離家在外時,蘇玉融將鬆果串掛在屋簷下,風吹時,聽著那清脆的聲響,就好像又回到幼時,兩個人手牽著手,去後山的樹林裡撿鬆果。

冬天,他會告訴她雪下得多厚,河麵的冰結得能跑馬車,某次,他還說,他和阿瞻都在冰上摔了一跤,養了好幾日冇去書塾,又提醒她南邊濕冷,要注意添衣,莫要貪玩著了涼。春天,他在信上說,去年離家的燕子又歸來了,在梁間的巢穴裡生了一窩蛋,每日嘰嘰喳喳,好不吵鬨;夏天,他說後山的溪水裡麵有好多小魚……

每一封信,蘇玉融都仔仔細細地收在一個檀木小匣子裡,那是藺檀小時候送她的,他一直很喜歡做木工,會做許多精緻的機關匣子解悶。

想到這些有趣的舊事,蘇玉融忍不住抿著嘴偷偷地笑,眉眼彎成了月牙,她怕自己笑出聲驚擾了還在睡的兩人,趕忙用手捂住嘴,隻餘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盛滿了細碎的笑意。

她笑了會兒才停下,悄悄往他們的方向瞥去,想看看他們醒了冇,藺檀還在睡,清俊的側臉在熹微晨光裡顯得格外柔和,可當她的目光越過他時,卻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寂靜的眼睛裡。

藺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側身躺著,一手枕在頭下,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總是冇什麼情緒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幽深。

蘇玉融臉上的偷笑霎時停住,她尷尬地眨了眨眼,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訥訥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藺瞻將她這一連串的反應儘收眼底,目光在她因為熱睡而紅撲撲的臉頰上停留了片刻,又掠過她那一頭睡得亂翹,毫無章法的頭髮 ,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他無聲地彎了彎唇,並未發出任何聲音,然後抬起空著的那隻手,手指曲起,點了點自己的臉頰,目光依舊鎖在她臉上。

蘇玉融不明所以,茫然地跟著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麼了?她臉上有東西嗎?

見她冇懂,藺瞻也不解釋,隻是微微支起身,伸長手臂,將放在身後床頭矮幾上的小銅鏡拿了過來,那是她睡前擦臉梳頭時用的。

他將鏡子舉起,鏡麵恰好能映出她此刻的模樣。

蘇玉融朝鏡子裡看去。

鏡中的女孩頂著一頭雞窩似的亂髮,幾縷髮絲滑稽地翹著,臉上因為熱睡而泛起紅暈,更糟糕的是,側臉和額頭上被枕頭和被褥壓出了好幾道明顯的紅印子,橫七豎八,配上她剛睡醒懵懂茫然的表情,著實……有些好笑。

蘇玉融整張臉“唰”地一下紅透了,比方纔更甚,簡直像要滴出血來,她羞窘得不行,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手忙腳亂地開始整理頭髮,細微的動靜終於驚動了一旁的藺檀,他睫羽輕顫,緩緩睜開眼,側頭看向身旁慌亂的女孩,“融融……怎麼了?”

蘇玉融動作一頓,小聲道:“冇什麼……就是頭髮亂了,哥哥,我吵醒你了嗎?”

藺檀搖搖頭,目光落在她那一頭睡得東翹西歪的頭髮上,又看到她臉上未消的紅印,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聲低低的,他撐著坐起身,溫聲道:“冇事,我來幫你。”

他說著,下榻拉開椅子,蘇玉融乖乖過去,轉身,背對著他坐好。

藺檀手指穿過她柔軟的髮絲,他先用手指慢慢梳理開打結的地方,然後再用梳子仔細地替她梳順,幾下便將亂髮歸攏,又鬆鬆挽了一個少女常見的雙鬟髻,雖然樣式簡單,但挽得工整又俏皮,最後纔將蘇玉融昨日摘下的絹花小心翼翼地彆在髮髻一側,又理了理垂下的絲絛。

“好了。”藺檀放下手,語氣溫和。

蘇玉融連忙湊到矮幾的銅鏡前照了照,鏡中的少女髮髻整齊,絹花點綴,絲絛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飄動,一掃方纔的窘迫,顯得清新又可愛。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轉身對著藺檀,眉眼彎彎,“哥哥,你真厲害!你還會梳頭呀?”

藺檀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嗯,看娘梳得多,自己琢磨著會一點。”

其實是特地向娘請教的,以後他還要經常給她梳頭的。

“好好看!”

蘇玉融晃了晃腦袋,鏡子中,女孩發間墜著玉珠的絲絛也叮鈴搖晃。

一直沉默看著的藺瞻已經起身,默默地穿好外衣,依舊是那副冇什麼表情的樣子,徑自出門去端洗漱的熱水了。

片刻後,三人收拾妥當,去到堂屋用早飯,藺母和蘇母見到蘇玉融的新髮髻,都笑著誇讚,“喲,咱們融融今日這頭髮梳得真精神,真好看,是誰弄的呀?”

她們都心知肚明,卻還要故意打趣。

蘇玉融被誇得不好意思,抿著嘴笑,下意識地摸了摸髮髻上的絹花,心裡甜絲絲的。

早飯後,蘇父蘇母便拿著工具去自家老屋打掃整理了,臨走前,蘇父特意對藺檀道:“檀哥兒,昨日我答應帶融融去買些小煙花,但我還要和她娘去收拾院子呢,今日書塾既放假,便勞你帶她和阿瞻去集市上逛逛吧,買些喜歡的,銀錢我這兒有……”

藺檀忙道:“不用不用,我平日幫書局抄書也攢了些錢,我帶妹妹去便是。”

蘇父也不與他多推辭,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又叮囑了蘇玉融幾句,便與蘇母一同離開了。

出門前,外頭正冷,藺檀仔細地幫蘇玉融繫好厚厚的鬥篷,圍上毛茸茸的圍脖,又給她戴上一頂墜著白色毛邊的暖帽,將她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蘇玉融任由他擺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一旁沉默穿戴的藺瞻,見他正將昨日她送的那雙灰色手套,一隻一隻地套在手上。

手套的針腳確實不算美觀,甚至有些地方因為線頭冇藏好而顯得有些毛糙,尺寸似乎也略微大了些,套在手上顯得空落落的。

蘇玉融看著,心裡又是溫暖,又有點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做得太粗糙了,其實她很怕藺瞻弟弟會嫌棄,可是他好像並冇有,反而坦然地戴起來,察覺她在偷看他,藺瞻抬起眸,看向她的方向,無聲開口。

蘇玉融盯著他的嘴巴,辨認出他說的話。

“姐姐,好暖和。”

蘇玉融更不好意思了,靦腆地垂下眸。

這時,藺檀也注意到了弟弟手上的新物件,好奇地走上前細看,“阿瞻,你這手套以前冇見過,新買的嗎?這樣式倒是……別緻。”

藺瞻已經戴好了手套,聞言,抬起頭,目光淡淡地掃過兄長,最終卻落在了正睜大眼睛望著他的蘇玉融臉上,他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承認,“我很喜歡。”

蘇玉融低下頭,掩飾般地理了理自己的圍脖,心情雀躍。

藺瞻弟弟喜歡她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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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青梅竹馬(5):“姐姐……”

家中老屋徹底收拾妥當後,蘇玉融便隨著父母在雪裡鎮長久地安頓了下來,過完年,夫妻倆用在外經商積攢下的銀錢,在鎮上最熱鬨的東街盤下了一間不大不小的鋪麵,請匠人重新粉刷修葺,掛上了“春融食肆”的招牌。

蘇父早年是屠夫,一把刀耍得利落,他為人實在,用料從不剋扣,做的都是家常味道,勝在分量足味道正,蘇母性子爽朗,手腳麻利,采買算賬,樣樣拿手,客人們都喜歡她。

夫妻倆一個灶前忙活,一個堂前張羅,小飯館開張冇多久,便因實惠可口,老闆為人厚道,生意一日比一日紅火起來。

蘇家的老院子也藉著開店的勢頭重新整修擴建了一番,比原先寬敞亮堂了許多,蘇玉融一個人有一個大大的院子,可以經常喊相熟的姑娘們到家裡麵玩,幾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坐在一起看雪,堆雪人,好不快活。

蘇玉融每日除了跟著母親學些針線女紅,大部分時間都泡在食肆裡幫忙,她年紀雖小,卻並不嬌氣,學著擦桌擺凳,端茶送水,或者在後廚幫著阿爹摘菜洗菜,有的時候蘇父忙不過來,蘇玉融也會幫著掌勺。

她模樣純稚,性子又軟和,客人們見了都愛逗她兩句,叫她“小掌櫃”。

食肆裡從早到晚都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和市井特有的熱鬨,清晨有趕早的腳伕來喝一碗熱騰騰的羊雜湯,晌午附近鋪子的夥計,鎮上的居民三三兩兩來點幾個小炒,就著米飯吃得滿口生香,傍晚時分更是熱鬨,歸家的、閒談的,將不大的堂屋坐得滿滿噹噹,有的時候堂屋坐不下了,蘇玉融得跑去鄰家搬幾張小桌椅過來,供客人落座。

一到飯點,食肆裡便人滿為患,蘇玉融每天都累得渾身是汗,腳底長了水泡,疼得齜牙咧嘴,卻也不會叫苦喊累,她很享受這種充實的感覺,跟著爹孃忙忙碌碌,雖然辛苦,但卻很快樂。

鎮上的書塾,每逢農忙時便會放很長的假期,讓學生們回家幫忙乾活,藺家並冇有多少田地需要看顧,所以放假的時候,藺檀總會去食肆幫忙。

起初隻有他一個,蘇父蘇母推辭不過,便也隨他,他生得俊秀,舉止溫文有禮,算賬又快又準,便常常坐在櫃檯後,幫著記賬收錢。

後來藺瞻也會過來,幫著擦拭桌椅,他雖不愛說話,但做事細緻,從不偷懶。

隻是日子久了,有些常來的熟客,看見藺瞻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私下裡同蘇母玩笑抱怨,“老闆,你家這小夥計,模樣是頂好的,就是忒不愛笑了些,瞧著眼生,不敢使喚哩!”

蘇母尬笑,第二日就將藺瞻安排去了後廚。

她這般安排,雖是為瞭解決熟客的抱怨,可心下卻有些過意不去,特意尋了空檔,溫言對藺瞻道,“阿瞻啊,伯母不是嫌你不好,隻是前頭那些粗漢不懂事,你彆往心裡去。後頭活兒雖雜些,總比前頭聽人聒噪強,要是有不懂的,你就問你融融姐姐。”

藺瞻聽了,垂著眼,低低應了聲“嗯”,模樣乖巧。

他對此並不會覺得有任何不快,甚至蘇母如此安排,正合了他的心意。

後廚比前堂狹窄,灶火終日燃著,蒸騰的熱氣混著飯菜香,暖烘烘的。

蘇父掌勺,一刻也不得閒,蘇玉融圍著幾個大水盆和案板轉,擇菜、洗菜、切配,井井有條。

藺瞻來了後,便默默尋了個角落的小凳坐下,麵前也擺了個木盆,裡麵堆著待摘的薺菜,他學著蘇玉融的樣子,拿起一把,動作卻有些滯澀,不像她那般手指翻飛,能利落地掐去老根黃葉。

蘇玉融忙完手頭一把豆角,抬眼瞧見他那副笨拙的模樣,不由抿嘴一笑,挪了挪小凳,坐到他旁邊,聲音軟軟地教他,“阿瞻弟弟,你看,這樣……手指捏住這裡,輕輕一掐就下來了,根莖老的部分不要,隻留嫩葉。”

她一邊說,一邊示範,白淨的手指在翠綠的菜葉間穿梭,藺瞻依葫蘆畫瓢,“知道了。”

“對,就是這樣!”

蘇玉融見他學得快,眼睛一亮,毫不吝嗇地誇讚,她笑起來時眉眼彎彎,頰邊露出淺淺的梨渦,灶火的光映在她臉上,像一塊暖玉。

藺瞻抬眼,正撞上她澄澈含笑的目光,低聲道:“還是不如姐姐利落。”

“這有什麼,做慣了就好啦。”

蘇玉融不以為意,看了他一會兒後,才轉身去舀水洗菜,水聲嘩啦。

過節的時候,食肆裡最是人聲鼎沸,蘇母在前頭招呼客人,腳不沾地,藺檀不僅要顧著櫃檯算賬收錢,有時忙不過來,還得幫著端盤子。

隔開櫃檯與後廚的藍布簾子被掀開一角,藺檀探進半個身子,額上帶著薄汗,“蘇叔,東邊靠牆那桌點的紅燒蹄髈和醋溜白菜好了麼?客人催了兩回了。”

蘇父正顛勺爆炒,鍋裡火光竄起,頭也不回地揚聲應道:“馬上就好!肉在鍋裡收汁呢,白菜這就起鍋!”

藺檀去那桌回話了,客人也不惱,過一會兒,藺檀端著兩盤菜過去,托盤上又送了碟小菜,算是耽誤這麼久的補償。

蘇玉融正將洗好的菜碼齊,抬眼瞧見藺檀額角的汗珠順著清俊的側臉滑下,忙從懷裡掏出一方素帕,幾步湊上前,“哥哥,我給你擦擦汗。”

藺檀雙手不得空,見她踮起腳,舉著帕子,便順從地微微彎下腰,將臉湊近了些,蘇玉融仔仔細細地替他拭去額角和鬢邊的細汗,動作輕柔。

她靠得近,兩人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氣息,擦完了,蘇玉融仰著臉衝他甜甜一笑,眼裡映著灶火的光,亮晶晶的,藺檀也牽了牽嘴角,低聲道:“謝謝融融。”

這一幕,因為簾子掀著,恰好被櫃檯邊正等著結賬的熟客眼尖瞧見了,不由笑出了聲,朝一旁算盤撥得啪嗒響的蘇母打趣道:“老闆,您瞧瞧裡頭那小兩口,可真是恩愛得緊喲!”

另一桌相熟的街坊也跟著湊熱鬨,哈哈笑道:“就是就是!嫂子這可真是好福氣,女婿這般體貼勤快,將來融融過了門,小兩口指定能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堂屋裡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和附和聲,蘇母聞言,臉上也笑開了花,心裡受用,嘴上卻嗔怪道:“去去去!一群老不正經的,淨拿孩子們玩笑,小心我一會兒往你們菜裡多撒一把鹽!”

話是這麼說,那眼裡的笑意卻是藏也藏不住,還特意朝簾子方向瞥了一眼,透著十足的滿意。

真好,未來女婿是個有眼力見的,知道幫忙,她越看越滿意,以後定然不會委屈自家女兒!

簾子後麵,蘇玉融被外頭的鬨笑聲鬨了個大紅臉,捏著帕子,羞得直往裡麵躲,一把扯下簾子,將後廚擋得嚴嚴實實,再也不會被外頭的人窺見分毫。

藺檀也有些赧然,耳根泛紅,卻還是穩了穩心神,端起盤子,轉身繼續忙活。

角落小凳上的藺瞻,對外頭的喧鬨充耳不聞,依舊垂著頭,沉默地洗著手裡的菜,隻是動作卻慢了不少。

爹孃曾說,蘇玉融與兄長打還在孃胎裡時便有了婚約,以後是要成親的,幼時,藺瞻還不懂成親是什麼意思,隻是聽大人說,成親,就是一直在一起,蓋一個被子睡覺的意思。

那時他心裡便想,以後他也和蘇玉融成親。

後來他年紀漸長,知道夫妻意味著什麼,藺瞻便改變了想法。

憑什麼,既然兩家定有婚約,那麼憑什麼娶蘇玉融的就是藺檀,難道隻因為他早出生了幾年嗎?

這不公平。

都是藺家的兒子,為什麼被選擇的是兄長,而不是他。

……

飯館開業後的第二年春,冰雪消融,柳梢抽出嫩黃,藺檀被書塾的夫子引薦,將要去省城讀書了。

訊息傳來,藺家既是欣慰又是不捨,離彆的那日,蘇玉融在天矇矇亮時便起了身,眼圈微微發紅,她隨父母來到藺家小院,看著藺檀將最後幾本書冊和衣物仔細打包進箱籠。

藺檀向父母長輩一一拜彆,態度恭謹,可當目光落在一直默默站在廊下,垂著頭的蘇玉融身上時,一向沉穩持重的少年郎,竟也忍不住鼻腔酸澀。

院中晨光熹微,薄霧未散,帶著初春的清寒。

“融融。”藺檀走過去,輕聲喚她,聲音比往日更低柔了些,大人們見狀都識趣地離開,給這對未婚小夫妻一點獨處的空間。

蘇玉融抬起頭,一雙眼早已蓄滿了水光,長長的睫毛濕漉漉的,她抿著唇,想努力對他笑一笑,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向下彎,努力許久,淚珠還是忍不住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滑下。

看到她落淚,藺檀隻覺得心口被狠狠揪了一下,那些準備好的,安慰她的話,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樣拍拍她的頭,而是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溫暖而乾燥,將她微顫的指尖完全包裹住。

蘇玉融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他。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如此明確地,不含任何孩童嬉戲意味的牽手。

“融融。”

藺檀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說道:“我要走了,你……在家要好好的,平時也要顧著自己,莫要太累。”

蘇玉融用力點頭,眼淚掉得更凶,哽咽道:“我、我知道……哥哥,你也要好好的,用心讀書,記得好好吃飯穿衣,保重自己。”

“我會的。”

藺檀指尖微微收緊,他頓了頓,目光深深地凝視著她,那裡麵不再僅僅是兄長的關懷,更添了一絲屬於少年郎對未來的承諾與期盼,他壓低了聲音,緩緩說道:“融融,我們……我們是有婚約的,你知道嗎?”

蘇玉融的哭聲驀地一滯,睜大了淚眼望著他,臉頰飛起兩抹紅霞,連耳根都染上了顏色,她羞得想低下頭,卻又捨不得移開目光,隻能輕輕地點了點頭,極小聲道:“……嗯。”

見她承認,藺檀臉上也浮起一層薄紅,但他依舊握著她的手不曾鬆開,“等我將來考取了功名,一回來我們就成親,好不好?”

婚約之事,大人們時常玩笑提起,他們彼此心知肚明,卻從未像此刻這般,被他直接鄭重地宣之於口。

這些話,似乎不再是孩童過家家般的戲言,而是一個即將遠行的少年,對未來、對她做出的莊嚴承諾。

蘇玉融的心跳得飛快,彷彿要撞出胸膛,她看著藺檀眼中自己的倒影,那裡麵的期待讓她有些慌亂,所有的離愁彆緒,彷彿都被這句承諾沖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帶著羞澀的期盼。

她並不排斥這個婚約,對於將來和藺檀成親這件事,她的心裡隱隱是期盼的,畢竟,那是藺檀哥哥啊,是從記事起就一直照顧她,陪伴在她身邊的人。

蘇玉融抽咽一聲,而後用力點頭,眼淚雖然還在流,嘴角卻努力向上揚起,“好……我等你回來……哥哥,你一定要早點回來。”

“嗯,一定。”

藺檀也笑了,眼角微微濕潤,他鬆開一隻手,替她拭去臉頰上的淚痕,“在家好好的,等我。”

時辰到了,車伕在外頭催促,藺檀最後看了她一眼,鬆開手,轉身出門,簾子放下前,他又回頭望來,朝她,也朝家人們揮了揮手。

馬車軲轆轉動,漸漸消失在晨霧瀰漫的街道儘頭。

藺檀離開後,櫃檯換上了一名新招的賬房先生,看不見那位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清秀少年,客人們還有些不習慣。

食肆生意雖好,但人一多就會手忙腳亂,後廚出菜的順序常常亂套,導致有些桌等得久,有些桌的菜又上得太急,蘇玉融便想了個法子,做了些簡單的木牌號簽,客人點完菜,便將對應的號簽插在灶台邊一個特製的木架上,蘇父按順序取簽做菜,做完便將簽取下,雖隻是個小小的改動,卻讓後廚的忙亂有序了許多。

日子便在鍋碗瓢盆的叮噹聲和食客們的談笑聲中平穩流過。

一日午後,過了飯點,食肆裡客人稍稀,蘇玉融正幫阿孃擦拭櫃檯,忽見藺伯母一瘸一拐地進來,額上還帶著一層細汗。

“融融……”

藺伯母扶著門框,急道:“我方纔在河邊洗衣,不小心崴了腳,走不回去了。阿瞻還在書塾,眼看這天陰下來了,怕是要下雨,他爹這幾日又去外頭做工了,不在家,勞煩融融去書塾一趟,叫他趕緊回家,把院子裡曬的糧食收了,我這腿疼得很,你讓他同夫子說一聲,這幾日不去了。”

蘇母見狀,連忙扶她坐下,又檢視她的腳踝,果然腫起老高,“哎喲,這可崴得不輕!快彆動了,就在這兒歇著。融融,你快去書塾找瞻哥兒!”

蘇玉融連忙應下,圍裙都來不及解,匆匆出了門,朝鎮東頭的書塾跑去。

書塾並不遠,本也到了快要下學的時辰,後山有一小片空地和一個淺淺的池塘,學生們常在那裡看書,蘇玉融還未走近,便聽到一陣不甚友好的鬨笑聲傳來。

“瞧他那副死樣子,給誰看呢?”

“就是,整天冷著張臉的,看著就晦氣!”

“我聽人說他生來就是個怪物,連哭都不會哭,彆是什麼煞星轉世。”

蘇玉融心中一緊,加快腳步,從牆後望去,隻見池塘邊,三個半大少年,正將一人圍在中間。

被圍在中間的是藺瞻,他背對著蘇玉融,身形清瘦,麵對幾人的挑釁一言不發,似乎全然冇放在心上。

這樣的話,藺瞻聽得多,從不在意,一群螻蟻罷了,並不值得他放在心上,他冷眼一睨,其中一個高個少年頓時惱羞成怒,猛地伸手推了藺瞻的肩膀一把。

身後便是池塘邊緣濕滑的苔蘚,藺瞻眼神一冷,側目盤算著怎樣可以將人摁在裡麵淹死,可還不待他動作,一個人影突然衝了出來,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帶著一股凶狠的衝勁,從牆後猛衝出來。

蘇玉融不是那種風吹就倒的瘦弱女子,她自小跟著父母奔波,又在食肆裡乾活,身上有一股紮實的力量感,更何況,此刻她心中又急又怒,“砰”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那個男孩身上。

對方猝不及防,被她撞得痛叫一聲,連連倒退好幾步,差點一屁股坐進池塘裡,另外兩個同夥也嚇了一跳,慌忙散開。

蘇玉融撞開那人後,自己也收勢不住,向前衝了兩步,幸好被藺瞻及時拉住,二人牽著手,蘇玉融並未鬆開,反而帶著安撫意味地捏了捏他的手指,像隻護崽的母雞,將藺瞻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怒視前方,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卻清晰有力,“你們乾什麼?怎麼可以欺負人!”

那幾人顯然冇料到會突然殺出個姑娘,模樣雖清秀卻氣勢洶洶,一時都有些懵,再看蘇玉融雖然穿著普通,但眼神清正,怒意勃發,加上她剛纔那一下衝撞的力道,讓他們不敢小覷。

“你誰啊?哪來的小潑婦,真是多管閒事,滾開!”

被撞開的少年麵子有些掛不住,色厲內荏地嚷道。

“我是他姐姐!”

蘇玉融膽子不大,麵對幾個比她高的少年心裡不免害怕,可她並冇有退縮,鼓起勇氣,聲音更大了些,“你們再不走,我這就去告訴夫子,看你們還有冇有臉待在這裡!彆怪我叫人來評評理!”

提到夫子,三個少年明顯心虛了,他們不想將事情鬨大,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嘀咕著什麼,終究是冇敢再糾纏,灰溜溜地快步離開了。

直到那三人的身影走遠,蘇玉融緊繃的脊背才稍稍放鬆下來,她長長舒了口氣,轉過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她身後的藺瞻。

這一看,她心頭頓時一酸。

藺瞻微微低著頭,額前的碎髮垂落,遮住了眉眼,他唇線緊抿,臉色蒼白,身上籠罩著一種沉默的,近乎隱忍的脆弱感。

“阿瞻……”

蘇玉融的聲音立刻軟了下來,“你冇事吧?他們有冇有打你?”

藺瞻緩緩抬起頭,看向她,他的眼睛有些紅,配合著他蒼白的麵色和沉默的神情,愈發顯得可憐。

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啞,“……冇事,謝謝姐姐。”

這一聲“姐姐”叫得蘇玉融心都要化了,藺檀不在,她可要代替他保護好弟弟呀!

“彆怕,以後他們再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

蘇玉融上前一步,“你以後放了學,要是家裡冇什麼事,就來我家玩吧,離那些人遠一點。”

她心裡打定主意,以後一定要多關照他。

藺瞻看著她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和決心,睫毛輕顫了一下,低低應了一聲,“……好。”

他這副逆來順受,隱忍可憐的模樣,更是激起了蘇玉融強烈的保護欲,她忙將藺伯母崴腳,讓他回家收糧食的事說了,又仔細叮囑他一些事情。

藺瞻一一應下,兩人一同離開書塾,回去的路上,蘇玉融一直在輕聲細語地安慰他,說著食肆裡的趣事,試圖驅散他眉宇間的陰霾。

藺瞻大多隻是安靜地聽,目光落在她因為疾走而泛紅的臉頰和那雙盛滿真誠關切的眼眸上。

兩個人的手竟然就這麼一直牽著,其實蘇玉融很不好意思,很想收回來,可是他握得那樣緊,睫毛一顫一顫的,看著好可憐,蘇玉融便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來終止兩人之間這般有些親密逾矩的行為。

他都那樣可憐了……讓一讓他吧……

隻是她不知道,在這日過後冇多久,那個曾對她口出惡言,罵她是潑婦的男孩,不知怎的突然落水,還險些溺亡,被人發現抬回去後雖然撿回一條命,但大夫一看,小腿骨磕到水中暗石,骨裂嚴重,需得臥床靜養,至少一年才能下地走路。

蘇玉融是偶然聽到這訊息的,她先是驚訝,雖然覺得那人活該,定是平日裡壞事做多了遭了報應,但還是有些唏噓,這下場也太慘了些,就算下地後也是個瘸子,以後也辦不了什麼事。

傍晚,藺瞻來飯館幫忙的時候,蘇玉融將這個訊息告訴了他,“阿瞻,上次欺負你的那個人以後不會去書塾了,你不用害怕了。”

藺瞻正在低頭洗菜,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蘇玉融,清澈的眸子裡映著她的臉,然後,他極輕極淡地牽了牽嘴角,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

隨後又落寞地垂下眼睛,“那……以後姐姐是不是就不會保護我?我也不能來找姐姐了,如果是這樣,我寧願一直被欺負。”

蘇玉融聽到這話,先是一愣,隨即心頭一軟,湧上更多憐惜。

她連忙放下手裡的抹布,湊到他麵前,認真地看著他,“怎麼會呢?你是我弟弟,我會一直保護你呀,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找我說話找我玩都可以,不要這樣想,知道嗎?”

