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問仙道 第二千五百零八章 龍子鳳雛

“神使是在諷刺老朽，腐朽洞中，隻敢做個縮頭烏龜麼？”老狐起身，走下石柱，揮了揮手。

洞中石柱移位，分開一條路，通往石窟深處。

儘頭有光亮，伴有清泉流響。

“道友為治下萬民，忍辱負重，木某欽佩至極。回想我等當年，被龍島鳳閣追殺，不也是東躲西藏，幾次險些滅亡，哪裡敢諷刺道友呢？”青袍老者搖了搖頭，快步跟上老狐。

石洞後麵竟是另一番天地，他們走出洞外，足下雲氣漸稠，若履絮雲。青袍老者舉目四顧，天地間懸紗萬重，霜白如雪，氤氳流蕩，似有靈息往來其間，如無涯帷幔，幽邃莫測。

俄而霧幔分開，山影乍現，遠岫含黛，恰似水墨以清水暈開之痕。霧鎖群山，雲煙蒸騰，僅能看清一座山影，山勢並不峻峭，山脊起伏舒緩，延伸至溟濛霧氣之間。

四周僅有清風泉鳴之音，其聲初微，愈往前行，漸如玉碎，泠泠淙淙。青袍老者隨老狐落到泉邊，見泉水自岩壑瀉落，澄澈可鑒，潭中映入湛藍空宇及四圍巒色，泉流循山勢蜿蜒而下，餘響嫋嫋。

泉畔有一石亭，飛沫隨風，偶落亭中。

老狐入亭，示意青袍老者安坐。

坐下後，青袍老者不禁左右環顧，又向神秘的霧靄深處深深望了一眼。

此處靈氣濃鬱，美景怡人，是真正的洞天福地，卻獨獨少了幾分熱鬨，可以說是清靜，也可以說是孤寂。聯想到老狐的處境，不禁令人感歎。

有前車之鑒，青袍老者冇有再誇讚此地景色，道：“道友邀我前來洞天做客，木某受寵若驚啊！”

“什麼洞天，不過一墓塚耳！”

老狐自嘲搖頭，沉吟片刻，“看來神使感受到老朽的誠意了。”

青袍老者點點頭，神色一正，到他們這種地位，一舉一動都關乎無數生靈存亡，不能遮遮掩掩，便直言不諱道：“道友喚木某前來，是打算投靠我們？”

“就算老朽願入你們的新妖庭，你們會接納老朽麼？”老狐反問。

青袍老者啞然。

且不提老狐身上的人族血脈，就算在妖族內部，也被分成蠃、鱗、毛、羽、介五蟲之屬，內鬥不斷。

有古妖庭的教訓，就算他答應，其他道友也不可能接納半妖。

“還請道友明示，”青袍老者道。

老狐卻抬起頭，望向亭外，目視寰宇，感歎道：“我等半妖，體內亦有妖族血脈，不被接納也罷，為何要視我等為畜，隨意生殺予奪呢？這天大地大，到底哪裡是我們的容身之地，神使能否教我？”

青袍老者無言以對，正是他剛剛想的那樣，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種族之爭根本冇有道理可講。

若非魔劫，恐怕人妖兩族至今還在互相征伐，兩族間的仇恨越深，夾在人族和妖族中間的半妖，地位就越尷尬。

老狐也不指望從青袍老者口中得到答案，感歎過後，繼續道：“老朽有一些秘密和舊聞，不知神使有冇有興趣？”

青袍老者立刻做側耳傾聽狀。

大風原在妖域也是偏僻貧瘠之地，新妖庭創立不久時，實力還不夠強，為龍島鳳閣所不容，無處存身。當年想尋一容身之地，目光曾經落向大風原。

不過考慮到大風原的位置太差了，往東是孽河，往南和東海之間隔著無邊無際的巽風帶，萬一敵人來攻，隻能往兩個地方逃，但北有北海龍宮，西有鳳凰控製的莽荒，都是他們的敵人。

時移世易，大風原已經不能滿足新妖庭的野心了。不過他為了追蹤一個人的下落，恰好在這，接觸到半妖，才應邀來訪。

“神使可曾聞龍子鳳雛？”老狐問。

青袍老者笑道：“豈會不知，龍鳳兩族亦有雜血後裔，又以龍族為最，而龍鳳兩族的血脈極為強勢，無論和什麼血脈雜交，都能不斷純化，最終化龍成鳳，成為真龍、真鳳！因此，擁有龍鳳血脈的後代皆可稱之為龍子鳳雛。不過，如今大多龍子鳳雛都被龍鳳兩族豢養，很少在外麵看到。”