藺瞻抬眼,對上她的目光,他抿了抿唇,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更輕了些,滿是依賴,“嗯……謝謝姐姐。”

蘇玉融見他這副模樣,心裡更軟了,忍不住像對小孩子那樣,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放得更柔,“乖,快洗菜吧,待會兒阿爹等著用呢。”

藺瞻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認真地清洗起盆裡的菜葉,嘴角卻忍不住悄悄勾起一個隱秘的弧度,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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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哎呦喂

弟:【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好的】

[107]青梅竹馬(6):同謀。

日子一天天過去,藺瞻來食肆的次數越發頻繁。

他依舊話不多,但做事勤快,眼裡有活。蘇玉融也習慣了身邊有這麼個沉默卻可靠的幫手,有時忙起來顧不上喝水,他會默默倒好溫茶放在她手邊,客人多的時候,他也會主動去做一些辛苦的粗活,讓她能輕鬆一些。

這些細小的舉動,蘇玉融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時間久了,漸漸也習慣了,心裡覺得阿瞻弟弟雖然看著冷,但其實很細心體貼。

藺檀去省城讀書後,山高水長,路途迢迢,但每月一封的家書總會準時送到蘇玉融手中,風雨無阻。

信紙上是熟悉的清雋字跡,細細訴說在書院的生活與同窗趣事,還有綿綿不絕的關切與叮囑。

“融融吾妹,見字如麵,今年天寒,想必家中早已落雪,切記多添衣,食肆忙碌,亦要顧惜自身,勿太過勞累,隨信附上些許小件,切勿推辭。”

他寄來的信一直很厚,鼓鼓囊囊的,除了信紙外,還裝了一些彆的東西,入冬前,他寄來兩盒用精緻小瓷罐裝著的香膏。

省城有些富貴人家的小姐用這個護手,他念起蘇玉融整日在食肆操勞,冬日裡手易皸裂,便省下不少束脩和抄書的酬勞,托人買了最好的。

香膏質地細膩,透著清雅的梅花香氣,塗抹在因洗刷而粗糙泛紅的手上,果然滋潤許多,裂開的小口子也慢慢癒合,連帶著指尖都彷彿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香氣,蘇玉融每次用時都格外珍惜,隻取一點點,心裡卻像是被暖融融的溫水浸泡著,一路酥到了心底。

家裡的飯館生意越發紅火,口碑傳開,連鄰近村鎮的人都慕名而來。

蘇父蘇母起早貪黑,雖然辛苦,但看著攢下的銀錢一日日豐厚,心裡便滿是盼頭。

他們悄悄為女兒積攢著嫁妝,布料首飾,傢俱器物,乃至田產鋪麵,都在慢慢籌劃,藺母時常說:“等再過兩年,融融及笄了,檀哥兒也考取了功名,咱們就把婚事辦了,這心啊,也就徹底放下了。”

到藺檀赴省城的第二個年頭,秋闈放榜了,藺檀中舉的訊息傳回鎮上,藺家門前頓時爆竹聲聲,道賀的人絡繹不絕,幾乎踏破了門檻。

當爹孃的喜極而泣,蘇父蘇母也樂得合不攏嘴,與有榮焉,蘇玉融聽著滿耳的恭賀聲,看著爹孃和伯父伯母臉上的光彩,心裡像是揣了隻歡快的小雀,撲棱棱地跳著,臉頰因興奮和羞澀而一直染著紅暈,大家都拿她打趣,她不好意思,於是轉身躲進屋子裡,再不肯出來。

不久,藺檀便有家書回來,言明即將動身前往京城,準備來年春闈,父母思兒心切,決定趁他尚未遠行,趕去省城探望。

蘇玉融原本也要跟著去的,她與藺檀已是兩年未見,可恰巧那幾日,家中有一樁不錯的生意要談,蘇玉融與母親一起去了,這一來一回,耗去一月,便錯過了與即將遠行的藺檀見麵的機會。

等蘇玉融跟著母親風塵仆仆趕迴雪裡鎮時,才得知藺家伯父伯母已歸來,而藺檀,已在數日前踏上了赴京的路。

站在藺家門口,聽著伯母略帶遺憾地絮叨著省城見聞,說檀哥兒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囑咐他們不必掛念。

蘇玉融心裡空落落的,像是驟然缺了一塊,她低頭看著自己因為趕路而沾了灰塵的鞋尖,點點說知道了。

如今他要去更遠的京城了,京城……聽著好遠好遠,光過去的行程就要兩三月。

“融融。”

伯母看出她的失落,溫聲安慰,“檀哥兒說了,他到了京城安頓下來,立刻就寫信回家,他惦記著你呢,還特意問了你怎麼冇來。”

說著,遞過來一個用藍布仔細包好的小盒子,“這是他留給你的,說怕路上顛簸損壞,冇隨信寄,托我們一定交到你手上。”

蘇玉融接過,入手微沉,她回到自己房間打開,裡麵是一支成色極好的青玉簪子,樣式簡潔素雅,玉質溫潤,尾部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茶花,正是她喜愛的花樣,另有一封簡訊,想來是未見她同行,匆忙之中寫下,由父母帶回來的。

“融融吾妹,見字如麵,倉促赴京,未及當麵道彆,心下甚憾,托玉簪一枚聊表寸心,代我為卿綰髮如蘭,盼吾妹珍重,待我歸期。檀手書。”

讀完,蘇玉融的眼眶微微發熱,將玉簪緊緊握在手中,抬眸,對著銅鏡,輕輕將簪子彆在發間。

這天傍晚,食肆打烊後,蘇玉融和藺瞻一起收拾完桌椅碗筷,蘇父蘇母在後頭清算賬目,堂屋裡隻剩下他們兩人,油燈昏黃,光影搖曳。

蘇玉融正踮著腳,想將掛在牆上表示營業的牌子摘下來,但蘇父掛得有些高,她試了幾次都冇夠下。

“姐姐,我來吧。”

藺瞻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隨即,一隻修長的手臂從她身側伸過,輕鬆地取下了那張木牌,他站得離她很近,少年的身上清爽的氣息和一絲淡淡的煙火氣,將她籠罩。

蘇玉融微微一愣,下意識側身,卻險些撞進他懷裡。

這兩年,藺瞻長高許多,剛回到雪裡鎮時,他還是個與她一般高的男孩,不知道從何時起,他就像一截脆生生的青竹,一點雨水一淋,便使勁竄長。

蘇玉融輕聲道:“謝謝阿瞻。”

藺瞻將木牌收好,“不用謝,姐姐以後夠不到的東西,叫我便是。”

“嗯。”

蘇玉融頷首,像是姐姐欣慰弟弟的成長那般,笑了笑,溫聲道:“阿瞻,你長高許多,我都要仰頭看你了。”

藺瞻聞言,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仰起的,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上,昏黃的燈光在他側臉投下淺淺的陰影,顯得那雙總是沉靜的眸子愈發幽深。

他低下頭,目光與她平視,“不管我長得多高,在姐姐麵前,都是要低頭的。”

這話說得平靜,並不摻雜彆的意味,他的確長大了,有了更多的心思,不再隻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

可蘇玉融什麼都聽不出來,依舊隻把他當做弟弟,她微笑,“你呀,就會貧嘴。娘說後廚還剩些鹵好的牛肉和豆乾,還有些溫著的骨頭湯,叫我們忙完去吃些暖暖身子,走吧。”

說完,她轉身便往後廚方向走,藺瞻盯著她的背影瞧了幾眼,這才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客人們都走了,堂屋未曾點燈,隻有後廚的光透進來,映照著半片空間。

燈光從斜上方投下,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清晰地映在乾淨的地麵上。

藺瞻不由低下頭。

地麵上,他的影子幾乎完全籠罩住了前方的人,她的身影依偎在他的影子裡,輪廓模糊,界限交融,被他完完全全地包裹與覆蓋。

心裡麵升起一股奇異的滿足感,藺瞻滿意地欣賞著,在昏暗的光線中肆意窺視,直到走進亮堂的後廚,他才恢複那副慣在人前展露的溫順神情。

後廚比前堂狹窄,但收拾得乾淨整齊,灶膛裡餘火未熄,映著暖橘色的光,大鍋裡咕嘟燉著乳白色的骨頭湯,香氣四溢,案板上放著切好的鹵牛肉和豆乾,旁邊還有幾副碗筷。

蘇母招呼他們兩個坐下,“多吃些,天冷,暖暖身子。”

蘇玉融已經盛好了兩碗湯,放在藺瞻麵前,“快坐下吃,湯要趁熱。”

藺瞻走到她旁邊坐下,小桌子不大,這般坐著,兩個人靠在一起,藺瞻將自己碗裡肉多的排骨夾到蘇玉融碗裡,動作自然。

蘇玉融見他將肉多厚實的排骨夾給自己,抬眼朝他一笑,眼睛明亮,“阿瞻,你給我乾嘛?你自己吃呀。”

藺瞻喝了口湯,熱氣氤氳了他低垂的眼睫,“我長得夠高了,姐姐多吃些,食肆裡辛苦,姐姐該補補身子。”

他聲音輕朗,看著她時目光誠摯。

蘇玉融聽了,心裡暖洋洋的,也不跟他客氣,笑眯眯地夾起那塊排骨吃掉。

蘇母在一旁看著,眼裡滿是笑意,隻覺得這兩個孩子,一個體貼,一個溫順,相處得倒像親姐弟一般和睦。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又是兩年。

十六歲的少女,如同一株迎著初雪綻放的寒梅,褪去了孩童的稚氣,身量抽長,眉眼間的輪廓越發清晰秀致。

過年時,鎮上許多外出做工與經商的人都陸續返鄉,生意因此比平日冷淡一些,家家戶戶都在籌備年貨,宴請也多是在自家操辦,蘇父蘇母商量著,乾脆從臘月二十歇業,一直到出了正月再開門,也讓一家人好好過個團圓年鬆快鬆快。

藺瞻再過兩年,也到了該下場科考的年紀,他讀書一向用功,天資亦不差,年關時節,書塾也放了長假,他才得以從繁重的課業中暫時抽身,每日除了溫書外也有了更多閒暇來找蘇玉融玩。

而遠在京城的藺檀,這一年依舊未能歸家。

秋闈之後緊接著的春闈,藺檀高中進士,金榜題名,跨馬遊街,瓊林賜宴……那是蘇玉融從戲文裡才能聽到的繁華盛景,之後授官、觀政,一樁樁一件件,都將他牢牢拴在了京城。

新科進士初入官場,正是最需兢兢業業,建立人脈根基的時候,莫說千裡迢迢返鄉,便是休沐日也難得清閒。

但每月一封的家書卻從未間斷,隨信捎來的物件,也比以往更加精緻貴重。

不再是香膏筆墨等小件,而是京城時興的錦緞料子,顏色鮮亮,花紋繁複,或是精巧玲瓏的首飾,嵌著細小的寶石……林林總總,無一不彰顯著送禮之人如今的身份地位。

每次收到這些,蘇家父母都是又喜又歎。喜的是未來女婿出息,對女兒如此上心,歎的是山高路遠,榮華雖好,卻終究隔著一層,不如人在眼前來得踏實。

除夕的那日,家家戶戶門楣上依舊貼著紅彤彤的春聯,簷下掛著燈籠,卻少了劈裡啪啦的爆竹聲,官府年前下了嚴令,為防走水,今歲年節禁燃煙火,違者重罰,因此路上都靜悄悄的。

蘇玉融和藺瞻並肩走著,手裡提著幾件年貨和檢查鋪子用的鑰匙,他們仔細檢查了前後門窗,確認無誤後才離開。

回去的路上,蘇玉融一直沉默,低著頭走路,也不說話,藺瞻走在她身側,目光落在她心事重重的臉上。

“姐姐。”

藺瞻開口問,“可是冷了?”

他說著,解下自己頸間的灰鼠毛圍脖,往蘇玉融脖子上繞。

蘇玉融回過神時,已經被暖乎乎的圍脖包住了,她摸了摸,隻好說:“謝謝阿瞻。”

藺瞻看著她,“姐姐是在擔心鋪子?都鎖好了,不會有事。”

“不是鋪子的事。”

蘇玉融輕輕搖了搖頭,歎了口氣,終於還是冇忍住,低聲道,“就是覺得……今年這年,過得怪冷清的。”

冇有鞭炮,冇有煙花,連帶著人心似乎也少了往年那份熱騰騰的期盼。

算起來,自從藺檀去省城,再到京城,一晃眼,竟已快要四年未見。

前幾日,鄰鎮一個家境頗豐的糧商托了媒人上門,為家中嫡子求娶蘇玉融。那媒人嘴皮子利索,將對方家底誇得天花亂墜,說什麼嫁過去就是少夫人,穿金戴銀,使奴喚婢,彆提日子過得有多滋潤了。

蘇母委婉地拒絕了,隻說女兒早已定下親事。

那媒人聽了卻撇撇嘴,語氣變得尖酸起來,“哎喲,嫂子,不是我說,您還指著藺家那位進士老爺呢?人家如今可是天子門生,京城裡當官的人物,什麼樣的高門貴女娶不得?哪還輪得到咱們這鄉下地方的丫頭?您可彆耽誤了自家姑孃的好年華!”

蘇母聞言頓時火起,抄起手邊的鍋鏟就將那碎嘴的媒人轟了出去。

蘇玉融當時在裡間幫著整理賬本,那些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了耳朵裡。

她麵上平靜,依舊撥著算盤珠子,彷彿冇聽見一般。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細小的針尖輕輕紮了一下,並不痛,就是有些不是滋味。

兩家如今的差距,確實有些大了,就連縣令老爺都會巴結藺家,蘇家雖然有錢,但隻是經營了一家飯館,是個商戶罷了。

她從未懷疑過藺檀的承諾,也相信他不是那等背信棄義之人,但兩人之間,確實存在著一道身份地位上的鴻溝。

“是因為大哥今年又冇回來嗎?”

藺瞻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他問得直接,蘇玉融想迴避都難。

被說中心事,她睫毛顫了顫,冇有否認,隻是輕輕“嗯”了一聲,“都四年了……”

她低聲喃喃,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不知道他在京城過得怎麼樣,信上總說一切都好,可京城那樣大,那樣遠。”

藺瞻沉默地走在她身邊,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兄長誌存高遠,能在京城立足是好事,可外頭的世界眼花繚亂,難免讓人迷了心智。”

他側過頭,看向蘇玉融,眼神認真,“但在我眼裡,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姑娘,誰都比不過。”

蘇玉融怔然看向他。

他的話樸實無華,卻像一陣暖風,輕輕拂開了蘇玉融心頭的些許陰霾,藺瞻眼神清亮,神情坦蕩,裡麵是全然的信任和維護,他的世界是圍繞著蘇玉融而轉的,冇有人可以比得過她的存在。

他的那些話不難理解,藺檀也許被京城的繁華迷亂了眼,不再瞧得上這個偏遠的小鎮子,那麼她這個冇什麼見識的鄉野小村姑,自然也比不上京城裡的高門貴女,不再是他一心想要求娶的對象。

可是他不一樣,他的眼裡隻有蘇玉融,不管彆人怎麼樣,她在他的世界裡就是最好的。

蘇玉融心裡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覺,她冇有迴應,而是加快腳步,低著頭往前走,“快回家吧,我娘包了餃子,你晚上也來吃些吧。”

藺瞻見她並冇有迴應自己的話,抿了抿唇,並未繼續多言,隻快步跟上前去。

除夕夜,萬籟俱寂。

堂屋裡的炭盆燒得隻剩一點餘燼,蘇父蘇母年歲漸長,熬不得夜,早已回房歇下,隻有神龕前的長明燈幽幽地亮著,映照著供桌上整齊擺放的麻桔、年糕等物。

蘇玉融獨自守著歲,裹著一件厚實的棉襖,就著油燈,有一搭冇一搭地翻著食肆的舊賬本。

今年因為臨縣的一家煙花廠爆炸了,死了一條街的人,所以官府下令,年節時嚴禁燃放煙花爆竹。

窗外寂靜,連狗吠聲都稀稀落落,顯得這個除夕夜格外漫長而清冷。

就在這時,窗戶上傳來叩擊聲。

連著三下,稍稍停頓後,又是三下。

蘇玉融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這是她和藺瞻之間的小暗號,敲三下,停一停,重複三次。

她放下賬本,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支起一條縫隙,壓低聲音問:“阿瞻?這麼晚你怎麼來了?”

窗外,藺瞻的臉在朦朧的夜色裡顯得輪廓模糊,可眼眸卻亮晶晶的,他舉起手,手裡攥著一把細長的,用紅紙裹著的小煙花棒,朝她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蘇玉融眼睛一亮,隨即又蹙起眉,聲音壓得更低,“官府今年禁菸火,被抓住要挨板子的。”

“隻一點,我們偷偷的,就這幾根,去後頭河邊,冇人瞧見。”

藺瞻的聲音很輕,他的眸子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清亮,像兩汪幽靜的湖泊,靜靜地望著她,引誘著她墜入其中,“姐姐,守歲守得怪冇意思的,我們就放一點點,應應景好不好?”

蘇玉融有些猶豫,心裡那點玩心被他勾了起來,可她看了看緊閉的院門,“門都閂了,我爹孃睡得輕,開門有動靜……”

她話未說完,藺瞻忽然將手裡的煙花棒往懷裡一揣,然後伸出雙臂,從窗戶探進來,自她身側環過,雙手在她背後一扣。

“呀!”

蘇玉融低低驚呼一聲,整個人便被他穩穩地抱了起來,輕而易舉地從寬敞的視窗撈了出去。

雙腳驟然離地,夜風撲麵而來,蘇玉融嚇得心臟狂跳,下意識地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整個身子都僵住了,“阿瞻……”

藺瞻將她穩穩抱在懷裡,感受到她緊繃的身體,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姐姐,小聲些,叔叔嬸嬸會聽到的。”

蘇玉融又羞又急,臉頰滾燙,卻真的不敢再出聲,隻能咬著唇,任由他抱她出來。

十五歲的少年,骨架雖然還未完全長開,但已然有著比普通成年男子要高挑不少的身形,不知不覺間,他早已不是需要她關照的弟弟。

蘇玉融腳一沾地,立刻退開兩步,臉上熱度未消,抬手想捶他,卻又不知為何落不下去,隻瞪了他一眼,眼裡水光瀲灩,不知是嚇的還是氣的。

藺瞻隻是笑,重新掏出那把小煙花棒,“走吧,姐姐。”

兩人一前一後,藉著微弱的月光,穿過寂靜無人的街道,悄悄溜到了鎮子後頭的河岸邊,這裡遠離民居,隻有光禿禿的樹木和厚厚的積雪,確實是個隱秘的所在。

藺瞻尋了塊背風的地方,又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小心翼翼地吹亮,橘紅的光點映亮了他專注的側臉。

“姐姐,給你。”

蘇玉融接過,點亮。

一聲輕響後,絢爛的火花驟然迸發出來,滋滋作響,在濃墨般的夜色中劃出明亮耀眼的光弧,照亮了兩人眼前的一方天地,也映亮了彼此近在咫尺的臉龐。

蘇玉融看著那跳躍的火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空氣中瀰漫開淡淡的硝煙味,火光跳躍中,蘇玉融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藺瞻。

他正專注地看著手中燃燒的煙花,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雙平日裡沉靜的眼眸此刻盛滿了細碎的光亮,嘴角噙著一絲輕鬆愉快的笑意。

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出現在心頭,讓她覺得茫然。

煙花很快燃儘了,最後一朵火星熄滅在雪地裡,眼前隻剩一片黑暗。

兩人默默收拾了一下痕跡,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聲在靜謐中格外清晰。

“阿瞻。”

蘇玉融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你家……今年也是你守歲嗎?”

“嗯。”

藺瞻回答:“爹孃歇得早,以前我都是和兄長一起守的,這幾年就我一個了。”

蘇玉融原本有些雀躍的心情,因他提到藺檀而微微一沉,又陷入了沉默。

察覺到她的沉默,藺瞻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兩人又走了一段,蘇玉融擔心剛剛的證據冇有清掃乾淨,又返回一趟檢查,確認不會有什麼煙花灰燼遺留,她才放心地往家走。

看著她擔憂又耐不住貪玩心思的模樣,藺瞻突然笑了聲。

蘇玉融停下,疑惑地轉頭看他。

夜色中,他明亮的眼眸熠熠生輝。

“你笑什麼?”

蘇玉融忍不住問。

“姐姐。”

他開口,尾音上揚,“你知道我們剛纔的行徑,可以說是什麼嗎?”

蘇玉融一愣,冇明白他的意思,“什麼?”

藺瞻又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低沉,卻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他微微傾身,靠近了些,“共、犯。”

蘇玉融心頭猛地一跳,像是被這兩個字燙了一下。

“在律法中……” 藺瞻繼續緩緩說道,目光鎖著她驟然睜大的眼睛和微微翕張的唇,“同謀者,可是要同罪論處的。方纔我們一同違禁,一同躲藏,又一同銷燬證據……姐姐,我們都犯了錯,是實實在在的同謀了,被綁定在一起,再也脫不了乾係。”

他的語氣並不嚴肅,甚至帶著點玩笑般的意思。

同謀、共犯……這樣的詞彙,將他們兩人緊緊捆綁在了一起,共同分享了一個秘密,共同承擔了一種隱秘的禁忌的牽連,做了錯事,在一根岌岌可危的藤蔓上,除了彼此倚靠信任,彆無他法。

蘇玉融的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比剛纔被他抱出窗外時更甚。

心慌意亂間,她竟不敢再與他對視,慌忙彆開了目光,看向一旁黑漆漆的道路,她覺得好奇怪,不知道該說什麼,茫然間忽然意識到,兩個人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都到了議親的年紀,孤男寡女,怎能深夜同行。

蘇玉融臉燙得厲害,發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藺瞻已經長得比她還要高了,早就不是那個需要她保護的弟弟。

她聲音細弱,帶著幾分慌亂,“胡、胡說什麼呢……快、快回去吧,我冷死了……”

她說著,像是要逃離這令人心慌意亂的氛圍,率先加快腳步,朝著家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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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馬if線應該還有一章,最近有個想法是哥冇死,弟強取豪奪的番外,不確定要不要寫,寶寶們想看嗎【可憐】

[108]青梅竹馬(7):“蘇玉融,你選我吧。”

自除夕夜後,蘇玉融也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麼心理,總之,不會像以前那樣對藺瞻關照了,甚至於有時候他來飯館幫忙,他去後廚,蘇玉融就到前麵收賬,他來端盤子,蘇玉融就跑到後麵洗碗,儘量避免接觸。

在她看來,兩個人都已經是大人了,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要知道避嫌,除夕夜發生的事情,那種朦朧的情緒,讓蘇玉融本能地趨利避害。

麵對她突然的疏離,藺瞻並非感覺不到,為什麼要躲著他,明明他已經很努力地去剋製住本性,冇有嚇到她,傷害她。

站在後廚,隔著簾子,望著外麵正在擦桌子的蘇玉融,藺瞻繃著臉,直到蘇父笑著問他辣椒切好冇,他纔回過神。

“馬上就好。”

他回頭應道,切好菜,將裝著辣椒末的小碗遞給蘇父。

蘇父接過,抓了一把放進鍋中,被油爆炒過後,激發出一股濃烈的辛香。

他一邊翻炒,一邊問:“瞻哥兒,你兄長可有說過他什麼時候回來?”

藺瞻搖頭,“冇有。”

距離藺檀離開家鄉已經四年,關於他的近況,大家隻從信上隻言片語能瞭解到。

他如今住在哪兒,認識什麼人,平日裡住的地方可有人洗衣做飯,這些事情,他們一概不知。

也並非蘇父不信任他,隻是女兒大了,總不能一直等著他,他若覺得現在自己身份高了,鄉下姑娘配不上,不若早些寫封信回來告知一切。

蘇父心裡歎了口氣,將炒好的菜利落地盛進盤裡,看了一眼身旁默默收拾灶台的少年。這孩子倒是常來,勤快肯乾,話不多,但眼裡有活,心也細,隻是……

他擦了擦手,語氣儘量放得和緩,帶著長輩的關切,“瞻哥兒,你如今課業也重,不必每日都往我們這跑,店裡如今也請了夥計,忙得過來,你好好讀書纔是正理。”

這話聽著是體貼,可內裡的意思,藺瞻聽得明明白白。

以前兄長在時常來幫忙,那是未來女婿,一家人自然無妨。可如今兄長歸期未定,婚事懸而不決,他一個弟弟,這般殷勤地日日過來,又算什麼呢?難免惹人閒話,也徒增尷尬。

藺瞻將抹布在清水裡搓了搓,擰乾,仔細擦拭著灶台。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覆下來,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情緒,他冇有立刻迴應蘇父的話,直到將那一小片油漬擦得乾乾淨淨,才緩緩直起身。

“蘇叔。”藺瞻頓了頓,看著他,“我與兄長不一樣。”

蘇父正將下一道菜的材料下鍋,聞言一愣,手裡的鍋鏟都忘了翻動,“嗯?什麼不一樣?”

他一時冇反應過來這冇頭冇尾的話是什麼意思。

藺瞻想說,他與藺檀不同,如果選他,定然不會叫他們,叫蘇玉融失望。

可未待他開口,前廳傳來夥計焦急的喊聲,“東家,西邊第三桌客人催菜了,說等好半晌了!”

“來了來了!馬上就好!”

蘇父不敢再閒聊,過了年,店裡生意又忙起來,一刻也不得閒。

他注意力被拉回,連忙應聲,手忙腳亂地繼續翻炒起來,後廚瞬間又被鍋碗瓢盆的碰撞聲與油火的滋滋聲所填滿,方纔的話題也戛然而止。

過去的兩年,藺檀每逢月初會寄信回來,但近兩年,卻漸漸冇了音訊,直到開春後的某一日,大家突然聽到了與他有關的訊息。

雪裡鎮一個常年在外的同鄉商人,過年的時候曾在京城短暫逗留,一次酒席間,聽人提到藺檀,說他年輕有為,將要迎娶某位宗室女子,雖非公主,卻也屬天潢貴胄。

商人回鄉,與友人吃酒時當新鮮事說了出來,一傳十,十傳百,不過一兩日功夫,整個鎮上幾乎無人不知了。

一群人跑到藺家道喜,藺父藺母乍聞這訊息還有些懵,隨即臉上強堆出笑容,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兒子出息,做父母的自然麵上有光,可一想到藺檀有可能為了攀高枝而背信棄義,便讓他們坐立難安,羞愧難當。

午市最熱鬨的時候,飯館裡坐滿了食客,一個與蘇家食肆有些競爭關係的同行老闆,大概是多喝了兩杯,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站在街道上,故意大聲地說:

“藺家那小子如今可是鯉魚躍了龍門,成了天上的星宿了!哪還能記得咱們這小地方的泥點子?有些人啊,也彆總做著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夢嘍,趁早歇了吧!”

他這話指桑罵槐,聲音又大,半個堂屋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原本喧鬨的食肆霎時一靜,許多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正在櫃檯後低頭算賬的蘇玉融。

蘇玉融撥算盤的手指僵住,耳中嗡嗡作響。

“放你爹的狗屁!”

一聲怒喝如炸雷般響起,蘇母將手中的菜盤往空桌上一放,湯水都濺了出來,她也冇空去管,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裡像是要噴出火,二話不說,轉身就衝回了後廚,再出來時,手裡赫然握著一把早年用過的殺豬刀。

“劉癩子!你個爛了心肝,嚼蛆倒糞的醃臢貨!”

蘇母握著刀就衝上前,“生意做不過我家,就紅著眼睛滿嘴噴糞,在這裡編排是非,老孃今天就給你將這爛舌頭修修邊!”

她一邊罵,一邊舉著刀往前逼近,那架勢,活脫脫一頭髮怒的母獅子,姓劉的同行本來隻是想嘴上討個便宜,哪見過這陣仗?

蘇家夫妻早年都是殺豬匠,體型比常人健碩,蘇母擼起袖子,手筋突突跳,姓劉的被那殺豬刀的寒光嚇得魂飛魄散,酒也醒了大半,連滾帶爬往街邊攤子後躲,臉色煞白,“你這潑婦!動、動刀是犯王法的!”

“王法?老孃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麼叫王法,跑到彆人家門口拉屎,還嫌主家打棍子?”

蘇母怒極,舉著刀就要砍,被聞聲趕出來的蘇玉融死死拉住,“阿孃住手,不能傷人!”

蘇玉融知曉母親是個暴脾氣,容不得彆人詆譭丈夫和女兒,可若傷了人會被官府捉走的。

“好了好了,跟這種小人計較什麼!”

蘇父臉色也很難看,但他到底沉穩些,先奪下了蘇母手裡的刀,然後沉著臉,對滿堂噤若寒蟬的食客拱了拱手,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諸位對不住,今日家裡有事,食肆提前打烊了!各位的賬都免了,實在抱歉,都請回吧!”

說著,也不管客人們如何反應,直接讓夥計開始清場,自己則將門口的木牌摘下,換上了“歇業”的牌子。

方纔還熱鬨的飯館,轉眼間便空了。

蘇母也顧不上收拾,擔憂地看著一旁的女兒。

“融融……”

她聲音裡還帶著未消的怒氣,但更多的卻是心疼和焦急,她想去拉女兒的手,又怕嚇到她,“好孩子,你彆聽那人胡說八道,那些話你可千萬彆往心裡去,啊?”

蘇父也在一旁笨拙地安慰,“是啊閨女,爹孃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那也是藺檀那混小子冇福氣!我閨女這麼好,還怕找不到好人家?爹孃肯定給你找個比他強一百倍的!”

蘇玉融緩緩抬起頭,看著爹孃焦急萬分的臉,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爹,娘,我冇事。”

她越是這麼說,蘇父蘇母心裡越是冇底,隻覺得女兒是在強顏歡笑,怕他們擔心。

這時,緊閉的店門被輕輕敲響了,動作遲疑。

蘇父皺了皺眉,以為是哪個不懂事的客人又回來了,冇好氣地揚聲問,“誰啊?今日歇業了!”

門外傳來藺伯母帶著哽咽和愧疚的聲音,“蘇家兄弟,是我……”

蘇父蘇母對視一眼,蘇母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情緒,這才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藺家夫妻,兩人都是滿臉的尷尬和不安,藺母的眼睛更是紅腫著,顯然已經哭過一場,他們手裡還提著些禮物,站在門口,躊躇著不敢進來。

“大哥,嫂子,你們這是……”

蘇母側身讓開,請他們進來。

兩人這才挪進門,看到蘇玉融,藺母的眼淚又差點掉下,她幾步上前,一把握住蘇玉融的手,聲音哽咽,“融融……委屈你了,都怪我們,養出這麼個……這麼個不省心的東西!”

藺父也在一旁搓手,滿臉窘迫,訥訥道:“蘇家兄弟,弟妹,還有融融……這事……這事我們也是剛聽說,我們絕不是那等背信棄義,嫌貧愛富的人家!融融是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在我們心裡,早就是親閨女一樣!檀哥兒他要是敢負了融融,我們第一個不答應!我這就上京打斷他的腿,要他給融融一個交代!”

他說得情真意切,焦急與愧疚溢於言表。

蘇玉融看著兩位從小疼愛自己的長輩這般模樣,心中的那點委屈和茫然也消退不少。

她反握住藺伯母的手,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平靜,“伯父,伯母,你們快彆這麼說,我真的冇事。”

”藺檀哥哥若是真有彆的想法,想去奔赴他的前程,那是他的選擇,我無意乾涉……而我自然也有彆的選擇,這世上好男兒多的是,我又不是非他不嫁。”

蘇玉融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爹,娘,伯父伯母,你們彆為我擔心,我冇那麼脆弱的。”

她越是表現得雲淡風輕,長輩們心裡越是酸楚,但見她神態平靜,眼神清明,不似作偽強撐,懸著的心也終於稍稍放下一些,又說了許多寬慰的話,直到天色漸暗,藺家夫妻才滿懷愧疚地告辭離去。

翌日,蘇家飯館依舊歇業。

蘇玉融覈對前幾日未算完的賬目,去後頭看了看存糧和臘貨,發現東西不夠後,便挎著籃子出了門,去平日采買禽蛋的鋪子。

街坊鄰裡看到她,眼神各異,有同情,有探究,也有等著看笑話的。

可蘇玉融隻是神色如常地與相熟的攤主點頭招呼,仔細挑選著食材,一點都看不出傷心的模樣。

不管彆人怎麼樣,她還要過好她的日子,纔不會尋死覓活。

夜裡,蘇玉融坐在自己房間的窗前,桌上油燈如豆,光線昏黃,她打開桌上那個藺檀親手做的,機關精巧的妝奩。

指尖摩挲半晌,她也沉默了許久,才輕輕按下幾個隱藏的機括。

“哢嗒”一聲輕響,盒子打開。

裡麵整齊地放著這些年藺檀寄來的所有首飾。

白日裡對爹孃和伯父伯母說的話,並非全然虛假,她是真的覺得,若他心有另屬,她不會糾纏,她有自己的骨氣,也有爹孃給她的底氣,飯館經營得有聲有色,她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好,無需倚仗與他的這個婚約。

可是這不代表不傷心。

畢竟藺檀曾是她幼時就認定的丈夫,明明作出承諾的是他,說好歸來便成親的是他,寄來這些物件表達心意的也是他,為何一轉眼他就要迎娶京城貴女了?

她並非完全相信那商人的話,可對方口中的藺檀,年齡、籍貫、科考年份都對得上,天下哪有那麼多巧合?思來想去,這兩年,他也不如當初那般月月寄信歸家,最久的時候,差不多半年都杳無音訊,藺伯父差一點都要進京尋人了,藺檀才寫了封信回來,說自己忙於公務。

也是,若他真有娶她之意,這兩年為何從不曾在信中明確提及婚事,或是設法接她進京?拖到如今,她再過幾個月便滿十七,在這個年紀還未定下婚事的姑娘,難免惹人議論,他若不願,早該明言,何至於讓她和兩家長輩陷入如此尷尬的境地?

想到這裡,心口泛起一種鈍鈍的失落和難過,為她曾經全心信賴過的那個少年與早已改變的懵懂情誼而難過。

蘇玉融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決然,罷了,深究無益,他有他的錦繡前程,她亦有她的事情要做,將這些東西還回去,便算是徹底了斷,彼此乾淨。

蘇玉融合上妝奩,正欲起身尋個包袱將這礙眼的東西仔細包好,明日送去藺家。

驀地,窗戶被敲響,停頓一瞬,又是三下。

蘇玉融站在原地,冇有動,窗外的人又輕輕重複了一遍屬於兩人的暗號。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這細微的聲響彷彿被無限放大,猶豫再三,蘇玉融還是轉過身,慢慢走到窗邊,她冇有立刻打開,隻是隔著窗,低聲問:“……阿瞻?這麼晚了,有事嗎?”

窗外沉默了一瞬,傳來藺瞻低沉而清晰的聲音,“姐姐,開窗。”

蘇玉融抿了抿唇,手指搭在窗台上,卻遲遲冇有動作,“這麼晚了,我要睡了。”

“姐姐。”

藺瞻又喚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懇求,“求你了,讓我看看你。”

他這樣說,蘇玉融冇法拒絕,誰讓她是個耳根子軟的人。

她遲疑片刻,伸手撥開了窗栓。

藺瞻就站在窗外,身形挺拔,幾乎與濃重的夜色融為一體,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亮,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姐姐。” 他開口,聲音溫和,“彆難過。”

蘇玉融看著他,鼻尖忽然一酸,白日裡堆積的堅強,突然有些搖搖欲墜。

她彆開目光,悶聲說:“我冇難過。”

“可你眼睛很紅。”藺瞻看著她說:“你哭了嗎?”

她否認,“冇有。”

蘇玉融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她嘴硬道:“隻是剛剛開窗的時候被風吹到了。”

藺瞻冇有拆穿她拙劣的謊言,“姐姐,是兄長不好,他有錯。”

蘇玉融怔住,她張了張嘴,想為那個曾經占據她全部少女心事的人辯解一句,卻發現喉頭哽咽,竟說不出話來,是啊,是他讓她陷入如此境地。

藺瞻繼續說道:“他讓你難過了。”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手扶在窗台上,距離近得蘇玉融能感受到他身上帶來的夜風的微涼氣息。

“他占著那個位置這麼多年,享受著你的信賴和等待,卻不知道珍惜,既然如此,就不該霸占著不放。”

不過比他早出生幾年,卻一直享受著蘇玉融未婚夫這個名頭,受儘偏愛,竟然還不知足,敢讓她傷心,真是罪不可赦。

藺瞻溫聲說:“一個辜負你的人,不值得你為他難過,姐姐何必再念著他。”

蘇玉融吸了吸鼻子,悶聲說道:“哪有那麼容易就真的完全不在乎,畢竟我和他認識了那麼多年,其實他早些寫信告訴我他要娶彆的人,我又不是不會答應,我就是不喜歡被欺騙。”

“我知道。”

不知為何,藺瞻竟然笑了一下,“姐姐並不喜歡他,隻是因為婚約不得不在意,是嗎?”

蘇玉融抿唇,彆開目光,“也不是……喜歡……還是有一些喜歡的。”

藺瞻哼一聲,似乎有些不開心,良久,他下定了某種決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目光鎖住蘇玉融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姐姐,兄長做不到的事情,我可以做到。”

他突然這麼說,蘇玉融一時冇反應過來,隻呆呆地看著他,“什麼意思?”

藺瞻迎著她茫然的目光,冇有退縮,反而更近一步,幾乎要越過窗台,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熾熱和決心。

“都是藺家的兒子,為什麼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覺得,將來要履行婚約,娶你過門的人是兄長,而不是我?”

話音落下,蘇玉融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在說什麼,是她耳朵壞掉,聽錯了嗎?

“阿瞻,你你你在胡說什麼?”

蘇玉融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被他伸過來的手拉住。

他的手掌溫熱,帶著薄繭,力道並不重,卻讓她無法掙脫。

“我冇有胡說。” 藺瞻緊緊握著她的手腕,目光灼灼,雙眸像是深淵,要將她整個人都吸進去,“他不好,他讓你傷心,讓你等待,讓你被人嘲笑,可是姐姐,我不會。”

藺瞻聲音急切,眼神赤誠,“我會對你好,比他對你好千倍萬倍,我不會讓你等那麼久,不會讓你一個人麵對流言蜚語,不會讓你有半點難過。”

“姐姐想去哪兒,我都陪你去,你想要什麼,隻要我能做到,我都會給你。”

藺瞻盯著她的眼睛,她怎麼都躲不開,隻能被迫直視他灼灼的視線,聽他一字一頓地說:“姐姐,你看看我,我長大了,我可以保護你,可以照顧你。”

他話說得極輕,卻重如千鈞,弄得蘇玉融頭暈目眩,臉頰瞬間燒得滾燙,連耳根都紅透了。

她嚇壞了,像是突然不認識眼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你好端端的,胡言亂語什麼呢,我們是……我們是……”

“我們是什麼?”

藺瞻不僅冇放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姐姐,我叫你姐姐,你便真將我當弟弟了嗎?我們又不是親姐弟,從來都不是,你也冇有嫁給我哥,更不是我嫂子,我們為什麼不可以?”

“就算是……”

藺瞻勾起嘴角,難得毫無遮掩地暴露本性,笑得惡劣,“不管你是我姐姐,還是嫂子,我都……”

話還冇說話,蘇玉融已下意識給了他一拳,強行讓他閉嘴。

天爺啊,這孩子說啥嘞!讀書把腦子都讀壞掉了!

她那一拳完全是下意識的,蘇玉融天生力氣就大,一人能輕鬆扛起兩袋大米,此刻情急之下,力道更是冇收住。

藺瞻悶哼一聲,捂著鼻子踉蹌後退了好幾步,眼眶瞬間酸澀發脹,鼻梁處傳來一陣尖銳的麻痛,緊接著,溫熱的液體便順著指縫淌下。

“姐姐……”

他捂著鼻子,聲音甕聲甕氣,帶著委屈,“好疼。”

蘇玉融打完自己也嚇呆了,看著他指縫間滲出的液體,她才驚覺自己乾了什麼,慌忙探出身子,雙手捧住他的臉,語氣急得快要哭出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打痛你了是不是?快給我看看!”

藺瞻被她溫軟的手捧住臉,那股火辣辣的痛感似乎都減輕了些,他順從地鬆開捂著鼻子的手,鼻血正汩汩地流著,他的眼眶周圍一片通紅,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此刻因為疼痛而蒙上了一層水汽,淚光朦朧地望著她,像隻被無辜打傷的小犬,可憐又狼狽。

蘇玉融心都快碎了,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避嫌,她連忙縮回手,轉身將桌上的油燈移近窗邊,藉著光亮仔細檢視,鼻血還在流,看起來著實嚇人。

“快進來!”

她手忙腳亂地將窗戶徹底推開,急道:“進來讓我處理一下傷口。”

話音還未落,藺瞻已經迅速爬了進去。

蘇玉融立刻把窗戶關緊,心臟怦怦狂跳,一半是為他的傷勢,一半是為這深夜私會男子入室的驚險。

她將他按坐在自己梳妝檯前的凳子上,自己則轉身去臉盆架邊,用清水浸濕帕子,又匆匆回來,蹲在他麵前,仰著臉,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臉上的血跡。

“仰著頭,彆動……”

少女動作輕柔,先用濕帕子清理他唇周和下顎的血汙,又換了一角乾淨的,輕輕按在他還在滲血的鼻翼兩側。

藺瞻依言照做,仰著頭,目光卻一直落在近在咫尺的蘇玉融臉上。

油燈的光暈柔和地籠罩著她,她眉頭緊蹙,全神貫注,眼中滿是擔憂和懊悔。

藺瞻忘了痛,人都癡了,她身上傳來淡淡的清香,混合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少女的甜暖氣息,無孔不入地縈繞過來。

藺瞻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因為緊張而輕抿的唇瓣,還有那截從寢衣領口露出的脖頸……明明她擦得細緻,可他的鼻血卻似乎流得更凶了。

“怎麼還止不住……”

蘇玉融急得眼圈都紅了,又換了一塊乾淨的帕子浸了涼水,輕輕敷在他的鼻梁上,“這樣會不會好點?疼不疼?我下手太重了……”

“不疼。”藺瞻甕聲甕氣地說,目光依舊黏在她臉上,“姐姐彆擔心,你替我吹一吹,一會兒就好了。”

他的聲音透過帕子傳來,帶著鼻音,顯得格外軟糯依賴。

蘇玉融哪能不擔心,她站在他麵前,一手虛扶著他的後頸,一手按著涼帕子,依照他說的話,輕輕在他鼻尖吹了吹。

聞著她的氣息,藺瞻都要暈了。

忽然,門外傳來了腳步聲,“融融,你屋裡什麼動靜,還冇睡嗎?”

蘇玉融頓時渾身一僵,她看向藺瞻,藺瞻也正看著她,兩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對。

“冇事,娘!”蘇玉融慌忙揚聲應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拔高,“就是剛剛起身喝水,不小心絆了一下凳子。”

“磕著冇有?”蘇母似乎走到了門外,擔憂地詢問。

“冇有冇有我冇事,娘你快去睡吧!”

蘇玉融一邊說著,一邊用眼神拚命示意藺瞻千萬彆出聲,情急之下,她一把捂住了藺瞻的嘴。

她的手掌溫熱柔軟,帶著一點點濕潤,緊緊貼在他的唇上。

“真冇事?”蘇母似乎還有些不放心。

“真冇事!娘,您快去歇著,我也馬上就睡了 ”

門外靜默了片刻,終於傳來蘇母走遠的腳步聲,“那行,你早點睡,彆熬太晚。”

“嗯嗯。”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隔壁房門後,蘇玉融才如同虛脫般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還冇來得及完全放鬆,忽然感覺到掌心被少年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帶起一陣細微的,令人心悸的酥麻。

“姐姐……”

藺瞻的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輕輕上揚,“我們這樣……好像偷情啊。”

蘇玉融猛地向後彈開,臉頰紅得幾乎要滴血,又羞又怒地瞪著他,卻因為不敢大聲,隻能從牙縫裡擠出氣音警告,“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再亂說我就……我就真把你鼻子打歪!”

可她的威脅實在冇什麼底氣,因為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還是未嫁的姑娘,卻半夜讓一個同樣未曾娶妻的少年進了自己的閨房,甚至這樣逾矩的行徑,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樁樁件件,早已超出了尋常姐弟或朋友的界限。

藺瞻看著她臉上變幻的神色,從驚慌到羞惱,再到一絲茫然的自省,知道她心裡正亂著。

他慢慢站起身,鼻血雖止住了,但鼻頭還很紅,配上他此刻專注望著她的眼神,竟有一種脆弱的引人疼惜的妖異感。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離並未拉近太多,卻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那……姐姐剛纔為我擦臉,我們……這算不算肌膚之親?”

蘇玉融被他這接二連三、步步緊逼的問題弄得快要崩潰了,又氣又急,偏偏無法高聲反駁,隻能壓低聲音,語無倫次地辯解,“我隻是給你擦臉,那是看你受傷了……這怎麼能算……你不要混淆黑白!”

“可姐姐碰到了我的臉,還……”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她方纔捂過他嘴的手,“還碰了我的嘴。在我們家鄉……不,是在很多地方,這都已經是很親密的舉動。”

他頓了頓,看著蘇玉融驟然睜大的眼睛,忽地又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無辜,又藏著彆的情緒,“所以,姐姐是不是該對我負責?”

蘇玉融被他這死皮賴臉的話攪得心慌意亂,腦中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反駁,隻能下意識地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你彆再胡說了……”

可他不僅冇有停下,反而又向前逼近了一步,蘇玉融後退,腳跟卻抵到了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他站在她麵前,油燈的光將他高大的影子完全籠罩在她身上,蘇玉融徹底意識到,他真的長大了,不是她以為的弱小少年了。

“我為什麼不能說?”

藺瞻微微低下頭,目光如同實質,一寸寸侵略,最終鎖住她慌亂躲閃的眼睛,“我說這麼多,就是想讓你看清楚,蘇玉融。”

他第一次如此鄭重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我從來,都冇有將你當做姐姐看待過。”

“比起這個,我更想叫你的名字,或者是……夫人。”

蘇玉融渾身一震,抬頭,撞進他毫不掩飾的眼眸裡。

他說:“如果兄長真的不會回來,或者,他選擇了彆人,那麼,兩家的婚約……可以由我來履行嗎?”

藺瞻頓了頓,沉聲說:“我娶你。”

蘇玉融耳邊嗡嗡作響,心跳幾乎停滯。

她徹底懵了,瞪大眼睛看著他,他說的這樣直白,她根本無法裝傻充愣。

她被困在這一方狹小的天地裡,進退維穀,心亂如麻。

藺瞻輕聲開口,望著她,卑微地祈求,“蘇玉融,你選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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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算錯字數了,明天還有一章青梅竹馬,是和哥的【攤手】【攤手】新年快樂【星星眼】【星星眼】

[109]青梅竹馬(8):來日方長。

蘇玉融被他這些直白到近乎蠻橫的追問逼得節節敗退,心亂如麻,腦子裡像塞進了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理不出半點頭緒。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期待的臉,張了張嘴,可所有的話到了嘴邊,又全都哽在喉嚨裡,吐不出,咽不下。

夜風吹過窗縫,帶來一絲涼意,明明還是初春呢,卻吹不散屋內的燥熱,她的臉頰也似乎變得很燙。

蘇玉融垂著腦袋,“我現在心裡好亂。”

這接二連三的事情,快要超出她所能應對的極限,明明賬本啊,生意啊什麼都更難做,可她總能迎難而上,卻偏偏麵對這樣的事情覺得束手無策。

藺瞻適時後退一步,露出那種體貼的神色,“姐姐,我不是逼你選擇,我隻是想告訴你我的心意,隻求你……彆再躲著我。”

蘇玉融心一揪,攥緊手,“你……你怎麼知道……”

她最近確實一直在躲他,潛意識裡似乎已經察覺了他不對勁的心思,蘇玉融不知作何應對,她一向窩囊,解決不了,或是難以回答的問題,就裝作不知道,糊弄過去。

可是他都看出她在躲他了,如此直白地點明,弄得蘇玉融的窩囊勁都冇處藏,頓時泄氣。

“我怎麼看不出。”藺瞻低聲說:“姐姐,也許你怪我逾矩,可是我真的忍不住,從小到大,你都更親近哥哥,而我隻能跟在你身後,我也想姐姐的目光能多在我身上停留,兄長既然放棄了與你的婚約,我一邊替姐姐生氣,一邊……又忍不住竊喜,這樣……姐姐是不是就願意多看看我了?”

窗外月色清冷,落在他鴉羽般的鬢髮和纖長的睫毛上,染上一層朦朧的銀輝,他就站在那兒,像是月夜下悄然綻放又隨時會凋零的一朵脆弱的曇花,將一切都攤開在她麵前,任她審視,任她憐憫。

蘇玉融想起很久以前,記憶裡,她的身後似乎總是跟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摔倒了一聲不吭,爬起來繼續跟著,有時候若非蘇玉融注意到,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掌心被石子蹭破,流了一地的血。

想起他笨拙地幫她摘菜,洗菜的模樣,想起除夕夜他捧著煙花棒,眼裡映著火光看向她時的樣子……

此刻,他將內裡最柔軟也最執拗的部分捧到她麵前,這副模樣,讓她狠不下心再說出任何拒絕或訓斥的話。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生出一種想要抬手,替他拂去眉間那抹憂鬱的衝動。

“阿瞻……”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要柔和許多,“我從來冇有怪你逾矩。”

這話一說出口,她自己也愣了愣,但是話一旦說出口,又哪有收回的餘地,“我躲著你,是因為……我覺得我們都長大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親密。”

藺瞻笑起來,忍不住立刻問,“所以你並不反感我,對嗎?”

蘇玉融低垂著目光,“嗯……”

他接著說:“這有何難,你與我成親,便不用顧忌了。”

說來說去,又繞到了這件事上。

“你……你先回去。”

蘇玉融眼皮一跳,語氣慌亂,不知所措,她偏過頭,不敢再看他灼人的目光,“你現在讓我回答,我根本回答不出來,那有這樣的……你得讓我好好想想。”

她冇有立刻斬釘截鐵地拒絕,也冇有像對待孩童玩笑般斥責他胡鬨。

藺瞻的心猛地一跳,心裡麵好似有一簇簇煙花炸開了,絢爛得讓他幾乎要眩暈。他太瞭解她了,若是她全然無意,此刻定然會板起臉,拿出姐姐的架勢訓斥他,或是乾脆徹底冷下臉讓他走。

她說想想,那便是已經動搖了。

突然的喜悅衝昏了他的頭腦,讓他一時之間竟有些手足無措,隻會傻傻地看著她,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咧開一個他往日根本不可能露出的,近乎燦爛的笑容。

“那你慢慢想,我等你給我一個確切的答覆。”

他連聲應著,聲音雀躍,神采飛揚。

蘇玉融被他這毫不掩飾的歡喜弄得更加窘迫,臉頰燙得厲害,隻能連連揮手催促,“快走快走!這麼晚了,趕緊回去,彆被人瞧見了鬨笑話!”

“這就走了。”

藺瞻樂嗬嗬地應著,轉身就往窗戶邊走去,腳下卻因為太過興奮而有些發飄,他一時竟冇留意到窗台的高度和屋內的腳踏,翻身出去時,腳下一滑,整個人差點就摔飛出去了。

“阿瞻!”

蘇玉融嚇得呼吸一滯,想也冇想就衝了過去,伸手想去拉他。

好在藺瞻反應快,關鍵時刻用手肘撐住了外牆,纔沒有真的摔個四腳朝天的狼狽模樣。

蘇玉融半個身子探出窗外,一手還揪著他的衣裳,見他穩住,才驚魂未定地鬆了口氣,隨即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看著他灰頭土臉卻還在傻笑的模樣,忍不住嗔怪道:“你小心些呀!毛手毛腳的,摔著了怎麼辦!”

藺瞻抓著她的手重新站穩,拍了拍身上的灰,抬頭望著她探出窗外的,帶著擔憂的臉龐,心裡像是被蜜糖浸透了,甜得發齁。

“知道了,姐姐。”

他溫聲應著,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裡麵是濃得化不開的歡喜和眷戀,“我看著你關窗,你關好了我就走。”

蘇玉融被他看得臉頰又燒起來,慌忙縮回身子,“你快回去,我真的要睡了。”

“好,我這就走。”

藺瞻說著,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步三回頭,目光緊緊追隨著窗後那道朦朧的身影,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收不住,“姐姐,彆忘了想想我說的話。”

想想要不要答應他。

蘇玉融又羞又急,“砰”地一聲將窗戶關上,還落了栓。

可關上後,她卻並冇有立刻離開,而是靠在緊閉的窗後,聽著外麵傳來少年的腳步聲,輕快,透著神氣,蘇玉融忍不住笑起來,捂著嘴,直到那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夜色裡,最後歸於寂靜。

那夜過後,藺瞻依舊像往日一樣正常來飯館幫忙,蘇玉融瞧他時總是忍不住想起來那些話,她想忘了都難。

上次被蘇母轟走的媒人又上門,舊事重提,語氣瞭然,看吧,果然如她所言,人家進士郎瞧不上鄉下村姑,要娶貴女了,這次聘禮不如上次豐厚,像是故意要給蘇家一點顏色瞧瞧,這樣女兒嫁過去就可以任他們拿捏了。

藺瞻當時正和蘇玉融在後廚洗菜,聽到外頭的動靜,他凝神聽了一會兒,媒人又被蘇母趕走了,蘇母罵了足足一炷香不帶一個詞重複,罵得那家下人和媒婆都灰溜溜地跑遠才停。

蘇玉融並不放在心上,依舊低著頭認真擇菜。

藺瞻卻若有多思。

冇多久,那家糧商賣陳米,以次充好的醜聞傳出,牆倒眾人推,不得不關門歇業整頓。

一日,藺瞻約蘇玉融去郊外踏青,像小時候一樣,去摘樹上的榆錢葉,回家叫蘇母包餃子吃。

蘇玉融挎著籃子,和藺瞻一前一後走在路上,卻突然遇見了那個糧商的兒子,幼時,他住在蘇玉融家附近,那時候糧商家裡還冇發跡,但那男孩就喜歡追著蘇玉融,揪她的頭髮,往她衣服上丟蒼耳,經常將她弄哭。

蘇母帶著她去理論,男孩的家裡卻說,這是因為喜歡她,所以才欺負她。

蘇玉融一直就不理解這個說法,偏偏長大了,他還要上門提親。

男子勒住馬,目光在蘇玉融身上掃了一圈,最終定格在她臉上,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喲,這不是蘇家的小掌櫃嗎?這是要去哪兒啊。”

蘇玉融並不想理會他,拉著藺瞻的衣袖,低聲道:“阿瞻,我們走這邊。”

那男子卻一扯韁繩,馬頭一橫,又擋住了去路,他見蘇玉融這副冷淡迴避的模樣,心頭火氣更旺,聲音也拔高了些,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蘇玉融,我說你這人,怎麼就這麼死心眼呢,還真做著當進士夫人的美夢啊,醒醒吧!難不成真想學那戲文裡的女人,苦守十幾年,最後落得個被拋棄的下場?你跟了我吃穿不愁,總好過在這裡白日做夢,蹉跎年華!”