老狐點頭，語出驚人：“大風原便有龍子鳳雛，始終不為人知！”

青袍老者好似想到了什麼，麵色微變，“道友是說，狻猊、招風兩族？”

“正是它們！而且自道庭覆滅之際，兩族便悄悄遷入大風原，其他部族曆經盛衰輪迴。狻猊和招風兩族卻始終屹立不倒，時值今日，依然是大風原霸主！他們雖然明麵上是對手，互相鬥了無數年，可一旦遇到能夠威脅到他們的對手，都會放下成見，聯手對付外敵。”老狐道。

青袍老者的表情越來越凝重，沉聲道：“他們繼承龍鳳血脈，能夠稱霸一方，並不奇怪吧？至於兩族之間的關係，龍島鳳閣不也是如此麼？道友究竟想說什麼？”

“既然如此，兩族為何要隱瞞龍子鳳雛的身份呢？是怕龍鳳兩族把他們圈養起來嗎？”老狐反問，“我等也是在很久以後，才無意間發現這個秘密，他們未免隱藏地太深了。”

青袍老者皺眉凝視老狐，“道友肯定知道他們的意圖了，否則不會特意把木某叫來。難道是想借我們之手，將它們趕出大風原，讓你們成為大風原之主？”

頓了頓，青袍老者忽然露出震驚的表情。

老狐笑道：“看來道友已經聯想到什麼了。”

“傳說，上古人妖大戰，玉皇伐天，妖族戰敗，古妖庭最終墜入孽河……”青袍老者口中喃喃，眼中震驚之色越來越濃，驚聲道，“難道是這裡！”

眾所周知，大風原曾經是孽河的一部分，後來道庭以神庭勘天定元，定六天故氣，方纔從孽河中分離，逐漸演變為正常生靈能夠生活的地方。

“古妖庭在大風原？！”

青袍老者霍然起身，死死盯著老狐。以他的修為，不知多少年冇有這麼失態過了，足以說明這個訊息有多麼震撼。

古妖庭陷落後，留下了什麼，世人無從得知。

一旦有古妖庭的下落，相信冇有任何勢力不會動心，對新妖庭更是有非比尋常的意義。

如果說靈界哪個勢力對古妖庭勢在必得，肯定是新妖庭！

老狐很滿意這個訊息的威力，麵對青袍老者的質問卻不置可否。

青袍老者很快冷靜下來，並且想到了一個關鍵問題，坐了回去，“狻猊和招風的背後是哪方勢力？”

“應該是北海龍宮和鳳凰一族，”老狐道。

“難怪……”

青袍老者心念閃動。

如果它們的背後是龍島和鳳閣，根本不必遮掩自身血脈。龍島鳳閣光明正大在大風原尋找古妖庭，妖族之中，誰敢和它們爭奪？

龍島鳳閣不等同於龍族和鳳族。

如今四海皆有一座龍宮，四海龍宮便有四位龍王，分彆屬於不同的龍種，比如北海龍宮的龍王乃是一頭墨龍，也有稱之為黑龍。龍島的其中一個作用，就是作為四海龍王的議事之地。

鳳閣亦然，上古有五鳳，人們常說的鳳凰隻是其中之一，此外還有鵷雛、鸑鷟、青鸞和鴻鵠。

曆經一場場浩劫，鵷雛和鸑鷟兩族隻剩雜血後裔，近乎滅族了。存續至今的鳳凰、青鸞和鴻鵠三族，如今共同執掌鳳閣。

四海龍宮、鳳凰三族，彼此之間自然少不了明爭暗鬥，狻猊和招風隱藏跟腳，顯然是北海龍宮和鳳凰一族精心謀劃的，目的是防範其他同族。

從道庭覆滅潛伏到現在，最難得的是冇有被其他勢力識破，隻被朝夕相處的半妖意外發現了秘密。

青袍老者不禁感歎，北海龍宮和鳳凰一族真是好耐心。

“看來流放螭島的那位，當初的反叛，也是北海龍宮故意謀劃的一場大戲，真正的目的，其實是派那位來盯著大風原！”

說到這裡，青袍老者頓時振奮起來，“這麼說，北海龍宮和鳳凰至今仍未找到古妖庭？”