他聲音不小,周圍田間已有三三兩兩的農人直起身子,朝這邊張望。

蘇玉融並非不生氣,這種人,越給他臉,他越來勁,蘇玉融深吸一口氣,依舊不看他,扭著頭又要繞到另一邊。

藺瞻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側,目光平靜地看著馬上那隻癩蛤蟆,在蘇玉融拉他衣袖時,他微微側身,將一顆捏在指尖的小石子丟向馬屁股。

那馬正被主人勒著韁繩,煩躁地踏著步子,驟然吃痛,前蹄高高揚起。

“哎喲!”

馬上的人猝不及防,受驚的馬匹失控地到處亂竄,那少爺嚇得麵無人色,哪裡還有方纔半分囂張氣焰,像塊破布一樣被顛來甩去,最後被甩飛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臉朝下,結結實實地摔在了一坨不知是哪家耕牛留下的,還冒著些許熱氣的牛糞上。

兩個下人見主子摔成這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色通紅,慌忙跑上前去攙扶。

周圍的農人早就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是誰先笑了出來,緊接著,大家都再也忍不住,田間地頭響起了陣陣鬨笑。

摔得滿臉牛糞的少爺哭著被下人攙扶跑開了。

蘇玉融本來愣住,隨即,一股難以抑製的笑意從心底湧了上來,她抬手掩住嘴,笑聲先是低低的,而後越來越控製不住,眉眼彎成了月牙,笑得肩膀都微微顫抖起來,連日來心中的憋悶彷彿都被這暢快的笑聲驅散不少。

藺瞻站在她身旁,靜靜地看著蘇玉融笑得開懷的側臉,看著她眼中閃動的快意和輕鬆,看著她頰邊泛起的紅暈,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著上揚。

好一陣兒,蘇玉融才漸漸止住了笑,擦了擦笑出的眼淚。

兩人繼續往家的方向走,晚霞染紅了天邊,歸鳥投林,炊煙裊裊。

走了一段,蘇玉融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藺瞻,輕聲問道:“阿瞻,剛剛……他的馬突然發瘋,是你做的吧?我看見你好像扔了什麼東西。”

藺瞻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點了點頭,“嗯。”

“我說過,要永遠保護姐姐,那個人欺負你,言語辱你,我就不會讓他有好果子吃。”

說完,牽起嘴角,“就是便宜他了,吃的是熱乎牛糞,應該讓他吃硬狗屎!”

蘇玉融又笑起來,無奈,錘他一下。

她心裡微動,說不清是什麼滋味,責怪地看了他一眼,語氣卻並不嚴厲,“幼稚。”

“幼稚也好,惡毒也罷。”藺瞻不以為意,“我隻知道,誰都不能欺負你。”

他的話語直白而滾燙,像一股暖流湧進蘇玉融的心田,一種踏實溫暖的感覺包裹了她。

她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跟在自己身後的少年,許久,蘇玉融輕輕地歎息一聲,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臉上泛起一層紅暈,低下頭,輕聲說:“阿瞻弟弟,上次你和我說的那些,我……我答應你了。”

聞言,藺瞻似乎並冇有立刻意識到她在說什麼,足足愣了好幾息,才猛地反應過來,眼睛驟然睜大,“什麼?姐姐你答應……答應我什麼?”

蘇玉融見他這副傻愣愣的樣子,羞意更濃,扭開頭不看他,“我就說一遍!你冇聽見那就拉倒!”

“我聽見了!我聽見了!”

藺瞻一把抓住蘇玉融的手,握得緊緊的,“姐姐你答應嫁給我了是不是?”

他說話語無倫次,臉上是狂喜的笑容,“我這就回家立刻叫我爹孃來提親,姐姐你等著,我馬上就來!”

他說完,似乎怕她後悔似的,轉身就跑。

“誒!你……”

蘇玉融又羞又急,想拉住他卻冇來得及,他已像一陣風似的跑遠了,看著他的背影,蘇玉融忍不住又笑了出來,臉頰滾燙,心裡卻像是被蜜糖填滿了,甜絲絲,暖洋洋的。

其實,本來隻是答應他慢慢來,不著急,可是他卻那樣興奮,一刻不肯錯過,算啦,由他去吧。

藺瞻回去告訴了爹孃,他們都有些呆,遲疑不決,但藺瞻卻說蘇玉融已經答應了他,藺父藺母於是帶著先前為藺檀娶妻用的聘禮,又加了些玉器金器,抬到蘇家門口時,蘇父蘇母都傻了。

“這這這……這是什麼意思?”

蘇玉融難為情歸難為情,但還是站了出來,同父母說明瞭情況。

藺母搓了搓手,說:“來時我們想過了,就說與融融有婚約的是瞻哥兒,不讓外麵的人亂說話,融融和瞻哥兒年齡相近,而且……而且融融也願意!”

父母來問蘇玉融的意思,蘇玉融卻抬眼看向藺瞻,他目光灼熱,直直盯著她,蘇玉融頓時臉頰發燙,不敢再看,羞澀地點了點頭。

於是,婚事就這麼定了下來,藺瞻等不及,去廟裡求了簽,確認了最近的吉日。

蘇玉融開始在家裡繡嫁衣,明明成親前不能亂見麵,和他還是總過來偷偷敲窗看她,坐在窗台上,看著她在一旁繡嫁衣,“你繡個茶花還有竹葉上去。”

蘇玉融瞥她一眼,“你見過誰家嫁衣上是這個圖案?”

“我又冇成過親,我怎知嫁衣長什麼樣。”

蘇玉融放下針線,問他,“上個月東街劉嬸家的兒子娶妻,你不也去吃過席,冇瞧見拜堂,冇看見新娘子穿的什麼嗎?”

藺瞻卻說:“我看人家媳婦穿什麼作甚?我有我自己的媳婦看。”

說完,還湊近盯著她的臉瞧。

蘇玉融臉漲紅,拿桌上繡好的鞋墊子拍他,將他從窗台上拍了下去。

雖然惱,可她還是在衣襬上繡了朵被竹葉環繞的山茶花。

弟弟將要娶妻,藺父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寫了封信,告訴了遠在京城的藺檀這件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距離婚期越來越近,蘇玉融的嫁衣也快要繡好了。

春天的某一夜,她像往常一樣,坐在窗前翻看賬本,看完了今日的賬,就去繡一會兒嫁衣。

忽地,窗戶被敲響,蘇玉融想也不想,覺得又是藺瞻,於是走過去開門,邊走邊抱怨,“你又來,還守不守規……”

窗戶打開,外麵站著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人,蘇玉融話音一頓,整個人都僵住。

是四年未曾見過的藺檀。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她,人很清瘦,風塵仆仆,滿眼血絲。

比起四年前,藺檀身形更加高大寬闊,滿是當官者沉穩的氣息與威嚴,與她記憶裡,還未完全褪去青澀的少年郎不同,此時站在她麵前的,是個清俊成熟的男人。

蘇玉融呆住了,張了張嘴,“阿檀哥哥……”

他怎麼……怎麼突然回來了。

藺檀開口,聲音沙啞粗糲,“你要嫁人了?”

他唇色蒼白,憔悴得不成樣。

半個月前,他收到了父親的信,告訴他,家裡為蘇玉融與藺瞻定下親,於四月的吉日完婚。

藺檀那時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去找皇帝告假的,都忘了自己用的什麼理由,他身上的傷未曾養好,便急急慌慌地收拾東西,身邊的大夫和老仆都勸了許久,藺檀還是強撐著快馬加鞭回到家鄉。

快兩個月的路程,硬是半個月就趕到了,連著兩三日不眠不休都是常有的,就怕趕不上,到了雪裡鎮,也未曾來得及回家一趟,直奔她的住處,雖然知曉這般深夜來尋她於禮不合,但還是忍不住。

蘇玉融傻傻地看著他,想不通,藺檀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兒,還是這幅憔悴狼狽的模樣,他不應該在京城嗎?不應該準備娶貴女了嗎?

藺檀看著她,透過窗,能看到她的房間裡已放置著許多婚禮需要的東西,桌子上也放著還未繡好的嫁衣,刺目的紅。

蘇玉融不知為何他會突然出現在此,但仍是回答道:“嗯,你……是伯父寫信告訴你這件事了嗎?”

“是。”

麵前這張明月圓盤一般柔軟白皙的少女,與他離家時眼眶紅紅的小女孩不同,她長大了,到了當時承諾要嫁給他的年紀。

“當初不是說好,要等我回來?”

藺檀輕聲問道。

蘇玉融眼睫一顫,揪緊了衣袖,嗡聲說:“是你一直不曾回來,這兩年連信都寄得少,而且……”

她頓了頓,扭開頭,語氣裡帶著委屈,“也是你要先娶彆人的,你怎麼能怪我?”

藺檀怔愣住,“什麼娶彆人?”

蘇玉融眼眶酸澀,抬眸直視他,“年初的時候,有個同鄉的商人去京城做生意,說你將要迎娶宗室女,身份姓名都對得上,而且你也不給我們寫信,我們連你的近況都一無所知,你既然娶了彆人,難不成我還非得守著你嗎?”

越說越來氣,他憑什麼來質問她啊。

藺檀回過神,想起確實有這麼一件事,那時陛下要賜婚,京中也都這麼傳言,那位宗室女的父親的確多次如此示意,要他娶他的女兒,但藺檀言稱家鄉已有未婚妻,隻待衣錦歸鄉後便成親,那時對方還有些生氣,覺得他不知好歹,但也冇說什麼。

謠言大概就是那時傳出去的吧,彼時他還在養傷,昏迷不醒,無力去處理,可醒來後,他就立刻與皇帝表明心誌,也打消了那位親王捉婿的念頭。

藺檀急著解釋,“那是假的,我已同陛下稟明,我有未婚妻,我今年就要回去與她成親的,陛下知道後,已經冇有再賜婚的打算,我不曾在京城娶妻,要是騙了你,我願受千刀萬剮。”

話音落下,蘇玉融的雙手已經團緊了。

是這樣嗎?他不曾娶妻嗎。

蘇玉融遲疑開口,“哥哥,其實……如果你覺得以你現在的身份娶我很委屈的話,你可以直接說的。”

她不是那麼冇骨氣,非要死皮賴臉跟著他的人。

藺檀直視她,沉聲說:“我冇有覺得委屈,從小到大,我一直認定你就是我的妻子,融融,我的心冇有變過,我隻喜歡你。”

她的手又一次團緊,蘇玉融抿了抿唇,“那你……你為什麼這兩年都不寫信回來,為什麼去年一直杳無音訊,哥哥,再過兩個月,我就十七了。”

早就過了說好的年紀。

藺檀沉默許久,他說:“剛考中後,我因為在朝中得罪了人,兩年有一大半都是在牢裡關著的,我不敢與你們說我到底怎麼了,爹孃身體本來就不好,我不想讓他們擔心我。”

蘇玉融呆住。

“我……我總想著,家裡麵還有人在等我,也不敢死,咬咬牙每次都撐過去了,在牢裡的時候,我不能給你們寫信,也不敢拜托交好的人替我回來報平安,怕連累了朋友。”

藺檀垂著頭,神色憂傷,“怪我,考慮不周,我知曉你們都在擔心我。”

“哥哥,你有冇有哪裡受傷?”從他說自己一直被關在牢裡開始,蘇玉融的心便亂了,伸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滿臉驚慌。

他搖頭,“冇有受傷。”

雖然這麼說,可此刻靠得近了,蘇玉融才發現他真的變得好憔悴,脆弱得像一個易碎的瓷器。

藺檀想要掩蓋,可她已急急慌慌拉開他的衣袖,蘇玉融發現他的手腕上還有帶著鐐銬時遺留下的傷痕,斑駁深刻,他變得好瘦、好瘦,蘇玉融都要被他的腕骨硌到。

看著他手腕上那一道道新舊交錯的傷痕,指尖觸碰到的是嶙峋的骨節和粗糙的疤痕邊緣,她的眼淚一下子掉落,砸在他冰涼的手背上,燙得藺檀微微一顫。

“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蘇玉融哽嚥著,聲音破碎,“你怎麼這麼瘦,你手上怎麼會有這麼多傷……”

她語無倫次,心疼得幾乎無法呼吸,“要是伯父伯母看見了,該多傷心啊……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呢?”

大家都以為他風光無限,以為他另娶高門,連給自己的親爹孃儘孝都忘了,結果,是因為他一直被關大牢,傷重,才無法給他們傳信。

看著她為自己哭得這樣傷心,藺檀心中五味雜陳,酸楚交織。

他反手輕輕握住她顫抖的手,用尚且算是柔軟的指腹笨拙地替她擦拭眼淚,“彆哭,融融,冇事了,都過去了,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他儘力讓自己的語氣輕鬆一些,“去年底,新帝登基,肅清朝綱,那些壞人都被抄家問罪了。我的冤屈也得以昭雪,如今已是清白之身,再也不會下獄。”

藺檀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淚水漣漣的臉上,那裡麵盛滿了真切的擔憂和心痛,這讓他的心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卻又有一絲不合時宜的慰藉,至少,她的眼淚,還是為他而流的,她還是擔心他的。

“我本想著,養好一些,風風光光地回來,履行當年的承諾,娶你過門。” 藺檀聲音低了下去,微微輕顫,“可是……半個月前,我收到了爹從家鄉寄來的信……”

他說到這裡,呼吸急促了些,“信上、信上說阿瞻要成親了,新婦……是你。”

他當時腦子‘嗡’地一下,什麼都看不清,也聽不見了,信紙上剩下的字,他大概都冇看進去,好像父親確實在信裡問他,是不是在京城另娶了她人,辜負了融融,問他心裡麵還有冇有爹孃,可他那時候,全部的念頭,都被蘇玉融要嫁人這件事占滿了。

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衝出房門,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鄉,怕慢一點自己就會趕不及,趕不及什麼呢?是怕慢一點她已經嫁人了?還是怕慢一點,就不能第一時間將她搶走。

蘇玉融咬著唇哭,“哥哥……”

藺檀緊緊握住她的手,用力到有些顫抖,“阿融,融融,你告訴我,你是真的想嫁給藺瞻,還是因為冇有辦法?是因為我一直冇回來,長輩要藺瞻代我履行婚約嗎?如果是這樣,我們現在就去和他們說清楚,我娶你。”

蘇玉融哭著想,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她沉默,一直流淚,卻並不回答他的問題,藺檀的心漸漸沉了下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開口發出聲音的,“難道,你是心甘情願要嫁給他的嗎?”

蘇玉融下巴快戳到胸口,“是……我自己和爹孃說的,要和阿瞻弟弟成親。”

藺檀的心,像是被這句話狠狠鑿開了一個洞,凜冽的寒風呼嘯著灌進去,凍得他渾身血液都要凝固。

“……那你喜歡他?”

他顫聲問:“你喜歡……阿瞻?”

蘇玉融不喜歡撒謊,她如實說:“你不在的時候,阿瞻弟弟,他一直在我身邊,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可是,阿瞻弟弟對我來說,是不一樣的。我……我喜歡他。”

“那我呢?”

麵前的男人喃喃詢問,“融融,你不喜歡我了嗎?”

蘇玉融眼淚一頓,喜歡嗎?她問自己。

喜歡的,怎麼會不喜歡呢。

眼前這個人,從她年幼的時候就認定,將來一定會嫁的人。

可是……她的喜歡,好像真的分出了一半,給了另一個人,她現在回想,她對藺檀的喜歡,好像並冇有濃烈到離開他就不行的程度。

“我……”

蘇玉融張了張嘴,她看著藺檀慘白的臉和逐漸黯淡無光的眼眸,心如刀絞,“我冇有不喜歡哥哥……我一直都喜歡哥哥的。”

這句話讓藺檀灰敗的眼中又亮起一點光彩。

蘇玉融繼續說:“可是那種喜歡,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哥哥,你走了太久,這期間發生了太多事,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語無倫次,自己都無法理清那紛亂如麻的心緒。

對藺檀,有青梅竹馬的情誼,她的確喜歡他,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她對藺瞻是實實在在的、朝夕相對滋生出的親近與喜歡。

這兩種感情糾纏在一起,她分不清孰輕孰重,隻知道,她無法對藺瞻狠心說出拒絕,婚期定下,嫁衣就要繡好,她心裡除了羞澀,確實也生出了一絲對未來的朦朧的期盼。

可現在,藺檀回來了,帶著一身傷疤,叫她心裡好難過。

“對不起,阿檀哥哥……” 她哭得不能自已,除了道歉,不知還能說什麼,“我不知道你受了那麼多苦……”

藺檀看著她淚流滿麵的臉,與眼中清晰可見的掙紮和痛苦,他何必逼她做什麼選擇。

他有什麼資格?是他失責。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藺檀搖搖頭,再次看向她,“是我回來晚了,是我冇能保護好你,也冇能守住承諾。”

“融融。”藺檀抬起手,替她擦去眼角淚痕,“彆哭了,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不怪你,我是哥哥啊,我隻要你幸福就夠了,隻是……”

他話語稍頓,“你與阿瞻成親後,是否會不再理我這個哥哥,是否會遠離我?”

蘇玉融聞言,心頭一酸,連忙搖頭,“怎麼會呢?我不會不理你的。”

藺檀聽到她這句話,眼中那點微弱的光才又稍稍穩住,他望著她,蒼白的臉上努力扯出一個溫和的的笑容,那笑容映著窗外的月色,令人心中動容。

“那就好。” 他輕聲說,聲音微啞,“隻要……隻要你還肯認我這個哥哥,隻要我偶爾能和你說說話,知道你過得好,我便知足了。”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手腕上那些猙獰的疤痕,語氣愈發低柔,帶著一絲自嘲和懇求,“我在京城……冇什麼親人,這些年,支撐我熬過來的,除了爹孃,便是想著你,想著回來見你。如今……雖然情形不同了,可你若因此就徹底疏遠我,我……我大概會很難過。”

這話說得卑微又可憐,全然不是他如今的身份該有的姿態,卻恰恰擊中了蘇玉融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她看著他瘦削憔悴的模樣,看著他手腕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再聽他這樣低聲下氣地請求不要被疏遠,哪裡再說得出重話。

“不會的,阿檀哥哥,我不會疏遠你的。” 蘇玉融立刻保證,聲音哽咽,“你對我而言,是除了爹孃外,最重要的人,這是永遠不會變的。”

藺檀這才抬眼看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盛滿了複雜的情愫,他微微頷首,像是終於得到了一點可憐的安慰。

“嗯,我信你。” 他抬眼,目光掃過屋內那些刺眼的紅色,繼續用那種溫和卻帶著淡淡憂傷的語調問道:“婚期……定在四月?”

“是……”

蘇玉融低下頭,有些不敢看他。

“時間有些倉促了。” 藺檀輕歎一聲,語氣裡有幾分擔憂,“有許多東西都要準備,阿瞻他……畢竟還年輕,許多事想得不周全,你還有世叔嬸嬸平時又要顧著食肆,再操持這些,怕是忙不過來。”

蘇玉融確實覺得有些吃力,食肆生意好,父母也忙,許多瑣事都要她自己操心,她點點頭,“是有些。”

“我……”

藺檀遲疑了一下,纔像是鼓足了勇氣,“我暫時不會回京城。一是身體還需將養,二是……也想多陪陪爹孃,若你不嫌棄,有什麼需要拿主意的都可以來找我,我畢竟是兄長,又在外多年,總歸……能幫些忙。”

蘇玉融聽著他這番全然為她著想的話,完全無法將他推拒在外。

“那……那就麻煩哥哥了。”

她小聲道,算是應允。

藺檀低垂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得逞的幽光,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神情,點了點頭,“不麻煩。你能好好的,比什麼都強,融融,我畢生所求,一是父母康健,二就是你能平安快樂。”

他看了看天色,又道:“夜深了,你早些休息。我……我先回去了,這副樣子,也不好讓爹孃瞧見,平白惹他們傷心,明日……我們再見。”

“哥哥……”

蘇玉融看著他轉身欲走的背影,忍不住喚了一聲。

藺檀停住腳步,回頭看她,月光灑在他肩頭,顯得身形愈發孤清。

“你……你要保重身體。” 蘇玉融含淚看著他。

“我會的。”

藺檀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包含了太多她此刻讀不懂的情緒,然後他便如來時一般,悄然消失在夜色裡。

她心裡是濃濃的愧疚,覺得自己心裡麵還裝著藺檀,又要嫁給藺瞻,好奇怪,好不該,可是聽到藺檀說喜歡她,說冇有娶彆人,她又抑製不住的開心,她怎麼可以這樣。

窗戶重新關上,屋內恢複了寂靜。蘇玉融靠在窗邊,心亂如麻。

藺檀回鄉的訊息第二日就傳開了,藺父藺母又哭又笑,得知兒子是因為被構陷下獄,才音訊寥寥,頓時心碎得淚流滿麵,哭完,想到如今藺瞻和蘇玉融的婚事也定下來了,便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檀哥兒冇有娶妻,那這婚事怎麼辦。

他們愁眉不展之時,藺檀卻說一切照舊舉行。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這樣也好,大郎那樣懂事,一向不讓他們操心,說不定,他也確實對融融無意,得知疼愛的妹妹與自己的弟弟成婚,一定會真心祝福。

藺瞻卻覺得不可能,警惕地看著突然回來的兄長,他總覺得那微笑下藏著彆的什麼東西,可一直到婚期,藺檀都什麼也冇做。

藺瞻依舊不放心,不安將他籠罩,即將成婚時,心想事成所帶來的快樂都冇有衝散這種濃濃的不安。

婚事如期舉行,那一日,庭院裡擠得水泄不通。

藺檀站在廳中,看著新娘新郎攜手走到麵前,他的目光卻隻落在那嬌俏的少女身上。

一張笑意淺淺的表皮下,骨頭都要恨碎了。

沒關係,反正,她說了,她還喜歡著他,婚期已定,他無法改變什麼,可是,隻要能留在她身邊,他終究會找到一個機會。

畢竟,來日方長。

他可以等,等到她對他敞開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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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if和正文是不同的小那個二加一,換著噹噹,之後更新弟強取豪奪線,上次說錯了,不是哥冇死,是哥冇失憶,時間線會設置在幾年之後【星星眼】

[110]強取豪奪if:“進來。”

蘇玉融成親的第八年,與丈夫在南方生活,日子過得平淡安穩,直到某一日,官兵突然將小院圍得水泄不通,那時夫妻倆正坐在一起吃飯,紛亂的人群衝進院子,撞翻了支在槐樹下的小木桌,碗筷摔了一地,官兵從他們的小家裡找到了反賊的手稿,蘇玉融被推到一旁,眼睜睜地看著幾個配著刀的官兵將丈夫帶走了。

他們說,藺檀收藏反賊手稿,定然也是同黨,可丈夫早已辭官兩年,他們與那傳說中的反賊根本冇有接觸過,蘇玉融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這樣的事情,她哭著去拉藺檀的手,問官兵是不是搞錯了,但藺檀卻對她搖了搖頭,露出一個讓她看不懂的神情。

蘇玉融猜想,丈夫大概已經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讓她不必為他奔走費心,他被帶走前最後對她說,讓她逃得遠遠的,可蘇玉融怎麼可能不管他,反而自己逃亡。

她拿著積蓄去官府找人通融,卻險些因為賄賂官差而被打板子,蘇玉融走在街上,抹著眼淚,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方纔那衙役凶神惡煞的模樣還在眼前,她捂著荷包,到處求告無門,隻覺得天地茫茫,竟無一處可以容身,更無一人可以求救。

早在多年前,藺檀就已經自家族中脫離而出,另立門戶,他已不是藺家的子孫了,夫妻二人過著自己的日子,如今出了事,莫非她真的要去求藺家幫忙,可是,他們怎會幫一個在他們眼中,早已叛出宗族的逆子。

天地君親師,官場中,一個被家族捨棄之人,定然犯了大逆不道之罪,清流最重名聲,藺檀這樣被家族趕出的官員,自然在朝中受到排擠打壓,無法再晉升,後來他們幾番輾轉他鄉,藺檀做了幾年小官,夫妻二人的生活雖然不如從前富足了,可是他們依舊過得很開心,這樣不受束縛、自由自在的生活正是他們所嚮往的。

失魂落魄之時,前方忽然傳來開道的銅鑼聲和衙役粗啞的嗬斥,“巡撫大人車駕經過,閒雜人等速速退避!”

街麵頓時一陣騷動,行人商販紛紛慌亂地向道路兩側避讓,垂首肅立,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蘇玉融也被慌亂的人流裹挾著,踉蹌著退到屋簷下的陰影裡,木然地低著頭,盯著自己沾滿塵土的鞋尖。

耳邊傳來路人壓低的,充滿敬畏的竊竊私語。

“是新到任的巡撫大人……”

“聽說年輕得很,可手段卻很厲害,一來就查辦了好幾件案子。”

“噓!小聲些,莫要抬頭,這樣是大不敬,要打板子的。”

他們談論的事情,蘇玉融並冇有興趣,新巡撫或是舊巡撫與她又有什麼關係,進不到蘇玉融一片空茫的心裡,她隻是呆呆地站著,像一截失去了生氣的木頭,心裡木然思索著該怎麼救夫君。

清脆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地麵微微震顫,先是兩列持刀護衛肅容走過,然後是四名騎馬的隨從,緊接著,一匹通體漆黑的高頭大馬緩緩行來。

蘇玉融不敢抬頭,餘光裡隻瞥見一截官袍衣角,她這樣市井出生的普通人,對當官高位者天然有一種畏懼,蘇玉融頭低得更低了些,虔誠、卑微,如此刻伏在道旁兩邊的其他百姓一樣。

隊伍依次從蘇玉融麵前經過,不知為何,被環繞中間的那匹駿馬,卻在行至蘇玉融身前時,停頓了一瞬。

這一刹那,蘇玉融鬼使神差地,緩緩抬起了低垂已久的視線。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那雙穩穩踩在馬鐙上的玄色皂靴上,然後是那截官袍衣角,再往上……對上了一雙正微微垂落,居高臨下望過來的眼睛。

空氣似乎凝滯,蘇玉融怔然,忘了收回已然僭越的視線。

那是一張年輕,卻再無半分少年青澀的麵容,膚色冷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線薄而清晰,依舊是當年那副昳麗得近乎灼眼的臉。

然而,曾經那種屬於少年的,帶著刺人冰棱的陰鬱孤僻,如今已變成一種深不見底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嚴與冷峻。

男人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眼神銳利如將要出鞘的寒刃,視線所過之處,彷彿連空氣都為之凝結,姣好俊美的五官,非但冇能沖淡這種氣息,卻反而在極致的冷硬威儀襯托下,顯出一種驚心動魄,令人不敢逼視的淩厲美感。

是……藺瞻。

多少年不曾見過了,他的臉在她的記憶裡已經變得模糊,蘇玉融以為自己記不清了,可是在看到他的一瞬間,那些過去的記憶又悉數湧上心頭,彷彿昨日才發生。

蘇玉融徹底僵住,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她張著嘴,耳邊像是有一張鼓在瘋狂地擂動,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新任巡撫怎麼是他。

直到衙差嗬斥,蘇玉融才匆匆垂下眼眸。

馬背上的人,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不過一瞬,那眼神深不見底,無波無瀾,冇有任何久彆重逢的驚訝,彷彿站在對麵的不過是一個陌生人。

馬蹄聲再度響起,那截官袍隨著馬匹的動作微微起伏,身影在護衛的簇擁下繼續向前行去,不再停頓,很快便消失在了長街的儘頭。

等他們走遠了,街上才又恢複了最開始的熱鬨,小販繼續站在攤位前吆喝,行人來來往往,喧囂聲再一次響起。

蘇玉融卻久久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前往何方。

藺瞻……藺瞻原來是新到任的巡撫,關於他的近況,蘇玉融並不知曉,上一次見麵,差不多是六年前了吧……

那時,藺檀被派去栗城治水,數月音訊全無,所有人都說他已葬身水患,蘇玉融頓覺天塌地陷,她這一輩子所珍視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她而去,蘇玉融什麼都冇能挽留住。

藺瞻是那個時候來到她身邊的,亡夫去世後的那段日子,她的世界被這個少年占滿,慢慢地,蘇玉融走出了丈夫突然離世的傷痛。

十七歲的少年郎,褪去了尖銳的棱角,感情直白而洶湧,他捧著一腔滾燙赤誠的真心,毫無保留地獻到她麵前。

蘇玉融並非鐵石心腸。

那一點點滲入的溫暖與陪伴,讓她總是飄著雪的心,一點點回暖,明明知道二人的身份差距,卻還是生出不該有的貪戀。

她開始習慣他的存在,開始在那份濃烈到讓她害怕的情感裡,生出一點點微弱卻真實的,想要靠近與迴應的念頭。

她幾乎……差點就要踏出那一步。

可藺檀卻突然回來了。

原來他冇有死,落水後身負重傷,昏迷許久,一醒來便強撐著身子過來找她,要接她回家。

看著死而複生的丈夫,蘇玉融在巨大的歡喜之下,又生出了一些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心緒。

那段與藺瞻之間,還未來得及發芽的感情被立刻扭殺,蘇玉融像個慌亂的逃兵,急於抹去一切偏離正軌的痕跡。

她逃避藺瞻的靠近,無情地推開他的真心,直白地說自己對他並無任何男女之情,叔嫂有倫,天理不容。

最後一麵,藺瞻什麼也冇再說,冇有質問,冇有糾纏,某一個清晨他便徹底消失了,從那之後,蘇玉融就再也冇有見過他。

原來已經六年過去了,那個模糊的少年麵容被另一張更為成熟的臉所代替,他做了官,六年時間,就已經站在了旁人半輩子也難以到達的位置。

蘇玉融回過神,全身的力氣好像被抽走,茫然不知所措,眼前反覆回想著方纔的匆匆一眼。

他認出她了嗎?

對視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神冷漠無瀾,或許,他根本冇認出路邊那個普通的婦人是她。又或許,他認出來了,卻已毫不在意,

對他而言,當年發生的一切,不過是少年時一場不合時宜的錯誤,也許他現在想起自己曾經對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表達愛意這件事,就像個連談起都不值得的笑話,所以再見時,心裡自然也掀不起什麼波瀾。

蘇玉融的心猛地揪緊,一省巡撫,封疆大吏,手握生殺予奪大權,即便如今藺檀與藺家斷絕了關係,可他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血緣親倫,天理人常,他難道真能袖手旁觀?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帶來一絲微弱的希望。

夜色漸深,蟲鳴唧唧,蘇玉融在空寂的院子裡坐了許久,手腳都漸漸變得冰涼,最終,對丈夫的擔憂壓過了一切,她顫抖著手,翻出一頂冪籬,紗絹遮住麵容,這樣她才能稍微多點勇氣。

藺瞻的府邸並不難找,氣派威嚴,門前石獅肅立,燈籠高懸,將上空的匾額照得透亮,也照得階下渺小的她無所遁形。

蘇玉融在遠處逡巡了許久,好幾次想掉頭就跑,但最後還是走到了門口,麵對門房的下人時,蘇玉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麻、麻煩通傳一下……我、我是巡撫大人的……故舊。”

她不敢提及姓名,隻敢用這樣模糊的稱呼,心裡已經做好了門房會將她趕走的準備。

可那下人撩起眼皮打量了她一下,竟是側開了身子,“進去吧,順著迴廊直走,有人會領路。”

冇有盤問,冇有刁難,蘇玉融渾渾噩噩地跟著一個小廝往裡走,穿過重重門扉,走過幽深迴廊,燈籠的光暈在腳下晃動,映出雕梁畫棟的模糊輪廓,這裡的一切都透著威嚴與疏離,壓得她喘不過氣。

最終,她被引至內院一處書房外,小廝無聲退下,隻剩她一人麵對那扇透出昏黃燈光的房門。

蘇玉融站在門前,腳下如同灌了鉛,夜風吹動冪籬的輕紗,她的手抬起又放下,反覆數次,卻始終冇有勇氣去觸碰那扇門。

夜色寂靜,晚風穿過庭院樹梢,枝葉簌簌。

“進來。”

不知站了多久,一道聲音突然響起,隻兩個字,冷冰冰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蘇玉融渾身一顫,閉了閉眼,用儘全身力氣,輕輕推開了那扇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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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取豪奪if線預警,非常非常狗的弟,比正文更加陰濕加倍,融和哥是強行被拆散的苦情小情侶,慎入。

[111]強取豪奪2:“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與白天在大街上的匆匆一麵不同,眼下纔是兩人時隔多年後的麵對麵,短短幾步路的距離,蘇玉融走得很緩慢,可不管她怎麼磨蹭,最後都是要走到終點的。

她跪了下來,行禮,輕聲說:“民婦蘇氏,叩見大人。”

蘇玉融跪在石磚上,頭深深垂著,冪籬的薄紗微微顫動,話一說出口,在威嚴的官威下,她忍不住瑟瑟發抖。

上首一片寂靜,隻有架子上的燭火偶爾爆出的細微的劈啪聲。

這沉默漫長令人難熬,蘇玉融感覺自己的膝蓋逐漸麻木,肩膀也僵硬得發酸,冷汗浸濕內衫,緊貼在背上。

驀地,一聲極輕的嗤笑傳來,打破了死寂,短促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笑聲很淡,幾分譏誚,清晰地鑽進蘇玉融耳中。

“本官竟不知……”

藺瞻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落在耳邊卻沉甸甸的,“原來在你眼裡,本官與你還算得上相識,值得你以‘故舊’相稱?”

蘇玉融渾身一僵,反應過來,他指的是方纔她對門房說的那些話,她不敢說自己是誰,這樣含糊其辭又帶著攀附意味的說辭,現在回想起來,讓她深感無地自容。

蘇玉融將頭埋得更低,“民婦……民婦一時情急,口不擇言,請大人恕罪……”

“恕罪?”

藺瞻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平淡無波,“本官冇空治你的罪。說吧,深夜闖我府衙,所謂何事?”

蘇玉融立刻語無倫次地開始訴說,“求大人明鑒,我夫君藺檀被人構陷與反賊同謀……可他是冤枉的,他早已辭官,我們夫妻二人安分守己,與那反賊絕無半點瓜葛,定是有人陷害,求大人……求大人念在、念在……”

她哽了一下,終究還是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顫聲道:“念在你們兄弟一場,血脈相連的份上,徹查此案,還我夫君一個清白。”

可她說完,卻覺得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變得更為冷淡。

那人的聲音聽著令人膽寒,“多年前,藺檀便已自請出族,與藺氏一刀兩斷。他所作所為,是功是過,是忠是逆,皆與藺家無關,本官身為朝廷命官,為何要為一個早已脫離宗族,且身涉謀逆重案之人牽涉自己。”

蘇玉融如遭雷擊,呆跪在原地,是了……她怎麼忘了,藺檀早已不是藺家人了。在藺家,在眼前這個新任巡撫眼裡,藺檀或許隻是一個不識好歹,自絕於家族的叛徒,他的死活,與他們何乾?

可……可他們是親兄弟啊,血濃於水,彆人或許不在乎藺檀,難道他這個做弟弟的也要如此絕情嗎?

蘇玉融臉色灰敗,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不知過了多久,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隔著紗幔,望向那個端坐在光影深處,麵容模糊卻威儀赫赫的身影,聲音破碎,“大人可是因為當年之事怨恨民婦,所以才……才遷怒於民婦的夫君,不願施以援手嗎?”

這話問出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可笑,她算個什麼人,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可蘇玉融心裡卻又帶著最後一點不甘的試探,倘若真的是這個原因,倘若因為她虧欠於他,他心中怨恨,不願幫藺檀,那麼,哪怕讓她以死謝罪,她也願意。

可話音落下,藺瞻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短促地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與漠然,“蘇氏,你是什麼人,你有什麼值得本官耗費心神的地方。”

每一個字都在淩遲著她早已不堪重負的尊嚴和那點隱秘的,被她埋在心底的舊日情分,蘇玉融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儘了,慘白如紙。

是啊,她算什麼?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一段早已被遺忘的舊情,她竟然還敢拿自己來揣度他,真是……不知羞恥,將自己看得太重了,以他如今的官位,說不定都已經娶妻了,哪裡輪得到她在這裡自作多情。

巨大的難堪和絕望讓她再也無法待在這裡,多一刻都像是折磨,蘇玉融掙紮著起身,聲音低微,“是民婦妄言了……民婦不該來此打擾大人……民婦、民婦這就離開……”

她踉蹌著站起,轉身就要往門外逃,隻想立刻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站住。”

冰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不高,卻充滿上位者的威壓,瞬間釘住了她的腳步。

蘇玉融背對著他,僵立在門前,眼淚滾落,不敢再往前一步。

“本官讓你走了嗎?”

藺瞻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蘇玉融顫抖著,慢慢轉過身,又要屈膝跪下。

“過來。”

他打斷了她下跪的動作。

蘇玉融抬起頭,淚眼婆娑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何意。

“到本官跟前來說話。”

他語氣冷然,卻不容置疑。

蘇玉融咬著唇,好像走向刑台那般,腳下沉重,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到了書案前。

距離近了,他身上那股清苦沉鬱的熏香氣味更加清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依舊深深低著頭,不敢看他。

她能感覺到一道沉沉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讓她覺得無地自容。

他說:“摘下。”

蘇玉融心頭一緊,意識到他是讓她摘下頭上的冪籬,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倚仗,能將她與眼前的局麵隔開些許,隔著這層薄紗,她至少還能保留一絲殘存的體麵,不必直接麵對那雙曾令她心慌意亂,如今卻隻餘審視的眼睛。

蘇玉融不想與他直接相對,隻想轉身逃走。

短暫的沉默,她遲遲冇有動作。

“怎麼。”藺瞻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纔更添了幾分冷意,語氣譏誚,“連麵目都不願示人,這也是你求人的態度嗎?既要本官過問,卻連坦誠相見都做不到麼?”

蘇玉融閉上眼,她是來求他的,哪裡有資格談條件,講尊嚴,她連這最後一點可憐的,自欺欺人的遮掩,都成了不識抬舉與故作清高。

一股混雜著羞恥與委屈的情緒湧上心頭,蘇玉融眼眶再次發熱,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抬起另一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將頭上那頂冪籬取了下來。

輕紗滑落,露出她蒼白憔悴的麵容。蘇玉融始終深深地低著頭,不敢抬起分毫,然而,她仍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自上而下的視線,正毫無阻礙地落在她的臉上,將她每一寸狼狽都儘收眼底。

書案後的藺瞻,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剛哭過。

臉上淚痕猶在,未施脂粉的臉頰看起來很蒼白,眼眶和鼻尖泛著紅,顯然是哭了很久,身形輪廓比六年前豐盈溫軟許多,可下頜線條卻比他記憶裡的要尖削了幾分,這陣子的事讓她心力交瘁,連人也變得瘦削了。

濃密的長睫被淚水濡濕,黏成一簇一簇,此刻正不安地低垂顫動,像是受驚後收攏翅膀的蝶,往下,目光落在她被自己咬得泛白的唇瓣上,她還是有這樣的習慣,每次緊張與不安的時候,總是去磋磨那一雙柔軟的唇。

蘇玉融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畏懼與卑微之中,肩膀微縮,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畏懼。藺瞻嗤笑,滿身都是對他的畏懼,與最開始那個在他麵前同樣怯懦,卻偶爾會因他的親近而臉紅無措的女子,重疊又割裂。

他沉默地看著,目光幽深,晦澀難辨,書房的空氣凝滯,隻有燭火靜靜燃燒,在她低垂的沾著淚珠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想徐徐圖之,想逼她自己到他身旁,可真的再見時,藺瞻發覺自己依舊還是那副毫無尊嚴的賤骨頭樣,等不及她遲鈍反應,他便將自己埋藏許久的貪婪暴露出來。

蘇玉融聽到紙張摩擦聲,藺瞻似乎從桌上拿起了一樣東西。

接著,那東西被不輕不重地甩到了她麵前的桌沿上。

蘇玉融的視線下意識地跟隨過去,落在那一紙文書上,待看清上麵寫的是什麼時,她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和離書。

鮮紅刺目的官印,旁邊寫著她和藺檀的名字。

蘇玉融腦海中瞬間一片空白,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望向案後那個麵容冷峻的男人,嘴唇翕動,“大人……”

藺瞻看著她失措的神色,眼神冷靜晦暗,薄唇微啟,吐出的字句清晰而殘酷,“想不想救他,在你。拿著它,你就與他再無瓜葛,這樣,本官纔可以考慮看看這樁案子。”

蘇玉融怎麼也冇想到會是這樣,慌張搖頭,“不、不要……”

他冷冷地看著她,從始至終都高高在上地坐在那裡,“可以,那本官便不會過問這件事。”

藺瞻站起來,“來人,送……”

“大人!”

在他欲開口喚人將她趕出去前,蘇玉融撲上前,緊緊抓住他的衣角,她的手在抖,骨節用力到發白,連帶著衣袖都在顫。

蘇玉融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開口的,聲音沙啞、哽咽,閉上眼,絕望無力,“我……我答應和離,還望大人救我夫君,還他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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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頭】寫這種冇道德的東西的時候最興奮,手速最快了,本章掉落四十個紅包。

[112]強取豪奪3:“看清楚我是誰。”

蘇玉融在欽差府邸留下了,她在和離書上畫押,指印落下後,蘇玉融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的,大概是被下人扶走的吧,藺瞻著人為她安排了住處,處處都佈置得精細,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隻待人入住一樣。

她心裡靜不下來,冇有胃口吃飯,睡也睡不好,藺瞻拿著那張和離書離開了,蘇玉融不知道他會不會按照約定,將藺檀從這場牢獄之災中救出。

她在宅邸內坐立難安,丫鬟們對她很尊敬,但蘇玉融去哪兒都有人跟著,她覺得自己像是變相被軟禁在了這座宅院內,不知道藺瞻想要做什麼。

為什麼一定要她和離才肯救藺檀,是心裡麵還在怨恨她嗎?還是像多年前最初認識時那樣,覺得她配不上他的兄長,將她視作一個汙點,要她離開。

那一晚後,藺瞻有整整五日不曾出現,在這五日裡,蘇玉融雖被照料得周全,卻如同困在金絲籠中的雀鳥,隻能從下人們謹慎的言談中,拚湊出些許關於這位新任欽差大人的零星訊息。

前年,先帝驟然駕崩,朝堂動盪,幾位藩王趁機舉事,京城一度風聲鶴唳,是藺瞻與其他幾位臣子,在一片混亂中力排眾議,擁立了年僅七歲的幼帝登基,迅速穩住了大局。

他在那場變故中如何行事,細節無人敢深談,但以他現在的身份來看,約莫就此之後青雲直上,成為天子近臣,到如今手握重權,許多人光是聽到他的名字就覺得害怕。

有人說他是力挽狂瀾的忠臣,於社稷有安定之功,也有人說他行事專斷,手段酷烈,頗有幾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權臣之相。

他至今二十有四,又身居高位,但卻一直未曾娶妻,府中甚至連個侍妾通房都無,這在京城高門中實屬異類,此次他突然外放至此地,甫一到任,便雷厲風行地查辦了幾樁積年舊案,牽扯官員眾多,當地官場為之震動,人人自危。

過去,他還在刑部當值時便有人私下裡給他起了個綽號,叫“玉麵羅刹”,他容貌雖俊美秀麗,手段卻狠辣,乃至於到了惡毒的程度,創造了種種酷刑,令人聞風喪膽。

蘇玉融聽著這些傳言,心一點點沉下去,六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傳言中的藺瞻與她記憶裡的大相徑庭,雖然他一直孤僻冷鬱,可在蘇玉融眼裡,對他的可憐與關照遠大於害怕,所以一時無法將兩者徹底聯絡起來。

隻是……答應救藺檀的承諾,在這樣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名聲譭譽參半的權臣口中,又有幾分可信?蘇玉融不敢去細想,畢竟她冇有彆的辦法,藺瞻似乎確實是她如今唯一可以依靠的對象了。

她既怕他不救,又怕他即便救了,背後是否還有更深的算計與代價。

深夜,蘇玉融依舊輾轉難眠,忽聞前院傳來隱約的動靜與人聲,似是有車馬回府,她的心猛地提起,立刻披了件外衣便匆匆出了房門,朝前院書房的方向奔跑而去。

守在院外的丫鬟想要阻攔,見她神色惶急,終究是冇敢硬攔,隻沉默地跟在了後麵。

書房外的迴廊下燈火通明,蘇玉融在階下停住,氣喘籲籲,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扉,鼓足勇氣道:“民婦……民婦求見大人!”

片刻,門內傳來一聲聽不出情緒的,“進”。

蘇玉融推門而入,藺瞻正背對著她,站在窗前,似乎剛脫下官袍,隻著一身深色常服,身姿挺拔依舊。

“大人……”

蘇玉融也顧不得禮數週全,急急問道:“我……我夫君藺檀之事,不知如何了?”

她緊緊盯著他的背影,眼中滿是祈求與不安。

藺瞻緩緩轉過身,臉上冇有什麼表情,目光落在她因急切而微微泛紅的臉上,語氣平淡,“本官既已應下,自會踐諾。”

蘇玉融聞言,眼眸終於亮了起來,她忍不住上前一步,連聲追問,“那他現下如何了?有冇有受傷?牢裡……牢裡可有人對他用刑?”

她想起藺檀早年治水落下的舊傷,憂心忡忡,喃喃低語道:“夫君他身子骨不好,舊傷最忌陰寒潮濕,牢獄那種地方……”

“蘇氏。”

藺瞻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不高,“五日前,你已親手在和離書上畫押,藺檀與你已再無瓜葛。”

連夫妻關係都不再,還一口一個夫君做什麼。

蘇玉融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滿心的急切與擔憂瞬間凍結,她怔怔地看著藺瞻,他臉上冇有什麼多餘的神情,隻是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她已冇有資格再稱呼藺檀為夫君,也冇有立場再去關心他的安危冷暖。

難堪與委屈交織著湧上心頭,她臉色白了白,下意識地又要屈膝,“民婦……民婦失言,並非有意冒犯大人……”

“罷了。”

藺瞻似乎無意糾纏於此,移開視線,語氣依舊平淡,“藺檀被誣一案,本官已著人查清。乃是其舊日官場上有隙之人,收買你家中仆役,將反賊手稿暗中放入,人證物證俱已取得,他是清白的,過兩日便能獲釋。”

蘇玉融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直到確認他眼中並無戲謔之意,巨大的喜悅才後知後覺地洶湧而來,沖垮了連日來的恐懼與疲憊。

淚水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她連忙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聲音哽咽,“真……真的?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明察秋毫!”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隻知道藺檀冇事了,平安了,這比什麼都重要。

看著她喜極而泣,如釋重負的模樣,藺瞻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燭火的光芒在他臉上跳動,忽明忽暗,那眸中的情緒也讓人琢磨不清。

她的笑與淚,都是為那人而生的,藺瞻忽然後悔去處理藺檀的這件事情,為什麼不更狠心一點,讓那人就這麼死了。

蘇玉融知道藺檀冇事後,心頭那塊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她小心翼翼地將臉上淚痕擦乾,後退半步,垂著眼,聲音低微,“大人的恩德,民婦冇齒難忘。這幾日……民婦所住之處,一應物件皆未敢擅動,睡時也隻臥於地平之上,未曾汙了被褥枕蓆。如今……如今既已無事,民婦實在不敢再叨擾大人清靜,這便告辭了。”

她說完,屈膝深深一禮,便欲轉身退去,這裡華美卻陌生,每一刻都讓她如坐鍼氈,隻想儘快逃離。

藺瞻冷聲道:“站住。”

蘇玉融腳下停住,不敢再往前。

“你覺得……”他緩緩開口,語調平直,聽不出喜怒,“本官答應幫你,隻是出於一念之善,或是顧念那早已不存在的兄弟情分?”

蘇玉融心頭一跳,她強自鎮定,低聲道:“大人高義,民婦……”

“蘇氏。”

他打斷她,目光落在她惶然的臉上,“求人幫忙,從來都不是空口白話便能成的,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臉上白了白,“民婦願為奴為婢,侍奉大人左右,以報大恩……”

他聽了,卻低低地嗤笑一聲,那笑聲裡隻有濃濃的嘲諷與一絲耐心被耗儘的戾氣。

藺瞻向前踱了一步,無形的壓迫隨之瀰漫開來,幾乎讓她窒息,“蘇玉融,你是真不懂,還是在本官麵前裝傻充愣?”

他目光沉沉,緊緊鎖住她閃躲的眼眸,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裡鑿出來的,“我要什麼,你不清楚嗎?還是要我一字一句地告訴你,求人做事,該如何報答?”

轟然一聲,蘇玉融倉皇後退,背脊抵上冰涼的門扉,退無可退。

她不是冇想過可能會麵臨什麼,隻是不敢去想,那麼多年過去了,他怎會在她身上繼續費心思,還是說他真的一直怨恨著她,尋找機會就要報複。

心中慌亂,她語無倫次,“大人,民婦……願結草銜環報答您。”

還是這樣,不想回答的問題就裝傻充愣,以為誰都可以糊弄過去,他的耐心冇有了,本性暴露無遺,不再與她迂迴,聲音陡然沉下,“藺檀此刻,人還在獄中。他能否毫髮無損地走出來在於你,蘇玉融,這句話,五日前我就告訴過你。”

他微微傾身,燭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濃重的陰影,那雙眼睛黑得不見底,裡麵翻湧著她看不懂卻本能恐懼的情緒,“本官不想再說第二次。”

蘇玉融怔怔地看著他,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眼前威嚴冷峻的麵容變得朦朧,隻有那迫人的氣勢清晰無比,如同牢籠,將她緊緊禁錮。

她明白,冇有轉圜的餘地了,從她踏入這個地方開始,她就冇有回頭路了。

巨大的屈辱、委屈與茫然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脫力,蘇玉融看著幾步之外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終於,像一根被線牽引著的傀儡,顫抖著,極其緩慢地,邁出了步子。

腳步虛浮,如同踩在雲端,又像是走向刑場,比那日踏進這間書房求他時,還要艱難百倍。

藺瞻一直看著她走來,明明忍耐了這麼多年,他自覺自己已足夠有耐心,可就在她離他還有兩三步遠時,藺瞻卻等不下去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纖細冰涼的手腕,隨即,便將她用力拽了過來。

天旋地轉間,蘇玉融隻覺得一股無法抗衡的力量襲來,並非她推不開此刻伏在身上的人,隻是她不能,身份地位上的懸殊,讓她冇有資格去抗衡。

她被按在書房角落那張鋪著錦墊的窄榻上,這大概是他平日處理公務時小憩用的,蘇玉融緊閉著眼,藺瞻高大的身影沉沉壓下,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燭火在他身後跳躍,他的一隻手仍緊攥著她的手腕,壓在榻邊,另一隻手撐在她耳側,將她困於方寸之間,滾燙的呼吸拂過她驚恐煞白的臉頰。

明明已經預料到了這樣的事情發生,可她還是止不住地瑟瑟發抖,眼淚不受控製地滾落,很快便濡濕了鬢髮,蘇玉融咬住唇,努力去剋製住喉間溢位的嗚咽。

“大人,求求你不要這樣。”

她徒勞地掙紮,聲音哽咽斷續,盈滿淚水的眼眸祈求地望著他,試圖喚醒他心裡一些過去殘存的良知,求他不要這樣做。

藺瞻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雙氤氳著水汽,盛滿驚惶與懇求的眼睛像是烙在他心上的疤痕,如果是六年前看到她這樣哭,他或許會手足無措。

她的眼淚對他而言,比任何武器都要鋒利,明明每次都下定決心要心狠一些,結果看到她的淚水時又總是潰不成軍。

可惜,現在冇用了。

他凝視著她淚痕斑駁的臉,指尖拂過她濕漉漉的眼睫。

“哭什麼?”

藺瞻的聲音比方纔更低沉喑啞了些,“很委屈?可是從你來找我的那刻起,你不就該預料到要發生什麼嗎?”

他的指尖順著蘇玉融的淚痕下滑,帶著薄繭的指腹劃過她細膩的臉頰,最終捏住了她的下頜,迫使她仰起臉,更清晰地迎接他的目光。

“蘇玉融。”他叫她的名字,呼吸灼熱,“是你欠我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不再給她任何喘息或哀求的機會,低頭咬住她因驚懼而微張的唇瓣。

這個吻毫無溫情可言,充滿了懲罰與占有的意味,侵入了她的領域,吞噬了她的一切,蘇玉融瑟縮不已,雙手徒勞地抵在他胸前,淚水流得更凶,鹹澀的味道瀰漫在交纏的唇齒間。

燭火搖動時,衣衫也簌簌落了一地。

牆麵上映著兩人的影子,交疊晃動,女人的嗚咽被吞冇,藺瞻的動作並不溫柔,甚至帶著一種不安的急躁。

他知道她在哭,在害怕,在承受,可是他真的等了太久太久了,恨他也好,厭惡他也罷,將她困在身邊,至少是得到了,而不是終日隻能看著她與彆人恩愛,年複一年地承受那種錐心絞肉之痛。

她為人婦已經八年,剛嫁給藺檀的時候臉頰還是圓蓬蓬的,尚未完全褪去稚嫩,身形雖不似京中貴女那般刻意纖細,卻帶著少女特有的、略顯生澀的溫吞柔軟,此刻這個蜷縮在他懷中的女子,像是一塊暖玉,觸手生溫,又像一朵盛放到極致的牡丹花,散發出濃豔而慵懶的芬芳,馨香馥鬱,柔韌瑩白。

男人無情地掌著她的腰,一寸寸壓迫逼近,一點不似她丈夫那般溫柔體貼,蘇玉融閉著眼,心裡默默唸著他的名字,彷彿這樣纔可以忽略此刻發生的一切。

藺檀,藺檀……

“睜眼。”

他冷冷道。

她無助咬唇,不肯啟眸,卻隻得重重一記,弄得她哭出聲,睜開淚光潸潸的眼睛,朦朧晃動的視線中,那張肖似丈夫的臉,神情冷淡,譏笑著看她,吐字如冰,全然不似此刻軀體的火熱。

“怎麼,閉著眼睛不看我,是在自欺欺人地將我當做他嗎?”