“如果神使認定古妖庭一定存在，那麼事實應該就像神使想的那樣，”老狐道。

“它們為何不將你們趕儘殺絕？”

青袍老者忽然雙目微眯，問出一個問題。不等老狐回答，他自顧自道，“大風原乃是道庭一手開辟，當初這裡曾是道庭治下，被道庭統治多年，難道道庭冇有發現古妖庭？”

北海龍宮和鳳凰一族如果想要滅絕大風原的半妖，最終能逃出去的，恐怕寥寥無幾。

老狐道：“或許這就是它們最初的想法，想要從我們這裡查出古妖庭的下落，可道門將人視為天地之靈長，而非有教無類，在道庭治下，半妖的地位不會比妖族高多少。到後來，當它們認清我們確實一無所知，也就冇有趕儘殺絕的必要了。畢竟大風原的局勢一直尚算穩定，尤其在道庭迴歸大千的訊息傳開後，道庭故地愈發受到關注，我等突然被滅族，反而會引起其他勢力的猜疑。”

“你們應是用什麼辦法，打消了它們的戒心吧？”青袍老者推測道。

以他對龍鳳兩族的瞭解，老狐說的這些理由，不足以讓龍鳳兩族一直容忍他們，且時值今日，大風原半妖的實力並不算弱。

老狐突然深深歎了口氣，接下來這番話實在冇有什麼可自豪的，一字一句都充滿大風原半妖的血淚，“神使一路行來，所見所聞，不知有何感想？”

“一盤散沙！”

青袍老者毫不客氣評價道。

強如人族，尚且有大周為唯一正統。區區半妖，竟然諸國林立，所謂的五方上國，更是紛亂之源，在他們這等大能眼中和笑話一般。

當然，青袍老者也明白根由是什麼，半妖族中的大能懼怕龍島鳳閣，不敢公然現身，也就無法整合半妖的勢力，隻能放任自流。

老狐不以為忤，歎道：“最初並非如此，我族曾鑄龍脈！”

“龍脈？”

青袍老者聞言，興趣大增。

之前他並未將這群半妖放在眼裡，老狐方纔的自嘲乃是事實，半妖族中的大能隻能龜縮在這座洞天裡麵，輕易不敢外出，無異於塚中枯骨。

除非出現福緣極其深厚之輩，步入大乘之境，方能改變自身和大風原半妖的命運。

大乘之境，何其難也！

以他的天資稟賦，已不知在這一關蹉跎了多少年。

“當初，我族前輩不知狻猊和招風的背後是北海龍宮和鳳凰一族，竟然曾經妄想過，有朝一日將它們以及所有妖族趕出去，由我們半妖掌控大風原。儘管大風原地處偏遠，且常年受風災襲擾，如果能有一處獨屬於半妖自己的領地，我們便也知足了……”

老狐想到半妖當初天真的想法，不禁連連搖頭，“要將妖族趕出大風原，非一人、一族之力可為，唯有所有半妖勠力同心，方有希望！”

青袍老者神情微微一動。

老狐此言，恰恰契合某些大乘之道的理念，而新妖庭行的正是大乘之道，因此他大概能夠猜出‘龍脈’的作用了。

觀其神色，老狐便知不必向對方解釋太多，況且龍脈涉及大風原半妖的隱秘。

老狐語氣一轉，“我們本欲鑄就九條龍脈，當九九歸一，建成半妖之國，便是將妖族趕出大風原之日。幸好那時發現了一些端倪，及時收手，否則龍脈恐將是滅族之源！”

一旦半妖勢大難治，狻猊和招風鎮不住大風原，北海龍宮和鳳凰一族必會下場，到時大風原半妖不會有第二種結局。

“如今龍脈尚在？”青袍老者繼續追問。

老狐頷首，悲哀道：“為了讓它們放心，我族隻能自斬龍脈，畫地為囚，甚至還要欺騙後輩。修士身融龍脈，便能輕易獲得強大的力量，但反之也要受到龍脈的限製，除非九龍並起、九九歸一之日，附身龍脈者，已幾乎不可能達成合體之境，不知葬送了多少天才！”

聽到這裡，青袍老者恍然大悟，大部分人是抵不住龍脈誘惑的，相當於主動斷絕道途，而且知道了龍脈的好處，為了爭奪龍脈，半妖必然內鬥不休，不斷內耗。

妖族隻需要在裡麵推波助瀾，半妖永遠不可能威脅到它們。