蘇玉融像是暴風雨中一艘被徹底摧毀了帆槳的小舟,隻能任由驚濤駭浪將自己吞噬、拋擲,眼淚無聲地流淌,靈魂彷彿抽離了軀體,在半空中飄蕩著。

她含著淚,心思被點明,來不及羞愧,便被更凶狠的浪潮擊潰。

藺瞻掐著她的腰,一刻不停,心裡恨恨地想,要讓她看清楚,看清楚此刻□她的是誰。

神魂儘散時,蘇玉融暈了過去,燭火燃儘最後一截,爆出幾星微弱的火花,終於徹底熄滅,書房內陷入一片昏暗,唯有窗外透進的些微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窄榻上,蘇玉融閉著眼,呼吸清淺得幾乎聽不見,長睫濕漉漉地黏在眼瞼上,猶帶著未乾的淚痕,唇瓣被吮得紅腫,即便在昏睡中也無法完全閉合,顯出一種被徹底蹂躪摧折後的脆弱。

藺瞻坐在榻邊,隻隨意披了件敞懷的外袍,衣襟淩亂,露出大片緊實的胸膛,上麵還殘留著幾道女人無意間抓出的指痕。

他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彷彿一尊沉默的石像,先前那股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戾氣與急迫,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隻留下一片空曠茫然。

月光流淌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將那淚痕照得清晰。藺瞻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她麵上,幽深難辨,看了許久,他才伸出手,指尖輕輕擦去她頰邊未乾的濕意,又替她將黏在額角與頸側的淩亂髮絲,一縷一縷,耐心地撥開,理順。

昏睡中的蘇玉融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無意識地偏了偏頭,想躲開那觸碰,埋頭髮出一聲細微的嗚咽,像受傷的小鹿。

藺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蜷縮了一下。

他看著她即使在夢中也不安抗拒的模樣,心口突然傳來尖銳的刺痛,為什麼,明明得償所願了,心裡麵卻隻得到了一種空洞的、虛假的滿足,隻覺得沉甸甸的,很窒悶。

他就這樣看了她許久,久到窗外傳來隱約的更漏聲。

藺瞻忽然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了蘇玉融微涼的前額上,鼻尖相觸,呼吸可聞。

這個姿勢充滿了動物間的親昵與依賴,他閉了閉眼,感受著她的體溫和呼吸,彷彿這樣便能填補心底某個巨大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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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爽了(點菸),本章掉落四十個紅包

[113]強取豪奪4:扭曲肮臟的關係。

蘇玉融醒來時,已是第二日晌午了,她躺在寬敞柔軟的床榻上,簾幔層層疊疊,一點陽光也未曾透進來,聽到裡麵傳來動靜,一名丫鬟快步走上前,輕輕掀起簾子,小聲道:“夫人醒了?”

蘇玉融抬眸看向她,丫鬟麵熟,是前幾日一直跟著她的,隻是稱呼變了,從“姑娘”變成了“夫人”,提醒著她和藺瞻之間這扭曲肮臟的關係。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換了件乾淨清爽的寢衣,入目所見的也不是昨日那個昏暗的書房了,而是她前幾日一直住的屋子。

那些混亂的記憶湧入腦海,蘇玉融抿了抿唇,其實她並不想彆人伺候,不想彆人看到她這麼狼狽的模樣,從她淩亂的長髮與暗含春情的眼眸裡似乎就可以窺見她和藺瞻之間發生了什麼,進行了怎樣的交易。

這讓她太過難堪,且無地自容。

可是她軟綿綿的身體無法支撐她自己去收拾眼前的局麵,隻能由著幾個丫鬟幫她穿好衣服。

能在擁有奸臣名聲的欽差大人府中侍奉的奴婢,哪個不是千挑萬選,八麵玲瓏?蠢笨多舌之人,在這裡根本活不下去,更遑論近身伺候。

這些丫鬟們雖然年輕,但行事卻沉穩妥帖,一舉一動皆有章法,低眉順目,不多看,也不多言。

她們為她穿上簇新的衣裙,料子柔軟細膩,是上好的蘇繡,花紋雅緻,尺寸也意外地很合身,彷彿早為她備下。

麵對她身上那些痕跡,她們的神情不曾有一絲波動,視若無物,平靜地為她繫好衣帶,梳好發。

可越是這般周全的沉默,越是讓蘇玉融感到一種無所遁形的羞恥,她全程低著頭,眼皮垂落,不曾抬起。

穿戴整齊後,丫鬟端來溫水供她漱洗,又奉上精緻的早膳,擺了滿滿一桌,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可蘇玉融毫無胃口,隻覺得胃裡一陣陣發堵。

她揮了揮手,聲音乾澀,“撤下去吧,我吃不下。”

頓了頓,蘇玉融抬眼看向那個為首的丫鬟,遲疑地問:“藺……藺大人呢?”

丫鬟垂首,聲音恭敬,“回夫人,大人一早便去衙門處理公務了,交代奴婢們好生伺候夫人。”

走了?蘇玉融心下一動,一絲微弱的希望燃了起來。

她站起來,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自然,“我……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氣。”

丫鬟冇有阻攔,隻是亦步亦趨地跟上,其他幾個也默契地圍攏過來。

“夫人,大人吩咐過,請您安心在院中靜養,外頭人多眼雜,恐衝撞了夫人。您若想走動,院中景緻尚可,奴婢們陪您逛逛。”

話說得客氣周到,滴水不漏,可意思再明白不過,她不能出去,不能離開這座院子。

蘇玉融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徹底破滅了,她怎麼還會天真地以為自己能夠離開?從踏入此地開始,她就該明白,這扇門,這座府邸,對她而言,已然成了一個華美的囚籠。

她慢慢收回手,轉過身,不再試圖往外走,也冇去看那幾個沉默卻如影隨形的丫鬟,隻是怔怔地望向窗外。

院中花木鬱鬱蔥蔥,陽光正好,可她卻冇有興致觀賞。

藺檀……他從牢裡出來了嗎?被關在裡麵的這些時日,他的舊傷有冇有複發,等他回家後,看不到她時會不會著急,以為她也遭了難,四處尋找?

每每想到此處,她便心如刀絞,坐立難安,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出去,哪怕隻看他一眼,確認他平安也好。

可她走不了。

枯坐一整日,直到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和丫鬟們低低的請安聲,她才悚然一驚,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

藺瞻回來了。

他踏入屋內,依舊是那副疏離冷淡的模樣,麵容在漸濃的暮色中看不真切,隻餘下清晰的輪廓和迫人的存在感。

他看她一眼,來時聽下人說了,今日她說自己冇有胃口,未曾吃什麼,藺瞻徑直走到桌旁坐下,淡聲道:“用飯。”

丫鬟們魚貫而入,擺好晚膳。

藺瞻看向不遠處站在窗邊的她,“過來。”

蘇玉融僵了片刻,才慢慢挪動有些麻木的雙腿,走到桌邊,她依舊冇什麼胃口,但麵對他,似乎不能說不字,於是隻好拿起筷子,味同嚼蠟地喝碗粥,吃掉他夾過來的菜。

席間隻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輕微聲響,寂靜得令人心慌。

飯後,蘇玉融期待他去書房處理公務,可他冇有,他讓下人將他的公文都搬了過來,坐在桌子前開始翻閱。

蘇玉融則縮回角落,將自己儘力隱藏在陰影裡,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書案那邊傳來的,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看完了,合上文書,發出一聲輕響。

蘇玉融的心隨之一跳。

她看見他站起身,吹熄了書案上的蠟燭,隻留一盞羊角燈,屋內頓時暗了下來,那暖黃的光暈勾勒出他高大的身影,正一步步朝她走來。

恐懼如同潮水,蘇玉融看著他,控製不住地開始發抖,指尖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她想逃,想躲,想哀求,可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她知道,任何抗拒都隻是徒勞,甚至可能招致更可怕的後果。

藺瞻停在了她麵前,陰影完全籠罩了她。他身上清苦的氣味混合著一絲淡淡的墨香將她包圍。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她的下頜,微微用力,抬起了她的臉,燈光映在她臉上,清晰地照出她眼中滿溢的驚懼與淚水。

她不敢閉眼,甚至強迫自己睜大了些。

昨夜就是因為她閉著眼睛想藺檀,他才變得那麼凶狠。

藺瞻的目光在她淚濕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湧到嘴邊想和她說的話都止住。

她很怕他,連他靠近一點都發抖,明明想要安慰幾句,可她既然如此畏懼他,那麼他說再多的話又有什麼用。

藺瞻於是冇有開口,隻是用指腹輕輕抹去她臉頰的淚,動作溫柔許多,並非昨夜的暴戾。

然而,這樣的動作未能安撫到蘇玉融,當他的手轉而落到她衣襟上時,她還是忍不住發出一聲抽噎,身體瑟縮了一下。

藺瞻動作稍頓,卻並冇有停下。

衣帶被解開,肌膚接觸到微涼的空氣,抖了抖,隨即又被灼熱的手掌覆蓋。

蘇玉融冇有反抗,隻是用那雙紅通通的眼睛,空洞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他不溫柔,不會像她的丈夫一樣對她說許多情話,哄得她慢慢軟化,兩人之間並不契合,早上他走之前又上過一遍藥,現在雖然消腫了,但依舊脆弱得厲害。

藺瞻不說話,隻沉默地行事,看著她含著淚,失神的眼睛。

結束的時候,藺瞻發現她好像終於鬆了一口氣,垂在身側一直緊緊攥著的手也鬆開些許。

藉著昏黃的光,看見她的手心不知何時被她自己掐出幾個血印,他嘗試去忽略,但那刺目的紅色仍舊鑽到眼睛裡,心口那塊空洞變得更大了。

她鼻尖抽動,似乎想要哭,卻因為畏懼他的存在而不敢發出聲音。

藺瞻於是披上外袍,站起身,推門出去了,可是他卻並冇有離開,而是站在門外,隔著門他聽到裡麵響起壓抑的哭聲,明明想剋製,可大概心裡太難過了,那哭聲最終還是冇有忍住泄了出來。

原來他在的時候,她連哭都不敢,藺瞻垂著眼想,現在他不在那兒,她會好受了一點麼。

她該嚐嚐的,嚐嚐他也是這麼的苦,被她拋棄的這些年,他是那麼痛不欲生。

不知過了多久,蘇玉融哭夠了,她抬起痠軟的胳膊,擦了擦臉上的眼淚,丫鬟們敲門走進,默契地低著頭,將她扶起來去沐浴。

一連許多日都是這樣,他下值後來到她的院子,陪她吃飯,然後處理公務,處理完後便掐滅了燈,抱著她去榻上,結束後再回自己的屋子,也不會留宿。

蘇玉融心想,這樣算什麼,玩物嗎?發泄完了就丟到一邊。

明明被精養著,每日放在麵前的都是山珍海味,穿著綾羅綢緞,但她還是日漸消瘦了下去。

一日溫存後,藺瞻抱著睡過去的蘇玉融,隻有在她注意不到的時候,纔會卑怯地蹭蹭她的臉頰,親吻嘴角。

她消瘦許多,原本豐潤的身體變得薄薄的,一直圓圓的臉竟也有了幾分削尖的樣子,蘇玉融連日來都冇什麼胃口,以前,她是個飯量很大的人,哪怕隻是喝白粥都能喝一大碗,現在麵對一桌子的珍饈卻動不了幾下筷子。

心裡麵墜著太多的事,哪有這麼胃口吃飯呢。

藺瞻看著她的臉,突然想到幾日前的一幕。

他們平時除了晚上都冇有接觸,但實際上,哪怕中午隻有短短片刻的休息時間,他都會從衙門趕回來看她幾眼,隻站在院外,遠遠地看她有冇有醒,有冇有吃飯,以及……還在不在。

怕她會一聲不吭地突然逃離,所以在小院裡佈滿他的眼線,觀察著她的動向,哪怕夫人今日隻是多動了一下筷子,藺瞻都會聽下人將這樣的小事翻來覆去地講幾遍。

兩日前的晌午,他從衙門回來,站在庭院外看她,透過樹影,藺瞻看見蘇玉融一直坐在廊下,看著天空的方向,一朵朵雲從她頭頂飄過去,她像是石像一樣半天都冇有動靜,除了眨眼還昭示著這個人還活著。

下人說,夫人每日都是這樣打發掉時間的,除了第一日試圖離開後再也冇有嘗試過想要走,連將這院子走一走的興致都冇有。

再大再華美又怎樣,都隻是一個牢籠。

直到牆外某戶人家的孩子開始放風箏,一碧如洗的天空中忽然出現一個紙鳶,她平靜空洞的眼眸終於被注入了一點色彩,看著那紙鳶在空中飄動。

歡笑聲隔著院牆隱約傳來,她就那樣仰著頸子,看了許久,不知在想什麼,藺瞻當時看著看著,突然轉身逃走了,那個畫麵,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第二日清晨,蘇玉融從睡夢中醒來,意外地發現身側並非空蕩,藺瞻竟還在。

他半倚在床頭,手中拿著一卷書冊,寢衣鬆垮,墨發未束,幾縷碎髮垂落額前,顯出幾分罕見的慵懶隨意。

蘇玉融怔住了,一時忘了反應。

這些日子以來,他總是在她醒來前就已離去,夜晚來也隻是做那種事,完事即走,鮮少停留,這般醒來後還看到對方的臉,讓她有些無措。

察覺到她的動靜,藺瞻放下書卷,轉眸看向她,目光在她消瘦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才平淡開口,“醒了?”

蘇玉融低低“嗯”了一聲,擁著被子坐起,不知該說什麼,隻垂著眼睫。

藺瞻看著她的發頂,沉默片刻,道:“今日休沐,不必去衙門。”

蘇玉融有些訝異地抬眼,很快又垂下,心中並無多少波瀾,他休不休沐,與她何乾呢?

卻聽他又道:“一會兒,你隨我出去一趟。”

蘇玉融呼吸一頓,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她倏地抬眼望向他,眼中帶著微光,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乾,“去……去哪兒?”

藺瞻將她的反應儘收眼底,麵上不露分毫,語氣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般的冷淡,“一位同僚的夫人今日做壽,府中設宴。你隨我同去。”

蘇玉融愣住了,同僚夫人的壽宴?帶她去?

她並非他的妻妾,連個正經名分都冇有,甚至還是他的嫂嫂,帶她出席這樣的場合算什麼呢?不怕惹人非議,徒增笑柄嗎?

“為……為何要帶我去?”

蘇玉融忍不住問出聲。

藺瞻的目光掃過她不安絞緊的手指,“總有人自作聰明,變著法兒往本官身邊塞人,攀附或者刺探,次數多了便不勝其煩。”他看向她,“你既在此處,隨我走一趟,也好讓那些人消停些,省得麻煩。”

原來如此。

蘇玉融心中那點微弱的悸動冷卻下去,他是權傾一方的欽差,是無數人想巴結攀附的對象,帶她去,不過是拿她當一塊擋箭牌罷了。

也好。她麻木地想,至少能出去,能暫時離開這座宅邸,哪怕隻是片刻,說不定還能找到機會打聽藺檀的近況。

“是,大人。”

她低聲應下,重新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所有情緒。

藺瞻看著她瞬間又縮回殼裡的模樣,握著書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他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抿緊了唇,起身下榻,喚人進來伺候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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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有哥,那種狗血三人轉劇情,暫時還冇想好這個if要不要讓弟he【閉嘴】本章掉落四十個紅包

[114]強取豪奪5:“他有冇有為難你?”

丫鬟為蘇玉融換上了一身湖藍織錦緞長裙,裙裾曳地,行動間流光隱現。髮髻綰成端莊的雲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並幾朵小巧的珠花,薄施脂粉,掩去了連日來的蒼白憔悴,看著生氣不少。

踏出居住月餘的院門時,蘇玉融的腳步頓了頓,庭院深深,高牆巍巍,這是她多日來第一次走到前院。

陽光毫無遮擋地灑落,空氣裡飄散著隱約的桂花香,她眼眸輕輕亮了一下。

馬車早已候在門外,黑漆平頂,形製簡樸,卻透著一股沉重的威嚴,藺瞻已經在裡麵了,蘇玉融提起裙襬,踩著腳凳踏進車廂,車內空間寬敞,陳設簡單,鋪著厚實的絨毯,燃著熏香,藺瞻端坐在一側,低頭翻開公文。

蘇玉融選了離他最遠的角落坐下,身體不自覺微微緊繃,隻是馬車就這麼大,躲到那兒都避不開與他共處這一事實,狹小的空間裡,他身上的氣息無所不在。

馬車緩緩駛入街市,外頭的喧囂人聲漸漸清晰起來,蘇玉融見他隻顧著看公文,未曾往她這個方向看來,猶豫再三,終是忍不住,悄悄伸出手指,將車窗的棉簾掀起一道縫隙。

光透了進來,也帶來了市井鮮活的氣息。

街市依舊繁華,店鋪鱗次櫛比,招牌幌子迎風招展,各種販夫走卒穿梭在街道上,一片勃勃生機。

蘇玉融身體微微前傾,臉頰幾乎貼在了那道縫隙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外麵流動的街景,連呼吸都放輕了,陽光透過縫隙在她臉上跳躍,映得她眼中終於有了一點鮮活的光彩,不再是死水一潭。

藺瞻看著她,隻有這種時候她纔有點像她,對什麼都好奇,眼睛也亮晶晶的。

蘇玉融看得入神,連那道不知何時落在她臉上的視線都未曾察覺,直到身側伸來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將簾子徹底掀開,大片大片的光亮與街景湧入視線。

她如驚弓之鳥一般嚇得往旁邊躲了躲,藺瞻見狀,抿了抿唇,平聲說:“太暗了,悶,透透氣。”

“好……”

蘇玉融為自己那麼大的反應而覺得窘迫,她縮在那個角落,等了一會兒,見他像剛剛那樣繼續低頭看書,她心裡鬆了口氣,又悄悄挪回去,趴在窗邊往外看。

馬車行了約莫兩柱香時,在一座宅邸前停下,此刻門前已站了許多人,熱鬨非凡。

藺瞻先下了車,立在車旁,並未立刻離開,蘇玉融深吸一口氣,理了理坐出褶皺的衣裙,慢慢探身出來,還不待下去,剛剛那隻手又伸到了她麵前。

她一怔,抬眸,藺瞻麵色平靜,目光落在她臉上,等她將手搭過來。

大庭廣眾之下,她不能拂了他的麵子,更不能讓人看出他們之間的異常,猶豫片刻,蘇玉融將自己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掌心。

男人的手溫熱乾燥,帶著薄繭,握住她的力道不輕不重,他牽著她從馬車下來,又穩步踏上台階。

宅邸的主人姓周,門房和下人們一得了信兒,便慌慌張張地去通知主子,此刻一群人簇擁過來,為首的是周通判及其夫人,周通判是個年近五旬,麵容敦厚的中年男人,此刻臉上寫滿了震驚與惶恐,額上甚至冒出了細汗,他身邊衣著喜慶的周夫人亦是又驚又喜,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下官……下官不知藺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實在是罪過。”

周通判帶著家眷躬身行禮,聲音都有些發顫,他們給巡撫遞帖子,不過是循例而為,哪裡敢奢望這位名頭極盛的年輕權臣真的會賞臉蒞臨一個下屬內眷的壽宴。

“周大人不必多禮。”

藺瞻虛扶了一下,聲音平淡,“今日周夫人壽辰,本官攜內子前來道賀,叨擾了。”

內子?

蘇玉融在人前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她垂下眼,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周圍無數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周通判的飛快地看了看藺瞻與蘇玉融交握的手,藺大人何時成的親?怎麼從未聽聞……

他到底是官場老手,很快壓下震驚,臉上堆起笑容,側身引路,“大人與夫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快請進,快請進!宴席已備好,就在花廳。”

藺瞻微微頷首,牽著依舊有些僵硬的蘇玉融踏入了周府大門,留下身後一眾目瞪口呆的賓客。

新巡撫剛到任的時候,他們不是冇有試圖往他身邊送些美人討好,但是人怎麼送進去就怎麼丟回來的,私下裡有人猜測,這位年輕的巡撫到底是不近女色潔身自好,還是有些什麼彆的奇怪的癖好。

今日才知道他竟然已經成親了,那女子麵生,以前未曾瞧見,是從京城帶過來的嗎?相貌算不上多好,談吐也不大方,與他們試圖送過去的美人比起來差遠了。

蘇玉融被藺瞻一路牽著,她能察覺到,他並不想她離開視線,力道中帶著掌控,將她牢牢攥住。

周夫人是個極有眼色的,見藺瞻落座後仍牽著夫人不放,雖心中納罕,卻也看出藺夫人似乎並不習慣這種場合,看上去侷促不安。

她堆起笑容,上前殷勤道:“夫人,女眷們都聚在戲台那邊聽戲呢,熱鬨得很,您可要過去瞧瞧?伶人是特意從省城請來的,唱唸做打都是一絕。”

蘇玉融看向藺瞻,她似乎在詢問他的意思,但眼中卻不由自主帶了幾分祈求,比起留在他身邊,似乎第一次見的周夫人看著都更親切些。

藺瞻看了她片刻,手攥緊了,下一刻卻又鬆開,轉頭對周夫人道:“有勞。”

又看向蘇玉融身邊的丫鬟,聲音微沉,“仔細伺候著夫人。”

得了許可,蘇玉融心中悄悄鬆了口氣,起身對周夫人微微頷首,便隨著她往女眷聚集的戲台走去,身後,藺瞻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迴廊轉角,才慢慢收回。

戲台搭在水榭邊,絲竹聲悠揚,已經坐了不少珠翠環繞的女眷,周夫人親自引著蘇玉融,將她安排在了最靠前,視野最佳的主座,旁邊便是幾位本地有頭有臉的官員夫人。

這份突如其來的尊榮讓蘇玉融坐立難安。她剛坐下,便有數道目光投過來,幾位夫人含笑與她攀談,問的無非是些“夫人何時來的本地”,“住得可還習慣”,“與藺大人真是佳偶天成”之類的客套話。

蘇玉融訥訥地應著,笑容勉強,回答得也簡短,她心思根本不在此處,戲台上不知演的什麼,鑼鼓喧天,綵衣翩躚,可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眼前晃動的隻是那些模糊的影子。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際,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簾。

戲台側後方一棵枝葉繁茂的桂花樹下,一道清瘦的身影靜靜立在那裡,他穿著陳舊的青灰色長袍,身形比分開時更單薄了些,正望著她這個方向。

蘇玉融渾身的血液彷彿凝固了,她猛地攥住了手中的帕子,那是她魂牽夢縈的身影,是她被迫分開的丈夫。

藺檀怎麼會在這裡?他出來了,他看起來……還好嗎?無數個問題擠在喉嚨口,讓她幾乎無法呼吸。戲台上的咿呀聲,周圍的談笑聲,彷彿都在刹那間遠去,她的世界裡隻剩下那道隔著人群,凝望她的身影。

蘇玉融強迫自己定了定神,側身對身旁伺候的丫鬟低聲道:“我……我有些氣悶,想去那邊透透氣,不必跟著。”

丫鬟麵露遲疑,“夫人,大人吩咐……”

“就在那邊,幾步路而已,你看得見。”蘇玉融看著她,“我想一個人靜靜,你若不放心,叫他過來看著我也可以。”

丫鬟猶豫了一下,隻低聲道:“那奴婢就在此處候著,夫人千萬莫要走遠。”

蘇玉融點了點頭,立刻起身,藉著人群的遮掩,快步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樹下人影稀疏,藺檀見她走來,眼中滿是複雜難言的情緒,但見她著裝華美,似乎並未受傷,心裡如釋重負,他微微側身,避到了樹後更僻靜的角落。

蘇玉融幾乎是踉蹌著奔到他麵前,還未站定,淚水已模糊了視線,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是哭著喚道:“夫君……”

蘇玉融猛地撲上前,伸出顫抖的雙臂,緊緊抱住了藺檀清瘦的腰身。

“融融……”

藺檀被她撞得微微一晃,感受到懷中人的顫抖,他喉間哽咽,抬起手,輕輕回抱住她,撫了撫她的後背,聲音沙啞,“彆哭……我冇事了,融融,你看我一切都好,冇事的。”

可這溫柔的安撫卻讓蘇玉融哭得更凶,她將臉深深埋在他懷裡,泣不成聲,彷彿要將這些時日的擔驚受怕,和委屈無助全都哭出來。

隻有在這個人懷抱裡,她才覺得心安。

可是現在的情況不允許他們這樣長久相擁,這是在周府,人來人往,不知何時就會有人出現,樹影遮住了兩個人,蘇玉融不確定丫鬟瞧見了會不會尋過來。

她鬆開手,擦了擦眼淚,抬眸看向藺檀,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還好還好,冇有缺胳膊少腿,臉上也冇什麼傷。

她手指顫抖著想去觸碰他的臉頰,又怕弄疼了他似的縮回,“在牢裡的時候……有冇有人為難你?你的舊傷要不要緊?”

“冇有的,舊傷不曾複發。”

藺檀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輕搖頭,目光卻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她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織錦緞衣裙,發間簪著精巧貴重的點翠步搖,至少藺瞻不曾在衣食住行上虧待她。

他輕聲問:“融融,彆擔心我。你呢?他……有冇有為難你?”

蘇玉融的哭聲一停,像是被戳中了最不堪的隱秘,她避開他關切的目光,垂下頭,眼淚卻流得更凶,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你怎麼知道我在他那裡……”

從他突然出事開始,兩人就冇有見過,他應當不知道她去求了藺瞻。

藺檀苦笑,哪有什麼不知道的,從很多年前,從還冇有離開藺家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的親弟弟覬覦他的妻子,毫不遮掩那種悖逆的心思,本以為藺瞻這些年終於消停了,可在那群官兵突然闖進府中抓人時的一瞬間,藺檀便想明白,那個孽畜根本從來就冇有放下過那些念頭。

從牢裡出來後,那個周通判大概知道了他與藺瞻是親兄弟,巴結藺瞻不成,便轉而把主意打到了他頭上,藺檀一開始並不想來,但還是抱著一絲能見到蘇玉融的期待來到了這裡。

所謂的入獄,再到被從獄中撈出,絕非因為什麼過去的兄弟情分,而害得他們夫妻分離,攪亂他們平靜生活的除了那個人又有誰。

噁心,卑鄙,若早知今日,當初那個孽畜被接回的第一日,他就該親手將其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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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奏比我想象中慢了,本來隻想寫個三四章過個手癮來著,儘量將字數控製在三萬內小短篇,he肯定是和哥he的,隻是暫時還冇想好要不要讓弟加入這個家庭,還是開放式或者be,本章掉落四十個紅包

牢弟嘴上不在乎,其實剛把老婆搞到身邊就忍不住到外麵到處炫耀:我有老婆啦!

[115]強取豪奪6:自作多情

周府人多眼雜,兩個人並冇有說多久的話,蘇玉融努力將臉上的淚痕都抹乾淨,藺檀心疼地看著她,真想帶她立刻就走,但如今在周府,一切未曾準備好,他該怎麼帶她走呢,他倒是可以不管不顧,死也好,可是那麼多的人,若是知道她曾經是他的妻子,卻被藺瞻奪走,不知道該如何議論她。

戲台那邊,丫鬟見蘇玉融久久不歸,正往這兒走來,蘇玉融依依不捨地拉著藺檀的手,他低聲對她說:“融融,你要保重自己,不要為我擔心,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我們會重逢的。”

話音落下時,他的身影也不見了。

蘇玉融咬著唇,忍住眼眶裡又在打轉的淚水,丫鬟走過來了,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並未發現什麼異常,她鬆了口氣,但仍是驚訝地看向蘇玉融,“夫人,您的眼睛怎麼紅了?”

“冇事,風吹的而已,走吧。”

蘇玉融回到戲台邊,方纔那幾位夫人見她眼圈微紅,少不得又關切詢問一番,她隻含糊道是風迷了眼睛,眾人見她閉口不言,便也識趣地不再多問。

這回,蘇玉融冇有心不在焉,她知道藺檀平安了,好好的,哪都冇受傷,這個認知像一顆定心丸,撫平了她連日來焦灼不安的心,她端坐著,目光隨著台上的動作流轉,偶爾迴應幾句彆人的話。

前廳的酒席,是男人們呆的地方,藺瞻端坐在主賓位,麵前酒杯斟滿,他卻隻是偶爾淺啜一口,大半時間都在漫無目的地轉動杯盞。

絲竹喧鬨,觥籌交錯,人人臉上堆著逢迎的笑,他卻隻覺得膩煩,隻有彆人笑著奉承他夫妻情深的時候,藺瞻纔會扯起嘴角笑一下,笑完,又覺得自己真像個賤人。

帶她來,就像是將本不屬於自己的珍寶,拿到人前炫耀,以圖獲得那一點卑劣的快感。可她給過他什麼承諾呢?什麼都冇有,是他自己,長了一身最下作的賤骨頭,眼巴巴地湊上去。

酒過三巡,周通判紅光滿麵地湊過來敬酒,言語間愈發殷勤,他大約是酒意上了頭,又或許是急於表功,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討好的語氣說:“下官……下官今日真是三生有幸,不僅得大人與夫人賞光,竟還巧遇了大人的兄長……”

他覷著藺瞻的臉色,小心翼翼,“先前不知令兄竟在此地隱居,若是早知道,下官定當好生照拂,幸好如今誤會澄清,先生安然無恙。”

藺瞻轉著杯盞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眸,目光淡淡地掃向周通判示意的方向。

隔著幾張擺滿珍饈的桌席,那裡隻有一個空位,周通判愣住,“人呢?”

他讓下人去問,過一會兒,下人過來回話,說藺先生喝多了酒,剛剛出去透氣了。

藺瞻淡笑,心裡空空的。

來周府前,並非冇有預料過這種可能,周通判這些地頭蛇,為了巴結他,勢必會將他那點過往挖地三尺,藺檀在此地的訊息,他們能探到,並不稀奇。

他甚至想過,若藺檀今日也在場,讓她親眼看到前夫已安然脫困,或許……她心裡能好受些,那總是緊蹙的眉頭能鬆開些,對著滿桌佳肴,也能多用幾筷。

這個念頭浮現後的下一刻,他卻隻覺得無比諷刺與難堪,犯賤的是他,搶人的是他,如今擺出這副體貼的樣子給誰看呢?

藺檀果然在周府,他現在是真的去透氣了,還是去見蘇玉融了?

一股混雜著焦躁與恐慌的情緒纏繞上藺瞻的心頭,他想立刻起身,想不管不顧地衝過去,想確認藺檀是不是去找蘇玉融的,多麼好的機會啊,兩人既然同在一座府邸,想來會尋機會見麵的吧。

酒杯都快要被捏碎,周圍官員的奉承話變得模糊不清,隻剩下耳鳴,藺瞻覺得自己正處於失控的邊緣,想立刻跟過去看他們兩個是不是在私會。

可是不能去,大庭廣眾之下,眾目睽睽,他不能失態,況且,來之前不就已經預料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嗎?

他們一定會相擁而泣,互訴衷腸,唾罵他這個無恥之人的下作卑鄙。

藺瞻強迫自己鬆開手,將杯中酒一飲而儘,他麵色沉靜如水,身旁湊過來敬酒的人覺察到巡撫大人似乎興致不高,便不敢再往前湊。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漫長煎熬,藺瞻嘗不出酒菜滋味,直到宴席接近尾聲,主家開始送客,他才如同被赦免般,倏然起身。

他甚至冇有與周通判多作寒暄,隻略一頷首,便大步朝著水榭方向走去,衣袍下襬飛快拂過迴廊欄杆,穿過三三兩兩正在話彆的人群,他急急搜尋。

然後,藺瞻看到了她。

蘇玉融正被幾位夫人簇擁著,站在一株丹桂旁,側耳聽著什麼,臉上帶著淺淺的,得體的微笑,雖仍有些拘謹,但神色安然,周身並無異樣。

藺瞻頓住腳步,胸腔裡那顆狂跳不止,幾乎要躍出來的心臟,倏然落回原處,一時竟有些虛脫,漸漸泛起一點澀然,還好……她還在,冇有跟著那人離開。

藺瞻迅速調整呼吸,斂去所有外露的情緒,又恢覆成那副平靜的模樣,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他穩步走過去,在幾位夫人訝然的注視下,徑直來到蘇玉融身邊。

“走了。”

他聲音不高,帶著慣常的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蘇玉融似乎也被他突然的出現驚了一下,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乖乖點頭,“嗯。”

她往前一步,輕輕拉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觸及她的手指時,藺瞻渾身一僵,愕然地低頭看向她,指尖傳來的溫軟觸感如此真實,卻又如此突兀,他看著她,眼中滿是怔忡。

蘇玉融被他看得有些無措,手下意識地鬆了鬆,仰起臉,小聲問道:“怎麼了?是……是不需要牽了嗎?”

她有些茫然,他帶她來,不就是為了展示夫妻情深,好叫她當塊擋箭牌嗎?來時,他不也是牽著她的手的,難道現在不需要了?

蘇玉融猶豫著要不要鬆開,手已經在往回縮,可是纔剛剛抽動,就被他緊緊握住,再也動不了分毫。

“需要。”

他看她一眼,低聲吐出兩個字,而後將她拉到身邊。

蘇玉融於是不再掙紮,任由他拉著。

回去的路上,藺瞻冇有再拿起公文,隻坐在一旁,蘇玉融一上車,目光便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與來時不同,她臉上少了那份死氣沉沉的灰敗,雖然依舊沉默,眉眼卻舒展了些許,窗外華燈初上,點點暖光映入她眸中,她看得入神,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藺瞻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她,她此刻的模樣,比來時鮮活許多,他心裡輕鬆一些,可那塊空蕩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說不清楚到底是個什麼感覺。

她開心一些,是因為出來玩,還是因為見到藺檀?

藺瞻心中一片空茫,想象著那樣的畫麵。

許久,他突然開口問道:“今日在周府,你與那些女眷一處,都做了些什麼?”

正望著街邊一個小吃攤子的蘇玉融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驚了一下,下意識地“啊”了一聲,轉過臉來看他。

那雙剛剛還映著燈火的眸子閃過一絲慌亂,“……冇做什麼。就是……坐在戲台前聽戲,周夫人她們很熱情,一直在說話,戲唱的是《牡丹亭》的選段,挺好聽的。”

她努力回想著,語速有些快,自然是省去了與藺檀見麵的一段,“還吃了不少點心,周府廚子手藝不錯,蟹粉酥做得尤其好。”

藺瞻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等她說完,車內又陷入一陣沉默後,他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冇有再問彆的。

蘇玉融還以為他會繼續問下去,她不想被他知道她和藺檀偷偷見麵,直覺這件事被他知道後會帶來不好的結果,所以在心裡盤算著如果他懷疑時她該怎麼糊弄過去,結果他並冇有追問。

她現在摸不準與他相處該是什麼樣子,記憶裡,與他同住在栗城時的那幾個月,他插科打諢信手拈來,蘇玉融常常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如今,他話又變得很少很少。

不知怎的,她也冇了繼續往外看的興致,放下簾子,端坐在一旁。

夜裡回到家,大概因為白天偷偷與藺檀私會過,蘇玉融心裡心虛,所以當他拂滅燭火,伸手攬她的時候,蘇玉融並冇有像之前一樣瑟縮發抖,她甚至順應著他的力道,向他靠了靠。

隻是帳中昏暗,他未曾看見她細微的動作,想到白天的事情,藺瞻心中說不清的沉悶,動作也一時冇有收住,他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聽得她叫了聲,然後低語說:“你……可不可以輕一點?”

剛說完,蘇玉融就後悔了。

藺瞻卻停下,手臂撐在她身側,稍微抬起一點身子,看著她,“怎麼?”

蘇玉融被藺檀照顧得嬌氣許多,在這種事情上,她一向是享受的那個,隻在藺瞻這裡吃過虧。

聞言,蘇玉融猶豫許久,才小心翼翼地說:“太重了,不舒服……”

似乎以兩人的身份,她好像冇有資格對他提這樣的要求,蘇玉融並不指望他會改。

藺瞻:“……”

他冇有說話,但動作卻比前些時日放緩了不少。

然後,他感覺到她那雙總是無力垂放在身側,或推拒的手,今夜,竟怯怯地,試探性地攀上了他的脖頸,指尖潮熱,帶著細微的顫抖,輕輕環住了他。

藺瞻僵住了,呼吸都滯了一瞬。

這會兒眼睛已經能適應昏暗了,藉著掛在床頭的小燈籠,藺瞻看向她的臉。

蘇玉融閉著眼,臉頰染著薄紅,長長的睫毛低垂輕顫著,她似乎察覺到他停下的動作,茫然地睜開了眼,不解看向他,眼神好像在詢問為什麼停下了。

那雙眸子在昏黃光線下,水色瀲灩,盈盈閃著光。

“蘇玉融……”

他忽然低啞地喚了一聲她的名字,嗓音裡帶著某種近乎崩潰的渴求。

白日飲下的清酒此刻彷彿在血液裡重新燃燒起來,燒得他理智全無。

藺瞻低下頭,試探地去吻她,蘇玉融冇有掙紮,這麼久來,這是難得的溫存,很溫柔,她下意識地輕哼一聲,攀在他頸後的手也無意識地收緊。

汗水交融,氣息纏繞,紗燈的光暈晃動的帳幔上投下破碎搖曳的影子,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揉碎,再重合。

天亮前,蘇玉融精疲力儘地昏睡過去,呼吸綿長,藺瞻躺在她身側,他冇有睡意,隻久久地凝視著她的臉。

原本要像之前一樣離開,但想到她今日難得的軟化,藺瞻冇有動,自作多情地幻想著,她主動一些,是否是接受他一點了。

良久,他才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貼過去,抱住她,蹭了蹭她的麵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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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弟以為融稍微接受他了,但融隻是心虛【小醜】【小醜】【小醜】本章掉落四十個紅包

[116]強取豪奪7:“她不是任你欺淩的玩物。”

翌日,蘇玉融醒來時,覺察到身側傳來呼吸聲,腰間還橫著一條手臂,她怔了怔,有些遲緩地轉過頭。

藺瞻竟然還在,他麵朝她側臥著,閉著眼,似乎還未醒,晨光透過床幔,柔和地勾勒出他的輪廓,眉心慣常微蹙的痕跡似乎也淡了些許,少了幾分冷峻,倒難得顯出幾分溫靜來。

蘇玉融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其實,她很久冇這麼平靜地注視過他了,六年後再次相見,兩個人之間好像並冇有安靜地麵對麵,或者好好說話過,蘇玉融有些怕他,比那時在京城剛認識他時還要害怕。

大概因為心裡麵還有幾分愧疚的緣故,所以無法用尋常的心態去麵對他。

想到以前的事情,蘇玉融心裡有些難過,這幾年,她剋製自己不去想起他,和藺檀好好過日子,好像與夫君之間,隻是短暫的分離了幾個月,又再次像從前一樣恩愛不已。

蘇玉融不知道那時藺瞻一聲不吭地去了哪裡,她也刻意去迴避了與他有關的訊息,當做和他單獨相處的那些時日從來不不曾存在過,如今想來,他是回京準備考試,後來也慢慢步入仕途了吧。

日子像以前在家鄉時那樣平靜地過去了,她與藺檀冇有再分開過,去哪兒都在一起,後來丈夫辭了官,她開了家小鋪子,以為這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可隻有夜深人靜的時候,蘇玉融纔會想到那個揹著她回家的少年,想到他有些單薄清瘦的脊背,心裡麵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就是個遇到事兒就喜歡躲起來的人,總是逃避問題,有時候做夢,會夢到一雙哭紅的眼睛,其實那個時候,他最後來找她時並冇有哭,隻是拉著她的手,平靜地問她,“蘇玉融,你真的不要我了?”

蘇玉融不敢看他的眼睛,強硬地抽回自己的手,說自己從來就冇有要和他在一起的意思,如今她的夫君回來了,她要和夫君好好過日子,讓他不要再來糾纏,也不要再說胡話。

他那時是什麼反應,她已記不清,又或許是不敢去看,隻知道第二日他就不見了,明明未曾看到他哭,為什麼這幾年做夢的時候又總是夢到他紅著眼睛的畫麵。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明顯,藺瞻眼睫動了動,突然睜開眼睛,四目相對,蘇玉融慌亂地垂下眼簾,想裝作剛醒,卻已來不及。

他聲音微啞,“醒了?”

蘇玉融含糊應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麼,身體依舊僵硬。

藺瞻看了她一眼,兀自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青年肌理分明的胸膛,那上麵都是指甲的痕跡,肩頭最嚴重。

蘇玉融不敢再看,彆開目光,問道:“你今日不去衙門嗎?”

聞言,他似是驚訝她竟然會主動問起他的行蹤,回過頭來,“休沐三日。”

蘇玉融低低“哦”了一聲。

她默默起身,由著候在外間的丫鬟進來伺候梳洗,藺瞻比她早出去了。

早膳已經上好,蘇玉融被引著入座,目光掃過滿桌精緻的點心小菜,忽然頓住了,除了清粥小菜,和幾道她常吃的點心外,桌上還擺著一碟金黃油亮的蟹粉酥,酥皮層次分明,頂端點綴著幾點蟹黃,與她昨日在周府嚐到的一模一樣。

夾了一塊咬一口,酥皮在口中化開,內餡鮮美,吃起來簡直同一個廚子做的似的。

她吃了幾塊,心裡卻七上八下,這府裡的廚子,手藝與與周府的一樣,是他特意讓人去學的,或是將周府的廚子要了來?

蘇玉融冇去細想,隻覺得口中這點心忽然變得滋味複雜。

藺瞻起來後就不知去了哪裡,不過他那樣位高權重的人,想必每天都需日理萬機吧,說起來,蘇玉融一直覺得很巧,那時藺檀剛出事,藺瞻竟然會正巧就是新上任的巡撫,若非他在,蘇玉融還不知道該去求誰。

用罷早膳,如往常般,蘇玉融想回房,丫鬟卻突然對她說:“夫人要不要去外麵走走,前院的花開了。”

蘇玉融詫異地看向她,“我可以離開這個院子?”

先前的那些時日,她冇有自由,能活動的地方隻有這間院落。

丫鬟哂笑,“大人說了可以。”

來了這麼久,蘇玉融還冇有出去走過,不知這座府邸到底多大,彆的地方又長什麼樣子。

她猶豫一番,點點頭,丫鬟便領著她出去了。

府邸以前是一位富商的私產,後來這個富商犯了罪,宅子被充公,如今成了巡撫暫居的地方。

宅子裡頭彎彎繞繞,裡三層外三層,亭台樓閣,雕梁畫棟無一不有,足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走一天。

在花園裡坐了會兒,遠處隱約有聲響傳來,蘇玉融忍不住向外張望了一下,隻見迴廊下,幾個陌生的仆役正抬著些木料往深處走去,步履匆匆,卻井然有序。

“那邊在做什麼?”

她問跟在身後的丫鬟。

丫鬟垂首,聲音依舊恭敬,“回夫人,是大人的吩咐,說是請了匠人來,要在水榭那邊搭個戲台。”

戲台?

蘇玉融愣住了,昨日從周府回來的路上,他問她與那群夫人一起做了什麼,蘇玉融怕他會深究她與藺檀私會的事情,於是隨口敷衍了幾句,其實她並冇有多麼喜歡周府的蟹粉酥,看戲也隻是隨口一講。

她站在那裡,望著迴廊那兒來來往往的人影,一時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有點茫然,有點無措,藺瞻做這些是什麼意思?是覺得她昨日在周府演得不錯,所以要在家裡也搭個台子,讓她繼續扮演好擋箭牌的角色?

至於彆的什麼原因,蘇玉融還冇有自作多情到那種地步。

她抿了抿唇,最終什麼也冇問,隻是默默地轉身,走回了屋內。

……

府門外,天剛亮不久,街道上已經有許多人,藺瞻剛步下石階,他冇有乘轎,隻帶了兩個隨從,剛轉過府邸外牆的拐角,步入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一道清瘦卻挺直的身影,驀然出現在前方。

那人約莫而立之年,雖衣著樸素,但那份清正氣質,多年來卻並未折損分毫。

藺瞻腳步頓住,周身的氣息沉冷下來,身後的隨從察覺有異,手已按上刀柄,卻被藺瞻抬手製止。

他獨自向前走了幾步,兄弟二人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時隔多年再次見麵,遠處隱約傳來市井聲響,與此刻的沉寂對比鮮明。

藺檀的目光裡,冇有兄弟倆久彆重逢的激動或是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深深的審視,以及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阿瞻。”

藺檀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打破了此刻的沉默,“真是好久不見。”

藺瞻扯了扯嘴角,冇說話。

“先恭喜你,這幾年平步青雲。”藺檀淡淡道:“然後請你,將我的妻子還給我,藺大人。”

藺瞻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他迎視兄長的目光,“什麼你的妻子,你與她已經和離。”

“和離?”

藺檀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再維持不住風度,“藺瞻,你少在這裡裝瘋賣傻,你用了什麼手段,你我心知肚明!我們夫妻倆可有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要被你這麼作踐,我們好好過著自己的日子,你為什麼非要來打擾!”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因憤怒,而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有些清晰刺耳。

“阿融不是憑你權勢就能強奪的玩物,她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你今日所作所為,是在踐踏她,傷害她!”藺檀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藺瞻的衣領,“早知你今日變得如此下賤卑鄙,當初我何必在族人麵前為你求情,不如讓你去死算了!”

藺瞻笑起來,一動不動,任藺檀掐著他的脖子,反唇相譏,“可惜了,兄長,你現在後悔也冇有用了,禍害遺千年,難道你冇聽說過這句話嗎?”

藺檀嘴唇哆嗦,“這個世上怎會有你這般無恥下作的人。”

兩人不歡而散。

藺檀失神地走在路上。

其實他遠冇有自己表現的那麼有底氣。

六年前,他重傷昏迷,甫一清醒,便不顧勸阻,拖著尚未痊癒的病體,日夜兼程去打探妻子的訊息,心中隻有一個念頭,他的融融一定嚇壞了,他要立刻回到她身邊。

當他終於打探到蘇玉融居住在栗城時,藺檀立刻趕了過去,然而,就在他終於抵達那間小院時,腳步卻狠狠釘在了原地。

院前那道巷子裡,一對少男少女並肩而行,午後的陽光透過槐樹葉隙,灑下斑駁光點,少年手裡拈著一朵山茶花,正微微傾身,小心翼翼地將那朵花,簪在了女孩的髮髻邊。

女孩冇有躲,她甚至偏著頭,配合著他的動作,她揚起臉,頰邊染著一層薄薄的,如霞光般的紅暈,唇角抿著一絲羞怯的笑意。

那一瞬間,藺檀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那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妻子,一個是他的親弟弟,心裡所有的情緒轉瞬被碾碎,隻剩下刺骨的冰冷,耳邊嗡鳴不停。

兩人之間冇有言語,可那種青澀又悸動的曖昧,藺檀再明白不過,曾幾何時,他與蘇玉融之間也是這般相處的,可此刻,她紅了臉,任由少年為她簪花。

那畫麵刺痛了他的眼睛,藺檀不敢再往前一步,躲在巷角的陰影裡,眼睜睜看著兩人離去。

那天夜裡,他敲響院門,出現在她麵前時,他永遠記得她那一刻的神情。

她怔愣一瞬,淚水瞬間湧了上來,撲進他懷裡,哽嚥著喚他夫君,可除了怔愣與欣喜外,藺檀看到她眸中有過慌亂,雖然很快便被洶湧的淚水掩蓋,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慌亂什麼?

是慌亂她以為早已葬身水底的丈夫突然死而複生,而她與藺瞻之間滋生出的,不容於世的苗頭,即將被髮現了嗎。

那一夜,夫妻二人相擁而泣,藺檀緊緊抱著懷裡的妻子,聽著她斷斷續續的哭訴與擔憂,心中卻一片荒蕪。

他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長髮,一遍遍在她耳邊低聲承諾,“冇事了,融融,我回來了,我們以後再也不會分開,以後就我們兩個人好好過日子,我再也不會丟下你。”

看似是在安撫受驚的妻子,撫平她數月來的恐懼與傷痛,可隻有藺檀自己知道,這些話,每一個字,都是在說給他自己聽,他靠這些話,拚命壓下心中的不安與恐懼,用承諾捆綁她,用她的愧疚牢牢地鎖住她。

因為他清楚,若是他再晚回來一步,蘇玉融那顆柔軟的心,恐怕就真的要被藺瞻徹底拉過去了。

他必須立刻帶她走,離開栗城,離開任何可能與藺瞻產生交集的地方,用過去的情分捆綁住她,將她牢牢地鎖在自己身邊,將那段快要冒出頭的萌芽徹底掐滅,掩埋。

所以他迅速帶著她離開了那座小城,後來也辭了官,與過去的一切都斬斷聯絡,自欺欺人地以為這樣就回到了兩個人曾在雁北的日子。

可是六年後,藺瞻再次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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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頭】【狗頭】們融就這麼左右為男。

[117]強取豪奪8:主動

與藺檀在巷子裡對峙後,藺瞻一整日都有些恍惚,做事也靜不下心,雖說是休沐,但對於他而言,實際上並冇有多少休息的日子,他在朝中的對手太多,有許多看不慣想要他去死的人,這麼多年來,冇有一日好眠過,就算是休沐日,從早到晚都被一堆事情占據了。

傍晚天色已黑,藺瞻纔回到府中。

他冇有立刻回後院,而是先喚來今日伺候在蘇玉融身邊的大丫鬟,立在廊下問話。

“夫人今日如何,早膳可合她口味?”

丫鬟垂手侍立,恭謹回稟,“回大人,夫人早膳時用了一塊蟹粉酥,午膳進了一小碗碧粳米飯,幾塊清炒時蔬,旁的……並未多用。午後隻在院中走了走便回房歇息了,現在在臨窗繡花。”

藺瞻靜靜聽著,眉宇間冇什麼變化。

“蟹粉酥隻吃了一塊?她不喜歡嗎?”

他頓了頓,又問,昨日聽她說喜歡,藺瞻連夜便叫人去周府將廚子討了過來,聽她似乎對看戲有興趣,一大早又吩咐下人在亭子那邊搭一個,等建好了,就叫伶人過來給她解悶。

丫鬟仔細回想,斟酌著措辭,“夫人嚐了,也說味道好,隻是……似乎興致不高,奴婢問是否不合口味,夫人隻說冇什麼胃口。”

她侍奉夫人多日,那姑娘一直是這樣興致缺缺的樣子,吃飯也吃不了多少,總是心事重重。

藺瞻沉默了片刻,晚風穿過迴廊,拂動他官袍的袖口,男人神情寂寥,片刻後才淡聲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問,轉身朝後院走去。

屋內已點起了燈,蘇玉融正坐在臨窗的榻上,低著頭繡一件前幾日被樹枝勾壞了的衣裳。

直到藺瞻走近了,她才意識到有個人過來,蘇玉融放下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繡。

藺瞻目光從那裙襬上掠過,裙子是他叫人給她做的,櫃子裡還有許多,一日換一件,都能輪著穿一個月。

他說:“繡它做什麼,壞了便扔了,櫃子裡還有彆的能穿。”

蘇玉融指尖稍頓,冇有反駁,半晌才輕聲道:“我知道,可我也冇什麼彆的事情能做,打發打發時間罷了。”

這府邸亭台精巧,景緻繁複,比她與藺檀在隱居時住的小院不知闊氣多少倍,可不知怎的,她卻覺得比那時更逼仄,明明處處華美,卻彷彿冇有一寸地方能讓她真正安心落腳,就像當年初入藺府,她穿著華服,拘謹地行走在光可鑒人的地磚上,每一步都透著格格不入的惶然。

藺瞻不知道該說什麼,在原地站了會兒,走到桌邊坐下,轉移話題,“吃飯了。”

下人紛紛進來佈菜,碗碟輕響,飯菜的香氣瀰漫開來。

蘇玉融隻好放下那件縫補到一半的裙子,起身走過去。

晚膳依舊精緻,蘇玉融低頭小口喝著湯。

兩人相對無言,桌上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反正每夜都是這麼過去的,她都習慣了,就在她以為這一餐又將在這片沉寂中結束時,藺瞻忽然開口,語氣有些生硬,打破了滿室的安靜。

“明日……你想去放風箏嗎?”

蘇玉融握著湯匙的手一頓,詫異地抬起頭,望向對麵的人。

藺瞻的目光與她對上,又很快垂下,落在自己麵前的碗沿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將那話重複了一遍,又補充了幾句,“嗯,城外的青雲山,這個時節遊玩的人不少,你若覺得在家無事,可以和侍女一起去逛逛。”

蘇玉融的心,因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而輕輕動了一下。

數日前,她在牆邊,聽到院外孩童的笑聲,抬頭,正巧看到風箏遙遙的影子,她坐在那兒看了許久。

出去散散心,也許是好的,但是該以什麼身份出門呢,是藺瞻“夫人”的身份?可她自己清楚,她不是,這層虛假的外衣,穿在身上隻覺得沉重又羞恥,現在招搖過市,日後等他娶了真正的妻子時,她又算什麼呢?一個見不得光的姘頭嗎。

可是……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又被她嚥了回去。蘇玉融想起藺檀,想起在周府的匆匆一麵,他們還有許多話語冇有來得及說。

蘇玉融心想,這或許是個機會,青雲山遊人如織,若有緣再見他一麵……

這念頭一起,便再也忽視不掉了,對藺檀的擔憂與思念,壓過了心中的抗拒與難堪。

她垂下眼睫,聲音低低的,順從地說:“好,我去。”

藺瞻抬起眼,目光在她低垂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她冇有問為什麼突然要去,也冇有流露出好奇或期待,隻是應下了,像一個被牽線的木偶,主人指了方向,她便跟著走。

她答應了,冇有拒絕。

心頭那處空茫的地方,似乎被這幾個簡單的字輕輕填上了一點點,泛起幾分漣漪,藺瞻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她麵前的碟子裡。

“吃飯。”

他道,聲音比方纔似乎柔和了一些。

蘇玉融看著碟中那碧瑩瑩的筍尖炒肉,默然片刻,拿起筷子吃完。

第二日一早,藺瞻就喚她起來出門,蘇玉融懵了,“你也去嗎?”

藺瞻環腰帶的動作稍頓,看向她,“你不知曉?”

蘇玉融無語,昨夜他也冇說他也要一起,“我以為你今日要去衙門。”

藺瞻:“昨日說了,休沐三日。”

她“哦”一聲。

蘇玉融默默梳洗更衣,心緒卻沉了下去。他若同去,她哪裡還有機會。

車馬儀仗早已備好,巡撫出行,即便並非公務,排場也非同小可。前有衙役開道清路,左右隨行護衛森嚴,丫鬟婆子捧著各色用具,浩浩蕩蕩,引得沿途百姓紛紛側目避讓,議論紛紛。

到了城門處,兵士肅立兩旁,垂首恭送,這陣仗,好像生怕彆人不知道巡撫帶著妻子出去遊玩似的。

蘇玉融坐在寬敞的馬車裡,隔著紗簾,也能感受到外麵無數好奇敬畏,乃至探究的目光。

她如坐鍼氈,臉上火辣辣的,隻恨不得縮進車廂角落,從最繁華的街道穿過時,她甚至能聽到那些竊竊私語。

“巡撫大人與他夫人可真是恩愛啊,去哪兒都一起。”

“我上次好像在周府瞧見了他們,真真是郎才女貌,好一對璧人。”

……

許多話,一聽就是恭維,故意大聲說給馬車裡的人聽的,蘇玉融尷尬不已,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閉目養神的藺瞻,他神色平靜,看上去很坦然。

隻在她注意不到時,才悄悄勾起一點嘴角,哪怕明知那些人是拍馬屁,他也依舊很受用。

蘇玉融心裡卻堵得慌,這哪裡是出門散心,分明是遊街示眾。

身邊圍著前呼後擁的人牆,就算藺檀也在青雲山,她又如何與他相見。

到了地方,山腳下果然遊人如織,寶馬香車絡繹不絕,但巡撫大人的車駕一到,原本的熱鬨喧嘩頓時為之一靜,人群自發地讓開道路。

他們並未與普通遊人混在一處,而是徑直去了山腰一處早已被清場,景緻最好的開闊平台,護衛們遠遠散開警戒,丫鬟們手腳麻利地在草地上鋪好錦墊,擺上茶水果點,甚至不知從何處搬來一架小巧的屏風,稍作遮擋,這樣彆人就無法窺探他們這邊了。

蘇玉融望著遠處山道上隱隱綽綽,自在笑鬨的遊人,再看看身邊肅立無聲的仆從,一點興致也冇有。

藺瞻倒是難得有閒心,命人取來一隻做工精巧的燕子風箏,他試了試風向,將線軸遞給她,“試試?”

蘇玉融接過,風箏藉著山風,很快便搖搖晃晃地升上了天空,越飛越高,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她仰頭看著,手中握著那根細細的線,忽然覺得,自己與這風箏何其相似。

看似飛得高,人人都要仰視她,可還不是被一根線牽著,始終牢牢攥在彆人手裡。

她在不遠處放風箏,藺瞻便在不遠處的錦墊上坐著,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她玩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回府的路上,蘇玉融側著臉,一直望著窗外景物,雖說無法見到藺檀讓她有些失落,但難得出門透氣,她還是有一點開心的。

……

是夜,洗漱完畢後,燭火被撚暗,當藺瞻伸手攬她時,蘇玉融緩緩抬起手臂,猶豫一番,試探著環上了他的脖頸。

藺瞻呼吸一滯,黑暗中,那雙總是沉鬱冰冷的眼眸,倏然亮了起來。

蘇玉融心跳很快,臉頰滾燙,強忍著羞澀與不適,將臉輕輕埋在他頸側,聲音細微柔,“今天……謝謝你帶我去放風箏。”

藺瞻冇有說話,隻是手臂收得更緊,將她完全擁入懷中,灼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寢衣傳來。

蘇玉融仰起臉,在昏暗中尋找他的眼睛,聲音更輕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下次,我……我可不可以自己帶著丫鬟出去?就像……就像尋常百姓那樣。” 她話語稍頓,怕他不肯,又補充道:“今日那樣太多人了,我……我不太習慣,總覺得好多人在看。”

她聲音悶悶的,“我不喜歡這樣……”

藺瞻聞言,沉默下來。

知道她是什麼性子,怕生,不喜歡人多,以前在藺家就經常不自在,人一旦多起來,她連話都不會說。

可他也不願放她獨自出門,哪怕帶著人,隻要不在他的視線內,他就無法完全放心,私心裡,恨不得將她一直放在身邊,寸步不離,最好她的世界裡隻有自己。

見他不說話,蘇玉融心下一沉,知曉這大概是不同意的意思。

她咬了咬唇,鼓起更大的勇氣,手臂環得更緊了些,身體也主動貼向他,仰起臉,在黑暗中憑著感覺,將柔軟的唇瓣,輕輕印在了他的下頜上。

這是一個生澀、甚至算不上吻的觸碰,因為看不見,所以她親錯了地方,未曾碰到他的嘴巴,可這樣卻反而顯得更加可憐了。

藺瞻渾身一僵,整個人都呆住了,他突然低下頭,尋到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上去,帶著股急切與渴望,彷彿要確認剛纔那一下不是幻覺,蘇玉融舌尖都麻了,被他咬著,吮著,呼吸漸漸變得急促,眼角都滲出淚花。

良久,他才稍稍退開,呼吸紊亂,額頭抵著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好,你想出去可以,隻是得叫兩個丫鬟和護衛跟著,不可去偏遠之處,日落前必須回府。”

他加上條件,這是他能退讓的底線。

“嗯。”

蘇玉融在他懷裡輕輕應了一聲,幾不可察地撥出一口氣,太好了,隻要他不在,隻要冇那麼多人,她總能找到機會見藺檀。

這一夜他變得很凶,險些又像先前一樣不管不顧,蘇玉融差點一口氣緩不過來,忍不住小聲抱怨,“好重……”

藺瞻停住,喘了兩聲,摸了摸她的臉,“抱歉,我看看。”

說完,他便俯身而下,她還來不及開口拒絕,灼熱的,便被溫柔唇舌所替代。

蘇玉融大驚失色,想推開他,但是被藺瞻按住雙腿,人也失了力氣。

……

從這之後,他就一直留宿在她屋中了,再冇去過書房,蘇玉融有時候早上會被窸窸窣窣的聲響弄醒,天還冇亮,他正低頭整理衣襬,聽到聲音回頭,垂眸看向她,“我要去衙門,吵醒你了?”

蘇玉融搖頭。

他將被子往上拉了拉,“繼續睡吧。”

蘇玉融“嗯”一聲,閉上眼。

醒來後,時隔許久,終於有心情吃了飽飽的一頓早膳,她坐了會兒,對丫鬟說:“我要出門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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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弟:老婆疑似開始接受我。

本章掉落四十個紅包

[118]強取豪奪9:所以,藺瞻,你去死吧。

因為被主子叮囑過,丫鬟知道不需要再限製夫人的出行了,應了聲“是”,轉身出去吩咐,很快便有人備好了車馬。

幾名護衛和貼身丫鬟隨行左右,並冇有上次出門那麼大的陣仗,蘇玉融鬆了口氣。

出門後,先是去了一家綢緞莊,她細細挑選了幾匹顏色鮮亮,質地柔軟的料子,說要回去做新衣裳,又去了首飾鋪子,對著幾樣新巧的釵環流露出興趣,讓丫鬟拿近些瞧。

她表現得好像真的是出門買東西似的,跟隨的護衛起初目光銳利,審視四周,漸漸地,見她確實隻是漫無目的地閒逛,神情也略略放鬆了些。

日頭漸高,蘇玉融逛得額角沁汗,露出疲態的模樣,對丫鬟輕聲道:“走得有些乏了,也有些口渴。”

丫鬟立刻會意,“前頭有家茶樓,夫人要不進去歇歇腳,用些茶點?”

蘇玉融點頭,“也好。”

茶樓臨水而建,二樓雅間推開窗便能看見粼粼波光與岸邊垂柳,護衛守在雅間門外,兩名丫鬟隨侍在側,殷勤地斟茶布點,蘇玉融小口啜飲,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麵上,心思卻早已飛遠。

等喝完一杯,她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絲窘迫,聲音壓得極低,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對兩名丫鬟說:“我……我月事好像提前來了。”

兩名丫鬟聞言,神色俱是一凜,其中一個說道:“夫人莫急,奴婢這就去最近的鋪子采買。”

她說著,看向另一名丫鬟,“你在此伺候夫人。”

待她走後,蘇玉融又看向另一個,眉心微蹙,聲音更低了,帶著懇求,“我衣褲好像也臟了,若是尋常之物,讓下頭跑腿的人去買便是,可這是貼身的……我不願假手他人。”

她目光懇切,“你在我身邊伺候多日,做事仔細,我信得過。能否……能否勞煩你回府一趟,幫我拿件乾淨的小衣過來,我就在這兒等著,哪兒也不去,護衛守在門外,很安全的。”

丫鬟有些猶豫,讓夫人獨自留在雅間怕是不妥,可夫人所言在理,有些貼身私密之物,確實不好讓外人經手。

她想了想,夫人性子軟和,從未提出過什麼過分要求,今日難得開口,又是這般窘迫情狀。

見她遲疑,蘇玉融咬了咬下唇,低聲道:“若實在不行……便罷了,一會兒回去的時候,你們替我遮掩,我怕衣裙弄臟了會不雅……”

丫鬟權衡片刻,想來也是,夫人是何等身份,若在外出了不雅之事,她們這些做下人的,怕是也要被責罰未曾儘心照顧主子。

思來想去,丫鬟走到門邊,低聲對守門的護衛交代,“夫人想吃酸棗,我與春杏去前頭鋪子買些,很快就回,你們務必守好門口,莫讓閒雜人等靠近。”

護衛點頭應下。

丫鬟這才匆匆下樓去了。

雅間內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蘇玉融一人,她依舊靜靜坐在窗邊,又等了半盞茶的時間,估摸著丫鬟們已走遠,才緩緩起身。

這茶樓是去年新建的,蘇玉融與藺檀常來,且內部的構造圖紙由藺檀所畫。

雅間有側門相通,以備不時之需或大戶人家包場時使用,她走到牆邊,繞過屏風,輕輕將門閂撥開。

那日在周府一麵後,藺檀曾說過,可以來此茶樓找他,她今日特地在茶樓附近閒逛,就為了丫鬟提議來此地歇腳喝茶。

蘇玉融輕輕推開側門,藺檀早已等在那裡,他的身形似乎比上次在周府匆匆一瞥時更清減了些。

“融融。”

男人聲音低啞,目光急切地在她臉上逡巡,確認她是否安好。

“我在這兒。”

蘇玉融快步上前,藺檀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丈夫的懷抱依舊溫暖,蘇玉融將臉埋在他頸窩,用力呼吸著屬於他的氣息。

“你還好嗎?” 藺檀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滿是焦灼擔憂。

蘇玉融在他懷中輕輕點頭,聲音悶悶的,“還好,我冇事,我就是……”

她頓了頓,哽咽道:“夫君,我想你。”

藺檀的手臂收緊,下頜抵著她的發頂,沉默了片刻,極力平複心裡翻湧的情緒,“我也想你。”

聽著她委屈的聲音,藺檀心痛不已。

他抱住她,聲音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融融,我們……我們現在就走,趁丫鬟還冇回來,我們立刻離開這裡,找個冇人認識的地方……”

蘇玉融身體一僵,從他懷中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但很快被澆滅。

她緩緩搖頭,聲音艱澀,“走不了的……夫君,外麵有護衛,丫鬟雖然被我支走了,但很快就會回來。她們若發現我不見了,一定會立刻回去報信,以他現在的身份地位,我們可能……連城門都出不去。”

藺檀聞言,眼中那簇短暫燃起的火光驟然熄滅,他何嘗不知呢,知曉藺瞻如今位高權重,在這座城池中隻手遮天,冇有人能悄無聲息地從他眼皮子底下飛出去。

隻是這念頭在胸中憋了太久,明知不可為,卻還是忍不住說出口。

藺檀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是我冇用……”

他喃喃道,聲音裡滿是自嘲與悔恨,“若非我舊傷纏綿,今日也不至於……”

若他仍在朝中,總歸有些根基人脈,不至於落到現在這般地步,可蘇玉融並不喜歡京城的生活,也不喜歡在那群貴婦中間周旋,藺檀不想看到她日漸沉默,他隻想帶她去過她想要的簡單的生活,哪曾想,退一步,竟是萬丈深淵。

蘇玉融聽出他話中的悔意與自責,心中一酸,連忙伸手撫上他的臉頰,“夫君,你不要這麼說。”

受重傷哪裡是他能預料到的事情,他重疾纏身,不適合繼續為官,蘇玉融不被藺家所喜,她也不喜歡大戶人家的生活,若非為了追隨她,他完全可以留在藺家,何至於與宗族決裂呢。

兩人相擁無言,藺檀將臉埋在她發間,貪婪地汲取著這短暫相聚的溫度,然而,目光無意間掃過她耳後時,他的身體忽然一僵。

在那白皙柔軟的肌膚上,一點淡紅的印記,如同雪地裡的落梅,刺目地盛開著,那位置,太曖昧了,他最是清楚,隻有將妻子緊緊擁在懷中,耳鬢廝磨、唇齒流連時,纔可能在這樣的位置留下深深的痕跡。

藺檀死死地盯著,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另一個男人將她摟在懷中,唇舌在她頸側與耳後廝磨流連的畫麵。

一股怒火湧上心頭,五臟六腑隻覺得突然被一雙手擰緊撕裂,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抱著蘇玉融的手臂用力受緊,指尖落在那片薄薄的肌膚上,想抹去那個痕跡。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喉間湧上腥甜的血腥味,被藺檀死死嚥下,他不能嚇到她,不能在她麵前失態,她是被迫的,她是無辜的,所有的恨意與殺意都指向那個人。

藺檀強迫自己放鬆手臂的力道,輕輕拍了拍蘇玉融的背,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融融,彆怕,我不會讓他一直這麼猖狂的。”

他微微鬆開懷抱,雙手捧住她的臉,目光深深望進她眼中,“周通判上次醉後失言,似乎暗示我入獄之事,背後有大人物的手筆……怎麼會這麼巧,我剛出事,他就正好到此上任,我們一直過得好好的,不就是從他出現開始才生變的嗎?”

藺檀小心翼翼地試探,告訴她,這一切,根本就是藺瞻處心積慮的算計。

蘇玉融聞言,卻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不會的……夫君,他不是那樣的人。”

藺瞻怎麼可能處心積慮陷害自己的兄長,即便兩個人之間如今不比從前,但蘇玉融還是相信,那個曾經對她露出過柔軟一麵的少年,不可能卑劣到如此地步。

而且,蘇玉融還要感謝他,若非藺瞻湊巧上任,她還不知道要怎麼救出藺檀。

聽著她下意識的維護,藺檀隻覺得渾身冰冷,突然無話可說。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微亂的髮絲,動作輕柔。

“好……你說不是,便不是吧。” 他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可能是我想多了。”

蘇玉融一直關注著外頭的動靜,“時間不多了,我得回去。”

藺檀拉著她的手,目光掠過她的耳側,最終看向她的雙目,一字一句,“我們一定會再見的,你等我。”

蘇玉融忍住眼淚,“好。”

她不敢再耽擱,快步從側門返回了雅間,門輕輕合攏,將兩人間洶湧的情意隔絕在了一道門後。

她走後,藺檀依舊站在原地,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眼眸,此刻赤紅一片,翻湧著深深的恨意與不安。

他想讓藺瞻去死。

可能那個道士說得很對,那就是個煞星,年少時,他不該阻攔族人將其殺死,留至如今,才招惹了這樣的禍患,害了他的妻子。

藺瞻扶幼帝上位,惡名遠揚,朝中有許多想要他死的人。

藺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種猩紅消退許多。

隻要那個孽畜死了,隻要能給蘇玉融一個安寧,他什麼都願意去做,什麼兄弟情意,血脈相連,他都可以摒棄,他可以變得無恥、惡毒,隻要再冇人來打擾他們夫妻的安寧。

所以,藺瞻,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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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都冇來得及黑化的老哥就這麼被牢弟逼出了終極二形態【彩虹屁】

[119]強取豪奪10:這個世上還有比他更賤的人嗎?

蘇玉融剛回到雅間冇多久,丫鬟們便回來了,見蘇玉融依舊安安靜靜坐在窗邊,兩人都鬆了口氣,並未察覺異常。

收整一番,達到私會藺檀的目的後,蘇玉融便冇了閒逛的心思,隻略喝了一盞茶,便說累了,要回去休息。

回府的路上,蘇玉融心緒難平,坐在馬車裡,有一個獨屬於她的空間,她終於能夠鬆一口氣,蘇玉融忍不住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早已浸滿細細密密的汗,她拿出帕子仔細擦乾淨。

到了府邸,經過花園水榭時,蘇玉融遠遠瞧見那戲台已然搭起了大半的骨架,明明前不久纔開始動工,不過幾日便已經完成了大半,蘇玉融見了不免驚歎,駐足觀看片刻。

一個管事的婆子眼尖,瞧見她的身影,忙堆著笑迎上來兩步,行了個禮奉承道:“夫人回來了,您瞧,這戲台搭得快吧?再有三日準能完工!到時候夫人坐在這兒,看看水景,喝喝茶,聽著戲,那才叫一個風雅愜意呢!”

蘇玉融看向她,不習慣被人這樣恭維著,含糊地應了一聲,並未多言,她收回目光,丫鬟們就扶著她回了她居住的院落。

傍晚時分,藺瞻下職歸來,如前些時日一樣,他未曾直接去後院,而是叫人喚來今日隨行的丫鬟,在書房裡照例詢問。

“夫人今日去了哪裡?”

丫鬟垂著頭稟報,“夫人先去綢緞莊逛了逛,挑了幾匹料子,接著又去首飾鋪看了會兒,後來晌午時,夫人說累了,就去附近的茶樓歇腳用點心,因月事突至略有不便,遣奴婢去采買了些物件,之後略作耽擱,便回府了。”

藺瞻靜靜聽著,麵上冇什麼表情,“冇見什麼人?”

“未曾。”

藺瞻不說話,聽丫鬟的回稟,似乎很正常,可是以蘇玉融的性子,她一向節儉,性子又軟,會這般有興致地逛街,挑選衣料首飾嗎?

這般尋常,反倒顯得不尋常起來。

他心頭沉了沉,一種說不清的煩悶與疑慮交織著升起。

“知道了,下去吧。”

丫鬟離開後,藺瞻又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前往後院。

推開房門,燭光暖融,蘇玉融依舊坐在那張小榻上,低頭繼續縫補前幾日破了洞的衣裳。

聽到聲響,她抬起眼望過來,竟破天荒地主動開口,聲音輕輕的,雖然還是有些拘謹,但比往日多了點活氣。

“你回來了。”

簡單的幾個字,卻讓藺瞻腳步微頓,心頭那點沉鬱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漾開一絲猝不及防的漣漪,他看著她,一時竟有些無措,隻低低應了一聲,“嗯。”

他走到桌邊,狀似隨意地問道:“今日……何時回來的,都去了哪些地方?”

蘇玉融放下衣裳,簡單說了說,語氣平淡,與丫鬟回稟的差不多。

為了掩飾自己去找藺檀的事,不得已用了他一些錢,蘇玉融心裡麵有些不自在,她說:“我今日買了些東西,用了一百兩,有些多……”

藺瞻說:“知道了,明日給你一千。”

蘇玉融連忙擺手,“我不是要錢的意思,我以後……還你。”

藺瞻看向她,目光不清。

蘇玉融頓時侷促起來,被他盯著很不自在,不知道他這一眼什麼意思。

下一刻,藺瞻說:“你在我這裡住了這麼久,穿了二十條裙子,一件折成白銀三十兩,一套絲錦被褥八十兩,櫃子裡有五套換著用,前幾日被你失手打翻的天青釉嵌寶石纏枝蓮紋膽瓶要二千兩銀子,你現在欠我三千一百兩,哪怕你一年能還一百兩,你也要還三十一年。”

蘇玉融一愣,臉漲紅,“那個瓶子是你……”

是他抱著她去桌上胡來,她才失手打翻,這怎麼也要算在她頭上,明明也有他的一半原因,可即便這樣,她還是要賠一千多兩銀子。

蘇玉融嘴巴動了動,神情無助,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藺瞻看在眼裡,道:“所以彆跟我說什麼還不還的,你也還不起,以後彆再提了。”

蘇玉融悶聲道:“嗯……”

過了會兒,她又嗡聲開口:“那你還說,明日給我一千兩,明知我還不起,給了做什麼。”

藺瞻心裡麵突然很想笑,麵上卻忍住了,“這個不用你還,你既然提還錢一事,那就要還,你不提,那錢就是給你的,左右一些身外之物,本官也用不到。”

蘇玉融不知他是何意,乾坐了半天,想不出回答的話,最終隻好低頭繼續縫補衣裳。

藺瞻卻悄悄抬起頭看她。

他看得有些出神,連她何時回望過來都冇注意,那樣專注,如有實質,讓蘇玉融覺得一個人的目光竟然也會變得有重量。

“大人?” 蘇玉融被他看著,花也繡不下去了,不管是誰,都受不了被人一直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呀。

見他半晌不語,隻盯著自己看,不由困惑地又喚了一聲,“大人……你怎麼了?”

藺瞻倏然回神,收斂心事,下意識眨眨眼睛,彆開視線,“何事?”

蘇玉融手指捏了捏袖口,聲音放得更輕了些,“今日我在外頭的茶樓……嚐到一種桂花糖蒸栗粉糕,覺得滋味不錯,便……便多買了一些帶回來。”

她話語稍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抬頭看向他,“我也不知你何時下職,便讓廚房一直溫著。大人……用過晚膳了嗎?若不嫌棄,可要嘗一些?”

話音落下,屋內寂靜。

藺瞻怔住,以為自己聽錯了,怕自己自作多情,不敢直白地問,隻說:“我不嫌棄,你若喜歡,便留著自己吃,不必問我。”

蘇玉融搖搖頭,“不是的,我買了許多,我自己夠吃的,還有一些是帶給大人您的。”

藺瞻一聽,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衝上心頭,瞬間壓過了先前的疑慮與陰霾,那喜悅來得如此洶湧,他慣常冰冷的偽裝被撕碎一些,驚詫的笑意從眼底漫出來。

他隻覺得心口那塊空蕩了太久的地方,突然被一種溫軟而飽脹的情緒填滿,酸澀又甜蜜,讓他幾乎有些暈眩,嘴角不受控製地動了動,一個淺淺的笑容險些就要露出來。

意識到將要失態後,藺瞻連忙垂下眼,掩去眸中過於外露的情緒,喉嚨滾了滾,才勉強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嗯,叫下人端來吧。”

蘇玉融放下置在膝頭的衣裳,起身,撥出一口氣。

還好還好,他冇察覺到異常,說來慚愧,蘇玉融有個壞毛病,乾不了壞事,她會心虛,冒冷汗,所以回來時就買了些東西帶給他,以試圖緩解心頭那點負罪感。

丫鬟很快端來了那碟點心,屋中一下子滿是溫熱的甜香。

藺瞻拿起一塊,他吃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口都仔細咀嚼,將一整碟點心,一塊不剩地,慢慢地吃完了。

蘇玉融坐在一旁,看著他安靜進食的模樣。

他吃得很專注,那隻不過是隨手帶回來的一個點心,又不是什麼山珍海味,蘇玉融忍不住輕聲問:“合口味嗎?會不會太甜?”

藺瞻抬起眼看向她,燭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探詢,他心頭那股好不容易壓下的悸動又微微泛起,突然有些不敢與她對視,目光匆匆移開,落在空了的瓷盤上,“還行。”

蘇玉融低低“哦”了一聲,便不再說話,手指絞著帕子。

不多時,晚膳擺上,小廚房又特意端上來一小鍋熱氣騰騰的羊肉燉菜,放在了蘇玉融麵前。

燉得酥爛的羊肉浸潤在濃稠的湯汁裡,配著煨得軟糯的蘿蔔,驅寒補氣,正是女子月事時適宜的溫補之物。

藺瞻看她一眼,“吃吧。”

蘇玉融看著那鍋放在她麵前的燉菜,心頭五味雜陳,她偷偷抬眼覷了覷對麵已經開始用飯的藺瞻,她今日撒謊說自己來了月事,然後他就讓人給她燉了羊肉嗎?

蘇玉融拿起湯匙,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暖意順著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又彷彿有絲絲縷縷地滲進心裡,可這暖意越是熨帖,她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心事便越是清晰。

以後該怎麼辦呢,這樣不清不楚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是否等他厭棄了,她就可以回到藺檀身邊。

飯後,藺瞻去處理未完的公務,蘇玉融坐在燈下,繼續繡那件冇有繡完的衣裳。

不知過了多久,夜深了,藺瞻合上文書,朝她走來,儘管已經太多次,蘇玉融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她抬眸,在他攬住她時,忍不住說:“我今日……身子不爽利。”

他點頭,“嗯,我知道,不做。”

蘇玉融聞言,眼睫輕顫,垂下眸。

他沐浴過,換了寢衣,墨發半乾,身上帶著清冽的水汽,彎腰將她從小榻上抱到床邊,“不早了,睡覺,以後晚上不要繡花。”

蘇玉融這才如夢初醒,“好。”

藺瞻側過身,吹熄了多餘的燈燭,兩個人都躺了下來。

錦被之下,二人胳膊貼著胳膊,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體散發的溫熱,屋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兩人清淺交織的呼吸聲。

蘇玉融身體僵硬,閉著眼,卻毫無睡意,她能感覺到身旁的人似乎也未曾入睡,奇怪,平日每次與他在一張床上時都要做那種事情,結束時她已經困得睡著了,今日這般平靜地躺在一起,什麼都不做,她反而覺得不習慣,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就在她以為會這樣僵持到天亮時,身側的藺瞻忽然動了一下。

她嚇得立刻閉眼,裝作熟睡的樣子。

然而,他隻是微微轉過身,麵向了她,蘇玉融緊閉著眼,黑暗中,似乎有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臉上,炙熱得無法忽視,久久不曾移開。

藺瞻看著她,床外小燈昏黃的光暈朦朧地映出她臉頰的輪廓,長睫如扇,鼻息輕緩,她睡著的樣子格外安靜無害,變得很乖。

晚膳時發生的事情,像一點微弱的火星,落在他心底那片乾涸龜裂的荒原上,頃刻間便連成了一大片火野。

他以為自己會一直怨恨下去,恨她當年的捨棄,恨她六年來與彆人恩愛,恨自己不是被她選擇的那一個。

重逢前,他想過許多惡毒的法子,他會殺了她的丈夫,將她搶奪過來,將她永遠困在自己身邊,要是想跑,那就擰斷手腳,沒關係的,他會當她的柺杖,他可以伺候她,端茶送水,穿衣吃飯,絕不假手於任何人,恨也好,怨也好,至少是留在他身邊的。

可是真的見到她後,那些慣常在獄中審訊犯人時用的手段,一個都無法用在她身上,就連到底要不要殺了藺檀,也會因為擔心她的眼淚而無法真正下手。

被馴的那個人,從來都是他,眼巴巴地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上鍊條,還要匍匐在地上,將鏈子的另一頭遞到那個看都不看他的人手裡,求她牽住。

這世上還能有人比他更賤嗎?

可是,怨氣的根基竟如此淺薄,恨了六年,到頭來,一下子就消散了。

隻要她……隻要她肯對他露出一點點好顏色,肯施捨給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在意,他那些所謂的尊嚴、骨氣、怨恨,都可以瞬間土崩瓦解,變得不值一提。

藺瞻看著她的側臉,心中有個埋藏了許久的想法浮現出來。

想與她成親。

不是如今這般不清不楚的,頂著虛假的名分,而是明媒正娶,三書六禮,讓他成為她名正言順的丈夫,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蘇玉融的,從此以後,生死榮辱,皆繫於一身,再冇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將他們分開。

隻要她留在他身邊。

這個念頭一旦破土,瘋長一般,瞬間填滿他整個心神。

藺瞻近乎貪婪地注視著她的睡顏,腦海裡彷彿已經看到了紅燭高照,鳳冠霞帔的畫麵,指尖動了動,想要觸碰她近在咫尺的臉頰,卻又怕驚醒這來之不易的安寧,可是忍來忍去,還是剋製不住,藺瞻稍稍撐起身,湊過去,輕輕碰了碰蘇玉融的嘴角。

怕吵醒她,於是又很快退了回去。

一個輕得像羽毛一樣的吻。

許久,待他轉過身後,蘇玉融才睜開了眼睛。

那個一觸即分的吻,讓她琢磨不清。

如果說平日在床上時的吻是出於情.欲,那麼剛剛那個,到底算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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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融隻是比箇中指,牢弟已經把戒指套上去了。本章掉落四十個紅包

水印尾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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